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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橫寺心中的想法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2.7萬 字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5 4. 橫寺心中的想法插圖(1)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5 · 4. 橫寺心中的想法 · 第1張插圖

第二天的早餐是便利商店賣的甜麪包,不多不少三個,三人份。

「雖然的確很美味……」

即便是貓科雜食性的月子妹妹,也悶不吭聲地嚼着麪包。

筒隱原本想爲經常飲食不均衡的少年,設法親手做一套美味的料理,結果似乎連可以烹調的材料都找不到。應該說,家裏連『冰箱』這種東西的蹤影都沒有。

爲了全能自宅改造王計劃而燃燒的小小主婦,要親自出馬改造廚房,是距離這個時代還很久以後的事。

「媽——採咲女士還沒起牀嗎?」

「剛纔鬧鐘有響,我試着搖尾巴、拉圓耳朵或是剝身上的皮,但不管怎麼弄都叫不醒她,我就把鬧鐘按掉了。」

「學長,我說的對象是人類喔。」

「咦,我剛纔說的是採咲女士沒錯啊。」

我和筒隱望着中庭,同時坐在走廊上。將少年夾在我們中間。

或許是衣服太過寬大,筒隱看起來好幼小。襯衫應該是向採咲女士借的吧,袖口和衣襬顯得鬆垮垮。看起來很像連肩膀和鎖骨都外露的露肩上衣,以一個別致的蝴蝶結整合。真想舉辦攝影會啊,開啓近拍模式。

少年抬頭看向我。

「大哥哥該不會昨天晚上,聊天聊到很晚才睡覺吧?」

「……這樣不好嗎?」

「有一點……不過就算沒有很晚睡,採咲女士早上也會睡很晚喔!」

「這樣太邋遢啦!」

「……因爲她好像經常到天亮才總算有睡意,這也是沒辦法的。晚上睡不着是不是很難受呢……」

充滿活力的小小少年,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等你長大之後就明白了。總有一天,你也會找到一兩個整晚不讓你睡的撒嬌女孩吧。不過我還沒找到,所以我也沒辦法掛保證。

採咲女士就睡在我們身後的大房間,但裏面卻像死者洞窟一樣安靜。幸好房間裏偶爾會傳出些微的咳嗽聲,讓我們放心她至少還活着。

老實說,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嗯?」

距離正門一段距離之外,停着一臺租用車。

來者似乎連門口的電鈴都不屑使用,尖銳刺耳的喇叭聲接連響了兩次、三次。接連不斷的噪音撕裂了屋裏的平靜。

「一葉知秋,別以爲『偶然』可以當成萬靈丹。如果她真心重視我的話,就應該排除萬難趕來會面,難道不對嗎?」

「不小心睡過頭了……」

「你究竟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我不知道你究竟打什麼鬼主意,但你這些蠢話連小孩子都騙不了。」

從她的眼神、散發的氣氛與說話的方式——和十年後的她一模一樣。

我知道這女孩是誰。

「我、我叫陽人。大哥哥叫做,嗯——揚仁•T•小竇艾勒!」

「……不過,十年後卻管用得很呢……」

「啊,我還沒想,這個……那個啦,那個……那、那擬亞王國吧!」

「這……」

就在我後悔萬分的當下,

我突然感到胸口傳來一陣難受的苦楚,緊緊揪着自己的運動服。

我的確曾經在這裏,這裏刻着我過去成長的證明。

我不經意地歪着頭。總覺得她似乎混雜着含糊其詞的單字。

「…………」

「筒隱?大哥哥,你是說……」

「……學長,怎麼了嗎?」

「絕、絕對沒有!這只是偶然而已!妳想得太嚴重了啦!」

『媽媽用尺幫我量身高的痕跡還刻在上面。她撫摸着我的頭,那模樣宛如昨日才發生般歷歷在目。如果沒有這個家,也就不會有今日的我們了。』

「連約定的時間都無法遵守的人,有什麼資格談約定呢。真要說起來,就像誠意的俗蕾試紙,判斷是否有足夠覺悟的賊猴儘速反應,然而……」

「唔~!比下午三點的點心還要重要啦!採咲女士最喜歡喫糖果了!她最喜歡叫我在超市買小孩子喫的棒棒糖,等結帳完後再偷偷塞進自己的袋子裏喔!」

不過渾身散發的絕對君王氣息,卻強硬拒絕少女與少年爲伍。

「哎、哎呀……妳不是最喜歡這些東西嗎?」

大房間的紙門開啓,臉色蒼白的採咲女士拖着剛脫下來的布偶裝,搖搖晃晃地爬出走廊。

「——現在幾點了?」

筒隱一臉不安地靠了過來,我搖搖頭笑着回答她。

「只有腦袋逃跑才叫做慘劇吧……不是這個意思,今天我和她們約好見面——」

「不得無禮,我早就熟讀過了。以凡夫俗子喜好的娛樂物而言還算值得一看,然而無法區別現實與幻想的人,算不上可造之才。」

筒隱筑紫,似乎年僅七歲就懂得自主學習。如果讓她妹妹聽到,豈不是高興得手舞足蹈,晚上要煮紅豆飯了嗎?怎麼過了十年就劣化了呢……

就在這時候,一陣汽車喇叭聲響起。

「……我問你,究竟還要說多久難笑的笑話?」

迷你女王絲毫沒有反應,還當下斥責我。

目不轉睛的眼光就像銳利的鋼槍,隨侍在側的空氣彷彿堅硬的鐵鎧。只見她宛如王者進軍般威風凜凜地昂首闊步,抬頭瞪着我說:

「……這還用問。就算不是我這種人才,學業也是小孩子的本分吧。想不到你這麼欠缺常識……」

「對了,大哥哥你是哪裏人呢?」

「難道有客人要來找採咲阿姨嗎!? 真是難得呢!我們趕快去迎接吧,大哥哥!」

……鋼鐵小姐究竟去哪裏了呢。

他以手指描着刻在柱子上的痕跡,彷彿成長的歷程就刻印在這裏一樣。

少年將背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用力挺起了胸膛。

「別傻了。一是勤學,二是勤學,終歸到底都是勤學。汲取世界上的一切知識,纔是統治這個世界的祕訣。」

由於少年硬拉着我的手,我只好拜託月子妹妹照顧採咲女士,同時站起身來。

「啊!今天是測量身高的日子!」

「難道重要的事情,就是測量身高嗎……」

聽到我這麼說,少年蹦起身來。

然後她還嘆了口氣,一臉難以置信的模樣。

「總之很重要就對了啦!」

女王的冰冷言詞紮在我的鼓膜上。

十年後的聲音,宛如昨日一般在我腦海裏響起。

「身爲下人還敢頂嘴?」

嬌小的女王手扠腰站着,滔滔不絕說着無邊無際的野心。

我一聲不響望着她,她反而焦躁地跺了跺腳。

「問一下,賊猴儘速反應是什麼意思?結核菌素反應嗎?」

她的說話方式,是習慣高高在上的人所特有的。

迷你鋼鐵小姐沉默了一會兒。

她傲然地撇過頭去,想以含混不清的發音盡全力擺脫我的質問。

「——你們要是再晚一點點出來迎接,我就要吩咐駕駛打道回府了。這個家的主人究竟在幹什麼啊。」

「……結……賊猴……儘速反應……我剛纔也這樣說,有什麼問題嗎?外國腔的發音對你而言似乎有些困難吧。」

「身高?」

「我可沒聽說這個家僱用了新的下人,你們兩個是誰?」

「筒隱筑紫……」

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空蕩蕩的胸口傳來一股暖意,一股苦澀又高興的心情叫人難耐。

「……不會吧……」

「但是可以從衣櫥裏傳送到異世界去喔!傳送到有獅子王的世界去耶!啊,那麼宇宙鯨魚呢!貫穿粉紅色的天空,來自地球防衛隊!妳也可以保護世界,和我握手喔!」

「我沒事。」

「這裏,這裏!採咲女士每個月都會幫我測量一次身高喔!」

「妳、妳真的要念書!? 不會吧!? 」

「你那是什麼眼神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破壞了,約定?」

「夠了。我母親住在這個家裏,快點叫她出來。畢竟我有權利指責她,爲何破壞了彼此之間的約定。」

頭髮綁成短短的馬尾,穿着毛衣與迷你裙的少女。從她嬌小的身軀來看,年紀應該和少年差不多吧。

「嗯什麼嗯?爲了你自己着想,最好別再提出無意義的反駁。」

「嗯,我想她應該就是採咲女士的女兒。」

「是採咲女士主動說要幫我測量的嘛。是她說要量的啦!就算長大之後,我也不會忘記的!」

我們走出大門來到外面時,正好看見後座席的車門開啓。

豪宅的另一側,似乎有輛車子停在正面玄關前方的馬路上。

在他頭頂上略爲低一點的地方,有一道不知是以雕刻刀或什麼工具刻上的,全新的橫向傷痕。同一根柱子上還有好幾道相隔數公分的痕跡。

「唔、唔唔?」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的人生藍圖早就規劃好,要成爲領導這個愚蠢世界的救世主。浪費我的時間就是森羅的空轉,擾亂我的思考就是萬象的損失。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閒暇聽你鬼話連篇。」

絕對的正確等於絕對的冷淡,從她的言行裏絲毫感受不到溫暖。

「更讓人搞不懂了啊!雖然她的確似乎會做這種事!」

下車來的只有一個人。

「別扯這種無聊的謊言,蠢蛋。」

「你的比喻我聽不太懂,因爲採咲女士似乎不太重視喫飯呢。」

——但是,我忽然想起。

「這個……Repeat after me!」

真、真是怪了……她明明就是鋼鐵小姐,怎麼看起來這麼聰明?

