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妖精纔不會動怒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4.1萬 字

讓我們來思索一下所謂「表面功夫」的意思吧。
翻開字典,上頭記載的是「以原則爲出發點的方針」或「跟內心想法背道而馳的表面行動」之類落落長的解釋,但其實並沒有那麼難以理解。
爲了保護自己,而不坦率地表達出內心真正的想法——或是表達不出來,就是所謂的表面功夫。
於是我有了以下的想法,被同校的變態王子性騷擾,考慮到今後還會有往來或是自己在他人眼中的評價,選擇原諒就是表面功夫。而毫不留情地把對方痛毆一頓就是出自真心。
但不管是哪種反應,將來都會有人把不要的真心或表面功夫讓給我們。
來舉個例子吧。
首先是第一種可能性——「思春期的煩惱」的狀況。因被性騷擾而哭着入睡的害羞女孩一定會在家裏的牀上無奈感嘆吧。爲什麼我不能拿出更強硬的態度來拒絕對方的騷擾呢?真是討厭這麼軟弱沒用的自己……「我再也受不了只會做表面功夫的自己了!」
或是第二種可能性——「戀愛中的少女」的狀況。就算是遇到性騷擾時會立刻予以反擊的暴力少女,在凝視着鏡中的自己時,也會感到痛苦吧。爲什麼我就不能再溫柔賢淑一點呢?再這樣下去,那個人根本不會回頭看我一眼啊……「啊啊,真想隱藏住我的真心!」
「所以我們只要瞄準這一點,想辦法說服那些女生就行了,這算是動腦派的作戰計劃吧。」
「啊啊?」
「就是爲了成就大義的性騷擾行爲啊,妳不覺得還挺帥的嗎?」
「我說……學長你該不會是希望自己被世界上所有女生討厭吧?」
筒隱一臉認真地說道(雖然她平常就老是一臉認真的表情了)。聽到她的反應,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一把銳利的刀子狠狠刺傷了。我無話可說,只能抬起頭假裝數着天花板上的污垢,以沉默來帶過這個話題。
午休時間,沒有人踏進保健室裏,只有綿密如奶油的靜謐空氣緩緩流動。一躺在保健室的牀上,就讓人忍不住聯想到醫生與病患的扮演小遊戲。以目前的情況來說,筒隱就是醫生的角色。她正代替不曉得是去出席教務會議還是什麼、總之就是不見人影的保健室老師替我準備冰袋。
「所以你就找一個最不該開玩笑的人做那種事,然後被狠狠痛毆了一頓嗎?」
把冰袋貼在我腫脹的臉頰上,筒隱無奈地嘆了口氣。
「纔不是咧!妳這麼說,好像我很喜歡被粗暴地對待一樣,而且我也沒有乖乖坐着任她毆打啊!」
不管怎麼說,敢去挑戰鋼鐵之王就跟自殺沒兩樣。我也是很珍惜自己這條小命的好不好。
但是,也許如果大概可能說不定,也沒有人敢百分之百肯定社長並沒有在爲真心話或表面功夫這種事煩惱啊。或許被冠上鋼鐵之王這種響亮名號的她,私底下卻是個渴望戀愛的少女呢!攻略對象永遠不嫌多!就在今天早上,我纔剛體驗過咬緊牙關虛張聲勢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社長,早安啊!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呢!請問妳那對豐滿的大胸部是從小學幾年級時開始發育的呀!」
再這樣下去甭說什麼下一任社長了,我的人生大概就要被宣告死棋了。但直到現在,迴歸田徑社的路都還沒有被斷絕,真不曉得該說鋼鐵之王實在是溫柔得過了頭,還是根本就對那些閒言閒語很遲鈍。
小豆梓的聲音因氣憤與懊悔而顫抖不已,但還是堅決不肯承認自己剛睡醒的窘態。其實只要做自己就好了嘛,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女生可能會爲了保有大小姐的尊嚴,而錯失許多更重要的東西吧。
「沒、沒有錯!我當然是故意的啊!可以請你不要不懂還隨便亂放話嗎!簡直就像送羽毛被給本來就很柔軟的企鵝一樣嘛。」
從拉簾另一頭出現的,是個剛醒來沒多久、像極了大波斯菊花精的女孩子。
可是,我一定會問的啦!雖然對犯罪型電影沒什麼興趣,但我最喜歡那種街角訪談的變態質問影片了!
筒隱喃喃說完後,我們忍不住對望了一眼。
我不曉得另一張牀還有其他人在。當我因忍受不了臉頰一抽一抽熱辣辣的疼痛而來到保健室求救時,也還在上第一節課。難道對方在第一節課之前就已經待在保健室裏了嗎?
「……我很感謝妳的好意。請讓我躺在妳那對隱藏在寬廣胸襟底下的豐滿胸部上好好大哭特哭一番吧!」
「說的也是,還真是害羞耶。可是我現在沒那個心情,下次再約我吧。」
好半晌,筒隱的視線仍探索似地膠着在我身上。
「沒想到你的病居然會嚴重到這種程度……該怎麼表達我現在的心情纔好呢,讓我想想……對了,就是震驚。啊啊,只能以鐵拳安慰你實在太令人懊惱了……不過在你完全康復前,田徑社都會在這裏期待你的歸來,你就好好地調養生息吧。」
「有趣是嗎?是這樣的嗎?」
「關、關係?我跟這個變態哪會有什麼……」
「妳好,是一年級的學生嗎?若是要使用牀鋪的話,請自便。」
【A 有多餘的表面功夫或真心話的人。】
「……不要跟我講話啦,變態。你爲什麼要問我這種事嘛,變態!」
「那比較算是我單方面的一吐怨氣啦,這有什麼問題嗎?」
筒隱刻意把話重說了一遍,伸手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臉。依然是面無表情,看起來相當僵硬。
一旁的筒隱緩緩開了口。
「兒童福祉社團。」
「十九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奧斯卡•王爾德曾經說過:『我們總是在欣賞美好的事物,但能與美麗的事物一同生活卻是少之又少。』說得真是太對了嘛!社長的胸部最近還有在成長吧?到底妳的胸部能夠長到多大呢,我不只想要欣賞這麼美好的東西,還想從出發點開始計算,緊緊黏在妳的身邊過生活啊。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純粹地對美的意識啦!」
「等等?我、我不是認真的,這不是真心話啦!」
周圍那些緊張又興奮的圍觀羣衆完全無法理解。戰爭根本還沒開始。要當面問出這種事實在太令人害羞了,所以我還特地隔了一百公尺左右的距離。在看到鋼鐵之王突然疾衝到我面前時,我也立刻如脫兔般轉身拔腿就跑,直直地一直線往前跑,逃得比刮過身邊的風更快速。誰都不能小看暫停田徑活動的現役社員。
筒隱急急忙忙闔上便當蓋,我一手拿着原本貼在臉頰上的冰袋,從牀上坐起身。看來想質問筒隱家庭狀況的契機就這麼溜掉了。
「這、這樣就會哭?這種作戰方式難道不行嗎?」
小豆梓用足以媲美光速的速度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孔,然後又像瞬間沸騰的熱水器般整張臉全紅透了。當我奸笑着遞上面紙時,她立刻奪了過去在臉頰上抹了好幾下。
小豆梓的臉色由紅轉綠,然後又立刻變回緋紅,看起來就像紅綠燈一樣有趣極了。她抬手按住像是鑽壞了螺絲孔的亂髮,又遮掩上下起伏不已的胸口,然後趕緊拉了拉裙襬,兩隻手根本不夠她用,只見小豆梓像是陷入恐慌症狀般,忙着整理睡亂的服裝儀容。最後她還是轉身逃往拉簾的另一頭去了。
「是真心話吧,你也管太多了。」
「小豆梓,二年二班座號二號,水瓶座A型,沒有參加社團。在四月時轉學進來,每天都坐黑頭車上學。喜歡名牌,每天都戴不同的手錶。收到很多情書,也甩了很多男生。最近拒絕男生的方式變得愈來愈華麗。沒有男朋友,也沒有朋友。還不至於到不幸的地步,但她的身體好像不是很好。」
就在這個時候,以拉簾隔開的裏頭那張牀鋪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筒隱抬起頭,我也停下還沒說完的話。
「……我想問一件沒什麼關係的事,筒隱妳不是便當派的嗎?今天沒有自己帶便當嗎?」
「因爲妳臉上流過口水的痕跡實在太明顯了嘛!」
儘管我繃緊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努力搜索,卻怎麼也找不到有多餘的真心或表面功夫可以捨棄的人。相對的,變態王子的名號倒是愈來愈響亮穩固了。
「嘎啊?……沒、沒錯……你少在那邊講一些不識風情的話啦!」
「身爲一位千金大小姐,起牀後怎麼可能不先確認一下自己的模樣呢,我看果然還是故意的吧。」
視線集中在便當盒裏的筒隱執筷挾菜的速度比剛纔快了許多,讓我沒辦法再插嘴說些什麼。她直接用肢體語言表現出不想再談這件事的立場。
【Q 我們正在尋找的是什麼呢?】
「不好意思,抱歉打擾你們的談話……」
我重新把冰袋貼回臉頰上,深深體認到這一點。雖然有時可能會因爲講話太賤而被痛毆一頓,但能這樣隨心所欲地過日子似乎也不錯嘛。
「……呃,現在這種情況,我真的覺得很困擾,筒隱妳應該也很困擾吧?」
接着就把視線集中在筒隱身上,完全當作沒我這個人的存在。
「唔呃,是之前的變態!」
又再次被痛毆了一頓。
「收尾收得不錯嘛,可是我纔不會給你喫。」
筒隱沒有搭話,似乎正從旁觀者的角度推測我與小豆梓的關係,那雙大大的眼瞳正在我們之間來回打量着。我跟小豆梓根本沒有半點關係,只是單純因爲我被全校女生視如蛇蠍,恨不得能離多遠就離多遠啦。
「不過我想她應該有手下留情啦。但這麼一來,也能確定鋼鐵之王似乎沒在煩惱真心話或表面功夫這種事了,能知道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我的家人……沒有說什麼,他們都在忙自己的事。」
「這碗馬鈴薯燉肉煮的又好喫又入味,可是我絕對不會分給你喫的。」
……唯一令人不解的是,筒隱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緊盯着我的臉孔,好像也期待我能回答這個問題。不過筒隱的表情看不出情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這麼說,學長剛纔講的全都是玩笑話嗎?」
「那個,筒隱啊,再多說一點關於妳家的——」
現在班上所有的女生都跟我保持半徑兩公尺以上的距離。好像以爲光是四目相交,我就會獸性大發侵犯她們一樣。太失禮了,我也是會挑人的好嗎?當我喊出這句話後,女生們立刻擴展範圍,拉長到半徑四公尺以外了。
「我知道啦。妳睡到頭髮亂翹、襯衫釦子都解開了,還有裙子也翻了起來,這到底是因爲睡相太差還是故意想要誘惑我呢……這種話我還是不要隨便說出口比較好吧?」
正因如此,我的臉頰纔會腫得像顆馬鈴薯一樣,從一早到中午都只能躺在保健室裏哼哼哈哈的亂叫。
「話說回來,我現在也暫停社團活動了。」
然後就被狠狠痛打了一頓。
只差一點點就可以衝出校門了,只可惜我已經被牢牢抓住。
「……喔喔,就是會去拜訪託兒所或兒童活動中心那種的吧?」
「……那個人真的很堅強耶。要是有變態對我說那種變態話,就算是在大庭廣衆之下,我一定也會哭出來的。」
真是冷徹心肺的聲音。哪有什麼關係,我們之間的關係只能說是仇敵吧,會選在這個時間點問出這種問題,要以S或M來說的話,筒隱絕對是S派的吧。
「不過千金大小姐做出這種事,就算是睡到流口水也算是時尚的一種表態吧。」
「這還真是響徹校園、這幾年來最活潑的招呼用語了。我給你三個選項。一、讓我把你的骨骼跟人格都痛毆到變形爲止;二、立刻切腹自殺謝罪;三、爲了地球好,葬禮就用土葬的方式進行吧。來,該做出選擇了。全都要是嗎?我明白了!」
是小豆梓呢。打着呵欠還睡眼惺忪的,一看到我卻再直率不過地從齒縫間吐出這麼一句話。她身爲一個千金大小姐,把臉上的表情皺成那樣真的好嗎?是把感情直接表現在臉上的小豆梓有什麼問題呢,還是被她一看到就忍不住脫口發出「唔呃」這種狀聲詞的我有問題呢?這件事還有待參詳。
「妳跟學長——橫寺學長之間,是怎麼樣的關係呢?」
「什麼真的假的,要是在只有我跟那個女生兩人獨處的情況下說出這種話,我肯定會被她一刀刺死啦。」
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筒隱再次挾起便當盒裏的食物繼續用餐。女兒的表情突然消失了,他們卻不擔心?哪可能有這種事啊。有女兒的家庭,家人之間的感情應該都很好吧,雜誌上也說有些家庭的爸爸跟女兒會以不可告人的親暱態度相處呢。
筒隱搖了搖頭。不曉得是因爲佩服,還是感到萬般無奈。
她自己大概也覺得這樣不太好,小豆梓刻意輕咳了一聲。
「筒隱,妳參加了什麼社團啊?」
隔天。
在一本杉之丘上握手至今,已經過了一星期。
筒隱正一一把我調查到的事情記錄在筆記本上,桌上放了兩杯水和一盤咖哩飯。
「簡直差勁透了。而且我又是個愛哭鬼……過去,曾經是個愛哭鬼。」
透過人偶劇或抓鬼遊戲讓年幼的孩子能平穩健康的成長……應該是基於這樣的理念所成立的社團吧。還真是教人意外的選擇耶,怎麼想都覺得有點怪怪的。
「已經喫完了。」
像小學生一樣的小腳丫用力踢了牀角一腳。
「筒隱一講到兒童福祉,感覺就像是讓小孩子去照顧小孩子嘛,周圍的人也沒辦法區分出到底誰是負責照顧人、誰又是被照顧的,他們困擾的模樣一定很有趣吧……」
「我現在這種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也沒辦法演話劇,而且如果臉上沒笑容的話,一定會讓小孩子覺得很恐怖的……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已經不曉得重複說過幾遍了,筒隱此刻的表情就跟冰塊沒兩樣,而且一點也不和藹可親。被一個素昧平生的學妹一語不發地直盯着瞧,不管是誰都會感到害怕吧。小豆梓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牀與牀之間,此刻的氣氛真是太詭異了。
「唷,小豆梓,睡得好嗎?」
坐在牀邊的圓椅上一口接一口吃着便當,筒隱忽然想起似地開口說道。雖然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她的便當分量也未免太多了吧。真希望她能分一點給我喫,雖然我的臉現在腫得像豬頭,而且痛到沒辦法進食就是了。
「可惡,你這個死變態……」
「這樣啊,你們是兩情相悅的關係啊。」
「那這盤咖哩飯是?」
……只不過,鋼鐵之王顯然比我更敏捷迅速。太奇怪了,社長的專長不是擲標槍嗎?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我跑到正在晨間練習的田徑社,問出了我從很久以前就很想問清楚的一件事。
OK,這個時候就由最會察言觀色的我來緩和現場的氛圍吧。
「這跟高傲的自尊或許也有點關係……但你們兩個真的沒有在交往嗎?」
「哈哈哈……我們都得想個辦法趕緊解決眼前的困境纔行了。妳的家人有說什麼嗎?」
筒隱執着筷子的手倏地一頓,淡漠的視線在地板上來回逡巡。
「你這個變態……咕唔……沒、沒錯,我們之間就像是兩情相悅之類的關係啦!」
我們立刻成立了小豆梓觀察調查小隊。隊長是筒隱。參謀長是筒隱。書記官也是筒隱。我負責當炮灰。
「筒隱,別毫無意義的一直踹牀腳好不好!她口中的兩情相悅,大概就等同於潛水艇與小水窪那麼不相襯纔是真的啦。自尊那麼高還真是辛苦啊。」
「變態王子對鋼鐵之王遞出挑戰狀了!王位爭奪戰的鐘聲在這一刻正式響起了!」
小豆梓就這樣不斷說着並非真心的話,等她終於整理好服裝儀容後,便飛也似地逃出了保健室。臨走前還轉過連耳根都紅透的臉孔狠狠瞪了我一眼,這件事有一半算是她自作自受吧?她就這麼想守住千金大小姐的形象嗎?
