第57话 变样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3751 字
我曾经因为营养不良而倒下。
那大概是在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我莫名其妙地在壁橱里生活了大约两周。记忆混乱,事情的经过已经模糊不清。然而,即便思维因饥饿与脱水而混乱不堪,那种「可能会死」的恐惧感至今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体温逐渐降低,牙齿不停打颤,我拼命地用指甲抓着窗户,试图逃脱。
在那之前的人生中,我一直觉得死了也无所谓,甚至坚信在死亡的那一刻,才是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间。
所以,那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了不想死,以及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当呼吸变得断断续续,视野开始被迷雾笼罩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不,是被硬生生砸开了。简直像漫画或动画里那样,让人难以置信。
——馆羽!
听到那个声音时,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瑠莉酱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瑠莉酱不可能知道我在哪里。
但是,那触碰我手掌的温暖,那呼唤我的声音,还有那温柔抱住我的动作,这些触感将我拉回现实,驱散了眼前的迷雾。
在意识即将中断的瞬间,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渴望活下去。
因为,我想见到这个人。
并不是以生死的高度来看待这一切,而只是单纯想和深山瑠莉这个人在一起,想要与她一直延续我们曾经度过的时光。我想触碰她,想用这双眼注视她,想和她待在同一个地方。不需要做什么,也不需要发生什么,我只想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世界,和瑠莉酱站在一起。
仅仅如此,就够了。
恋爱天真而纯粹。那未成熟的酸甜感,让病床上的我心跳加速。
我挂了点滴,在医院住了一晚,身体很快就恢复了。第二天傍晚,母亲来接我。
不知为什么,母亲的手臂和肩膀都缠着绷带。她脸颊消瘦,眼眶浮肿,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她一言不发地将我带回了家。
两天后,我才知道母亲卷入了一起伤害事件。警察前来询问情况,偶尔还有自称律师的人打来电话。
而瑠莉酱的消失,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
恢复健康后,我回到了学校,却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发消息给她,却连已读都没有。一周、一个月,瑠莉酱不在的日子越来越长。
当我告诉义眼商家我还在使用小学一年级时制造的这副义眼时,他们非常生气,责备母亲疏于管理。母亲不停地低头道歉。
瑠莉酱消失半年后,家里突然收到一个没有寄件人地址的包裹。里面放着我丢失的琉璃蛱蝶发夹。
「啊,对了妈妈,这周五我要和朋友吃饭,晚饭不用准备了」
「好」
母亲一定被瑠莉酱做了很过分的事吧。我应该替瑠莉酱向母亲道歉。
从这些事中可以推测出,试图杀害我母亲的人就是瑠莉酱,而瑠莉酱在被逮捕后,很快就搬走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每次我放学回家,她都会问:「有没有想做的工作?」。最初我总是回答「没有」,但因为母亲每天都这样问,我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枢酱满脸痛苦地告诉我,之后她立刻报了警。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唤着那个宝石般的名字。
新制作的义眼是可动义眼,能随着眼部肌肉的运动自然转动,这样就能正常地生活,不会被人发现这是义眼。
但正是因为相信着瑠莉酱对我说的那句话,我才一路走了过来。
我从母亲和瑠莉酱那里,都受到了伤害,也都得到了温柔。我从她们那里既感受到了冰冷刺骨的寒意,也感受到了灼热如火的热情。
「我待会就做饭,你想吃什么?」
我们之间的对话时而流畅,时而僵硬。我和母亲之间,依然残留着隔阂。
当我提到这个名字时,母亲的表情微微一变。那表情带着一丝负罪感,仿佛至今仍被强烈的杀意所追逐。
自从瑠莉酱消失的那天起,这个家也变样了。
「嗯」
即使没有瑠莉酱,我也能正常地生活着。即使没有瑠莉酱,我也能活下去。
唯一了解情况的是枢酱。枢酱告诉我,在我被送进医院的那天晚上,她在我家附近看到了瑠莉酱。当时瑠莉酱手里拿着一把约十厘米长的刀,呼吸急促,看起来状态很不正常。
瑠莉酱被捕后,被送到了家庭法院,随后被采取了看护措施。之后,少年审判的结果是保护观察,再之后的事情母亲也不清楚了。(译注:保护观察是家庭法院对违法少年采取的一种非监禁措施,旨在通过监督和指导帮助其改正行为并顺利回归社会。被保护观察的少年可以正常上学并与家人一起生活,但需要定期向观察官报告生活情况,并接受必要的教育和心理辅导)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总是会这样想起瑠莉酱。
这起混乱的未遂杀人事件中,充满了各自的纠葛、残酷的虐待与暴行,以及笨拙的爱意。
「唔……那就土豆炖肉吧」
「你真的不知道瑠莉酱在哪里吗?」
我猜母亲会再次说「嗯」。果然,她正要发出那个声音,我差点笑了出来。
