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话 边界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5887 字
我曾经从高处坠落。那时的景色并非横向流动,而是被上下拉扯,即使是初次体验,也觉得异常美丽。此刻的感觉,与那时如出一辙。
和瑠莉酱一起度过的无数回忆,宛如一卷胶片,从下至上缓缓浮现。
我的脚绊在台阶上,身子一晃,摔倒在地。我用手撑住地面,踉跄爬起,拼命朝瑠莉的方向奔去。
我越过交错的目光,一把抱住了她。瑠莉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一动不动。
触碰到她的刹那,我的鼻腔泛起一阵酸楚。身体仿佛仍铭记着曾经的温度,我的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上她的脊背。身高差依旧没变,我把脸埋在她的胸口,一股刚晒过的棉被般的清香传来,仿佛沐浴在晨曦微光之中,温暖而柔和。
「你、你是谁?」
然而,瑠莉酱立刻推开了我,背过脸去,像是要逃离一样与我拉开了距离。
「是、是谁……是我啊,馆羽!」
「……我不认识!」
瑠莉酱扔下一句狠话,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等、等等!」
认错人了?
不可能。比起记忆,这双手更加值得信任,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绝不会错。
如果她不是瑠莉酱,那还能是谁?
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瑠莉酱——!」
昏暗的杂木林里,瑠莉酱的背影渐渐变小。人迹罕至的寂静小路上,只有我悲痛的呼喊在回荡。
朝着黑暗奔跑,真的很可怕。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连我仅存的希望也要一并吞没,原本挺直的背脊几乎要屈服于它。
难道,真的不是瑠莉酱吗?
我追的,难道真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吗?
瑠莉酱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
「幼儿园老师的工作虽然很辛苦,但也非常开心!为了让孩子们每天都能露出笑容,我拼命工作,这让我觉得,这样的自己也是有价值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的大人。高中时的我总是郁郁寡欢,觉得什么都觉得没希望,什么都想放弃,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不愿面对!但是,我成为了幼儿园老师!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实现梦想!」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我只是呼唤着她的名字。
也许,那时候的我就已经死了。
拖着已经无法动弹的右脚,我追逐着瑠莉酱远去的背影。
「我可是罪犯啊?是个曾经想夺走别人生命的人!不值得你为我弄成这副狼狈模样,也不值得你如此拼命地来找我。馆羽,我们……不是那种经历奇迹般的重逢、紧紧相拥的关系」
我拖着腿,拼命追赶着瑠莉酱。像只在地上匍匐的毛毛虫,拼命地追赶。
「……馆羽」
「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
高中毕业后,我进了短期大学,参加了考试,成为了幼儿园老师,一边工作一边寻找瑠莉酱的踪迹,终于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她重逢。
「啊!」
「对不起」
这句话仿佛成了最后的告别。瑠莉酱再次朝着黑暗走去,我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脚踝。
「瑠莉、酱……」
我不擅长喊叫。因为那意味着毫无保留地暴露自己的情感。
瑠莉酱站起身,俯视着我。
「你、你在说什么啊,瑠莉酱?」
……这一切都是梦,下一秒,我会在那个橱柜里醒来。
视野中,出现了一双脚。
「瑠莉酱,你还记得吗?高一的时候,文化祭我们开了个零食店。当时我在店里招呼客人,看到孩子们开心的笑容,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让别人开心是这么幸福的事!这一切,都是因为瑠莉酱你邀请了我啊!如果没有你,我永远都不会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情!」
她明明那样讨厌自己,却总是强迫自己去面对。她的心仿佛被永远困在泥水般浑浊的挣扎里,而那张脸上试图掩藏这一切的微笑,依然如昔日般,丝毫未变。
我从未相信过扫墓、幽灵或是神明。但此刻,我只想向那些看不见的存在祈求。
而现在,眼前的这一切,或许只是我死后的执念所化作的幻影,如同幽灵的叹息。
过度用力的右腿终于支撑不住,我突然失去了平衡,狠狠摔倒在地。双手下意识地撑地,掌心被尖锐的砂砾割裂,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
我抓挠着地面。指缝间嵌入的碎石,划破了皮肤。
「啊,我、我一直想见你,一直在找你……!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没有人知道瑠莉酱的下落……我问了很多人,问学校、问福利院,还有……少年院的人」
那个呼喊着来救我的瑠莉酱,或许只是我临死前的幻觉。
「有我这种朋友,真的对不起」
——馆羽!