「這可是我的成長紀錄呢!比三餐還要重要喔!」

少年愣愣地低喃着。彷彿聽到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概念一般,頻頻揉着眼睛。

「哎、哎呀!? 那、那擬亞耶!妳最喜歡的那擬亞……啊,難道妳還不知道什麼是那擬亞嗎?」

「呃,這個……領導世界的救世主,是指田徑,還是體力方面的意思?」

聽到迷你女王這麼問,少年慌張地抬起頭來。

「正是。因爲祖父母要和母親討論親權,因此身爲當事人的我也一同隨行,千里迢迢跨海來到這個國家。想不到我們在約定好的飯店等了又等,就是不見她的蹤影。難道——她這種惡行的言下之意是,她不要女兒了嗎?」

她的容貌的確有十年後的模樣,但是舉止卻完全找不到任何可愛鋼鐵小姐的痕跡。

「話說回來,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呢。」

聽到我不經意低喃的名字,迷你女王冷淡的眉頭挑了一下,出乎意料地表達肯定之意。

少年難得像是生氣一般,雙手用力揮舞着。

「別擔心啦!我的腦袋不會因此逃跑的!」

「哦?真是奇怪的名字,哪個國家來的?」

「結核菌素反應?」

「賊猴儘速反應!」

「托爾德西里亞斯條約!」

「拖你得稀泥拉蘇條約!」

「麻薩諸塞大學?」

「馬殺豬賽大學!」

「斯里賈亞瓦德納普拉科特(斯里蘭卡首都)?」

「書裏夾碗魯肉!嗚嗚……」

她似乎用力咬到了舌頭。只見她以手指捏着通紅的舌頭嚷嚷着,同時眼角滲出豆大的淚珠。

她果然還不擅長片假名的外來語呢。真是爛船也有三斤釘,再聰明也不過鋼鐵小姐。太好了太好了,好希望她能就這樣健健康康成長呢。

「抱歉抱歉,很痛吧,太爲難妳了。」

「唔唔唔……唔唔……」

我摸摸她的頭。她的尖銳視線突然緩和下來,露出和緩又舒服的表情。與其說是安慰小孩,反到像是在疼愛猛獸之子呢。

……不過,安寧也只有一瞬間而已。

我的微笑視線與迷你幼獅的緩和視線一交會,女王立刻眨了眨眼睛。

她猛然搖了搖頭,粗暴地撥開我放在她頭頂上的手。

「沒、沒禮貌!你在愚弄我嗎!」

滿臉通紅地大吼。

「知不知道你剛纔在幹什麼啊!」

「幹什麼……摸摸妳嗎?」

女王打斷了她的話,躲進租用車後座並關上車門。宛如主動切斷與母親最後的關係一般。

傷勢不重,貼個OK繃就沒事了。

她使盡全力高舉石頭,緊緊閉上眼睛,擺足了架子執行投石頭之刑。

「……我是很重視她們。」

最重要的是,筒隱筑紫才年僅七歲而已。

——不管她多麼盛氣凌人,不管她是不是鋼鐵小姐,

只見她緊緊咬着嘴脣,緩緩地後退。

採咲女士嘆了一口氣,用她那件最高級的襯衫袖子不耐煩地擦了擦臉。

不過——要分辨表面功夫和真心話,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今後再也不會再見面,這不是小孩子會說的話吧……」

「沒、沒有!我沒什麼可說的!錯的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那就該緊緊抱住她,即便只摸一次她的頭也好啊。只要讓她知道您真心愛着她,不就可以了嗎?」

連少年都明白的道理,她卻選擇裝傻,不採取任何行動。

「當然有啊!怎麼可能沒有呢!她就在這個家裏啊!」

「我纔沒有媽媽呢!」

小小的雙脣張開,正準備要說什麼的時候,

絕不動搖的大眼睛,難掩失望神情地眨着。

「喂喂喂!妳要幹什麼?妳拿這些石頭要做什麼!? 這是救世主大人應該有的行爲嗎!」

「危險——!」

「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

媽媽絲毫不打算上前挽留女兒,她都看在眼裏。

租用車的排氣聲,就這樣消失在馬路的另一端。

月子妹妹用力踩在白沙上,眼神盯着採咲女士瞧。

採咲女士淡淡地笑了笑。

對小孩來說不容易,對大人而言更是難事。

「所以我根本沒有媽媽!既然她都不認我這個女兒,好啊,那我也不認她這個媽媽了!」

從她違背祖父母的意思,隻身造訪筒隱本家就知道。如果她真的沒將採咲女士視爲母親,是不可能特地跑來的。

「當然要躲啊!難道媽媽沒有教過妳,不可以做這種事情嗎!? 」

「……妳說話的口氣和我家女兒好像。」

「啊……築、築……」

採咲女士只是一個勁地自嘲。

……我本來只想開玩笑逗逗她的。

「永別了!今後再也不會見面了!」

「——痛……」

一道血痕。

「一段時間沒見,想不到她長得這麼大了……真是的。」

「等一下!難道妳沒有什麼該說的話嗎!? 」

不知何時,側門已經開了。我發覺我的背後有人。對於這番強硬拒絕母親的話,那人也一直屏息站在我身後。

「妳、妳說什麼……」

「任何人都會這麼認爲。身爲母親——身爲媽媽,不可能不重視自己的女兒。」

「彼得範登霍根班德(奧運金牌游泳選手)?」

我突然發覺,這孩子的執拗已經踏入危險的領域了。

迷你女王還沒察覺到。

「夠了!你給我住嘴,住嘴!誰、誰誰、誰覺得高、高、高興了啊!沒禮貌、沒禮貌、無禮至極,不可饒恕!你這什麼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哦,改得很好啊,了不起了不起。」

「別、別罵得這麼難聽嘛!剛纔妳不是也很高興嗎?」

對母親的甜蜜幻想不斷遭到背叛,讓她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

發現腳尖踩到地上的小石頭,便彎腰撿了起來。

「等一下,採咲女士——」

「因爲她拋棄了我們!她有什麼資格當我們的母親!」

宛如生病般蒼白的肌膚上,出現一道紅色的痕跡。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掩蓋了我的呼喚。

只見她臉色發白、雙腳顫抖、愣愣地站在原地。

「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就是真的,沒資格當母親。」

宛如逃離寒風呼呼作響的柏油路般,她轉過身去,放棄了這一切。

我第一次見到筒隱當面批評別人。當然啦,她的確罵過我『學長真變態』很多次,不過和這次可差遠了。

從昨天晚上,或是從見到採咲女士的面就開始忍耐了。

「真傷腦筋……」

我是不是錯看她了呢。

「雖然有點無關,不過妳講了兩次『什麼』喔。」

當下,女王完全啞口無言。

不過對於年幼的女王而言,似乎相當於難以挽回的失態。

「我從來沒當那種女人是我媽媽!」

既沒有追上去見她。

就在採咲女士猶豫該不該喊女兒的名字時,

「臭傢伙,爲什麼要躲開!? 」

「爲什麼這種狀況下你還能扯開話題!? 你究竟要侮辱人到什麼地步!」

我想,她一定忍耐了很久吧。

🐾

「欸,好了啦,不要吵架嘛……」

「採咲阿姨……這樣好嗎?這樣,真的好嗎?」

「……外面很冷,回屋子裏去吧。小鬼,你也別呆站在這裏了。」

石頭砸中了呆站在我後面的採咲女士。

「……」

「……說得對,事到如今我的確沒資格吧……」

「有這麼斯巴達的教義嗎!」

有幾顆石頭彈到石牆上,鑽進土裏,或是飛躍我——

其實仔細想想,馬上就會發覺她的執拗其實沒有意義。

「皮的班斑斑!不對!班德!」

「……抱歉,我說得太過分了。」

比高中生年紀小得多,還只是個孩子。

「別說傻話了!妳不是面臨這種狀況時,會臨陣脫逃的人吧!? 」

「竟敢對偉大的救世主大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

結果想當然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哪知道啊!我這輩子都要在祖父母家度過!什麼媽媽,什麼自己家,還有今天的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迷你女王淚眼汪汪地用力跺腳,