「不,如果是這樣的話,剛纔那個女生說的全都不是出自真心的表面話不是嗎?」
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一夕之間突然沒辦法再展笑容,家裏的人應該會感到很不安吧。
「討厭啦,居然會引誘沒有半點關係的男人,大小姐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大膽奔放的事嘛。」
那一頭自暴自棄地大聲回答,這應該算是另類的自殘行爲吧。
「是另一個肚子要喫的。」
「這句話應該不是這麼用的吧!」
她明明長得這麼嬌小,到底那些食物都喫到哪裏去了?不對,應該說……爲什麼她喫了那麼多還是長不大呢?這就是人體的奧祕吧。
就在她把手中的鉛筆換成湯匙時,小小的手似乎突然發現什麼,握着湯匙的手默默伸到我的面前。我搖了搖頭,昨天被打的地方還是很痛啊。
筒隱放下湯匙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又重新握起筆說:
「總的來說,就是個很難攻破的強敵吧。」
她悄悄窺探觀葉植物那一頭的動靜。
我們的觀察對象,那個叫小豆梓的女生就坐在餐廳的中央,獨自一人傲然地享用她的餐點。
頂着一頭似乎要花不少人力才能打理出來的千金大小姐蓬蓬捲髮,可以窺見她身上的飾品有看起來很高級的戒指和看起來更加高級的腕錶,再加上每天早晨的讚美時間。這幾件事物相輔相乘,想和小豆梓開口搭訕實在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任務。
所以小豆梓總是一個人。她本人看起來似乎對這一點不以爲意。總是接受衆人的視線洗禮,孤傲地在山頂綻放的大波斯菊,全身上下散發着耀人的光輝。閃耀的光輝這一點不是比喻。
她長得這麼可愛又有錢,若是個性再溫和一點,肯定會很受到大家的歡迎吧;雖然是個飛機場。
「話說回來,我曾經在很多人面前說那個女生是個貧乳耶。」
「你說了嗎?真是有夠變態的。」
「但那個時候她也沒有罵我啊,妳不覺得這樣很不自然嗎?她對自己是個貧乳這一點,好像還挺在意的耶。」
「可能是覺得你很白癡,不想跟你說太多話吧,就像我現在一樣。」
「哈哈哈,怎麼說成這樣嘛!筒隱的玩笑好傷人喔!」
「不對,我一點也沒有跟你開玩笑的意思。」
「咦,筒隱妳幹麼突然站起來啊?等等、等等,不是這樣的啦,那時候我差點被小豆梓帶到沒有其他人礙事的地方,她只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對我破口大罵啦。就跟在保健室那時一樣啊,她在衆人面前都得維持大小姐的形象嘛。可是這麼頑強的表面功夫怎麼想都不太正常,而且啊……」
我伸手指向小豆梓掛在脖間的頸鍊,那條相當顯眼的飾品,牢實且柔軟的環住她惹人憐愛的纖細脖頸,就像狗兒的項圈一樣。
「那個該不會是我的吧,我覺得很像在不笑貓那裏弄丟的那條皮帶耶。」
這是個悶熱得讓人昏昏欲睡的午後,當地的民營鐵路使用人數少到讓人擔心會不會停駛的程度。我們在足足可以塞下七個人的座椅上並肩而坐。
「學長的表面功夫……如果被那個女生接收了,那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吧。」
「你想太多了。因爲沒辦法表達出真正的感情,纔會讓你有這種感覺啦。」
……這是怎麼回事啊?久攻不破的千金大小姐居然被攻陷了。我可是跟她告白了好幾次耶。我也是啊。變態王子捨身得到真正的愛情了。真是一段佳話。
重新握起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下亂七八糟的詭異圖案。筒隱的視線在半空中沒有目的地掃蕩,似乎是在思考我剛纔說的那些話有多少可能性。
下課時間,到保健室去找她,不在。到頂樓去,在供水塔的陰影處,找到了。正在睡覺,還流口水,真驚人的睡相。在她的枕頭邊放一封信。「我把妳掉的東西送來了,還幫妳把口水擦乾淨了。」
「爲、爲什麼妳每句話都要帶刺嘛!」
回家。欣賞珍藏的影片與書刊,構思計劃。爲了最近很沒精神的主人,來玩個你追我跑的遊戲怎麼樣呢?寵物咬了件泳衣就跑之類的。要是我的話,肯定馬上就精神百倍。
「要我當你這個變態的女朋友,別開玩……不對,每件事都有先來後到的順序。我已經明白你的心意了,不過該怎麼說呢,如果讓你替我拿東西的話……還是負責幫我暖鞋……不好,你這個變態一定會覺得很開心的……寵物!對了,就是寵物!我正好想要養只寵物。如果當我的寵物也無所謂的話,那要我把你放在身邊也可以喔。不過這種事果然還是太……」
「明、明明是個變態,幹麼突然對我……!不、不過也是啦?疼痛或苦悶什麼的,就連土撥鼠也能感受到吧。比起這個,你又能爲我做些什麼呢……?」
「關於這一點,我就是想跟妳好好商量一下嘛,妳有沒有什麼好提議?」
但她只能緊抿如花瓣般柔嫩動人的嘴脣,意識着周圍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還得盛氣凌人地端出她的大小姐表面功夫。我所失去的,表面功夫。
所以呢,那又怎麼樣?
「你、你幹麼?你在做什麼啊?我是說寵物喔!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麼說是沒錯,可是現在不是說這種事——」
小豆梓是個會做表面功夫的女生。但這是因爲她不想在衆人之前毀了自己的形象,當然沒道理還親自照顧寵物嘛。
筒隱嘆了口氣。
「所以呢,你的寵物生活很快樂嗎?這樣啊,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耶。」
在經歷過繁複的觀察與調查作業後,我才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寬度看起來是有點改變,但就跟木雕貓像變成肉包子體型差不多意思吧。
「全、全全全、全部?」
放學後,到小豆梓的班上去。她已經早退了。
她現在是想怎樣啊?想找我吵架嗎?
午休時間,小豆梓跑來找我,笑容超燦爛。感情很好的一起散步。大家都面露微笑,我也笑了,完全享受當寵物的樂趣。來到後庭,脖子被掐住了,手機被拿走,把資料消除,連簡訊號碼都被一併刪掉。出聲抗議。又被她掐住脖子。
再怎麼樣,這都只是爲了進行作戰會議罷了。我很清楚這一點,但戴着一頂好像餅乾的帽子加上一件巧克力色百褶裙的筒隱,怎麼看都像是糖果世界裏的居民一樣可愛極了。
「乾脆你就放棄小豆學姐怎麼樣?」
「汪!」
我像運動選手進行宣示般大聲唱和,然後一把握住已經驚愕到吐不出半句話的小豆梓的手,再一次出聲狂吼。能成爲小豆梓養的狗,實在太讓人高興了汪。
「也沒有好幾次啦,因爲她一直都在躲我嘛。」
「……不要這樣!我、我明白了!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了!」
七點起牀。
(注:忠犬八公,一九二三至一九三五,也作八千公,爲日本歷史上一條具有傳奇色彩的忠犬。其品種爲秋田縣大館市的秋田犬)
下課時間,到小豆梓的班上去。「我有在反省了啦。」被視而不見。下跪認錯,「我再也不會對妳的肚皮惡作劇了。」引發周圍一陣騷動。
好啦,說到作戰會議的場所爲什麼要特地選在鄰鎮,其實是有理由的。
「學長,你該不會是想……!」
「小豆梓!把我重要的東西還來!」
我把右手擺在小豆梓的膝頭,當場蹲了下來,做出握握手的動作。
「哇、哇啊啊……好棒喔……就像被鐵鏈綁起來的獵豹一樣,我真是幸福啊……」
「我當然知道汪!只要能待在妳的身邊,要我當妳的狗也無所謂啦!」
「爲什麼?」
「可惡——!我真想在這裏立刻要了小豆梓的全部!」
小豆梓無力地頹靠在椅背上,那頭栗色的捲髮也像失了生氣般褪了顏色。
「——纔沒有這種事呢!」
電車到站了。在我想反問她是什麼意思之前,筒隱已經先一步迅速地下了電車走到月臺。
「我們應該不是在約會吧……」
更不湊巧的是今天似乎是個隨時會下雨的星期天。爲了進行第二場報告大會而碰頭的我們心想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就到鄰鎮去進行會議吧。
「你到底做了怎樣的設想啊?真是有夠變態的。」
敵不過我的窮追猛打,小豆梓忍不住大喊。悄悄瞥向餐廳里正圍觀着自己的羣衆,然後再憤恨地瞪了我一眼,此刻她正把自己的面子跟真正的心情放在天秤上衡量。
不管是被痛毆或被辱罵,我都咬牙忍下來了,我爲了表面功夫做了這麼多努力,但奪走原本屬於我的東西的小豆梓,卻不知羞恥地過得這麼愜意自在!那個飛機場,我饒不了她!