「……看,都流血了」
我只能紧紧抓住她。
我拼命抓挠着窗户,喊着「放我出去」。喉咙干涸的我,舔舐着空荡荡的水碗,等待着永远不会来临的救援。而那扇门也没有被打开。也许我真的已经死了。
「怎么了,馆羽」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瑠莉酱的神情仿佛要哭出来一般,她松开了我的手。
「嗯」
「但是,内心深处,我还是不想死的啊!我一直在想,也许还来得及,哪怕是这样的我,只要努力面对,也能得救!而这个时候,是瑠莉酱你,一直在对我说「没事的」!那时候我没能好好告诉你,但正是你的话语和声音,才给予了我勇气啊!正是因为有瑠莉酱,我才想要活下去!」
「为什么……」
求求你,让这一切是现实吧。
「但是,不可以哦。馆羽,我是那个曾经想要杀死你母亲的人」
喉咙火辣辣地疼,声音也变得沙哑。
忽然,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现在,是幼儿园的老师!」
如果我们没有相遇,我的右眼或许还能看见光明,我的右腿或许还能有力地踏在地上。欺凌不会发生,我会度过平静的校园生活,和同学们一起玩耍,而我和瑠莉酱则互不相识,就这么成为大人。即使在街头偶遇,也不会注意到对方,就这么擦肩而过。想象着这种日子,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我知道!但那又怎样!妈妈已经不在意了!」
渐渐地,我开始分不清了。
我擡起头,月光清晰地洒在她的脸上。
「我一直,好想见你」
然后,让这个正满脸担忧地抚摸我的手掌的人,像那天一样,回应我的呼唤。
「因为我,你的人生偏离了正轨,真的对不起。如果我们没有相遇过就好了。如果没有我,馆羽就不会经历那些事了」
她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那笑容纵然历经五年岁月,依旧未曾改变。
「我曾经,一直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我觉得疼痛就是这世界的一切,唯一能获得幸福的方式,就是沉浸在死亡瞬间的剧痛里!所以我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未来怎样都无所谓,被瑠莉酱杀死也无所谓,整日自暴自弃!」
站不起来的我,只能趴在地上,看着眼前的石子。
我从未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我朝着黑暗大喊。
「谢谢你,为了我这种人做到这种地步」
而这渗出的血,并不能填满我的内心。
我伸手轻触她的脸颊。不是幽灵,也不是幻觉。瑠莉酱握住了我的手,那份温度让我从混沌中苏醒。
「瑠莉酱……」
「但、但我一直想见你啊!我不在乎你做了什么,也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想再次和瑠莉酱——」
瑠莉酱将手按在心口,眉宇间浮现出悲痛的神色。
「像这样跑,会摔倒的啊」
「谢谢你来找我。可是,你该走了。馆羽,你不能在这里」
她的眼中闪烁着模糊不清的光,如同被塑料袋包裹的灯泡。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触及。
或许,连梦都算不上。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瑠莉酱」
「如果没有你,那天在车站,我就被杀人魔用刀刺死了!如果当时我死了,就不会成为幼儿园老师了。不会再追逐梦想,也不会再心怀憧憬!那个时候,是瑠莉酱你救了我!是你赌上性命保护了我!所以我才活着!」
一想到自己可能已经死了,我的心就仿佛被开了一个洞。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那种感觉叫做恐惧。
「从橱柜里救我那次也是!我并不想死!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但其实我想活下去!哪怕用指甲抓破了窗户,哪怕舔干了水碗,也还是想活下去!那个时候,正是瑠莉酱你救了我!你破门而入,喊着我的名字,向我伸出手。那时的你,在我的眼里就像英雄一样。瑠莉酱,我被你救了两次啊!瑠莉酱,你救了我两次啊!」
哪怕喉咙干涸,我也要喊出来。哪怕呕出鲜血,我也要喊出来。
「这样的你,怎么能说自己不值得!」