「咦?」

少年夾在兩個筒隱之間不知所措。

也沒有出聲叫住她。

「唔、唔唔唔……又摸我的頭……」

採咲女士搶先一步自嘲似地笑着,全面肯定自己女兒的行爲。

她捂住耳朵,不斷地搖頭,落荒而逃般拔腿狂奔。

原本應該踏進家門的迷你鋼鐵小姐,原本可以避免的破局,就這樣隨着車子一起遠離了筒隱家。

必須責怪的事情,以及非道歉不可的事情,就在她的心中千絲萬縷糾纏在一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什麼好不好,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樣不配當母親。」

「不、不準用這種討厭的方式說話!好死不死你竟然摸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頭!用手!不停地!摸來摸去!卑鄙人!不要臉!大混帳!」

「啊嗚……抱、抱歉……」

「這是對蠢人的神罰!神說當別人打了你的右臉,就要連左臉一起爆裂!」

「…………」

「……回、回去了……」

月子妹妹垂頭喪氣地轉身,

「……不,沒關係。」

採咲女士依然低着頭陷入沉默。

氣氛好凝重。

一切,一切的一切都分崩離析。

我的胸口感到陣陣刺痛。

如果我沒有來到這個家,沒有多管閒事的話,不就省得被迫體驗這種尷尬難堪的氣氛了嗎?

月子妹妹可能得抱着幻想破滅的心情,回到現代去。

採咲女士可能會一輩子都獨自生活在這個家裏。

鋼鐵小姐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這個家的大門,或許也不會再踏上日本。甚至不會念我們高中,在遙遠的大海彼端過着不一樣的人生。

「……等、等一下,這麼說來——」

如果就在這種狀態下,取消願望的話……

一旦我們回到現實的時間,名爲『整合性』的油漆是否會塗改掉過去,抹銷我之前所經歷的一切呢?

曾經是名門的筒隱家會化爲廢墟。一本杉山丘會被人競標、開發建設。少了絕對君主的高中田徑社,將會逐漸沒落。

我也會忘記自己煩惱過真心話與表面功夫,變成一個平凡的大人。

而且人生中,絕對不會與尾巴髮束的女孩擦肩而過——

「……這怎麼可能……」

我似乎聽到,不笑貓那陣不吉祥且令人不快的笑聲從某處響起。

🐾

如果提到人類歷史上留名的世界三大盛宴。

第一,是用一隻木馬讓固若金湯的城池遭到陷落的特洛伊之宴。

「哇哇哇,危險——!」

「等到你成爲真正的大人後,纔可以喝這些東西……沒錯,就像我一樣。」

——就是這樣,現在呢。

「好吧,來紀念廢人吧,乾杯……」

(注:波斯波利斯,波斯帝國的首都,西元前三三一年被征服者亞歷山大焚城)

月子妹妹不顧狼狽跑出房間的少年,擤了擤鼻子。

潑灑——

啤酒的易開罐就在四人用力拉扯下彈了開來,從罐內噴灑出琥珀色的液體。

在想辦法解決時間悖論之前,這個完蛋的世界已經沒救了。

少年抓住採咲女士的手。

「我、我是,男生耶……這樣子很奇怪吧……」

「討厭!討厭!採咲阿姨這個大笨蛋!」

最先提議喝酒的人是採咲女士。

一旁可以見到脫下來的小YG丟在榻榻米上,表示少年現在……算了,還是別說。即使追求真相,也沒有任何人會得到幸福。

月子妹妹鑽近鬆垮垮的體育服裏,然後拉起拉鍊,像是將自己關起來一樣。

她們三人都醉得東倒西歪,只有我一個人保持清醒。

這裏有被強迫穿女裝,羞得滿臉通紅低着頭的少年一名。

我連忙從月子妹妹手中接過啤酒罐,

「唔…………」

「咦咦咦咦咦!? 我知道了,是打掃浴室吧!? 爸爸幹勁十足喔!」

表情不會寫在臉上就是問題的根源。當我察覺到的時候,她已經醉得亂七八糟了。

「學長真是明知故問。」

一隻窩在我的衣服裏面,滿足地哼着聲音的小貓完成了。

「怎麼可以隨便亂說呢,這不是小孩子應該碰的東西。」

還有不斷搖頭晃腦的小貓一隻。

就在被月子妹妹糾正,在深海般凝重氣氛下倒頭就睡之後。

「真要說起來,妳也還算是孩子吧!是說妳爲什麼要抵抗啊!? 」

她以臉頰摩擦我的胸膛,使我絲毫動彈不得。讓她這麼熱心地來回摩蹭,好像被家貓在身上留下氣味做記號一樣。

就在我摸索自己潛在父愛的覺醒時,我的運動服已經完全敞開了。

正當我心想她怎麼過了中午後突然醒來,結果她自暴自棄般地恢復原本的刺蝟本色,還搬了幾箱罐裝啤酒到大房間來。

「既然機會難得,就當做給中庭鯉魚的聖誕禮物吧。」

我搖了搖她的肩膀,她突然整個人轉過身來看我。

雖然依舊繃着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卻只有眼角微微泛紅。忽然,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嗚哇!雖然採咲阿姨不是廢人,但妳不可以喝酒啦,要我說幾次啊!」

「你在說什麼啊,爸爸可不記得曾經教出會說這種話的女兒!」

只見她的鼻尖沾着泡沫,金黃色水滴從纖細的下巴滴落,整個人呆呆看着啤酒罐。

「咦?」

眼神完全發直的採咲女士,一口氣喝乾啤酒的同時放聲大笑。

「那我來幫採咲阿姨喝吧!」

結果採咲女士再度搶了過去。

第三,就是十年前的這一天。

「陽人弟弟的味道真好聞呢。」

之後的事情,就在轉眼間發生。

我活動全身上下唯一自由的指尖,輕輕拍了拍柔軟鼓起的運動服,她才終於停下摩蹭的動作。

這邊的月子妹妹,面對無人的壁龕說教。

她顫抖的手碰到我身上運動服的拉鍊,然後緩緩拉開。這笨拙的動作讓我感覺像是被年幼可愛的少女侍奉一樣,真是新鮮呢——

「哇啊——!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月子妹妹拉着我的手臂,用力拖着我,直到和採咲女士與少年充分拉開距離之後。

噗的一聲,她推了我胸口一把,將我推倒在榻榻米上。

以及自暴自棄過了頭,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刺蝟一隻。

「不論怎麼打倒都會再站起來……唔唔……好厲害……真是厲害……」

就像對世事懵懂未知的純潔女孩,學到了什麼糟糕玩法之後,逐漸陷入邪惡的泥沼一樣。

「……想不到還滿好喝的呢……」

「唔……」

「不可以撒野,撒野會發生嚴重的後果。」

這次她伸手試圖驅趕虛空中的蟲子,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什麼。

在筒隱家舉辦的狂宴,將來肯定會名留青史。

「唔呼……」

遭到直擊最嚴重的,是雙手抓着啤酒罐的月子妹妹。

「不、不能這樣啦,採咲阿姨!醫生不是不準妳這樣喝酒嗎!」

「原來是陽人弟弟嗎?唔……一段時間沒見,竟然已經長這麼大了呢。」

不過,我相信大家閱讀字裏行間的能力!