「不过,看到孩子们的笑脸,还是觉得很可爱,很治愈,所以我觉得要继续加油。虽然很辛苦,但也很有成就感,真的很开心」
「虽然被起诉了,但没有成为刑事案件,名义上只是被带走并接受严厉警告。不过,我听说在律师介入之前,那孩子被关在收容所里。如果找到当时在那里的人,或许能知道她的下落」
我把提包放在一边,倒在床上。
二十一岁,社会人。幼儿园老师。
在镜子里看到这副义眼时,我无比激动,仿佛死去的右眼重获新生。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忍不住对母亲说:「快看!好厉害!」。
「不知道。不过,和解已经达成了,她应该过着正常的生活」
我总觉得身后会传来瑠莉酱温柔地呼唤我「馆羽」的声音,总是会忍不住回头看。我真的很喜欢瑠莉酱叫我的名字。那种带着困扰、宠溺,又略带戏弄的声音。像母亲,又像姐姐,又像是朋友,很多个夜晚,我都抱着那份声音入睡。
到家后,我脱下鞋子,洗完手,径直走向客厅。
我正是靠着这句话走到了今天。
她高高的个子,在高中时我还没怎么意识到,但现在想想,真棒真帅气啊。那么可靠,那么让人安心。一想到我曾经在这样一个人的守护下,度过了一段校园生活,我的脸就热了起来。
今年我刚满二十一岁。这个发夹对已经成为大人的我来说,有点孩子气,所以现在我把它装饰在了软木板上。
但母亲只是用布满倦意的眼神看着我,简短地应了一声:「嗯」。虽然只是简单的回应,但对我来说,却无比温暖。
我走访了附近的邻居,试图打听情况。然而所有人都只是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突然搬走了」。没人能告诉我更详细的信息。
可惜,已经太迟了。
霎时间,浑身燥热起来。
「怎么了?」
每天我下班回家,母亲总是要会问我近况。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笑,也不会显得很开心。但不知为什么,她每天都会问。
但这也是必经的过程吧。至少,现在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我,并没有感到窒息。而且,当我说想成为幼儿园老师并为此努力时,支持我的正是母亲。
有一次,篮球差点砸到了我,瑠莉酱挡在了我面前。她护住我,然后冷冷地瞪着扔球的人。「你要对我的馆羽做什么」……虽然她肯定没这么说,但我感觉我就是这么听到了。
所以,我无法站在任何一边。
「非常辛苦!虽然早有耳闻,但基本没空休息,孩子们回家后还要处理文件,忙得不可开交。家长的电话也接个不停。接下来要去郊游,还得打电话催那些迟迟不交材料的家长」
虽然有些沮丧,但这件事我已经和母亲谈过很多次了。而且,母亲称呼瑠莉酱为「那孩子」时,我心中莫名感到一丝安心。
「好的」
「嗯」
瑠莉酱家的窗帘已经全部被撤了下去,空荡荡的房间,被午后的阳光映照得格外寂寥。
「五年前……的事了啊」
当我追问母亲时,她也只给了我一些零碎的信息。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母亲开始有了一点点变化。
bgm:你将如闪电般归来
当我说想成为幼儿园老师时,母亲也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嗯」,第二天就带回了一大摞能够修习幼师课程的大学的宣传册,扔给了我。
「瑠莉酱,我……已经没事了」
母亲靠在木色的餐桌旁,手托着下巴,简单地回应我。
参加短期大学的自我介绍时,参加求职面试时,我都被紧张与不安压得喘不过气。我真的能在社会中生存下去吗?这样的自我疑问,总是伴随着冷汗和焦虑。
枢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试图阻止瑠莉酱,但被瑠莉酱用刀划伤,随后瑠莉酱便逃走了。
「瑠莉酱……不是罪犯,对吧?」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我和母亲从来没有这样对话过。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充满了紧张,彼此察言观色,眉头紧锁。
她依然会在晚上出门,夜不归宿。只是,她再也没有带那个陌生男人回来了。
「工作辛苦吗?」
当我发消息告诉母亲,我的义眼已过了使用期限时,母亲难得地在白天回来了。我已经多久没看到母亲在阳光下的样子了?她的样子变得如此憔悴,时间的流逝和父母的衰老让我沮丧无力。
但能够这样活下去,都是因为瑠莉酱。
当然,我也去了瑠莉酱的家。
如果我说出这句话,瑠莉酱会怎么回应呢?
我刚出院时,母亲总像在害怕什么似的,盯着虚空,脸色苍白。有时会突然砰地一声站起来,椅子都被掀翻了。
「妈妈,我下班了」
从那以后,我不停地给她发消息,但依然没有已读。也许她已经换了联系方式。也许她不得不换吧。
到了现在,还沉浸在少女漫画般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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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联系了义眼商家,马上就开车带我去了。义眼的保质期是六年,所以时间上已经有点晚了。
瑠莉酱今年也二十一岁了吧。她一定变得成熟、美丽,相当受欢迎吧。
回到房间时,一只蝴蝶向我打着招呼。
——馆羽没事的。
「呐,妈妈」
原来这个人也会低头道歉啊。想到这里,我的胸口莫名难受起来。
但我从来没有为那件事向母亲道歉。因为道歉意味着站在母亲这边。我认为这件事中,并不存在正义之类的东西。
我和瑠莉酱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年,但瑠莉酱消失后的五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曾想起她。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