下課時間,到頂樓去找她。比剛纔的睡相更醜,露出肚臍了,看得一清二楚的。哇啊啊。找枝油性筆在她的肚皮上作畫,拍下紀念照。主題是「打鼓的貍貓與月亮」。附圖簡訊,送出。
「就是因爲需要,小豆學姐纔會得到你的表面功夫吧。而困難的地方就在於,她應該比一般人更不願意捨棄掉好不容易纔得到的表面功夫吧。」
我撥開觀葉植物、推開周遭的人羣,縱身一躍來到小豆梓面前。用力吸了一大口氣——
「……這樣啊……」
「那個女生之所以會說出那麼多不是出自真心的表面話,因爲她就是拿走我的表面功夫的那個人嘛。我還聽說雖然她前一陣子還難以擺脫那些經過訓練的男生,但這一個星期來以來,似乎都狠狠把那些男生推拒在外,就是威力提升的最佳證明啊。」
🐾
「我一直、一直看着妳!然後終於明白了!原來我的一切都被小豆梓奪走了!這樣的我是沒辦法繼續活下去的!這種疼痛、這種苦悶,除了小豆梓之外已經沒有人能治癒我了!妳要負起責任啦!」
我反射性地一掌拍向桌面,對着終於把目光鎖定在我身上的筒隱大吼。
「什……」
下課時間,到小豆梓的班級去找她。不在。我在主人的課桌周圍找線索。發現掛著名牌吊飾的手機。通訊錄資料0件。我就當她的第一筆資料吧。
成對的組合只缺了最後一塊,這是很簡單的拼圖遊戲。
我當然不是不覺得丟臉。可是「對錶面功夫的渴望」組和「成爲大姐養的狗深感屈辱」組到底哪邊的力量比較強大呢,當我在心裏讓這兩組人馬進行運動會的騎馬打仗時,不知爲何兩組竟自顧自地跳起健康體操來了。
筒隱冷冷地回應。乍看之下是跟平時沒兩樣的表情,但最近我總覺得筒隱好像常常不太高興。但她本人絕對不會承認,就跟只心情不好難以親近的貓咪一樣。
「你已經看過好幾次她的睡相,看到可以拿出來說嘴了嗎?」
當我準備握住小豆梓的手時,她馬上以超人般的反射速度避開了。她的真心露出一點點馬腳了,我纔不會因爲這點小挫折就放棄呢。我的手追着她的手繞過來又繞過去,一個不小心我們的身體就碰在一塊了。
「把屬於別人的東西還來,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她也沒辦法反駁自己曾說過的話——
整間餐廳頓時迴盪着一片靜默。所有人的視線都膠着在我們身上。光是這樣還沒辦法抵消我的怒火喔,我的臉頰會那麼痛,小豆梓也要負一半責任啦。
🐾
筒隱穿着短靴的後腳跟輕輕敲着自己的另一隻腳,點綴出輕快的旋律。她的表情依然教人猜不透,還是在她生氣前趕緊改變話題吧。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筒隱說的或許沒錯,小豆梓的確是個很難應付的對手,想要從她身上拿回屬於我的表面功夫,說不定得采取激烈一點的手段纔行。
再加上我和小豆梓又不同班。最多隻能趁下課時間去找她玩,早上和放學後則像玩躲貓貓一樣全被她逃掉了。
「我去跟她說一聲!」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達到飽和狀態的寂靜,反彈般地在下一秒瞬間迸散開來。
那雙染滿憤怒的眼瞳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射穿個洞似地狠狠瞪着我。她的真心話應該是——真恨不得立刻用最野蠻的方式勒死眼前這個傢伙。
……變態王子終於對下一個目標出手了!從一開始的鋼鐵之王換成千金大小姐。我想他應該事先仔細調查過小豆同學的大小事了吧。果然王子的告白就跟一般人不一樣,更散發出一股變態的感覺呢。連我都起雞皮疙瘩了。要是晚上做夢夢到這一幕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她會怎麼回應呢?又到了小豆梓的讚美時間了嗎——
小豆梓嚇了一跳似地睜大了眼睛。不一會兒,一抹紅暈就從她繫着頸鍊的脖子一路向上爬升到頭頂。
不知從哪兒傳來冷清的拍手聲,沒多久就演變成響徹整間餐廳的偌大聲響。就在這一天,我也從王子的身份淪爲一條狗。
今天也在校門口待機。「真是勤快啊。」「他是忠犬八公
㊟
喔?」被走過去的路人這麼批評。八點二十分,黑頭車送小豆梓來到學校。打招呼。又被逃了。我跑到輔導室去找她。可是沒有找到。
從我嘴裏發出的聲音幾乎可算是怒吼了。
一點左右就寢。
「……真的只有這樣嗎?」
「……你在想什麼失禮的事嗎?」
「戳太的抱枕連同他的煩惱一起來到我的身邊,筒隱的肉包子跟笑容也都被貓像奪走了。而我的皮帶現在就在小豆梓手中,這也就表示——」
「……咦……」
七月二日(星期四)晴時多雲
「因、因爲小豆梓是個有錢的千金大小姐嘛……她在家裏應該是個備受寵愛的小公主吧,不過那個睡相倒是教人不敢恭維啦,要是有人能提醒她一下就好了。」
「不過我不會做出那麼無理的要求,可是至少……至少讓我待在小豆梓的身邊吧!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管何時何地,都讓我跟妳在一起!如果小豆梓有那個意思的話,現在立刻就對我敞開妳的心跟身體,把妳重要的東西都與我分享吧!」
「妳之前曾經說過吧,最好是能用行動來表示!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呢!」
唉,果然不是約會啊。要是真正的情侶,男生跟女生一定會很親暱地挽着手膩在一起走嘛,偶像劇都是這麼演的。
「陣前逃亡絕對不行啦!今天如果不曉得我的表面功夫消失到哪兒去就算了,既然知道原本屬於我的東西就在那個女生身上,教我怎麼能釋懷嘛!」
「對了,關於寵物的事啊,實際做起來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嘛。主人,汪汪汪!趴下來!站起來!給你鼓勵!過來梳毛毛!一起洗澡吧!……我還以爲應該會有這一類的情況發生呢。」
筒隱挾在指間的筆掉了,她對我眨了眨眼。
「你想了一點是嗎……是這樣的嗎?」
「所以實在沒多少進展。如果她能更討厭我,說不定就會覺得再也不需要表面功夫來掩飾真正的想法。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對彼此來說都很不幸啊。」
「你、你、你……」
讓人忍不住好想摟住她的肩頭喔。當然我是不會這麼做啦,要是真的做了,她肯定會露出比現在更冷峻駭人的視線,「你的手在幹麼?」對我吐出輕蔑的問句吧。
「才、纔沒有呢!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下筒隱的事而已啦!」
就是因爲這個。
「Animal日式咖啡廳……是嗎?」
「我調查過了,這間店的評價很不錯呢,所以我就想帶筒隱妳一起來喝喝看嘛。」
車站前是一條大馬路,彎進一條有些錯綜複雜的巷子走到底,可以看見有棟以紅磚砌成頗有格調的建築物矗立在雨景中。店門前還立着一塊點綴着小貓小狗腳印的漂亮招牌。圓點花樣的雨傘微傾,筒隱仔細讀着招牌上的註明事項。
——本店有自由活動的小貓小狗會熱情地迎接客人到來。點一份美味的甜點,讓我們治癒您疲憊的心吧。
「好啊,要進去嗎?」
筒隱瞭然地點了點頭。我可沒有漏看她藏在短靴裏的腳趾微微蠕動了一下。
幾乎所有女生都喜歡小動物。一定會讓女生喜歡的約會地點——這一點網路上可是掛保證的。先讓筒隱覺得開心,再請她幫我一起想想要怎麼攻略小豆梓……這是表面的理由。
事實上呢,我覺得這間店的女服務生制服超級可愛的。獸耳加尾巴、還有滾荷葉邊的圍裙,動物女僕的打扮實在太可愛了啦。而且只要跟她們要求,好像還可以親耳聽到可愛的服務生說:「汪汪,歡迎主人回來~」或「把嘴打開嘛喵~,啊~嗯」這種夢中才會出現的臺詞耶。下次約戳太一起來吧。
今天是來勘查這間店的素質這一點是個祕密,可千萬不能讓筒隱知道。
「……這樣啊,你的目的其實是這裏的女服務生啊。」
「奇、奇怪——?我可是什麼都還沒說耶!」
「光看學長的眼神,我就知道了。」
一走進店裏,我的祕密就曝光了。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入座後,筒隱又露出那張冷若冰霜的臉,還用手支着臉頰。
「況且,要是跟女生沒有關係,學長也不可能專程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不、不是嘛……好啦,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有一成原因是因爲我覺得小狗小貓也很可愛啊……」
店裏飼養的小狗小貓正在我們的腳邊摩蹭撒嬌。一團一團的小毛球哇啦哇啦的聚集過來,還發出甜甜的呼嚕呼嚕鳴叫聲。就連那個面無表情的女生,也沒辦法再維持毫無反應的態度輕輕縮起肩頭。
「開玩笑的,這間店很不錯……而且,我也覺得這裏的女服務生制服很可愛。」
「對吧!不管是肉球、耳朵還是圍裙,看起來都軟綿綿、輕飄飄的,可是就讓人覺得心情很平靜,有種舊時的日本浪漫呢!」
「我是不曉得浪不浪漫,不過還滿想穿一次看看的。」
「我也不知道,妳覺得呢?」
「跟、跟她說……說什麼啊?」
當小豆梓重新送上茶水時,一臉恨不得能把茶水潑在我身上似的用力把茶杯放在桌面上,瞪向我的視線活像是希望眼神能有殺人的能力;筒隱則是假裝在跟小貓小狗玩,但每隔三秒就會往我的鞋子踩一下,看向我的目光透露出她深信如果不這麼做,我馬上就會控制不住自己,張開雙手抱住動物女僕。
「……你、你、你怎麼會……」
我們兩個並肩坐在逃生梯上。遠遠眺望着咖啡廳的方向,彼此之間一句話也沒說。在這邊的世界裏相當平凡普通的我,和穿着好似從糖果世界裏跑出來的筒隱。雖然兩人的視線都望着同樣的方向,但我總覺得我們眼中所捕捉到的風景一定全然不同吧。
「因爲小豆學姐一直在我們周圍監視你的一舉一動……學長,你應該早就忘了我們一開始的目的吧?」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邪惡喔。」
「可、可是這麼一來,我們也知道小豆梓的祕密了嘛。千金大小姐居然跑來打工,這件事應該只有我們知道吧。」
「真是非常抱歉——小梓,快點招呼客人,快點啊。」
「怎麼可能!這是偶然啦!」
「這不是本人嗎!」
「我也在想要跟他說:『我是被這個人襲擊的,請你救救我吧!』呢。」
真是的,這實在太過分了。就算不信任我也該有個限度吧。她根本就不瞭解我是爲了什麼才千里迢迢跑到這種地方來的嘛!
「爲什麼變態會跑到這裏來啊?」
小豆梓茫然地抱緊手中的托盤。原本放在托盤上的茶杯落在絨毛地毯上,麥茶灑了一地。小狗們全嚇得跑走了。
聲音哽在喉嚨出不來了。計劃也胎死腹中了。所有事情都停滯無法再往前了。一旦停頓下來,等在眼前的除了無趣的未來再也沒有其他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想,要是有個萬一,我要對他大喊:『我們不是情侶,我也最討厭情侶了!』呢。」
「……午安,主人。請向寵物下達命令,選擇您要的餐點。」
她邊說邊彎腰蹲在樓梯口,像是快跌倒似地一屁股坐在較低的臺階上。然後拿起已經摺疊好的雨傘,用傘尖指向矗立在道路另一頭紅磚式建築的Animal日式咖啡廳。
「跟筒隱——怎樣?算了,你還是別說了。當你要在腦海中想像跟我有關的事時,拜託請遵守一下常理規範,不然我可是會生氣的。」
就在我們你一言我一句小聲談話時,從裏頭走出來的店員將擺了茶杯的茶托端在胸前,朝我們走來。
「如果你想談小豆學姐的事,在那間咖啡廳裏應該是沒辦法吧。」
「……真是沒辦法。」
「我們點一口大福跟三明治就好。」
我的腦子已經過熱超載了。思想傳遞功能被截斷,連動作都變得像機器人一樣笨拙僵硬。難道要一步登天進入大人的世界嗎?現在的我是灰姑娘?而筒隱是王子嗎?
「小鬼就應該窩在家裏啦,少跑出來惹人嫌。我可是連星期天都得到賓館來打工耶,纔剛被女朋友甩掉又排了一堆打工。你們能明白我進房間換牀單的那種心情嗎?你們一定不懂啦。所有的情侶都給我小雞雞斷掉,最好斷一百遍,笨蛋——大家都是笨蛋——!」
說到後來,紅髮小哥開始自言自語,還不停擦拭被雨水沾溼的眼睛。不僅忘了我們的存在,似乎也忘了他出現在這裏的目的,就這麼茫茫然地轉身走掉了。
真是糟糕啊……我搖了搖頭。筒隱的視線則瞥向四周——
「我、我辦不到啦!我們還只是高中生耶?而且那種事,如果沒有愛的話是沒辦法的啦!」
「這裏就有屋檐了,躲雨比較方便。」
忽然間,很不可思議地,我居然不再懼怕眼前這個紅髮小哥了。比起一百句怒罵或一千句威脅,站在我身旁的這個女孩子所傳來的顫意,反而是再明確不過的現實。
「那……我要日式炸肉排的『動物女僕餵你喫啊~』的特別服務。」
「我不知道。因爲我從來沒有認識男生的朋友,無法判斷朋友跟情侶有什麼不同。」
雨勢有愈下愈大的趨向,明明是夏天,但光是站在原地都覺得身體逐漸變得寒冷。巷子裏的柏油路面、Animal日式咖啡廳以紅磚砌成的牆面,都像要撥開那些停擺不前的計劃般用力彈開不斷落下的雨滴。被灰色顏料塗抹的這個世界,只有電子廣告看板閃爍着妖媚的原色光芒,在被雨水沖刷洗滌後更顯閃亮。
犯人不是隨時可能情緒爆發的小豆梓,而是坐在我對面的短靴。筒隱難道不喜歡這樣的玩笑嗎!
「……哈哈……」
「噓,請你安靜一點好嗎?」
變身成動物女僕的小豆梓已經錯亂了。是因爲太震驚的關係吧,她的眼眶裏還微微浮上一層淚霧。小肉球動物手套和她手中的托盤都剋制不住地顫抖着。
「唔嗯……像是把她扮成動物女僕的照片加大,從頂樓垂掛讓大家都看到之類的。」
「我不想吐槽你對事實的認知有多偏差,具體而言你到底想怎麼做?該不會想跟老師打小報告吧?」
輕輕吐出一口氣後,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眼前是一棟閃着俗豔霓虹燈的建築物,畫了一顆愛心,上頭寫着「住宿休息」。
筒隱說的也有道理。是有道理沒錯啦……
要是在學校談這件事很可能會被誰聽到,或是談到一半時殺出程咬金來插話。還是在這裏抓住她,把話說開再好不過了。
筒隱一臉認真地回應後,突然歪着頭看向我。
「在表面功夫與真心話之前,這根本只是單純的變態會做的惡作劇吧。」
咚,筒隱掄起拳頭往我的胸口打了一拳,用力地搖了搖頭。
「你們是學生吧?又沒有錢,鬼鬼祟祟跑到這種地方來只會給我們添麻煩啦。去死啦!給我死一百遍啦!」
「妳有這種計劃,應該事先跟我知會一聲的嘛!我還以爲妳要約我進賓館,心裏還產生了莫名其妙的期待耶!」
「妳有什麼話想說嗎,小女僕?這可是我這個主人……好痛!」
筒隱乍看之下好像是要從入口走進去,但卻是用全身力氣擠進並不寬廣的防火門。隨着鏽蝕的聲音響起,出現在眼睛的是設置在外頭的逃生梯。
「是爲了等小豆學姐纔要躲雨的。剛纔我在咖啡廳裏借用洗手間時,有看到貼在廚房門口的值班表。她的打工時間應該快結束了,就等她出來時再抓住她,跟她把話說清楚吧。」
待在Animal日式咖啡廳裏的時間,前前後後加起來大概只有十分鐘左右。一踏出店門,筒隱立刻深深嘆了口氣。順帶一提,一口吃大福和三明治全被她一個人喫掉了。
……不過,筒隱點那幾樣料理是正確的,因爲這間店實在讓人待得很不舒服。
「開玩笑的。」
「咕唔唔……」
隨着早已習慣的招待臺詞與動作,條紋狀的尾巴也輕輕隨之晃動。真是可惡,我的眼睛忍不住就是會一直看着耳朵跟尾巴的一些細微動作啊。因爲她得貫徹服務生的工作,沒辦法追着她面紅耳赤的表情看真是太遺憾了,總之先點餐再說。
現場表現得最冷靜的莫過於筒隱,面無表情在這種情況下還真是賺到了。話說回來,她剛纔是說什麼東西很難否定啊?
「學長……你早就知道了嗎?」
他應該是這間賓館的員工吧。身上套着一件圍裙,手裏拿着雨傘和掃除用具,正一臉不悅地對我們咂舌。長相還挺嚇人的,手腕看起來也很結實粗壯,腳上還踩了一雙好像加了厚鐵板進去的靴子。炫耀似的一腳踹向逃生梯旁的護欄,發出鈍重的迴響。
沒錯沒錯,就是這種馬上就把情緒表現出來,很容易瞭解的女孩子……咦?
順帶一提,那貧瘠的胸脯如果能再稍微大一點就無可挑剔了。看起來就跟某人一樣嘛。
「……咦?」
我用力搖了搖頭。嚇到的人是我纔對。爲什麼千金大小姐會在這種地方打工啊!