……爲什麼會搞成這樣啊……

「老公家裏那一票王八蛋,因爲我高中時和老公奉子成婚,就罵我是太妹還是什麼的……他們完全不聽我解釋。所以當我們放話要私奔時,那票王八蛋目瞪口呆的表情真是傑作啊。仔細想想,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產生裂痕的吧。」

「這、這個……抱歉打斷妳的興致,不過妳能不能仔細看看我的臉呢……」

雖然整篇演說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而充滿熱情,但掛軸卻只會冷淡地保持沉默。

「竟敢對年紀較大的姐姐頂嘴,真是壞孩子呢。」

「妳認錯人了啦,還有我怎麼沒聽妳說過這些!? 」

「好了啦,你們很煩耶!人家現在心情沮喪,今天放我一馬會怎樣……」

「脫掉男人衣服能做的事情,只有那一千零一件吧。」

「大、大姐姐對不起!我去拿毛巾來!」

她那有如小貓咪般大大的瞳眸,從衣領的空隙朝上凝視着我。

「剛纔不是也說過,小孩子不可以對大人的飲料插嘴嗎?」

月子妹妹中途將少年手上的啤酒罐搶走。

她靠在我的背後,哼着走音的曲子,似乎心情非常不錯。當我告訴她三次『這些話我已經聽過了』之後,我就放棄勸說了。

「終、終於明白了嗎!? 雖然也不能說不是啦!」

「唔唔——好多好多小豆子往這邊逼近了……」

不過爲了避免來自PTA的壓力,我還是要辯解一下,少年真的連一滴酒都沒有沾過。他只是身陷在充滿大房間的薰天酒氣之中,無法盡到自己監督的任務而已。

「爲什麼學長總是這麼自作主張呢。我不是對學長三番兩次耳提面命了嗎?如果學長要做什麼變態行爲,必須先提交書面申請。然後由我決定要同意還是駁回纔行,知道嗎?申請與許可,這纔是這個社會正確的規則。」

「爲什麼妳要強裝大人啊!? 還有妳怎麼也鬧起彆扭來了!? 」

至於月子妹妹呢?

緊接着,

「管那麼多幹什麼,來啦來啦。反正就算聽那些王八蛋的話,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我認錯人了,原來你不是陽人弟弟。」

「你有乖乖遵照我的指示,在地下監牢帶着眼罩耳塞手銬腳鐐,在純淨無污染的環境下成長嗎?」

另一邊的,是以白色髮圈束起頭髮的少年。宛如脫繮野馬般解放的採咲女士,甚至強迫他穿上連身洋裝和過膝襪,少年站在鏡子前,暴露出因羞恥而不斷髮抖的模樣。

「唔……」

我、我當然不能說她喝了酒啊,因爲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喝酒嘛。要是大方坦承我們違反了法律之類,到時候問題可就大條了。

「月、月子妹妹,差不多應該……」

然後她伸出短短的舌頭,舔了舔嘴角的啤酒。

「壞孩子要懲罰。」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5 4. 橫寺心中的想法插圖(2)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5 · 4. 橫寺心中的想法 · 第2張插圖

「不對啦!妳、妳、妳要做什麼!? 」

第二,是一夜之間燒光波斯波利斯

大殿的亞歷山大之宴。

從整齊的頭髮到臉龐,都逐漸被混濁液體黏黏地污染。

大房間裏堆滿了空罐,酒精的味道像森林大火的煙霧一樣瀰漫整個空間。榻榻米泡在打翻的啤酒裏,像大河一樣的污漬逐漸滲開。

「我們家的鯉魚都是佛教徒,我幫牠們收下這份禮物啦。」

在飲食世界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大胃王少女,一邊眨了眨眼睛,同時喉嚨咕嚕咕嚕作響。

「我是指『我的陽人弟弟』,屬於我一個人的陽人弟弟。」

「是那個意思嗎!其實也不能說不是不想說不想變成那樣啦!」

「如果陽人弟弟沒有變成變態的話……早就……可以……喵嗚……」

聲音突然靜了下來,就像關掉電源一樣,她開始呼呼大睡。而且就趴在我身上。不,應該說睡在我衣服裏。她的臉頰,她的胸口,她的小肚肚,和我的身體緊緊貼着。

她微微肉感與具有彈力的某部位境界,近在咫尺地清晰可辨。每當她一扭動,鬆垮垮的襯衫就會往上掀,軟綿綿的觸感就這樣擠壓在我的身上。沉穩傳到我身上的溫暖,以及近距離讓人癢癢的呼吸,都不停刺激着我。

感覺雖然很爽,但這會憋死人啊……!

快樂與痛苦是同義字,地獄與天堂就像硬幣一般互爲表裏。我甚至希望世界馬上滅亡,讓這一瞬間就此化爲永遠吧。

🐾

過了好一段時間,我纔將醉倒的小貓從體育服里拉出來。

我沒有對筒隱出手。我發誓我真的沒對她做任何事。因爲趁人不備太不公平,所以我咬緊牙根硬忍了下來。想不到我竟然這麼紳士。乾脆由後人建立寺廟,祭拜我這個稀世的聖人君子算了。應該讓月子妹妹成爲橫寺聖人的專屬巫女,讓我可以儘快合法地觸摸她。

傍晚的強風,吹得紙門不斷晃動。

我將棉被抱到大房間來,放在月子妹妹的旁邊。

「……你們倆關係真好。」

採咲女士一臉倦容地說着。

她背上揹着現在也沉沉熟睡的少年。

那些強迫他換穿的衣服,現在已經收到別處去了。不過剛纔那種疼愛法,簡直就是摧殘民族幼苗啊。

連身洋裝、裙子、套裝、睡衣、短外套、襯裙……強迫他穿上各式各樣女童裝,還叫他羞紅着臉自己站在鏡子前轉一圈。天啊,長大後的他究竟會多變態啊,真想看看他十年後的模樣。

「您已經酒醒了嗎?」

「嗯,其實我本來就喝很少。」

望着堆積如山的空罐,採咲女士聳了聳肩。那麼大量的液體究竟消失到誰的肚子裏去了,我真的毫無頭緒。

「我的肚子好撐喔……」

「誰引誘你啊,我根本沒有引誘你。我說你啊,怎麼看起來像個變態……」

「因爲採咲刺蝟在引誘我啊。」

採咲女士的低喃,讓月子妹妹的眼皮跳了跳。

「…………」

筒隱就像被樁子貫穿一樣,突然停下動作。

明明知道搆不着的葡萄是什麼味道,卻連手都不肯伸出去。

「哦,這種口氣真溫柔啊!好體貼喔!」

所以纔敢大方地說出『我什麼都不選』。要是我還有羞恥心,早就羞憤而死了。

這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明明無法決定先後,卻非得依序進行不可。

「我會向勞保局投訴。」

不管這種想法有多傲慢,不管會造成別人多少困擾。不是都應該克服難堪到讓人無地自容的羞恥,將自己最重要的女兒追回來纔對嗎?

「當初我也這麼想,結果我錯了。」

採咲女士喃喃自語。

我沒辦法選擇無法選擇的事物。

筒隱的手掌在棉被上微微動着。眼角和她一模一樣,原本今生無緣再相聚的母親,就距離她咫尺之遙。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會太遲!」

「是發燒的老毛病吧。」

不過她的手卻似乎十分熟練,不斷改變女兒的髮型。可能是工作不需接觸水,她的手指既漂亮又纖細。每當她梳着筒隱的頭髮時,

「什麼錯了?」

同時質問我一個冷酷的問題。

「……一般而言,斥責小孩應該是母親的任務吧。」

「——你究竟是爲什麼而活的?」

深呼吸之後,採咲女士搖了搖頭。

明明這麼愛自己的女兒,明明發覺自己深愛着女兒。

「……爲什麼不將女兒接回來呢?」

「……我曾試着兩邊都選。不論是女兒,或是家人。爲了魚與熊掌兼得,我應該做了較好的抉擇。解決財產繼承問題之後,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原本想將無法決定先後的事情依序解決。卻碰上老公突然生病,鎮上大洪水,什麼壞事通通接踵而來——結果,只剩下其中一邊。」

她們兩人的模樣,就是一幅親子畫面。

我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十分急躁。

這就是採咲女士品嚐到悔恨的方式。

「選擇。」

「我已經晚了一步,一切都太遲了。」

採咲女士無可奈何地愁眉苦臉。不過我說的都是事實,真的。

這個問題應該原封不動地問妳吧。

「我累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縱使想服用名爲時間的藥物,也絕不可能完全消化的後悔之蟲。不論經過幾年,從早上睜開眼睛到晚上闔上眼睛,這些蟲子都像陳痾一樣棲息在腹部的角落。

「採咲女士?」

「這個——但既然您這麼問,那採咲女士您呢!」

依然是無可救藥,徹底死心的放棄語氣。

採咲女士微微笑了笑。

「……剛纔真是謝啦。」

「反正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

「……因爲我一開始就錯了。」

採咲女士以手指梳理筒隱散亂的黑髮。

閃爍黯淡光芒的眼睛突然闔起,她的身體一下子滑落在榻榻米上。不僅呼吸不規則,脖子上也早已大汗淋漓。

採咲女士讓少年睡在月子妹妹身邊,並且幫他蓋上棉被。甜睡二重奏就像姐弟一樣契合,兩張小小的臉蛋同時染上一抹紅暈。

不久,刺蝟彷彿放棄了般嘆了一口氣。

「在門口的那番話,讓我感覺好像被自己的女兒罵一樣。」

難道失去羞恥心是絕對的罪惡,人類非得正視羞恥心,強迫自己做出選擇纔是對的嗎?

