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话 雨滴
《不可逆性加虐》 · 野水はた · 2124 字
泪水耗尽,瑠莉酱沉沉睡去。我最后看了看她安详的睡颜,提起行李,走出了房间。
我没有说出那句「我喜欢你」,因为我明白,对于现在的瑠莉酱来说,这句话只会成为她的枷锁。
我确实想传达给她,但枢酱说过,真正的恋爱是希望对方幸福。所以这样就好。
向阿姨告别时,她又塞给我一袋饼干。
那天没能吃到的饼干。不知反町和中谷后来是否注意到那些残渣了呢?如果发现了并吃下去的话,会作何感想呢?
在这温暖香气诱惑下,会不会产生走出岩洞的冲动?
会不会意识到岩洞里虽有食物,但花田里同样存在养料呢?
「真的要走吗?不过,也不用顾虑我们哦」
「是的。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了。这个家……很温暖,也让我明白了许多事情」
所谓家人究竟是什么?父母又意味着什么?
父母的意义,不仅仅是养育;孩子的存在,也不仅仅是为了生存。
我喜欢母亲。但母亲恐怕并不喜欢我。我的家既不温柔,也不温暖。
即便如此,那里仍是我应该待着的地方。至少,在我还是蛹的时候。
「我也要试着努力」
幼虫在化蛹的最后一刻,会吐出坚韧的丝线,将自己牢牢固定。
我也必须紧紧抓住。即便环境恶劣,也要伸展自己的丝,在那个地方生存下去。
我终于明白,这便是身为孩子的使命。
同时,向母亲传达这份决心,也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我再次深深地向阿姨鞠躬,然后迈出家门。
擡头望去,一轮满月高悬天际。
即便困于虫笼之中,仍旧让我维持人类身份的,正是思念着瑠莉酱的这份恋心。
久别重逢的家,已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母亲的眼中噙满泪水,神情无比痛苦。
事先准备好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的借口在质问中烟消云散。
我爱恋着瑠莉酱。
至少在某一刻,母亲确实想要养育我,想要给予我爱。
「嗯。所以,我想告诉妈妈…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两周。
我想在瑠莉酱身边,亲眼看着她走向幸福。
「拜托了,馆羽」
「妈妈啊,马上就要获得幸福了。所以你别来妨碍我,明白吗?这是妈妈的请求」
我透过窗户仰望着星空,脑海中浮现出瑠莉酱的身影。
我尝试推了推壁橱的门,但它从内部无法打开。
视野仿佛蒙上薄雾,夜空逐渐洇开。
但我的努力毫无意义。
在我点头答应后,母亲眯起眼睛笑了。
「我、我不会妨碍的。我会老老实实的。那个男人,是妈妈喜欢的人吗?」
「我是说,你活着本身,就是妨碍啊」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自从父亲离家后,妈妈独自抚养我。冰箱里永远填满了充足的饮料和食物。金钱方面,想必背负了沉重的负担吧。
正要踏入客厅的瞬间,与母亲迎面撞上。
小学的那个夏天,父亲带我去森林里捕捉独角仙。
那股力道之大,使我毫无反抗之力,便被她拖上了二楼。
「你活着,会让我很难办」
已经三天,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它死了。
而且,我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眼前的星空,渐渐变得模糊。
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如果我将化作星辰,那便请让我,悬在这个家的上空吧。
那段时间,我完全把独角仙的事抛在脑后,只顾着享受海水浴与烟火大会的欢乐时光。
随着柜门闭合,世界陷入漆黑。壁橱顶端嵌着一扇小小的磨砂玻璃窗,我试着推开它通风,却发现它没法完全打开。
话音刚落,脸颊便被甩了一耳光。
我找到一床破旧的棉被。窗边有一块勉强能躺下的空隙,我就在那里铺好了它。
「……嗯」
不知从何时起,母亲不再打开柜门了。
第一次饲养的独角仙,我觉得它又可爱又帅气,每天都精心照料着它。
只要瑠莉酱能幸福,那就足够了。
所以,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幸,也不认为母亲有错。
如果可以再许一个愿望的话……
母亲拉开房间与房间之间的壁橱,像丢弃物品般将我推了进去。
「你就待在这里,好吗?别发出声音」
那夜空中的风穴,是谁凿开的?
身体日渐枯槁,意识如同褪色相纸。
「为什么要回来?」
客厅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那浑厚低沉的声线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污浊。
未曾料到的诘问,让我僵在原地。
「拜托了,别来妨碍我」
屋内摆满了家具,玄关里甚至多了一个养着热带鱼的水族箱。绿植与衣架,无声诉说着这里的生活痕迹。
散落的群星,又是在为谁而闪耀?
雨滴顺着脸颊滑落,我擡起袖子拭去,瑠莉酱的面容再度浮现。
妈妈的请求。听到这句话时,我的头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去。
至少此刻,我正为瑠莉酱发光。
「妈、妈妈,我回来了……」
尽管这是个封闭的空间,但每天到了固定的时间,母亲仍会打开柜门,将食物和水扔进来。她依然让我活着。
然而,盂兰盆节那天,我们全家前往奶奶家小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回家。
「听好了馆羽。妈妈这些年啊,一直都很努力」
大约半年后,我终于回到了家。
母亲猛然瞪大双眼,伸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
我以为时间会抚平一切,然而,当目光触及母亲的脸,我的全身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时隔许久未曾看到的,母亲的笑容。
直到归家后收拾行李时,我才猛然想起它的存在,急忙跑去看虫笼。
「……诶?」
它把头埋在空空如也的果冻盒里,一命呜呼。
壁橱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我刚进去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记忆的残片开始浮现。
角落里摆着两个老旧的柜子和一排衣架,还有一些箱子,里面装着相册和我小时候的玩偶。
每个音节都小心翼翼,只为了让她的五官不至于扭曲出厌恶的表情。
而如今的我,正如那时的它。
如果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