筒隱閉上嘴,兩人之間只剩下尷尬的沉默流竄。又來了,又是那個我無法推敲出她心裏真正想法的筒隱。這個女生的腦袋瓜裏到底在想些什麼,我實在捉摸不了啊。
「躲、躲雨……?這到底是哪……這是怎麼回事啊?我還以爲要跟筒隱……」
從短短的裙底可以窺見套着獸足款式的及膝襪。豹紋罩衫和大大的老虎耳朵,襯托出女服務生栗色的波浪捲髮。她的脖子上還繫了一條很像項圈的頸鍊,套了一件將身形包裹起來綴滿荷葉邊的白色圍裙。野生與家庭味十足的印象共存在同一副軀體上,其魅力也跟着無限飆漲。
啊啊,這就是那個吧,氣氛進展得正好的男女緊貼着彼此,一邊躲避他人的耳目、一邊悄悄走進其中,也就是傳說中的賓——
「……你期待了嗎?是這樣嗎?」
「太過分了吧!」
「這麼一來,和小豆梓之間的交涉應該可以順利進行吧。我記得校規應該有禁止學生在外打工纔對。大小姐或許想嘗試一點危險的遊戲,但好奇心可是會殺死貓的。面對把人當成寵物對待的高傲資產階級,就該讓他們嚐嚐被虐待的平民鐵錘有多強大的力量啦!」
「如果是偶然,你爲什麼要特地跑到這裏來啊!這裏離學校有一段距離耶!因爲你是變態嗎?因爲你就是變態對不對?」
「嗚喔——?這是怎樣!妳想做什麼啊?」
正當我沉迷在主從身份顛倒的遊戲中,有人突然在桌子底下往我的小腿踢了一腳。
「啊——……」
店長眼明手快地把地板收拾乾淨,要離開前還戳了戳呆愣在原地的小豆梓。直到這一刻小豆梓纔像解除了咒術般,屈膝向我們問好點餐。
「我們看起來像情侶嗎?」
「這一點的確很難否定沒錯,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掉在地上的茶杯撿起來吧。」
點一些馬上就會喫完的料理是什麼心態啊?筒隱不是個大胃王嗎?難得有這種機會,我也想好好保養一下眼睛嘛。
筒隱雖然沒有笑,但至少她看起來並沒有不開心,還稍微縮了下脖子。也許是剛從緊繃的情緒中得到解放,就連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看起來都好笑極了。前一刻是爲了什麼事而生氣都已經無關緊要了。光是我們不用在星期天打工就已經夠幸福了。
……對了,我是爲什麼特地跑到這裏來的呀?
小豆梓條件反射般地舉起雙手擺出類似招財貓的動作,下一秒又忍不住發出懊惱的呻吟。那可是跟讚美時間的辛辣態度完全相反的——充滿魅惑的誘人動作呢。好想把她帶回家喔。
「人家明白了喵。人家一定會爲了主人努力喵……嗚唔!」
「我好像曾在哪裏聽過這句臺詞,你說的那種事是指什麼事啊?」
「在、在下無德無能……還、還請多多指教……」
「嘎、嘎啊?什、啊……不對,主人,這可能有點……」
「說要把她偷偷打工的事在學校裏散播出去啊。真的付諸行動的話就有點太卑鄙了,但只是口頭上說說,讓她越來越討厭你就可以了吧。只要讓她認爲用表面功夫來跟你打交道是件得不償失的事,說不定她就會想捨棄掉表面功夫了。」
防火門的另一頭,冒出一個染着一頭紅髮還有打鼻環的年輕小哥露出頭來對我們大叫。
就在我思索着這些可有可無的事時,心情也變得愈來愈煩躁。我看不懂筒隱的表情所表達的意思,但她至少可以說幾句話讓我明白吧。正當我下定決心想和她把話說清楚時——
「那我也百分之百不會穿給你看。」
「我也好想看筒隱穿角色扮演的服裝喔!」
筒隱一臉平靜地把我拖到大門前。略顯髒亂的大樓牆面貼了幾張讓空間顯得更狹隘的色情廣告單。感覺不出有其他人,空氣中飄蕩着一股酸味。正面有個看似櫃檯的入口,兩小時四千日圓,有送餐服務,內部設有販賣機,潤滑劑服務,牆上的廣告不外乎是這一類的文宣。
筒隱用力捉住我的手臂,我可以感覺得出她的掌心正微微發抖。她是在害怕吧。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我的眼前也豁然開朗。沒錯,這個女孩子,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啊。
「我根本完全忘光光了!滿腦子都在想像穿着動物女僕裝的筒隱會有多麼可愛呢!」
又是一聲嘆息。跟我在一起時,筒隱好像動不動就在嘆氣啊,還真讓我有那麼一丁點的罪惡感油然而生。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錯。反正我是會錯意了嘛,說不定我真的是個變態啦。可是她一句話都不說就拉着我的手往賓館的方向走,會會錯意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儘管她的表情總是冷冷的沒什麼變化,但還是個可愛的學妹啊。
「百分之百不可能光看就好的嘛。」
「這裏不準閒雜人等進出啦,臭小鬼連旁邊的注意標語都看不懂嗎——?你們想找死啊——?」
「如果光看就好的話,那是無所謂。」
「喂——?你們兩個在這裏幹什麼啊?」
我們就趁那位小哥還沒回來前加快腳步離開。一直跑到安全的地方後,我和筒隱對看了一眼,我忽然笑了出來。
「……是嗎?」
只有冰冷的雨,和無盡的時間不斷堆積着。
我偷偷瞥了筒隱一眼。她的睫毛像人偶娃娃般又密又長,白晢的肌膚也像極有質感的陶瓷。光是窺探着她的側臉,都讓人忍不住想在她的眼角輕輕印下一吻了。如果這個女生是我的妹妹,爲了不讓她被奇怪的男生纏上,我肯定會對全世界的男人處刑。會對這樣的女生產生一些期待,可不是我的責任喔!
「妳連一個男生朋友都沒有?念小學的時候也是嗎?」
她該不會從小就上什麼女子學院吧?連半個異性朋友都不認識,可說是相當純粹的培育方式了嘛!
「因爲在我懂事之前,我爸爸就已經去世了,我實在不太瞭解男生是怎麼樣的存在。而且只要一跟男生說話,我就覺得很害羞,總是馬上拔腿就跑。」
「這樣啊……那現在呢?跟我在一起,妳會害羞嗎?」
筒隱嘆了口氣。我這才突然想到,這個女生動不動就在嘆氣,也許不單單只是因爲覺得無奈或疲憊,可能還有什麼不同的涵義吧。
「可能也會害羞,不過還好不會表現在臉上,就跟隱藏在黑夜中看不清楚一樣。只有這一點,我還挺感謝那尊貓像的。」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筒隱。筒隱低下頭去。就算如此,我還是一直看着筒隱。眼前這張纖細的輪廓,只有那雙大眼睛彷彿無邊無際的宇宙如此深邃神祕。
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覺得自己似乎有點了解筒隱了。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妳好像貓喔。」
我老實地說。雖然說不管願不願意,我也只能說實話而已。
「你說……貓嗎?」
「對啊。妳換來的貓咪性格。不算是妳真正的情緒,也許在妳覺得困擾或很慌亂狼狽時,還是隻能用澄澈的表情冷冷注視着周遭的一舉一動。」
「……你搞錯了,而且我也聽不懂你話裏的意思。」
筒隱面無表情的轉向另一邊。
我忍不住再次笑了出來,筒隱則把她的臉愈轉愈過去。
——就是因爲做了這種事,我們才錯失了向剛從咖啡廳走出來的小豆梓出聲搭話的時機。回過神時,她已經跑遠了。好快好快,好像她接下來還有什麼重要的大事等着去做一樣。
「糟糕,我們趕快追上去吧!」
我拉起筒隱的手邁開腳步。握在掌心裏的那隻手傳來她的體溫,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加溫暖的體溫。我們分享着彼此的溫度,保有相同的溫熱。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筒隱就在我身旁深深淺淺的呼吸着。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聽着奔跑中的女生髮出紊亂的呼吸聲真教人興奮啊。要是說出這種話,她應該會伸出指甲狠狠地在我的掌心戳出幾個洞吧。
🐾
我真的沒有脅迫她的意思。我之前應該就說過了,比起那種犯罪型的,我更喜歡女孩子邊做邊微笑的影片嘛。
「以大小姐的打工來說,這好像有點太辛苦了吧……」
當整座城市還靜靜沉睡時,她早已發動小型摩托車準備出門送報紙了。龍頭若沒控制好恐怕會帶來什麼意外,但小豆梓已經很習慣把報紙投入信箱的這份工作了。十公尺的距離不算長也不算短,有時送報的人家家裏養的狗還會搖着尾巴把丟出去的報紙又丟回來。跟這幾隻愛惡作劇的小淘氣來場認真的比賽,小豆梓發出呵呵笑聲。每當和小狗小貓玩樂時,她總能感受到生命中的一點小小喜悅。
「而且還是緊接在動物女僕之後的工作呢。」
不曉得我是哪裏踩到她的地雷了,小豆梓突然激動地大喊,這麼一來也總算解除了一直戒律自己的嘴不肯說出真正心情的咒語了。
小豆梓冷漠地拒絕。那麼強大又盛氣凌人的表面功夫,讓我差點都要爲她迷醉了。
妳嚇得牙齒都不停打顫了……我很猶豫該不該對她點出事實。
「……好啊。」
但對小豆梓來說,她的世界可能因此崩塌,畢竟她努力隱藏的真相就這麼被迫攤開來了。她張開嘴又闔上,抿緊後又放鬆,沒辦法像平時一樣對我大吼大叫。
身爲學年第一的美少女,給人病弱印象的千金大小姐——只是個辛勤打工、生長在普通家庭裏的平凡女孩罷了。經常會跑到保健室補眠,過着以表面功夫和虛僞的假象包裝自己的校園生活。
小豆梓不由分說地對我發出怒吼。在她要去打工之前,我跟她說有個東西想讓她看看,不過小豆梓似乎不怎麼開心啊。是因爲覺得我沒有讓她搬出大小姐表面功夫的價值嗎?還是說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的關係?總之她在我面前倒是能毫不隱藏地顯露出真正的情緒。
「妳應該是誤會了,我並沒有威脅妳的意思喔。」
「總、總之先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啦,我也是個只要願意就辦得到的男人,就看我華麗地解開這個謎團吧!」
「誰、誰會覺得困擾啊!像你這種變態的脅迫,我、我我、我可是一點都不怕啦……」
「如果約會不行的話,那散散步也好啊,來個小狗競賽也可以,不管是放任自由跑還是什麼都好!總之我就是要跟妳一起玩,讓妳知道我的優點,如果能讓小豆梓把那份重要的東西交給我,那我一定會很幸福的!」
「所以說,妳本人就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嘛,而且妳也不只打一份工,住的還是國營住宅,我說的沒錯吧?」
……不過她也只有嘴上功夫了得啦。
我們在附近晃了幾圈,還是束手無策。正打算放棄打道回府時,一羣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從附近的組合屋中魚貫走出,忙着發動卡車和起重機,看來他們正準備上工呢。
「……變態還真敢說嘛。」
「就是這樣——這就是小豆梓的一天,以上。」
結束包含好幾張幻燈片的調查報告後,我讓布幕再次浮現第二次登場的◇◆◇◆◇符號。我做的真好。放棄考試前用功讀書的機會來搞這玩意總算有代價了。
◇◆◇◆◇
小豆梓正抓着身旁的桌子,連想跨開腳步離去都辦不到。膝蓋不停顫抖,好像下一秒就要直接昏過去了。
小豆梓的眼光閃爍,像是在探測我說的話是真是假,視線在我身上從頭到腳來回逡巡了好幾遍。從她總算把手從桌上縮回去這一點看來,應該沒有再發抖了吧。
還是以相當微弱的聲音回應了我。太棒了,斜瞥了我握緊拳頭擺出勝利的姿勢一眼,小豆梓踩着虛浮不實的腳步走開。
「其實妳真的用不着爲了裝成大小姐而去做那麼辛苦的工作嘛,把努力工作賺來的錢拿去買那些貴得要命的名牌手錶和飾品,拼命裝扮自己、表現得那麼孤傲難以親近,簡直像個笨蛋一樣嘛。」
「這就叫做跟蹤啦,你這個死變態!」
「呃……該怎麼說呢,變態說的話果然都很露骨,而且你居然還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這種話……」
「……我說,小豆梓啊,如果我把這件事傳出去會給妳帶來困擾,妳只要叫我別說出去就行了呀。」
「你、你說的約會是……!」
「STOP,我還沒說完呢。」
「真、真的嗎?……不、不可能的,都已經身體力行跟蹤人家了,你還真有臉說出這種話啊!」
「所以又怎麼樣?你以爲自己是猴子大王,現在是想教訓我嗎?」
「那妳就不要問我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啊,但現在的我就是隻會講實話嘛,我覺得妳才應該好好讚美一下我這隻誠實的小狗狗呢!」
「不過大致來說應該沒錯吧?飛機場。」
小豆梓沉默了。像是被狠狠賞了一巴掌似的,就這麼默不作聲地用力瞪着我。
確認引發騷動的那個人離開後,我這才送出暗號。
說起來也不過是這樣罷了。這跟隱瞞真正年齡的寫真女星所說的謊相比之下,根本算不了什麼。
「……好像有哪裏怪怪的耶。」
「說什麼跟蹤啊,我纔沒有做出那種恐怖的犯罪行爲呢。我只是想要拉近與小豆梓之間的精神距離,才用物理性的、或者該說單方面地想辦法要跟妳有所交流嘛。」
「——我就是喜歡這麼做啦,用不着你管!」
小豆梓和道路工程。
筒隱那張小小的臉蛋從投影機的暗處冒了出來。
放學後的視聽教室裏,好一會兒只有教人喘不過氣的沉默飄蕩着。管他的咧,正當拿着麥克風的我準備向眼前的觀衆要求一點掌聲時——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啦,小豆梓有些驚慌失措,但——
「已、已經夠了啦,所以你到底想怎樣?你想跟我說什麼?」
「不要叫我飛機場啦,你這個死變態!根本從一開始到最後都錯了,全錯!你這個腐爛的變態!我可不是爲了變成有錢人才特地去打工的,況且——」
筒隱冷冷地應了一句。雖然是跟平時相同的語氣,但裏頭包含的情緒可不一樣,這一點我已經慢慢能掌握了。話說回來,她會出現這種聲音可不太妙。不,是非常不妙。包含在其中的冷峻簡直可以比喻成教人難以抵禦的超強暴風雪了。
「唔——……除了疏導交通的制服閃閃發光,很適合用來夜間打野炮之外,其他就……」
我的目光緊緊鎖定在小豆梓身上。安全帽實在是毀滅性的有夠不適合她。完全不靠家裏的資助,選擇一個人揮汗勤奮工作的大小姐?那種美好的佳話去看純文學比較快啦。
這算是挽回污名……還是提升自己的名譽呢?我忘記這兩句話的解釋是怎麼樣的了,但不管如何,我現在也只能這麼堅持下去了不是嗎?
不管我揉了幾次眼睛,還是沒有看錯。那個人的的確確是小豆梓。她身上穿着俗氣的藍色連身工作服,工作服上還套了一件反光背心,正一臉認真地左右揮動交通指揮棒。
「……沒有,夢應該是在被窩裏做的。」
「就像我說的那樣啊。小豆梓似乎很憧憬千金大小姐的生活。她會需要表面功夫加持也是因爲這個關係。既然這樣,就讓她跟我這種平凡老百姓玩一些平凡老百姓的遊戲,讓她瞭解當個平凡老百姓的好處。只要她能腳踏實地的好好過生活,自然就不會再需要表面功夫了吧。因爲我沒辦法說謊,所以纔會想出這種比較貼近現實的做法嘛。」
乍看之下完全扯不上關係的兩條線悄悄兜在一起了,這將會牽扯出怎樣不爲人知的事實呢?