依然是過去式。

「昨天我也忍了很久,但我實在忍不住了。在您告訴我實情之前,我會一直揪着刺蝟布偶裝的尾巴不放。」

難道這樣是錯誤的嗎?

對我最重要的小貓,以及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汪汪小狗,兩者之間沒有優劣之分。

「就是有。因爲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別牽扯公務人員好不好……」

診斷就只有這樣。也沒說病情是好轉還是惡化,只是平淡地結束工作後離去。

常常來看病的醫生,電話號碼正好就寫在採咲女士每天睡的棉被旁邊。

「……喂,夠了沒。不要再提布偶裝的事了,爲什麼你對尾巴這麼執着啊。」

她的額頭燙得像火盆一樣。

「女孩子可以玩玩頭髮,真好。」

「——我不想做出選擇。」

「……我的口氣哪有體貼,還有你怎麼好像習慣被罵。以前你到底跟誰講過什麼話啊……」

彷彿在摸索什麼一般,當她試圖抓着媽媽的衣襬時,

她直直盯着我瞧。

「你的消極已經算是犯罪了吧……」

有如身體自然反應般,月子妹妹的嘴角就會微微晃動。

她有如自言自語般低聲說着,同時只有手指在動。一個結、兩個結,丸子捲髮,月子妹妹的髮型在她的手中千變萬化。怎麼回事,太可愛了吧……

採咲女士的眼神中,潛藏着黑暗的熱量。

她的眼神像極了那女孩,但是那女孩絕不可能像她一樣哀傷地眯着。眼神中伴隨着奇妙的熱量,盯着我一動也不動。

「沒錯。然後你會發覺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麼傲慢,實在丟臉到無地自容而痛苦地打滾,但你還是得做出決定。說喜歡那個,又喜歡這個,當你還能毫無羞恥地說出這番話時,就代表你什麼都不懂。」

「什麼喜歡到什麼程度!我哪敢誇這種海口啊!」

「只說這樣我聽不懂耶。」

「這不代表你可以牽扯民間企業喔。」

「舉個例子,我問你。如果同時有對你最重要的事物,以及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物,你會選擇哪一個?」

來看診的醫生說道。

採咲女士簡短地回答。

「爲什麼採咲女士總是一副放棄的口吻呢……」

「…………」

「如果明知道沒辦法,但還是有人硬逼你非選不可呢?」

「哎,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刺蝟以哀傷的眼神盯着我瞧,

如此問着。

然後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一副懶得回答的模樣。雖然天氣不熱,她卻用手朝脖子搧風。

「我會尋找贊助商與對方開戰。」

「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以前我也很想養小孩……」

「今天還不需要太過擔心,藥量會多開一點。」

「我當初早該選擇最重要的事物纔對。我不知道你現在腦子裏想着什麼,但我知道你也會和我一樣重蹈覆轍——對於某些事物喜歡到什麼程度,你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件事真正的意義吧?」

於是我代替她,

對自己最重要的事物,與無論如何都不能置之不理的事物,要我選擇的話——

「就算與全世界爲敵我也不選。」

「咦?」

「那就假設你非得選擇不可。」

我早已喪失了羞恥的概念。

「欸,回答我。」

🐾

月子妹妹難受地說着夢話,同時摸摸自己鼓鼓的小肚肚。

只見採咲女士窸窣地晃着身子,用手掌摩擦着自己的腰際。年紀較長的大姐姐偷偷意識到自己不存在的尾巴,這太符合我的喜好了啊。真想以負責她一輩子的前提推倒她。

「就是不習慣啊。我連在育幼院都不敢這樣罵小孩,因此老是被上頭的人罵。我果然極度缺乏經驗吧……」

採咲女士偏偏挑在月子妹妹本人的面前放棄一切,這讓我既懊悔又難以忍受,差點大聲喊出來。

「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醫生的身影,看起來就像駕駛着一輛衝向懸崖的列車的司機。

彷彿不幸早已是既定之數,在鐵軌上奔馳的速度,只是影響毀滅結局來的時間早晚而已。

「……築……紫……」

躺在被窩裏,身穿布偶裝的採咲女士,一直在夢境的迷宮中茫茫徘徊。只見她緊閉着眼睛,從微微張開的嘴脣中,不斷喃喃念着聽不懂的話。

這種事情一定早就司空見慣。

根據少年描述,連育幼院的工作也減至一個星期纔去一次。

「不久前發生的那場大洪水,讓阿姨染上了一種很厲害的病菌。其實阿姨原本可以趕快逃,但她卻堅持死守。因爲她說,她無法離開曾經和家人生活過的家……因此纔會不行的。」

……什麼東西『不行』了,我連聽都不想聽。

包括早上爬不起來,經常倒頭就睡,凡事嫌麻煩。

甚至放棄了一切。

都是在一切都『不行』之後才這樣的嗎?

所以,由於剩餘的時間實在不夠,才無法下定決心挽留自己的女兒。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這個故事實在太扯——實在太悲哀了。

宴會結束後,總會瀰漫着一股寂寥的感覺。

夕陽寂寥的陰暗,沉澱在一分爲二的房間中。

剛纔倒下的兩個小孩,已經完全恢復了。

月子妹妹依照醫生告知專爲病人設計的食譜,出門採買所需食材。

我說我要跟她去。

『爲了採咲女士,也爲了年幼的陽人弟弟,請學長陪伴在他們身邊吧。』

『這應該是妳的職責纔對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

「爲什麼只有我不行呢?爲什麼採咲女士會夢到自己的女兒呢?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以手指抹去滑過採咲女士臉上的淚痕。

我實在無法說出『不是的』這三個字。

「明明就住在那麼遠的地方,明明就不存在於採咲女士的記憶裏,她卻能喊採咲女士一聲媽媽——能讓採咲阿姨真正感到高興的稱呼,真是狡猾。甚至像這樣出現在採咲阿姨的夢裏面……」

但是至少讓我對以前的自己耍耍帥吧。至少我的身份是比這孩子年紀大的高中生。

這對母親而言,算是最棒的特效藥吧。

「……你知道在哪裏嗎?大哥哥?」

雖然她人不錯,但是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完全承認,我沒什麼資格擺架子說教。

「『不滿對人類而言,是進步的第一階段』。」

她的聲音非常有朝氣,彷彿改天就會跑去擔任天氣預報的大姐姐。雖然我感到有點不安,不過她似乎是會確實完成分內工作的類型。

「謝謝你,王爾德大哥哥!我會永遠記住大哥哥說的話!」

我面對少年,調整呼吸。

「就是筑紫小姐來到門口,沒有進入家門就回去的時候。我甚至還心想,希望她永遠都不要回來。」

……我突然發覺,我能幫忙採咲女士的事情只有一件。

很快他也會長大成人,回到過去,幫我將奧斯卡•王爾德的話教給孩提時代的某個人吧。世界就像一條輪迴之蛇般不斷旋轉。

「對、對啦,或許是吧……」

我透過年幼少年的眼神,看着橫寺同學長大後的表情。

『……你這傢伙,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下榻?』

穿越地下道,目標是車站對面的鬧區。這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於是繞到車站前的大樓順便解決。