我发出不习惯的呐喊,声音在杂木林中回荡。
喉咙被血痰堵住,我一边咳嗽一边追赶着瑠莉酱。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前进着。
回过神来,瑠莉酱的背影已经出现在眼前。
瑠莉酱停下脚步,握紧了颤抖的拳头。
「每当我审视现在的生活,你知道我有多感谢你吗!? 正是因为瑠莉酱拯救了我,我才能去帮助别人,才能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可每当我想要感谢你,你却不在我身边。我最想去感谢的,不是过去的记忆,而是站在我眼前活生生的你啊!正是因为你,我……我才能如此幸福,才能体会到活着的美好啊!」
站不起来的我,紧紧抱住了瑠莉酱的腰。
「成为大人后,我遇到了很多人。高二时换了班级,短期大学又结识了新的朋友,步入社会后,也常常和年长的前辈们一起吃饭聊天。但每次,我都会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一开始我连刀叉都不会用,被周围的人笑话。成为大人后,我发现很多别人能轻易做到的事情,我却做不到。今天也是这样,来这里的路上,我坐错了新干线,差点错过了巴士,连住宿都没订到,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差点哭了出来。我无数次地想过放弃,反正我也无法成为普通人,要不干脆就算了吧」
如果断绝与他人的联系,彻底孤独地活着,那么正常与异常的边界就会消失。因为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如果只是为了活得轻松,那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正是回想着瑠莉酱的话,我才坚持了下来!瑠莉酱总是对我说「馆羽没事的」,我就是因为相信这句话,才走到了今天!对我来说,这就是我唯一的武器,唯一的信念。瑠莉酱给予我的话,是我唯一的依靠!正是因为瑠莉酱肯定了我,我才能活到现在!」
那个蛹,原本可能在内部腐烂,黑色的躯体,永远无法羽化。
原本可能因为害怕外面的世界,拒绝展翅飞翔。
但每次,我都会告诉自己,必须去努力。
「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相信着瑠莉酱,更是因为,我想让瑠莉酱看到,你曾经信任着的我,抵达了怎样的未来!瑠莉酱从来没有错,我想告诉你,你所相信的,就在你眼前啊!」
瑠莉酱无声无息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所以现在,就让我说出此刻能说的所有话吧。
那时的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证明。
「谢谢你,曾经欺凌了我」
我想感谢瑠莉酱的一切。
那淡粉色的嘴唇,曾经留下无数话语,每一句都深深铭刻在我的心里。
「我真的很庆幸遇见了你。因为有你,我才明白了这么多事情。瑠莉酱,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那天,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但即便那是一场接近杀戮的惨剧,最终也没有人死去。唯有冰冷的杀意,孤零零地残留在房间里。
她给予我的话语,伴着她温柔的声音,像宝物一样,被我珍藏在心中。低落的时候,不安的时候,只要触碰这些宝物,灰色的世界就会五彩斑斓。
对我来说,瑠莉酱的妨碍也只是让我恼火。
「谢谢你,曾经想杀死我」
我知道自己的眼泪在不停流淌。
瑠莉酱会牵着我的手,对我说「走吧」,然后走在我前面。那纤细修长的手指,总是紧紧缠绕着我,不肯放开。就算我试图挣脱,她也会紧紧握住。看着那指尖,我的心也仿佛冰雪消融般,慢慢柔软起来。
「……瑠莉酱」
她不仅仅是牵着我的手。有时会推着我的背,有时会抱着我的肩。
当然,如果妈妈真的被杀死了,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面对一切。
所有人都知道我和瑠莉酱关系很好。如果我堕落了,如果我走上歧途,那么周围的人一定会说「果然是一类人」。我害怕那样。
「看着这样的我,你还能说出希望我们没有相遇那种话吗!? 」