到了該上學的時間,小豆梓還是抗拒不了想睡的慾望。她總是躲在保健室補眠。放學後還是很忙,得趕快離開教室準備打工纔行。若班會的時間有拉長的跡象,靠裝貧血昏倒脫身也是一項重要的技能。
「我已經沒有話跟你說了。你或許想威脅我,但我纔不喫你這一套,想告訴大家的話就去說吧,誰知道你這種水蚤會做出什麼事來啊。」
「那個……妳有做過白日夢嗎?」
「Animal日式咖啡廳的店長有跟我說喔,『小豆工作很認真,每次照顧小貓、小狗時看起來也很開心。我是有聽說她還兼了其他工讀啦,難道不能只在我們店裏打工就好了嗎,這樣我也會輕鬆許多的。』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這一點我願意向妳道歉。可是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會跟蹤妳是因爲我是小豆梓的寵物啊。因爲想知道主人爲什麼老是這麼疲憊,我纔會稍微調查一下嘛。」
「噗!」小豆梓紅着臉,剋制不住地噴出聲來。
「我根本不想知道變態的未來藍圖啦!而且我爸爸也沒做那種工作,再說他根本就活得好好的!就是個很普通的上班族啦,你會不會幻想太多了啊!我媽媽纔沒有那樣的口頭禪,而且我也沒有七早八早起牀送報紙,小狗也沒有故意把報紙丟回來啦!」
「學長,你知道什麼了嗎?」
小豆梓無聲地蠕動了下嘴脣。不曉得是在說「你很煩耶」還是「關你什麼事」,我實在聽不太清楚。
小豆梓住在普通的國營住宅四樓,依規定不能飼養寵物。「想要寵物的話,生個嬰兒不就好了嗎?」這是母親的口頭禪。每當聽到她說出這句話,小豆梓總感到無比悲傷哀痛。那是令她想起如身陷無底泥濘般苦悶人生的一句口頭禪。駕駛熱氣球的父親還在世時,母親是絕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哆嗦不已的嘴脣被她用力咬到都泛白了。緊抿的脣線突然扭曲,她睜着充滿無助與不安的雙眸盯着我,就像寄宿的大波斯菊即將被連根拔起的無助小妖精一般。
「就連從你口中吐出來的藉口都超變態的。」
「變態還真是……講話有夠直接的……」
「早知道我就不該問,你果然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變態嘛。」
會選擇Animal日式咖啡廳打工,是因爲她認爲到鄰鎮去的話,就不會被認識的人發現了。結束外場的工作後,還得立刻趕到工地幫忙纔行。今天也得指揮整晚的交通。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但小豆梓並不以此爲苦。
「妳還記得我之前在餐廳說過的話嗎?」
「……你該不會一整天都在跟蹤我吧?」
我的胸部的確是飛機場沒錯,但我有夢想,我的夢想就像爸爸的熱氣球般膨脹塞滿心胸。總有一天,我要變成大富翁,我要有錢到能抓住那片夜空裏的星星——
在夏夜的空氣籠罩下,小豆梓一邊揮動手中的交通指揮燈,邊抬頭仰望滿天星空。
「……我並不想對小豆梓的興趣多做批評啦。只是妳老裝成特權階級,只要有人跟妳告白,妳就毫不留情地拒絕,一副瞧不起其他人的模樣,這麼做真的很有趣嗎?」
「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就是爲了跟我講這些無聊的話嗎?我要回去了!」
小豆梓的清晨總來得相當早。
真是的,自尊與表面功夫比平常人更多出一倍的傢伙實在有夠難搞的。只要把我那一部分的表面功夫捨棄掉,不就輕鬆多了嗎?
她在大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像是刻意說給自己聽似的放大了音量。這也是表面功夫的一部分吧,大概是。
「那纔不是惡作劇,是我真心誠意的想法。因爲我是沒辦法說謊的那種人,而我有個很重要的東西被妳奪走了。每次只要看到妳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的胸口就會情不自禁地怦然跳動,連我自己都制止不了啊!」
這一帶頓時變得吵雜,在角落有個負責整頓交通的人,負責把紅色三角錐擺到馬路上引導車輛,使駕駛者不會闖進施工範圍的工作。
在快接近大馬路時,我們還是追丟了小豆梓。
小豆梓從椅子上站起身,手裏拿著書包,充滿敵意的聳起肩頭。
「不管由誰來看,小豆梓都打太多工了。我好不容易纔成爲妳的寵物,卻沒辦法待在主人身邊,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在想,等考試結束後要不要來約個會?」
「奇怪了奇怪了,我只是想像只寵物無時無刻陪在主人的身邊而已啊,妳到底爲什麼不滿啊……」
「這是男人的浪漫,總有一天一定要飛上天空的夢想啊。」
「……你在想什麼啊?」
「這、這也不算什麼啦,偶爾讚美寵物一下,也是做主人應盡的義務嘛?」
「因爲我是認真的啊!」
她也許進到哪戶人家裏去了吧。這附近正在進行道路施工,環境也稱不上好,離高級住宅區的等級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輕聲說着,但小豆梓似乎沒聽進耳裏。她睜大了眼睛,原以爲那張慘白的臉孔終於恢復一點生氣了,這次卻變得太過紅豔。是感受到從哪裏刮來的熱風嗎?只見她的眼睛眨了又眨,還伸手不停往胸前搧風。
「不可以嗎?」
「你幹麼突然改變態度啊!就算找遍全世界,也不可能有像你這樣的寵物吧!而且剛纔那段旁白到底算什麼啊,駕駛熱氣球的爸爸又是什麼東西!」
「……哼,你是說那個惡作劇嗎?」
尤其對那條像極了皮帶的頸鍊完全沒轍。一想到那條象徵我的表面功夫的皮帶就係在妳的頸子上,我的心臟就感到一陣陣的抽痛,真想從妳的脖子上用力把它扯下來。
「你想跟小豆學姐約會嗎?是這樣的嗎?」
「奇怪?妳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筒隱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只是用那雙像會將人吸引進去的眼瞳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好不容易這招巧妙的作戰計劃能讓我挽回污名(?),爲什麼筒隱看起來會這麼不開心呢?
不開心。
沒錯,這個時候我並不覺得有哪裏不可思議,但仔細想想的確很奇怪。總是面無表情的筒隱,看在我眼中卻像正嘟着嘴一臉不滿的模樣。
「約會,我也要去。」
「咦?妳想去也可以啦,可是這樣我跟小豆梓就不算約——」
「我絕對要跟去。」
「啊,好啦……」
總而言之,她應該正爲了什麼事在生氣吧,但要想通這一點實在得花太多力氣了。
🐾
高中生的本份是用功讀書,這是從平時就得日積月累成就的一件要事,¬在期末考前尤其重要。但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想打電動,也可以說是刻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吧。
話說回來,老百姓的約會地點首選會是哪裏呢?在戳太家,邊玩着水管工人兄弟的生死戰遊戲,我邊開口詢問他的意見。當然是電動遊樂場啊,戳太這麼回答。
「遊樂場?脫衣麻將雖然是日本人的偉大發明,但拿來跟女生玩好像不太好吧,戳太也太沒常識了。」
「這麼說我也太冤枉了吧,喂!爲什麼你的遊樂場只有脫衣麻將啊!不對,你先給我等一下,先給我等一下。變態王子,這件事請你重說一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算這個世界即將滅亡,只要我的眼睛還是黑的,就絕不允許你做出這麼不要臉的事情來啦!」
「世界和平到哪兒去了!你也用不着拿操縱桿打我吧!」
……就是這麼回事,因爲忙着和操縱桿接二連三對我展開肢體攻擊的戳太對戰,我完全忘了要把約會的日期、時間和其他一些有的沒的告訴小豆梓。不過我也知道自己好像忘了某些事啦。啊啊,考試嗎?那種事當然是穩死的嘛。
直到約會的前一天我纔想起要跟小豆梓聯絡。明天一點在某某地點見面,午餐各自解決,當我打電話到小豆梓家時,是給人感覺很不錯的小豆媽媽接的電話。
「哎呀哎呀,我們家小梓平時受你照顧了。」「哪兒的話。」「真的啦,小梓她啊,在家裏都在說你的事呢。」「咦……她都說了什麼啊?」「話說回來,我也很喜歡小狗喔。」「咦?」「下次請你一定要到我們家玩喔。」「咦?」「喔呵呵呵呵……」
出乎意料地,跟她媽媽聊天還聊得挺開心的,所以我也忘了跟她說筒隱也會跟去的事。
緊接着就是考試期間的溫書假。
在她用無比誇張的方式把我從婚紗公司拖出來又跑了一大段路之後,不斷在我眼前流逝的景色總算停下來了。香汗淋漓的小豆梓頭髮都亂了,臉頰也泛着明顯的紅暈。
「——喂,你給我解釋清楚,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換句話說,我平時就像個紳士一樣啦!小豆梓,妳應該能瞭解吧!」
我能聽見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傳來詆譭我名譽的感想。真是太教人遺憾了。
「妳、妳幹麼突然對我大吼大叫啊!」
臉頰熱度不斷上升的小豆梓和像被冷卻噴霧器凍結了聲音和表情的筒隱月子。依照從旁觀察的情勢看來,這兩個人已經分出高下了。
在婦產科醫院的正門口,一個像圓筒型紅色郵筒連耳朵都紅透的高中女生正準備挑戰把男生扔飛出去的世界紀錄,小豆梓當然受到了往來路人們的注視。
「嘎、嘎啊?你幹麼突然……說、說出這麼理所當然的事,真是嚇了我一跳……」
我被扔到一條暗巷裏,與大馬路上絡繹不絕的人潮隔離了,這是大都會中的人工密閉空間。她還真是積極啊。畢竟我也看了不少有年齡限制的影片來預習約會時可能發生的情況,當然我也想過也許有一天,這種充滿甜美粉紅色氛圍的劇情會發生在我身上,但這也發展得太迅速了。
「學長連這種事也做了嗎……」
「那件衣服很適合妳呢。」
「真沒辦法,結婚不行的話就往下一個行程移動吧。要循着階梯一步步往上也不是沒道理。不過可以請妳抱着要登上鐵達尼號那種大船的決心,把今天一整天交給我安排嗎?」
在天空那頭的花圃裏,我甚至看到了奧斯卡•王爾德的身影啊……
我知道筒隱打一開始就一直尾隨在我們身後,剛纔感受到的視線就是她。可是她始終保持着十公尺左右的距離,似乎沒有要接近我們的意思。我還以爲她想玩磁鐵的S極N極互不接觸的遊戲,只好儘量配合她了。緊接在磁鐵遊戲之後,她又想玩鐵錘遊戲嗎?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啊。
「你沒有發言權啦,給我閉嘴,你這個死變態!」
「你在現實中沒有做過嗎?不對,你在夢中真的做了那種事嗎?」
「而且他好像還有跟學校指定合作的泳裝廠商聯絡,說『這是我設計的新泳裝,請你們參考一下!』真是太糟糕了。」
當我向穿着套裝的店員這麼說完後,對方隨即露出職業笑容回應道。
「不是這個啦!不是這樣的吧,爲、爲什麼我們要約會的事,你還得跟其他女孩子報備啊?爲什麼那個女生會在我們約會時跑來啊?你到底在想什麼啊!這就跟在自己養的小狗面前還去逗弄疼愛路邊的野貓一樣,根本就違反規則了嘛!」
「我有想過了啊……爲了讓妳明白當個像我一樣普通的平民老百姓有什麼好處,我纔會這麼做的嘛。難道小豆梓妳不想穿上結婚禮服嗎?」
「我好、好不容易答應跟你約會,可不可以麻煩你當個稱職的紳士啊!話說回來,我們今天要去哪裏做些什麼?這件事你好像完全沒提過嘛。」
「要是交給你不就沉沒了嗎!反正接下來也不會有什麼好事對吧!」
「……選項是什麼東西?我也纔剛到啦。我怎麼可能等你呢,又不是等着被餵食的燕子雛鳥,而且我也一點都不期待今天的這場約會啦。」
最近的年輕人真的是很糟糕啊。就是因爲太年輕了,纔會不計後果的熱戀短短一個夏季,一點計劃性都沒有啊。色字當前衝昏頭了啦。沒錯,就是太好色了。瞧瞧,所以纔會淪落到這種下場嘛。真是差勁透頂的大變態。
拉着如雕像般全身僵直的小豆梓走過馬路,我們進到婚紗工作室。以乾淨整潔的白色爲基調的婚紗店裏陳列展示着許多不同設計的婚紗禮服,散發出炫目動人的光芒。鑲嵌了造型十字架的裝飾棚架應該是想仿效出教會的氣氛吧,上頭還有小小的鐘鈴和天使呢。
「……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妳根本就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我們的對話根本兜不在一起嘛!」
小豆梓發出嗚咽般口齒不清的叫聲,拍打我的手臂抵抗着。託她的福,我們花了比走進婚紗工作室更大的功夫,好不容易纔到達第二個目標。目標就在人潮熙攘往來的交叉路口,一棟複合式大樓的一樓。我最喜歡的就是掛在門口那塊又大又顯目的招牌了。
等注意到時,這兩個人已經連成一氣,從兩旁你一言我一語地對我展開責難攻勢,孤苦無依的我只能蹲在暗巷角落用手指在地面上畫圈圈。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到底是哪裏出錯了?是這個社會嗎?是國家嗎?是地球嗎?還是太陽搞的鬼?是因爲陽光太炫目耀眼了嗎?