「……嗯。」

「好啦,就是這樣,我去去就回來。」

『……瞭解……嗚嗚……』

「因爲我是個小孩。再怎麼樣都是個小孩,所以我什麼都辦不到。」

突然聽到這兩個名字卻似乎讓他大受打擊,將手縮了回來。只見他更用力抱着膝蓋,再也不肯伸手觸摸她。

……沒差啦。

他只是盯着呻吟的採咲女士瞧,同時用力抱緊自己的膝頭。

少年絲毫不肯伸手觸碰採咲女士。

不過——對少年而言,他必須面對一件殘酷的事實。

但其實根本就沒有人應該受罰。

「不好意思,情況緊急,能不能儘快幫我轉接呢。」

我現在才發覺,這些我非說不可的話自己老早就知道了。

「……那個時候?」

『哎、哎呀?該不會太難了吧?剛纔我說的櫃「臺」、事「態」、打工「仔」和帶「來」都有押韻喔,還有呀……』

「——採咲女士就拜託你照顧了。」

……我突然想起她的身影。

大姐姐幫我轉接客房後,電話響了幾聲。接電話的聲音是熟悉的少女。

……神啊,我心知肚明。

「……啊哈哈,抱歉。這些話要是讓採咲女士聽到,可能會嚇到她吧。想不到我是這麼壞的小孩。」

「欸,大哥哥。那個時候,我其實很開心呢。」

「筑紫……月子……妳們在哪……在哪裏……」

還有垂頭喪氣的少年。

自己捅出來的婁子,由自己解決。

「無所謂啦,這是很正常的。」

「月……子……」

「……什麼也辦不到啊。總是這樣。」

雖然我說不過她而被留了下來,但我還是覺得剛纔應該堅持和她交換。

「交給我吧!」

「……月……對……不起……」

翻閱電話簿,尋找目標地的旅館電話號碼。

少年露出哀悽的笑容。昨晚我在走廊也見過,這種可憐的表情和他的年齡實在不搭調。白色的髮圈還雜亂地綁着他的頭髮,讓他看起來像是粗製濫造的人偶代用品。

不久,他揉了揉眼睛,開朗地笑着。

如果因爲有我在,讓筒隱家因此受到影響,就由我再度將她們叫回原本屬於她們的地方。所以在她們回來之前,過去的我啊。

誇口全知全能的女王,在我的反問下似乎也只能沉默不語。

然後我穿回自己穿來的衣服,這樣就完完全全恢復本色了。

然後我衝進懷念的公衆電話亭。

『這個鎮上有好幾間住宿設施,我應該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纔對啊。』

『唔……』

「——有一位叫奧斯卡•王爾德的人曾經這麼說過。他是能以反面角度認清這個世界的天才諷刺家,對於利用表面功夫掩飾真心話的行爲,他批評得一文不值。」

我站起身來,這次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我。

呻吟的病人,

「大概是直覺加上運氣好吧。」

「不平與不滿能讓你成長。縱使你恨透了採咲女士的女兒,你對她們充滿抱怨,也愈來愈討厭這樣的自己,但你還是必須採取行動。你,或是我們,都必須經歷這樣的過程成長。」

「——果然,我無法取代阿姨心中女兒的地位吧。」

少年不斷眨眨眼,

只要王爾德主義能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紮根,我就沒意見。

就是將女兒帶回來。讓她們母女再好好談談。

「我明明陪在她身旁,卻……」

「反正那些都無關緊要。妳不是說過,沒有閒功夫聽我瞎扯蛋嗎?」

採咲女士斷斷續續嘟囔着這句話,同時痛苦地喘着氣。薄薄的淚痕滑過她的臉頰。

我衝出筒隱家,花了十分鐘跑到最近的公車站。

他小小的身影——就像負責保護鏡中國度的愛麗絲,氣宇軒昂的騎士一樣。

對於這句我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最驚訝的人是我。

「這是隻有我們知道的祕密吧!揚仁•奧斯卡•T•王爾德•小竇艾勒大哥哥!」

「……抒發不滿是好事……」

其實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怎麼可能無所謂!我明明說過要爲採咲女士加油,卻一直說這些討厭的話!我明明知道這些話不可以說,但我真的很討厭那個女孩——!」

年幼的表情突然扭曲。平常說話總是開朗快活的少年,現在卻像吐出黑油硬塊般,痛苦地擠出每一句話。

🐾

我究竟能對他們做些什麼呢?

少年宛如低喃般,不斷重複剛纔那句話。他已經不再盡力握拳,也放鬆了抱着膝頭的力道。

「應該啦。我去帶採咲女士的女兒回來……可以吧?」

『這裏是櫃檯,知道您有緊急事態!反正我只是個打工仔,碰上這種事情,就算上面的老闆怎麼吩咐,我都會假裝耳朵沒帶來!開玩笑的啦!』

年幼的橫寺同學,緊緊抱着自己的膝蓋坐着。

「……咦?」

「不客氣……不對,我的名字不是王爾德,剛纔那些不是我說過的話啦。」

低聲說這句話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個我。

「…………」

只是曾經有個女孩告訴過我,來自義大利的人抵達這個鎮上後,多半都會在這間旅館下榻。

少年果斷地點了點頭,將手伸向採咲女士。

「咦?」

「教科書上不太可能出現這句話吧,大概會被老師罵。」

他抬頭看我的眼神閃爍着光芒,就像注視自己尊敬的偉人。

我脫下尺寸不合的運動服,疊好後放在採咲女士的身邊。

他的感想很率直,就像小學生一樣。

跳上正好到站的公車,來到私鐵車站前的扶輪社地標。

和接電話的大姐姐說明原委,結果她一下子就告訴我筒隱筑紫她們下榻的客房,簡單到讓人喫驚。

擅長裝睡的小貓雖然一副想哭、想發怒的模樣,但她的臉上卻始終毫無表情。

這番話就像是說給自己聽,爲自己加油打氣一樣。

少年想伸出手指,抹去敬愛的女性臉上的淚。

小小的拳頭有如禁錮在罪犯身上的枷鎖一般,微微顫抖着。

「……不過似乎有道理呢。感到不滿對人類而言——」

在護欄上金雞獨立的宇宙怪獸雙馬尾。

『叫你趕快回去,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啦!』

對我這樣大吼的,就是比任何人都堅強,比任何人都獨立的愛美。

下次再見到她的話,就盡情讓她飛高高吧。

好吧,所以我現在,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啦。

「筒隱筑紫,我有事情要拜託妳。」

『……什麼事。』

「採咲女士她現在想見妳,妳能不能再來見她一面?」

『我不是已經說過,從此不再見她了嗎?』

「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算我求妳嘛。」

『是你害我顏面掃地,竟然還有臉要我看在你的面子上!? 』

「妳不是也不甘於那樣分別嗎?用不了多少時間的啦!」

『……真不湊巧。』

「咦?」

『預約的回程班機時間已經快到了,而且我早就叫了接駁車。再過不到幾分鐘,我就要離開下榻的客房了。』

「有幾分鐘就趕得上了!我現在人在站前,等一下立刻到妳那邊去!」

『別胡說了,你知道車站距離這裏有多遠嗎?又不是超級快車,怎麼可能趕得上!』

「真不湊巧。」

『唔?』

「我的腳程很快,因爲是妳鍛煉出來的。」

「我知道啦,要噓噓吧。廁所就在這條走廊前面拐彎。」

「妳想見到媽媽,並且和她說說話吧?」

她穿着像是育幼院制服的連身洋裝,呆呆望着計程車的窗外。

「……面對兇暴青少年的惡行,我這個年輕人只能顫抖着握着方向盤……」

只見她欲言又止地咬着嘴脣,手指不安分地交纏,無法停止在自己心中散佈不安的種子。

好令人懷念的組合呢。

「妳妹妹跑掉了耶,我們也趕快追上去吧!」

絲毫沒有任何靈光。甚至連我將她塞進計程車,她都完全沒有吵鬧。看她冷靜沉着的模樣,將來肯定是不得了的人物。也可以說她只是自我還沒覺醒而已。

明明自己正成了話題焦點,但她卻只是呆滯地以空洞的視線望着天空。

只見她神情緊張地低着頭,連在三和土

上脫個鞋子都耗費不少時間。

「不,我不用了……不用管我,先進去吧。」

🐾

「…………飯菜…………」

我突然想起,鋼鐵小姐一遇到關於家庭的問題時,她總是喜歡劃下一道界線。

「……不過,妳想見到她吧?」

「不好意思,時間緊急。妳的祖父母呢?」

「啊,別擔心,我不是因爲採咲女士額頭上的傷勢惡化才拉妳去的啦……妳果然很在意這件事嘛。」

「……想是想……但是……」

我一開始錯看的地方,就是這一點。

『請問學長嘻皮笑臉地對本人說這些,究竟有什麼企圖嗎?是希望我生氣,還是想看我開心,或是想要我報警呢。』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唔唔唔!」