「谢谢你,一直牵着我的手」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了不让外人这么说,为了不玷污瑠莉酱的足迹,我塑造出了如今的自己。
也许我们的关系是由无数的互相伤害交织而成。
我不想让他们这么说。我不想让不了解瑠莉酱的人议论瑠莉酱。所以即使瑠莉酱消失了,我也拼命地活着。即使痛苦,即使艰难,即使窒息,我依然在那个狭小的教室里,披着人类的外衣。「她的朋友也净是些怪人」、「反正她身边也没什么正经人」,我绝对不会让外人这么说。
她的身体,她的心,还有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
「谢谢你,曾经救下了我」
然而……现在的我,却很幸福。
经历过疼痛,也经历过苦楚。被扭曲的道德观念折磨,对无法理解的理想和希望感到迷茫,我委身于被虐与加虐,意识浑浊不清,苦苦挣扎,沉溺于异常。
「看着我!现在的我,就是和你相遇过的我啊!不要移开视线,好好看我!」
「谢谢你,告诉了我活着的喜悦」
我想把对瑠莉酱的所有感情,全部化作语言表达出来。
让她转过身来。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抹去它。如果那天瑠莉酱没有欺凌我,我的人生又会变成怎样,光是想想就让我感到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从那时起,瑠莉酱就已经占据了我的内心了。
「谢谢你,一直守护着我」
而为了将这份心意传达给她。
过去的瑠莉酱,会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一直给予我最重要的话语」
唯有直面人的本质,才能获得纯粹的情感。那迎面而来的悲痛如同浪潮般,最终给了我向前迈进的勇气。
挺起胸膛。
伸直背脊。
第一次接受瑠莉酱的欲望时,我的身心仿佛融化了一般,所有轮廓都变得模糊。善与恶、对与错,所有的界限都被打破,我们封闭在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互相吞噬。
就算倾尽一生,恐怕时间也不够。恐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会一直想着瑠莉酱,思念着她、回忆着她,永远沉溺在记忆的浪潮中。
「谢谢你,曾经想杀死我的母亲」
窗帘被撤下,空荡荡的房子仿佛否定着那里曾经有人的存在,让我感到悲伤。
但我不能闭上眼睛。
那时,我第一次明白,有些疼痛,并不会带来幸福。
也许我们的相遇是扭曲的。
正如她曾会做的那样,我握住了她的手。
也许那晚瑠莉酱保护我,只是为了赎罪。
以此为契机,妈妈也变了。也许妈妈也意识到了,瑠莉酱曾挥向她的刀锋,究竟藏着怎样的感情与祈愿。
「瑠莉酱!」
瑠莉酱没有跨过那条边界。
被瑠莉酱摸头时,我会觉得痒痒的,心情微微摇曳,仿佛被微风拂过的草原,阴郁的情绪烟消云散。
看到瑠莉酱痛苦地说想杀死我时,我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我眼中的你,总是像这样,拯救着别人。
那本该刺进我身体的刀锋,却扎进了瑠莉酱的腹部。看到这一幕,我感到无比失落。但是,当我看到瑠莉酱蜷缩在地、痛苦喘息的模样时,我的心被狠狠地揪紧。
我握住瑠莉酱的手。
但事实是,没有人死去。
每次感受着那异样的氛围,我都仿佛看到了瑠莉酱脆弱而虚幻的笑容。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但我仿佛听到了瑠莉酱自我挣扎时那悲痛的呼喊。
我不能低下头。
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我可能就无法像现在这样追逐自己的梦想。
那双被长长睫毛覆盖的琥珀色眼睛,总是在追随着我的身影。看到那双充满不安的眼睛,仿佛能听到瑠莉酱在问「你还好吗」。
我拉住她的手。
「瑠莉酱,你刚才说,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就好了」
此刻,映入眼帘的一切,正是我与瑠莉酱亲手选择、拼命抓住的未来。
我轻轻拉近瑠莉酱的肩膀,紧紧抱住了她。
「瑠莉酱,我喜欢你」
五年过去了。
我们跨越了数不清的障碍,在伤害与自伤中挣扎。
也曾试图杀戮。
也曾试图寻死。
但最终没有生命逝去。
站在边界上的我们,放声哭泣,然后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