精神錯亂的茶壺開始胡亂攻擊人了。代替沸騰的蒸騰熱氣,她正做出投擲煉球的動作把我抓起來拼命旋轉。再怎麼樣也用不着在這個時候突然田徑魂爆發吧,哈哈哈,小豆梓啊,我的眼睛都花了耶。這種經驗也是我的第一次喔。
「你要是敢再把我帶去婦產科醫院,這次我一定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不是廢話嗎!這種事有什麼好玩的,爲什麼我非得在現實生活中付諸實行不可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豆梓選手,用力舉高雙手的女高中生,準備以田徑投煉球的姿勢將男生丟出去,這是她的第一投。
「不要廢話那麼多,過來這邊就對了。」
「——變態變態變態你這個笨蛋大變態!野獸!跟馬沒兩樣!一年到頭都在發情的大變態!」
「妳們兩個別這樣啦,用不着爲了爭奪我而拼個你死我活啊!」
「妳們有見過的啊,她是一年級的筒隱月子,我已經跟她報備過了妳不用擔……」
「哈哈——妳還挺敢說的嘛,認真起來的變態是嗎——……例如說,他會把躺在保健室睡覺的女生抱起來,聞她脖頸間的味道之類的嗎?」
「……嘎啊?」
「等等,筒隱妳在打電話給誰啊?」
「真的、真的是個差勁透頂、愛欺騙女人又下流無恥的大變態。」
「不過我知道有更適合妳的打扮喔,妳看。」
小豆梓突然動也不動,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就像燒開的水壺般從頭頂冒出熱氣,似乎下一秒馬上就會昏倒般呆佇在原地。
「我要召喚站在善良大衆這一邊的警察伯伯。強姦已經是現實生活中的犯罪行爲了,變態就該被關進監牢裏好好體認自己犯下多嚴重的罪過。」
「……嘎啊?」
今天真的很熱啊。與其在外頭漫無目的的瞎晃而中暑,還不如待在開着冷氣的醫院裏和那些有過懷孕生產經驗的幸福媽媽們聊天比較好。若是有人懷疑我們的動機,我也會負起責任向對方解釋清楚的。
說到結婚的下一步,當然就是懷孕生子啦。這也是一般會令人感到幸福的事,這次我可是有一步一腳印踩着階梯往上走了吧,這可不是誇大其詞喔。
我更加不懂了。喔喔,這種難以呼吸的嶄新感覺。
「什……只要穿着泳裝,他不管是誰都好嗎?」
「吵死人了你去死啦笨蛋大變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你是什麼時候對我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是我睡着的時候嗎?我是第一次耶,人家那是我的第一次耶!現在該怎麼辦?怎麼辦纔好?你打算怎麼賠我啦!」
身後突然傳來奇怪的尖叫聲,同時我也被一股蠻力拉出婚紗店。沒想到小豆梓的臂力還挺驚人的嘛。我被她扯着領口,就這麼在大馬路上背對跑了百來公尺。
「我只知道變態會做超變態的夢啦,可是有些事我還是搞不太懂。」
我伸手指向時尚大樓的另一頭,一扇面向大馬路的展示櫥窗。展示假人身上穿的是女孩子一輩子的憧憬——純白的新娘禮服。
「太快了吧?現在就這麼做,實在太快了吧?」
小豆梓確認着自己映在大樓玻璃帷幕上的身影,輕輕拉整了下喇叭裙的裙襬。搭配她身上那件黃色的罩衫,更襯托出她那頭栗色的長髮,跟平時給人高不可攀的大波斯菊花精印象大不相同。要說的話,今天的她比較像是受到夏季豔陽照耀成長的向日葵。
我不懂耶。雖然沒什麼太大的關係,但其實我在約定見面的三十分鐘前就到了。
「這不是我想不想穿的問題啦!而、而且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還沒進展到那種地步,你應該要一步一腳印地循着階梯一步步往上走嘛!不對,也不是說你只要循着階梯往上走就可以啦……」
「首先,我們就在這間店悠悠哉哉地逛一下吧。」
「哼、哼哼!我怎麼可能在意!我很久以前就知道這種的根本不算真正的約會啦。是、是嗎,原來是這樣啊!因爲你握有我的弱點,纔會帶我去那些變態的地方,用那麼變態的手法玩弄我,你們兩個一定覺得這樣很有趣吧!我纔不會被你們騙了!在月曆上畫圈做記號真是蠢斃了!這麼一來,連大象的鼻子都會變短啦,你懂嗎?」
充滿爆點的旋轉游戲突然停止了。小豆梓的臉頰仍殘留着沸騰過的跡象,聲調語氣卻比寒帶凍原氣候更低壓冰冷,那雙眼睛就像西伯利亞流氓的女兒一樣凜然懾人。
「可是話說回來,你爲什麼這麼晚纔跟我聯絡?我也得準備考試、排工讀的時間,還要做好心理準備纔行,你一直拖到前一天晚上才說,會讓我很困擾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的聯絡等了多久啊?還害我擔心你是不是根本忘了這件事了!再這樣繼續等下去連長頸鹿的脖子都會變長了,你懂不懂啊?」
其中還混雜了我很熟悉的女生聲音。
「原來小豆梓是我養的小狗啊……妳果然很在意吧?順帶一提,我……我、快……不能呼……」
「……唔,是嗎?那妳知道他每天都會改變筆跡寫出『爲了讓女子游泳社擴大發展,請把游泳社的經費調高爲現在的三倍。』還把意見卡投到學生會的交流信箱嗎?」
我貼心地推了推僵在原地的小豆梓背部——
戳太根本提不出什麼好建議,我只好靠自己想辦法。我想告訴小豆梓當個平民百姓的好處。若以代表性的幸福來說,當然就是結婚囉。身爲千金大小姐,就得考慮到家世跟政治策略之類的問題,但當個平民百姓就用不着顧慮這些有的沒的,想和誰結婚就可以和誰結婚。所以我纔想帶她去聽聽婚姻達人的意見,讓她發現這種小小的喜悅啊。
穿着陸軍迷彩褲搭配一頂鴨舌帽,還背了個小包包,簡直像是準備出門去參加童話故事中的戰爭一樣。扮成玩具兵的筒隱總算來到我的身旁。
「這、這種事應該等我們對彼此更熟悉之後纔要進行的吧?你又不是一年到頭都在求愛發情的兔子,應該要更深思熟慮一點啦!」
「我們纔沒有在爭奪你,只是增加彼此對變態的共同認知罷了。」
「真是恭喜你們了,爲了祝福兩位即將展開全新的生活——」
「對,就是這樣,都怪今天實在是熱過頭了!剩下的話,我們找個涼爽一點的地方慢慢討論吧。」
「不好意思,我們想多瞭解一點關於結婚的事。」
當她的肩膀因呼吸逐漸平穩而不再上下起伏後,說話的聲音也越變越小。伸出雙手用力揉着紅到發燙的耳朵,接着又做出像是在冷卻燙傷的動作般不停往掌心裏吹氣。
「但要是你敢帶我到幼稚園或託兒所,就等着到法庭上對簿公堂吧。」
樋口婦產科。
我當然知道這道視線來自什麼人,但在那之前,更重要的是該履行已經安排好的約會行程纔對。
突然間,我感受到馬路的另一頭射來了帶有監視意味的險峻視線。
「強、強姦?」
「妳到底想像了多糟糕的東西啊!這麼過分的事,我只有在夢裏做過啦!」
「嘿?會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脖子就被狠狠勒住了。
「不,小豆學姐並不知道這個變態認真起來有多恐怖。」
「爲什麼妳們對我的信任程度會低到這麼可憐的地步啊?說到涼爽的地方,我怎麼可能選擇去婦產科或託兒所嘛!妳們兩個可不可以拿出常識稍微想想啊!」
「我想也是——……」
走到車站前的時尚大樓正面入口處時,小豆梓已經等在那裏了。
我要撤回前言。筒隱這一次是真的百分之百的面無表情,沒有半點抑揚頓挫終極版的冷冽聲音,對我說出一點都不像小孩子會講的嚴厲譴責。絕對零度的眼瞳化爲傷人的刀刃,一刀一刀削着正被猛力旋轉的我的皮膚。
「專愛對脖子出手這一點真是超變態的。還有啊,他還會趁人家睡覺時在耳邊不斷輕聲地說:『等妳醒來時會很想穿泳裝、等妳醒來時會很想穿泳裝、等妳醒來時會很想穿泳裝……』這些事我也都知道喔。」
「怎麼了?快點進去啊,只是這樣呆呆站着,對妳重要的身體也會帶來不好的影響唷。」
「我也是個男人,當然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該負起責任啦。」
拯救我的神出現了。還好沒真的出現新鮮屍體和全新的殺人犯。筒隱,我一直都相信妳是個溫柔的好女孩啊,其實妳並沒有打電話叫警察來抓我吧?
我實在是輸得徹底。
……一點都不溫柔嘛。小豆梓都把我殘忍地丟出去了,筒隱卻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兩個女生把我挾在中間,眼神交流迸散出無形的火花。主要是小豆梓迸出的火花啦。
「抱歉抱歉,等很久了嗎?……我一直好希望可以不只是點選這個選項,而是直接開口說出這句臺詞呢。」
「所以妳是負責監視他的嗎?不過這個變態有多變態我也很清楚,所以用不着擔心。這場約會也用不着兩個人同時監視啦。」

「這種行動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他的眼中根本只有泳裝而已嘛。這個沒節操的傢伙!明明是個變態,居然還敢這麼自以爲是!」
「……唔……」
「對不起,這不是學長的錯。是我拜託他,說我無論如何都想跟來的。」
「最重要的是,被當作是這個變態的同夥實在太糟糕了。小豆學姐妳應該也明白吧?學長要是被野放,事態肯定會變得很糟糕的。」
「你是說常識嗎?」「你敢跟我談什麼常識……」
筒隱和小豆梓以堅決反對這個論調到底的態度交換了一記視線,同時發出合奏般的嘆息聲,還動作完全一致地對我搖了搖頭。妳們兩個……感情很不錯嘛。
爲了改變流竄在我們三人之間的詭異氣氛,看來的確有必要換個地點。絕對不是因爲我聽到了警車發出警笛聲的關係喔。而我決定換個地點的念頭,事實證明是對的。
戳太的建議的確沒錯。
說起來這件事還挺教人驚訝的,原來電動遊樂場真的不是專門爲了脫衣麻將而存在的呀!
「想不到夾娃娃機還有這麼多種類耶……」
矗立在鬧區一角的電動遊樂場裏,最新的遊戲機檯和懷舊的經典遊戲機檯以絕妙的平衡擱置在同一個空間裏,相當受到這附近的高中生歡迎。我也來過這間遊樂場好幾遍,卻還是第一次呆呆佇立在自動門的正中央,不知道該怎麼移動雙腳。
遊樂場的一樓充斥許多不同種類的夾娃娃機。透明玻璃盒裏從布偶娃娃、糖果餅乾到手機吊飾、模型等等應有盡有。只不過我平時都是一進門就直接往地下樓層的脫衣區走,根本沒仔細看過這些東西。
「可惡……明明只差一點點了!啊啊!討厭!」
將額頭抵在入口附近的某臺夾娃娃機玻璃夾層上,小豆梓不斷對機器鉤爪傳送念力,目標是大小正好可以抱滿懷的烏龜布偶。機械鉤爪在抱起來應該會很舒服的龜殼上搖搖晃晃,再移動到另一邊盪來盪去,簡直就像醉漢的腳步一樣虛浮不穩。不,讓醉漢來操縱說不定還比她高明呢。
「那個……」
在她掏出不曉得第幾枚的百圓硬幣時,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捉住小豆梓的手腕。
「你幹麼啦?」
「妳大概是全世界最不適合玩夾娃娃機的人了吧,沒路用也該有個限度啊。」
「你、你很煩耶,今天是我第一次玩,控制得不太好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鳥也不是一出生就會在天空飛的嘛!」
「鳥是鳥啦,可是雞不管再怎麼努力,花一輩子也飛不上天喔。」
「可惡……那你這個變態就辦得到嗎?」
惱羞成怒了。我還真是自找苦喫啊。如果是脫衣抓娃娃機,我就有自信可以抓個幾隻了。總之我還是乖乖把一枚百圓硬幣丟進投幣孔裏——
「奇怪?太奇怪了,這一臺的鉤爪也太鬆了吧!」
「你看吧!這麼困難的遊戲機,不管是阿貓阿狗都抓不起來的啦!」
「就是說啊,很好玩吧,平民老百姓的遊戲也是很美好的嘛。平民老百姓的生活刺激又有趣,平民老百姓的人生可是很歡樂的呢!」
「這、這種感覺好像不太妙!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是先逃再說吧!」
形狀優美的冷淡眼瞳中,棲息着嚴格的意志光芒。連放假的日子都還穿着制服在外頭走動,鋼鐵般的神經果然非常人所能想像。
她是從哪裏得來這個結論的?小豆梓該不會是喜歡被丟着不管的那種女生吧?要玩這種放置PLAY,就要找專門的店跟專門幹那種事的專家啦。
圍繞在她倆周圍的時間驀地停止了。像是接到一顆已經拔掉保險栓的手榴彈,她們兩人的身體完全僵直。到底剛纔我說的哪句話是引爆的密碼啊?