「來都來了還說這些話!別管了啦,趕快進來吧!」

「唔唔唔……」

「……唔……」

我不會讓任何人陷入不幸。這和有沒有羞恥心無關,唯有這一點我絕不妥協。

我再仔細打量一番,招牌特徵的尾巴髮束就垂在一邊。雖然瞳眸的形狀和現在一模一樣,但最大的差別在於眼神給人的印象。

那是完全沒有在思考的表情,就像純粹以本能行動的小貓咪。

叫做計程車的密室,受到拘束的女孩子,喜歡接受媒體採訪的駕駛。

他一邊假想眼前有大批新聞媒體,不斷練習預設的問答,同時以最高速度在路上狂奔。

「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記得當時好像拉着月子一起落跑吧——正當我想到這裏,

「…………的香味…………」

「妳想太多了啦,採咲女士正等着妳來呢。」

還有我發現,即使堵住她的嘴巴,只要下點功夫還是可以和她溝通的。身爲最瞭解鋼鐵小姐語言的人,我預定成爲日本國與鋼鐵王國之間的友好親善大使。

只見她表情空洞,轉過走廊後消失在廚房的方向。

超迷你月子妹妹,靈巧地穿過我和鋼鐵小姐。

「……譁……」

「但是?」

反觀,

「……哎呀?這孩子是誰?」

她坐在我的膝蓋上,手腳被我牢牢扣着,視線往下一沉。

以雙臂固定技扣住掙扎的迷你鋼鐵小姐,算是自由選擇的殺必死吧。

我就像人類火車頭薩德佩克

一樣,現在就算超級快車也不見得跑得贏我。

我出言關心她,結果卻換來一陣痛罵。女孩子真難伺候。

我突然發現,有個超迷你少女瑟縮地坐在鋼鐵小姐的身邊。

『唔——』

——人類是爲了身邊所有人而活的。

「總之妳在旅館大廳等我就對了!」

迷你鋼鐵小姐眯起眼睛,凝視着妹妹輕鬆愉快跨越的走廊地板,彷彿那裏劃下一道看不見的境界線一樣。

我在旅館前逮到站着發呆的她,叫了一輛正好路過的計程車,將她連同行李丟進去,然後告訴司機目的地。

「這怎麼可能!只不過是繼承和水災等問題,禍不單行而已啦!」

迷你女王安靜了下來。或許是想起丟石頭那件事了吧。

「但這卻是事實,我與她不相見已有四年了。就算我聽信你的花言巧語進入這裏,難道母親不會認爲我是麻煩嗎?」

「俗人是無法理解的。我只想回應對深遠知性的渴求,執着於探究真理而已。」

如果石頭丟中時,媽媽能上前緊緊抱住她的話,對她而言不是莫大的救贖嗎?

不管她擺出多大的架子,她的身高既不可能變得和十年後一樣高,內心也不可能和十年後一樣堅強。

「…………蝴蝶…………」

因爲我太瞭解鋼鐵小姐有多堅強,纔會對她看走眼。

長年沒有和媽媽住在一起,應該在她的心靈中造成不小的陰影。虛張聲勢只是爲了遮掩不安。沒有在約定地點見到媽媽的她,甚至爲了想見媽媽一面,特地隻身跑回老家一探究竟。丟石頭那件事情中,受傷最深的就是她本身。

「怎、怎麼了嗎?月子妹妹?」

這孩子根本還沒長大。

我用力掛上電話,隨即拔腿狂奔。

下了計程車,我們進入筒隱家。

眼看機會難得,我抱抱她做爲紀念,感受到一股純粹的父愛。我覺得我應該能成爲優秀的父親喔!

「……唔唔!唔唔~唔……」

『是嗎?原來學長沒有任何意圖嗎?今天請學長陪我通宵聊到天明吧。』

她完全沒聽到我們喊她的聲音。

「妳說妳還是不想去筒隱家嗎?我知道了,等一下我會聯絡他們的。」

我奔馳在路燈與霓虹燈連綿的夜晚街道上,有如劃破人羣一般。胸口承受的疾風,以及踩在柏油路上的腳步都十分舒服。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洗手間在哪裏,直到四年前我都還住在這裏呢……但是。」

……只是要強求採咲女士這麼做,也太爲難她了。

鋼鐵小姐不安地嘀咕着。

「問題就在這裏。」

「啊,是妳妹妹嗎!一起跟我們來的吧……不過印象差好多呢……」

她低頭的模樣就像普通的小孩,和她自稱的未來救世主天差地遠。

『沒、沒有啦,只是表現一下我的包容力……之類……』

「你、你做什麼!唔嘎!? 唔哇唔哇!」

大概是她的身軀太嬌小,又一直揪着鋼鐵小姐的衣襬不放,我纔會將她當成行李一起丟進車子裏吧。真是失敗,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罪行加重、刑期延長而已。

只不過開計程車的菜鳥駕駛,十分不安地看着後照鏡。

(注:Emil Zátopek,捷克著名運動員,曾在一九五二年奧運上創下包辦五千公尺、一萬公尺和馬拉松三項金牌的紀錄,綽號「捷克快車」)

要讓迷你鋼鐵小姐主動跨出這一步,需要某種東西,決定性的東西。

「怎麼了嗎?難道妳有什麼事?」

鋼鐵小姐猶豫不決地這麼說道,要是我默不作聲,她似乎會一直優柔寡斷下去。

將迷你女王搬到筒隱家,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作業。

「唔唔唔唔!」

一句話,加上噠噠的腳步聲。

如果我曾經受到別人幫助,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報對方。

「我知道啦,這不是妳的錯。真的很抱歉。」

無法怪罪任何人,真是個不幸的故事。

「……四年光陰很長。我真的,可以進入這個家嗎?」

就像被鋼鐵小姐猛操的橫寺同學,能靠鍛煉出來的腳力抓住迷你鋼鐵小姐一樣。

後來的下場我就不提了。大家一定要小心謹慎地對待幼女喔。

「等等,妳要去哪裏!? 」

「大笨蛋!蠢人!不知羞恥!」

正當我心想迷你女王怎麼話變少了,結果一踏進正門玄關,她的腳步明顯變得沉重許多。

「或許不是她親口要求我來的吧,說不定也是你的謊言……」

「這些我都透過祖父母得知了。不過母親也有身爲人母的體面,嘴上說說是很簡單的吧。口頭上的話根本無法當作保證,母親是真心想認我這個女兒嗎?說不定她根本不在乎我呢……」

『又說這種不知所云的話……』

附帶一提,不久後我向正牌的月子提起這件事情時。

就這樣,清潔溜溜。輕鬆容易三動作運送。

不久之前,我曾經在鋼鐵小姐的追殺下跳上計程車。如果對當時的我說,有一天會換我抱着鋼鐵小姐搭計程車,當時的我一定打死不信吧。

(注:鋪設在日式住宅特有結構「土間」裏的土,用以區隔室內地板與室外泥土地)

那東西在哪裏呢——

「……學長,請問你剛纔去哪裏了呢。」

月子妹妹從走廊轉角跑了過來。

是高中生版的月子妹妹,身高突然長高,面貌突然更別緻,胸部也突然……?呃,嗯,外觀的感想是因人而異的。

看來她已經早一步回到家,開始準備病人膳食了。

只見她穿着圍裙,右手拿着飯匙,左手拿着湯勺,似乎有些焦急地跺着腳。

「學長不好了,突然有個可疑的孩子闖進廚房。我纔剛煮好稀飯,她就大口大口地喫掉。既沒禮貌又是貪喫鬼,我實在沒辦法應付她。」

「……啊,這,應該沒有……什麼可疑的吧……?」

「就算不可疑也很奇怪,請問學長認識她嗎?她完全不聽我的話,請學長幫我一起將她趕出去。」

月子妹妹說到這裏,視線往下一瞧。

迷你鋼鐵小姐突然揪住我的衣服,往我背後一躲。只有短短的馬尾探出我的身子,微微搖晃着。

「……難道學長將她帶來了嗎?姐……筑紫小姐。」

「嗯。」

看到我點了點頭,月子妹妹緊緊地握着飯匙。

她似乎忍不住想摸摸小小姐姐的頭,雙手不安分地躍躍欲試。

「採咲女士一定會很高興。她現在還在睡,等她醒來後肯定喜出望外。」

「唔唔唔……」

「怎麼了嗎?爲什麼不進來呢。」

「唔唔唔唔……」

迷你鋼鐵小姐對素昧平生的大姐姐露出了警戒心。

之前我一直下意識躲避這個問題,但仔細想像,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要在對母親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別離。我會改掉自己的壞習慣,也不會再挑三撿四。我會運動,也會疼愛自己的妹妹,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所以,拜託——」