「那妳說,如果筒隱不是朋友的話,那又是什麼?妳是真的討厭她嗎?」
「哪、哪有,我哪有開心的喵!」
「變態沒禮貌是很稀鬆平常的啦,要是現在才表現得很沒禮貌,那不是更沒禮貌了嗎?」
不管再怎麼控制自己的聲音語氣,還是能聽得出她聲線中的不愉快。因爲無法掩飾那份焦躁,連呼吸也變得紊亂。
「用那麼開心的表情說出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嘛。」
就在我開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真是的,這麼一來還真搞不清楚到底誰纔是年紀比較大的那個呢。話一說出口,就看到小豆梓又氣得肩膀發顫,筒隱則輕輕聳了聳肩。
於是乎,時間咻的一下就過去了。
在夾娃娃機之後,我們上了二樓玩打地鼠遊戲,「不要玩了啦!這個一點都不好玩啊!」「小豆學姐爲什麼哭了呢?」「想不到居然有人會對地鼠產生感情耶。」「才、纔不是這樣呢!」依然是吵吵鬧鬧的。
「啊嗚——我已經打從心底深深地反省了——」
我張大眼睛在機臺間尋找小小的鴨舌帽,卻看到了一個糖果獵人正朝我們的方向走來。
「你說……誰跟誰是朋友啊……?不要擅自決定這種事啦。」
直到看不見向日葵的背影,筒隱又像平時一樣對我開口訓斥。還是逃不過她的法眼啊。
「我是第一次來到遊樂場,想不到還挺有趣的嘛。」
小豆梓握緊拳頭,發出來自靈魂深處的叫喊。丟下我們和一堆糖果餅乾,如脫兔般朝洗手間的方向衝了過去。那張佈滿紅暈的酡紅臉蛋與向日葵色的罩衫不太相配,仔細看看小豆梓的表情似乎就快要哭出來了。
該不會表面上看起來相處融洽,實際上心裏卻是巴不得對方趕緊從自己的眼前消失吧?我是不是不小心窺見了女孩子內心猙獰醜陋的那一面?這實在太過現實了,拜託千萬不要啊。
「……我在約會。」
「我喜歡一個人獨處,就像平原上的獵豹一樣啦。和朋友交際什麼的最麻煩了,光是放在身邊都很煩人啦。」
(注:Dona Dona,在世界上衆多國家傳唱,藉被賣到市場的小牛做爲比喻的反戰歌曲)
相對的,帝王的榮威今天依然健在。光靠視線就能控制住川流的人潮,像摩西一樣自由自在地拓展即將要通行的道路。一步、兩步,我心裏想着這就是所謂的昂首闊步吧,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經高高聳立在我們的鼻尖前了。
正當我抱着隔岸觀火的心態看着在眼前上演的這一幕時,鋼鐵之王的視線突然朝我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又一眼,第三次就變成凝視了。
「我們現在是在一起玩沒錯啦,可是會變成這樣也是因爲我被你們騙了的關係,可不是爲了交朋友一起玩什麼的,才特地出門到這裏來的喔。」
「嗯,所以呢?筒隱對小豆梓來說,究竟算什麼?在妳的眼裏,到底把她定位在哪裏?」
先開口回答的是筒隱。她的聲調語氣都淡淡的,卻也證明了她說的是實話而沒有其他意思。
一年級的女生露出多娜多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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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表情,失魂落魄地走出遊樂場。社長沒有開口說半句話,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目送她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偶爾讓人家出來玩一下、放鬆心情有什麼關係嘛,真是可憐。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啊!我是故意的啦!只是剛好而已啦!」
就在這個想法爬上腦海的瞬間,我才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可是。
「我覺得學長剛纔好像在想什麼很沒禮貌的事喔。」
像是緊緊握住筒隱的手啦、或是腳趾頭剋制不住地打起節拍啦、還有被戳破謊言時支支吾吾連話都不會說的反應。
「哈哈哈……啊,妳的手指還沾着餅乾屑屑呢。」
「……真的很抱歉。」
迎面走來的兩個女店員與小豆梓互撞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似地歪了歪頭。
「……妳就這麼不喜歡『朋友』這個名詞嗎?」
「女孩子總是馬上就能變成好朋友或好姐妹呢,這種感覺真是不錯。」
要是忘了這件事,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喫到更大的苦頭吧。
筒隱原本也是跟小豆梓一樣,是個喜怒哀樂都溢於言表的女生。她並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外表看不出來而已。
鋼鐵之王從頭到尾都沒瞧過我一眼。
「……我要去一下洗手間。」
再這樣下去,那個女生絕對會因爲表面功夫而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啦。
三樓的太鼓遊戲,「咚、咦?鏘、奇怪,是哪邊?咚!」「請妳冷靜一點。」「小豆梓真的很笨耶。」「嗚唔……」「唔,下一局換我了。」「……爲什麼妳會自備鼓棒啊?」「筒隱學妹的手快到我只能看見殘影耶!」依然是吵吵鬧鬧的。
「況且,人與人之間究竟存在着怎麼樣的關係,就連一般人都很難對此做出回答了。我也希望有人能告訴我——」
戀愛與玩樂皆不被認同,就連假日也得做好自我管理的黑暗社團,就是咱們田徑社。
我再說一次。
「可以欺負女生的年紀只到小學爲止。你都已經高中二年級了,怎麼還會做出這麼幼稚的事來呢?」
「……不,我也覺得如果小豆學姐是我的親姐姐的話就太好了,所以聽學長這麼說纔會有些驚訝。」
「怎麼了嗎?」
「我、我纔不是想逃呢!我本來就很會上廁所啦!而且我從剛纔就一直在忍耐了嘛!你們用不着等我!我一點都不會在意的!你們纔不是我的朋友,而且你們還騙了我,孤單一個人本來就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啦!」
小豆梓確實經常一個人獨處沒錯。身爲寵物的我可以老跟在她的身邊溜轉,都是因爲她的周圍沒有半個人的關係。而讚美時間或其他時候,她又總表現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態度,這些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小豆梓有些沒家教地把剛纔還在甩動的手指直接含進嘴裏。其實在玩遊戲時也是一樣,去除掉她總挺直脊樑、身上還戴着高價的名牌飾品之外,千金大小姐的氣質幾乎已不復見。其實她的內在就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嘛。
「不可以玩弄小豆學姐。」
來到地下樓層,「這裏的燈光好昏暗喔。」「煙味好臭。」「新的麻將遊戲出了!呵呵,這次的對象是護士啊。」「好,準備到下一站去吧。」「我贊成。」「妳們別從兩邊用力扯我的耳朵嘛!」「你很吵耶。」「真是吵死人了。」依然是吵吵鬧鬧的。
而這一點也就表示——很明顯並不是件好事。
結果,小豆梓的頹喪心情一直到從筒隱手中得到餅乾之前都沒有恢復。「那一臺的鉤爪太鬆了,沒辦法抓的。」聽筒隱這麼說,小豆梓也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小豆梓指着躺在機臺裏的烏龜布偶,嘟着嘴說道。還是很不甘心地一下又一下按着沒投入硬幣所以動也不動的按鈕,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就算被變態丟着不管我也無所謂啦!你想挑戰看看嗎,反正我們本來就不是朋友嘛……!」
時間真的咻一下就過去了。
筒隱有些不太自然地閉上了嘴巴。
「……好厲害。沒有一點技巧可言的小雞啊,我看妳就換其他的遊戲玩吧?」
「唔唔……可是,可是人家就是想要那個嘛。」
小豆梓靠表面功夫所說的那些話是很嚇人沒錯,只可惜全然不適用在她的表情和態度上。嘴裏吐着不屑一顧的言詞拒絕朋友,但又像個單純的少女般開心得染紅了雙頰。真是奇妙的……或者該說是很了不起的反向悖論吧。
希望有人能告訴我。一直到很久之後,我才又從筒隱口中聽到這句話的後續。
套在迷彩褲裏的雙腳用力踩在地面上,挑釁似地回瞪着鋼鐵之王的目光。
因爲小豆梓的態度看起來實在不太正常。
等注意到時,外頭已經是夕陽西下的黃昏景色了,可以聽見月亮的腳步聲悄悄攀上東方的天空。從三樓到地下一樓,我們在每層樓都仔仔細細地玩過一輪後,終於回到一樓的長椅稍作休息。原本只是想轉移她們的注意力,聊些言不及義的話題就好,想不到居然會在遊樂場玩得這麼開心。這場約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話說回來,今天的出遊還算是在約會的範圍內嗎?
「咦?啊,不……我沒有……」
順帶一提,這時候原本該站出來幫我一起說話的筒隱之所以會默不作聲,是因爲她正忙着大口大口貪婪地把手中的餅乾糖果全往嘴巴里塞的關係。她果然餓了嗎?聽說鼷鼠(Mus musculus)要是沒有常常喫東西可是會死翹翹的,身形嬌小的筒隱也是一樣嗎?
跟面無表情的筒隱不同,只要一逗弄那個女生,她總是會把最直接的反應表現在臉上。不管看再多次都不會膩——對於心裏頭默默這麼想的自己,我還真是感到一陣惡寒。
「……你幹麼這麼起勁啊?變態有時候就會像個變態一樣,說出一些莫名其妙讓人聽不懂的話呢。」
「月子,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邊喫着筒隱玩夾娃娃機贏來的彈珠汽水和軟糖,小豆梓像個開心的小孩子般不停轉動手指。
「說的也是。學長,真是抱歉,我一不注意就對學長說了很沒禮貌的話呢。」
我伸手抓住筒隱的手臂,但她並沒有拔腿跟我一起避難的意思。
「奇、奇怪?我有說錯什麼……嗎?」
把手邊的糖果餅乾都掃進胃袋裏後,筒隱又目光炯炯地盯着小豆梓手中的彈珠汽水。小豆梓輕晃着肩頭呵呵笑了起來,像在拿飼料喂小動物般,慢慢地一塊一塊交到筒隱手上。真是一幅溫馨到讓人忍不住微笑的美好景象。
「……妳們兩個感情真的很好耶!」
小豆梓突然從長椅上站起身。
「孤單一個人?」
我得讓她捨棄表面功夫恢復平民老百姓的心態纔行,但若打一開始,她就不時表現出平民百姓的態度,我又該怎麼做纔好?
居然被一個像小學生的女孩子斥責,還得對這個看起來跟小學生沒兩樣的女孩子道歉。接着是一如往常地筒隱的嘆息聲。
我曾經聽說過關於鋼鐵之王的英勇傳說之一,她曾在遊樂場教訓過這個鎮上最難纏的不良少年。
筒隱仍維持着跟平時沒兩樣的冷靜淡然的聲音,還有同樣不爲所動的表情。
捧着一隻手拿不完的餅乾,一雙眼睛仍貪婪地左右逡巡尋找下一臺夾娃娃機當獵物,當然還是一樣的面無表情。她正在確認機臺的鉤爪夠不夠有力、或是目標物容不容易夾到。當她投入硬幣時,總是會確實地夾到狙擊的目標。真是個夾娃娃達人。妳就真的那麼餓嗎,筒隱?
「我想這跟技術應該沒關係吧。」
「妳剛剛不是才上過嗎?藉尿遁太卑鄙了喔!」
「等回家之後,我一定會拼命跑到自己吐出來爲止的——」
「這麼說起來,筒隱是獨生女嗎?」
……現在已經?已經怎樣啊?我想問,但又問不出口。因爲……
那個人——不是鋼鐵之王嗎!
……嗯?可是我目前正處於暫停社團活動的狀態,出來玩應該是OK的吧?
要說起帝王爲什麼會出現在鬧區街頭,其實是因爲她正在巡邏有沒有哪個社員不乖乖地自主訓練,還跑到街上游蕩的關係。
束手無策了,只能找筒隱求救,奇怪?話說回來,筒隱跑到哪裏去了?
高貴的鋼鐵之王當然不可能有和身份卑下的人們玩什麼低俗遊戲的嗜好。
那雙睜大的眼瞳看來已經鎖定好獵物。
「我是有個姐姐,不過現在已經……」
我循着她的視線望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臺大頭貼機器。話說回來,我們今天也還沒有拍紀念合照呢。居然會想拍大頭貼,筒隱有些地方還挺可愛的嘛。前一秒還悠悠哉哉想着這種事的我,卻在看到從拉簾後頭走出來的人時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鋼鐵之王手裏抓着兩隻可憐的小羔羊,那是田徑社的一年級女生。
「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是啊,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妳呢。」
「妳說什麼……」
簡短的對話在兩人之間交互傳遞着訊息,像在測量彼此之間的隔閡一般,如同冰雪的冷然少女和鋼鐵之王的對決一觸即發。寒風颳過鋼鐵鑄成的巖壁,她們兩人仍悠然佇足原地絲毫不受影響。似乎會是一場實力不相上下的對決,這該不會是——
我的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瞬間爆開了。
至今爲止我都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鋼鐵之王當然也有名有姓。
話說回來,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見到筒隱月子時,我也曾覺得她和某個人有幾分相似。
爲什麼我一直沒有注意到呢?就算眼神不同,但她們的眼睛顏色卻是如出一轍啊。那雙像是能把人吸進去的、微微透着藍光的眼瞳和光看就教人膽顫心驚的明亮眼神。
「……筒隱,妳剛纔說的『真正的姐姐』該不會就是……」
「是的,就是田徑社的社長•筒隱筑紫。」
筒隱月子面無表情地肯定了我的猜測,筒隱筑紫則是沉默着沒有對此否認。

筒隱姐妹,我想都沒想過她們居然會是一家人。把兩個人擺在一起後,不管是氣質還是長相都很相像沒錯,可是這真的是一般姐妹會有的對話交談嗎?我也有個姐姐啊,但我姐姐可不會用這麼冷硬的聲音跟我說話。所謂的姐妹,不是應該在聖母瑪麗亞溫柔的注視下,彼此打理好蝴蝶結之類的甜美關係嗎?
「橫寺,你還在調養中吧?」
正當我陷入自己的思緒時,鋼鐵的尖刃突然指向我。
「想不到你竟然趁機談起戀愛了……」
「咦?啊,不是……」
「唔嗯,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治療的流程中,約會是必要的吧,我也聽說過現代疾病相當不可思議,畢竟不是門外漢可以插嘴發表意見的簡單東西,我也很想諒解你的行爲。」
最近似乎常常可以聽見鋼鐵之王的慈愛聲音呢,下一秒我的脖子卻突然被勒緊了。
「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你,因爲你出手的對象居然是月子。爲什麼你偏偏選了月子來當你的約會對象呢?我家這個好不容易長到十六歲的無趣小妹,不該是男人出手的對象吧?說得再明白一點——少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我實在太嫩了。
「纔沒有這種事呢,那可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啊。」
這次換筒隱的肩膀遭到拍打。小小的身體被她們無禮的、不合理的大力搖晃着。不知恐懼爲何物——只是表面上看起來的平靜假象,筒隱纖細的雙腿正不停打着哆嗦,我當然知道她有多害怕。
裝模作樣的千金大小姐髮型低垂着,小豆梓一句話也沒說。
發燙的血液瞬間直衝頭頂。這兩個傢伙是敵人,無關理由或道理,她們就是我的敵人。
「別廢話那麼多,快點跑就對了!」
筒隱的眼神閃爍飄移,有些遲疑地接着說:
淡漠地,筒隱火上加油似的補了這麼一句。
我已經看不清楚自己的真心了,我已經不曉得自己到底算什麼。因爲搞不懂,所以纔會出聲怒吼。
「學長也太誇張了,我姐姐既不是猛獸也不是惡霸,更何況我們也沒做什麼違背良知的事,只要堂堂正正地站好就沒事了。」
「跟我沒有關係……?」
「妳會轉學應該不是我們害的吧?這樣真的讓我們很擔心耶——」
「……這不是該在這種地方跟姐姐談論的事。更何況,這件事跟妳一點關係也沒有。」
至今爲止,筒隱從來沒在我面前稱鋼鐵之王爲「姐姐」過。老是用「那個人」或「那位社長」這種毫無情感可言的代名詞來帶過的姐妹關係,就現代社會來說算是很普遍的嗎?
「會一個人跑到遊樂場來,就沒什麼好說了啦——」
我不會放開這隻手的。一旦鬆開手,彷彿連我的靈魂都會一併被帶走。
「嘎啊……說真的,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啊,不要太自以爲是了喔。」
「啊!」
「吵死人了笨蛋!所有人都是笨蛋!笨蛋就要像笨蛋一樣乖乖地閉上嘴啦!」
……這句話還挺帥氣的,不需要深思都知道是盜用別人的臺詞啦。那款遊戲超好玩的,大家也去玩玩看吧!
我推開突然闖進視野中綁着馬尾的修長身影。
還沒有決定目的地就坐上計程車,感覺還挺帥氣的嘛。我不否認在那一會兒的時間裏,我確實是沉浸在冷硬派文學的氛圍中。看着車窗外不斷流逝的黃昏景色,嘴裏輕聲哼唱着無法松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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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以太過抒情的目光望向遠方似乎不太好啊。
太好了,還好趕得及——有那麼短短一瞬間,我稍微放下了懸在心裏的那塊石頭,思索着該怎麼向她道歉,但浮上腦海的歉語卻全躲在喉嚨深處出不了聲。
(注:日本作家巖下俊作(一九○六至一九八○)所著,描寫居住在北九州小倉的人力車伕松五郎孤獨的一生)
「不、不是這樣的,社長……說是約會,但事實上還有另外一個女孩子……」
透過後照鏡,我看見鋼鐵之王追在我們身後從遊樂場衝到大馬路上。惡鬼般的恐怖氣息就連計程車內的空氣也受到了壓迫。
我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奔跑。到底是想到哪裏去?到底是爲了什麼?總是在路途中迷惘徘徊着,卻遲遲無法到達終點呀。
「痛死我了!妳爲什麼老是咬我啊!」
從那兩個講話全糊在一起的女生身上所穿的服裝看來,應該是這間遊樂場的店員。再觀察一下她們的身高體型,大概是高中生偷偷打工吧。
「帶我們到這些錢能到得了的地方!」
「……妳們在叫我嗎?我現在——非常、非常地不高興。」
在腦子能做出反應之前,我的腳已經早一步採取了行動。
「啊啊可惡!爲什麼我沒辦法好好說清楚!我要說的話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笨蛋笨蛋笨蛋!我就是笨蛋!妳也是笨蛋!別來煩我,笨蛋!」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吧!讓開啦,笨蛋!……不對,笨的人是我!啊啊可惡,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我老是在重要的時候失敗,真是笨蛋!」
「如果小豆子在那邊也孤孤單單一個人的話,不如轉回我們學校來嘛——」
從司機手中搶回錢包,付了跳錶機螢幕上顯示的金額後,錢包也空空如也了。下了計程車,我們站在國道上,從鬧區往西直走約莫五公里的距離。附近沒有電車通過,而且筒隱的隨身物品也都還丟在那間遊樂場裏。之前我是有輸入過小豆梓的手機號碼,但偷拍她的肚臍照片後就被她硬是刪除掉了。神對我果然還是毫不留情啊。
「纔不,就只是無所謂的雞毛蒜皮小事而已。比起那個,小豆學姐那邊又該怎麼辦?」
那一瞬間,我感覺血氣盡失。我們離開鬧區已經過多久了?
「——唔嗯,這種把脖子洗乾淨回來等我砍的決心還真是值得欽佩啊,橫寺。我可是等你很久了,關於你和月子約會的事……」
「不要說了,筒隱妳閉上嘴巴就是了!司機,麻煩你快點開車!」
也用不着突然這麼用力地咬我吧!完全不控制力道咀嚼着我的手掌,筒隱看向我的眼神冷澈入骨。她該不會有咬人的壞習慣吧?或根本就是隻需要調教的貓咪?在我鬆開手還給筒隱的嘴巴自由前,她也毫不猶豫地一直啃咬我的手掌。
「就算你再怎麼怕她,身爲田徑社的社員,應該也知道社長姓什麼吧?況且——」
「所以你是抱着玩玩的心態約月子出來的囉?真是太教人不愉快了,你就再多說一點吧。」
對暫時停止社團活動的現役田徑社社員來說,五公里並不是什麼難以達成的目標;但對平時光玩捉迷藏都會玩得氣喘吁吁地兒童福祉社團成員來說,五公里似乎是一段相當艱難的距離。
「……呼啊,很痛耶,你爲什麼老是這麼粗暴呢?」
「這不是太好了嗎——就算沒辦法在高中裏交到朋友,也可以跟小學生混在一起啊——這樣我們也可以安心了唷。」
「小豆子,很久不見了嘛,妳過得還好嗎?」
我知道的只有這些。汗水滴了下來。她們在聊什麼,正確的說法是她們正在對小豆梓講些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我一點,一點也不想理解。
「——唔嗚呼唔唔嗚嗚!」
「等等……啊!」
「嘎啊啊?你是什麼東西啊?」
「……學長如果跟朋友吵架分開了,就不會想再去觸及這個話題了吧。我也是這樣啊,而且那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嘛。」
「學長,等一下——」
「這樣喔,嘿嘿嘿,那我豈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嗎——」
我彷彿聽見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鋼鐵之王環抱起自己的臂膀,準備按下那顆決定性的按鈕——
「呼,妳用不着擔心我,反正再過幾天就可以領零用錢了。」
短短一句話,已經讓鋼鐵之王的眉間浮現出盛怒的刻印。
「妳在新學校有沒有交到新朋友啊,告訴我們嘛——」
「改變了髮型跟氣質,終於勇敢踏進遊樂場了呀?妳真是努力耶——」
逃吧。現在只能逃了,遠遠地逃開吧。爲了活下去,只能逃了。
「……!——唔!」
「喔喔?想不到你那麼有種,居然還敢劈腿啊。」
「什……不、不是這樣的!我的目標本來就是另一個女孩子……」
「……得、得用跑的回去纔行!」
「什……咦,啊?」
回過神時,我已經用力捉住那兩個女生的手腕。
「妳是她的妹妹纔會說這種話啦……話說回來,妳爲什麼不先跟我講一下妳姐姐就是鋼鐵之王啊,真是嚇死我了。」
「學長,你做什麼——」
我話還沒說完,筒隱已經在國道旁寬廣的人行道上迫不及待地跑了起來,我也緊追在她身後邁開腳步。這種時候實在沒有牽手的心情了,而且這一次我一定會被碎屍萬段。
我推倒她小小的身軀,捂住從剛纔就一直在說些莫名其妙怪話的小嘴。她或許很不願意從自家姐姐面前落荒而逃,但在非常事態發生時,市民的言論自由同樣也是得遭到管制的。
「真的很煩人耶——喂——誰過來幫個忙啦,這裏有個奇怪的客人在鬧場啦——」
平常那個總愛給我惹事生非添麻煩的神今天好像出外遠行了,一走出遊樂場馬上就有一輛計程車迎面駛來。是空車。車門一開我立刻鑽了進去,把錢包交給司機。
光靠單手就把她們兩個同時抓了起來,是鋼鐵之王。露出般若鬼面具般的駭人模樣。
我牽着筒隱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遊樂場的出口方向疾衝。筒隱妹妹在我身旁抗議的聲音、還有背後傳來筒隱姐姐憤怒的吼叫聲,都被我鼓譟不已的心跳聲壓過而聽不真切。丟着那些糖果餅乾和隨身物品不管,我只顧着帶筒隱一起逃跑。
她不曉得在喃喃自語些什麼,但我並不在乎。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說不定是綁架。是的。但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敢刺激那個殘忍的少年……」
可是,不管怎麼說——
司機喃喃自語練習着被採訪時該說的話,一邊用力踩下油門,往不知名的遠方疾馳而去。
計程車司機露出相當不安的眼神,看着被我壓在膝上掙扎扭動的筒隱——
最後是由我半推半拉、想要揹她還被拒絕,好不容易回到鬧區,已經是三十分鐘以後的事了。滿身大汗走進電動遊樂場,小豆梓就坐在之前那把長椅上。
她的兩側各站着一個女生,包抄似地將小豆梓夾在中間,還發出令人不快的低級笑聲。
「我不是這個意思——」
手裏捏緊了我們前不久喫得到處都是的糖果餅乾包裝紙,筒隱看也不看被她遺落在一旁的小小肩揹包。爬上小豆梓臉龐的慘淡臉色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的嘴脣正微微顫抖着,那兩個女生毫不在意地直往她僵硬的頭上拍打,邊笑邊打。
不知恐懼爲何物的平靜聲音,讓那兩個女生驚訝地抬起頭,接着又發出不屑的嗤笑聲。
此時此刻,我非做不可的是——
就算面對這種壓倒性的恐怖壓力,我的舌頭還是隻能乖乖吐出真心話。我正一五一十交代着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實啊。
這是鋼鐵的壓力嗎?笑死人了。之前我所承受的那些,跟眼前這股殺氣比起來,簡直就跟兒戲沒兩樣嘛。
小豆梓並不是一個人。
「……妳們兩個!」
「只不過遇到了我家那個無趣小妹的無趣約會現場,知道我家的無趣小妹無趣地被男人腳踏兩條船,而且她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麼好不滿的,然後跟她約會的那個男人居然還罵我是笨蛋。太沒道理了,再也沒有比這種更沒道理的事了。話說回來,妳們剛纔好像對我家的無趣小妹動手了嘛,就讓我把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心情分享給妳們吧。不用客氣,只要乖乖收下就行了。」
「因爲鋼鐵之王她——妳姐姐都那麼生氣了,要是不趕快逃跑,那裏再過不久肯定會舉辦我們兩個人的共同追悼儀式啦。」
那兩個女生被硬是拖到店門外,傳進耳中的是臨終前的恐怖哀號聲。她們會有怎樣的下場都無所謂,就像偶像寫真集的背景究竟是不是夏威夷實地拍攝的一樣無所謂,都只是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那兩個女生揮動手臂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沒有任何人願意把目光放在她們身上。
「搞什麼,這個女生是小豆子的朋友嗎?給人的感覺真差耶——妳幾歲啦?啊,沒有啦,我可沒有嘲笑妳的意思喔,這可是小豆子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一號呢——」
全身的毛髮都倒豎起來了。我也曾看過好幾次鋼鐵之王發怒的表情,所以早就有所體認了,但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麼強烈的恐懼感,見到地獄裏的惡鬼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啊,我就要死在這裏了——
在我被奇怪的障礙物困住的空檔,筒隱已經往長椅的方向衝了過去。
怒吼。盤踞胸口的憤怒情緒竟像與自己全然無關、發生在他人身上的衝突狀況。是因爲小豆梓跟筒隱被她們當成笨蛋嗎?不對。是因爲約會進行得不順利嗎?不對。既然這樣,那是爲什麼?
像是憋氣許久般深深呼吐出一口氣,筒隱掙扎着從我的膝上坐起身。
「……笨蛋?你說我嗎?爲什麼?」
「妳們在對小豆學姐做什麼?」
「……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小豆梓緩緩搖了搖頭,從長椅上站起身。
「根本沒有什麼朋友。這也沒什麼,反正我從來也沒期待過。」
她手裏拿着糖果的包裝紙,把我們一起度過快樂時光的殘骸丟進垃圾桶裏,與那些空虛的東西訣別般揚起一抹淡淡的淺笑。
「不、不是這樣的……沒有等妳,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但那是因爲我們也發生了一些狀況啊……」
「是啊,不管什麼人,都會遇到一些狀況的嘛。那我只問一個問題,你能解釋爲什麼要跟我約會嗎?」
「我之前不就說過了嗎,這麼做是爲了讓小豆梓能瞭解我的優點啊……」
「只是這樣?不對吧,你應該還有別的目的吧?」
如果她能像平時一樣對我大吼大叫,那該有多好。
小豆梓的聲音一點也不失序狂亂。像是隻只能自己保護自己的病弱小狗般,她只能以自嘲的話語武裝自己,眼神毫無生氣。
而我,就連對這隻受了傷的小狗說些溫柔的謊言都辦不到。
「不、不是這樣的。不對,是這樣沒有錯,但不是妳想的那個意思。我有我的理由,而且剛纔的狀況是——」
「又要談論狀況嗎?哼哼,我已經能想像了。用約會這個說法來欺騙我也是;會找來我不認識的人也是;先讓我放鬆戒心,再把我丟在這裏傻傻等着你們也是;會遇到之前的學校那些人也是。總而言之,就跟愛耍小聰明的狡猾蛇類一樣,只是因爲發生了一些狀況嘛。」
不過是短短三十分鐘。儘管如此,仍是過了三十分鐘。
小豆梓是抱着怎麼樣的心情,看着這條沒有半個人的長椅呢?
她是抱着怎麼樣的心情,度過這段時間和那些嘲諷的言詞呢?
就跟我向她報告調查結果那時一樣。彷彿預見了世界的末日,從那些平淡無奇的傷口中拉扯出百倍之多的痛楚,而她只能以纖細的身體默默承受。
「我早就知道你們只是在玩弄我,你們一定很期待看到我的反應吧。嘴上說朋友什麼的,但你們兩個卻躲在暗處嘲笑我。我也是故意順你們的意啦。反正……我早就知道了,簡直像個白癡一樣。」
反正……她想說什麼?
筒隱搖着頭,用力地、不斷搖着頭。就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還是能察覺出她的感情。沒錯,這纔是原本的筒隱。而我居然在這種時候,想到跟眼前的情形一點也兜不上邊的事。
小豆梓咬着下脣。猶如懲戒自己的咒語,將表面功夫搬出來堵住我們的嘴。我很清楚她這個表情代表的意思,我很清楚她的膝蓋正不停地發抖。小豆梓的真心,就算不以言語傳達,我也能明白。
「沒關係啦,用不着勉強自己。我一點都不在乎,也沒有理由在乎就是了。」
「啊——」
而且——小豆梓沒辦法放棄表面功夫的理由,我想我也知道了。
「你們每個人、每個人都一樣,全都只會說謊。爲什麼那麼喜歡騙人?跟鸚鵡說話,還比跟你們在一起,有趣多了。」
「……讓開啦。」
……我們三個人,都是殘缺不完全的生物。
我只能像個笨蛋呆呆佇在原地。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我卻連一句真正重要的話都說不出來。就算沒了表面功夫,我的本質還是一點也沒有改變。
「可以請你們不要再跟我說話了嗎?我對你們就像對皺巴巴的蟬蛻一樣,一點興趣也沒有啦。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隨便你們要展翅高飛還是什麼的不是很好嗎……」
咚,我的胸口被她推了一把。
「請等一下,我願意向妳道歉。可是請妳、請妳聽我們說——」
筒隱伸手拉住馬上準備轉身離去的小豆梓。她輕咳了一聲,抽回自己的手,無視筒隱的存在。筒隱嬌小的身影只能留在原地,什麼也辦不到。
似乎恐懼着下一刻情緒就要潰堤,小豆梓把一句話慢慢地分段說出,但仍剋制不了全身的細微震顫。就是這個聲音。她正使盡全力保護着已逐漸剝落的自尊,但還是剋制不了聲音中夾帶的哭腔。就是那樣的表情。
看不見自己的真心、過於依賴表面功夫、就連表面功夫都沒有。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像是要與我們面對面把話說清楚,但其實她說這句話時並沒有看着我們。小豆梓正被從她體內深處慢慢甦醒的什麼東西桎梏住,只能獨自奮力掙扎着。是我打開了潘朵拉的箱子。
「不是這樣的,妳誤會了,我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
「小豆學姐——」
沒有一個人能得到幸福。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纔好。原本該是能吐出真心話的舌頭,卻像被瓶蓋緊緊栓住般,動也不能動。
筒隱用平靜冷然的聲音開口輕喚。感覺不出絲毫的後悔與痛苦,也無法顯得真摰,只能面無表情的出聲。
小豆梓低着頭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鬧區的另一頭。像是一朵正默默枯萎只能悄悄垂淚的向日葵。只有表面功夫是支撐着她的枝幹,看不見前方、也看不見身旁還剩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