她給我的是採咲女士訂購的雜誌舊期號。連身洋裝、裙子、套裝、睡衣、短外套、襯裙,與地上這些相同款式的衣服,都刊載在封面上。

鋼鐵小姐上前走近一步,以手指戳了戳襯裙。然後她刻意別過臉去。

「……我從三歲就沒有再和母親一同玩樂。我希望她能多多誇獎我、多多責罵我、多爲我準備料理,多教我用功唸書。我好希望能多和母親一起生活……」

「唔?」

「——那麼,母親很快就會恢復健康吧?」

她的臉依然別向另一邊,但顯得緩和許多,

然後將來也會變得一樣糟糕的迷你鋼鐵小姐,又走近了一步。她撿起這些爲了自己而準備的衣服,緊緊抱在懷裏。

眼前出現的,卻是臥病在牀的媽媽。

「咦……?」

就算她曾經耳聞,應該也沒有真實感。

聽到迷你鋼鐵小姐的這番話,月子妹妹點點頭。

希望能多和母親一起生活。

衣櫃和收納架上,到處散亂着不知整頓爲何物的衣服。

將大量衣服丟在到目前爲止,仍然不肯跨出半步的迷你鋼鐵小姐面前。

迷你鋼鐵小姐的聲音愈來愈微弱,

這是誰的呼喊聲呢。

好不容易脫下鞋子,僅在眨眼之間,她就一步、兩步蹦蹦跳跳,靈巧地走在剛纔無法跨越的走廊上。

因爲經歷過那場世界三大狂宴之一,我很快就找到我要的東西。

「爲何一句話都不說?你好歹說些話啊。不管過去發生什麼,現在我們都會重新開始。跨越漫長的分離時日,再度成爲一家人!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啊——」

這一定是她自己的願望,一個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彷彿和姐姐的呼喊共鳴般,她痛苦地掐着自己的喉嚨。

「唔……」

「……真拿她沒轍呢。」

迷你鋼鐵小姐『呼~』地鬆了一口氣。

「嗯,我也曾經懷疑過,所以我確認了一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然而我絲毫不認爲這些是爲了我而準備的。更何況,這些東西也未必屬於這個家吧。」

「來,妳看看。」

剛纔在前往鋼鐵小姐下榻的旅館前,我順便來到車站附近的出版社。

她踉蹌地走進房間,當場跪倒在地。

「……這、這個……」

「我認爲這些衣服,其實原本是想給妳們穿的。」

「不是不是,和那無關啦!」

親眼目睹此情此景,迷你鋼鐵小姐蹣跚地退了一步。

月子妹妹微微嘆了口氣。在她的嘆息中,混雜着不知道是喫驚還是安心的成分。

「……爲什麼不說話?」

迷你鋼鐵小姐並不知道媽媽的病情。

『哎呀呀真是巧,是社會科見習課程嗎?有事儘管說喔。』

我點了點頭,

「真是一團亂啊……」

微微歪着頭的月子妹妹,突然僵住不動。

她去世的時間已是既定之數,不可能活太久。筒隱姐妹即將在陰暗的豪宅內,度過漫長的歲月,撫平自己心中的傷痕。

氣氛柔和的編輯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在讓她和採咲女士見面之前,我希望先讓她做些心理準備。」

「不、不是啦!並不僅限內衣褲,只要是採咲女士的洋裝都可以!什麼都OK!妳告訴我放在哪裏,剩下的我自己解決!」

我擠進她們兩人之間,順便向月子妹妹確認那件事。

迷你鋼鐵小姐抬頭望着我,稚幼的臉龐強顏歡笑。

……說真的,這也是爲了妳而尋找的啊。

我真的沒辦法對她說些什麼。

月子妹妹似乎比年幼的姐姐更早察覺某些事實,喊了一聲。

過去的少女以近乎懇求的語氣問我,但未來的我卻只能保持沉默。

我發覺我的表情愈來愈僵硬。

「——愛哭鬼。」

「——我好想要和母親在一起的回憶……!」

「唔……這種衣服實在不符我的喜好啊……」

是大聲抽噎的幼小女孩,還是掐住小小喉嚨無法哭泣的女孩呢。

然後,

她一定直到現在,才終於承認這個優點和缺點都多不勝數的女性,是自己的母親。

筒隱姐妹演奏着相似的悲哀樂音。

「什麼準備呢?」

她伸出手,用力將紙門拉開,

「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不謹慎回應……」

連身洋裝、裙子、套裝、睡衣、短外套、襯裙……全都是女童裝,就是在酒宴上強迫少年穿的那些衣服。

我微微一笑,跟在她的身後。

「是我丟石頭不偏不倚,正好打中了要害,纔會害母親變成這樣的嗎……?」

然後我回到玄關,

「昨天妳不是向採咲女士借內衣褲嗎?知道那些東西收在哪裏嗎?」

這件事情,是我所知道的事實。

身旁突然傳來一陣粗魯的聲音。

有些事情的確無法挽回。

「這樣母親一定很快就會康復的吧?我們就能和以前一樣生活在一起,對不對?……不然的話,我千里迢迢跑回日本,不就失去一切意義了嗎……」

她也是個糟糕的大人啊,沒辦法。畢竟鋼鐵小姐就是她生出來的女兒啊。

淚水如泉湧般從天藍色的瞳眸滲出,化爲大顆的淚珠,滴滴答答從臉龐滑落。

好久沒有回家,經過早上的邂逅,這次一定要真心道歉,這次一定要重拾母女關係。這種毫無條件的信賴,自她小小的背影散發出來。

看得出來採咲女士不擅長整理。我猜想只要知道內衣褲放在哪裏,衣服多半也會放在一起吧,果不其然。

「簡單來說,她想像着幫根本不在家的女兒換衣服,還熱心地將這些衣服一件件湊齊。可見她一直想接妳們回來住吧。」

「……那又怎麼樣?」

「……學長,你究竟想做些什麼準備呢。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十年之後我可能得去接學長出獄喔。」

原本端坐在採咲女士身旁的少年,盯着迷你鋼鐵小姐不放。

她這個無心的問題,彷彿五雷轟頂般貫穿我的腦門。

她是對於註定發生的過去後悔萬分的女孩。爲了尋找註定發生的過去而來的我,還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月子妹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但如果真是這樣,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應該做的事情吧。

空蕩蕩的房間,孤零零鋪着一牀泛黃的棉被。媽媽發着高燒沉睡,對女兒的聲音毫無反應。少年在一旁擔任看護,伸出一根手指『噓~』地示意安靜。從棉被邊可以窺見採咲女士病得蒼白的手肘,凌亂不堪的大房間裏,迴盪着抑鬱的氣氛。

「不要自己做出結論啦!至少以疑問句結尾好嗎!我不是那個意思,是爲了這孩子而找的啦!」

「這些都是採咲女士的喔,但是這個家裏明明就沒有小女孩。」

他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邊的呢。

「既然不是受傷,是生病嗎?那就讓我來照顧!由全知全能的我親自照料!我也不回義代利了,會從早到晚照顧母親!或許祖父母會生氣,但他們一定能諒解的。這主意不錯吧!怎樣!」

「學長真是變態,原來是這樣。」

目的地是大房間。那裏可能是她們以前生活,象徵幸福的房間。

「……這是,我的錯嗎?」

採咲女士已經來日無多了。

「有人在嗎?我回——來……了……?」

過去無法挽回,也是無法改變的既定之數。

我們是爲了尋找無法重來的過去,纔會來到這裏。

「對了,說到這件事情。」

同時以拐彎抹角的方式說話,並且擦了擦眼角。

穿過走廊後,月子妹妹帶領我來到大房間另一半被紙門隔開的區域。

我從體育服的口袋裏,將一本捲起來的雜誌——孩童風時尚雜誌『Petit Moon』——取出來。

採咲女士『身子不行』,是和家人分居後才發生的。

「愛擺架子的愛哭鬼。」

「你……」

「講話很嗆的愛哭鬼。」

「你、你、你……」

「和我一樣大卻愛哭的愛哭鬼。」

面對哭得連肩膀都在顫抖的迷你鋼鐵小姐,少年咧開了嘴愈說愈起勁。

「你、什麼、你是什麼人……!」

「我討厭愛哭鬼,我討厭愛擺架子的女生……更討厭採咲女士的女兒!」

「不、不準說什麼討厭!你還不是一樣,男生還學女生綁頭髮!我才更加更加討厭你這種人呢!」

「說討厭的人自己更討厭!討厭討厭防護罩!」

「說討厭的人說自己討厭的人更討厭!討厭討厭無效!」

「哪有人無效的啦!討厭無效取消防護罩!」

「怎麼沒有!哪有什麼討厭啊!我不要什麼討厭啦!」

放聲大哭的迷你鋼鐵小姐氣得肩膀不斷髮抖,和少年大吵一架。這是累積已久的不滿與怨恨單方面宣泄的大爆炸。

一如字面,就是小孩子在吵架。

少年原本那麼乖巧,結果面對同年齡的女孩時,還是會想要逞強嗎?

正當我這麼想,

「……雖然我討厭妳,但是我喜歡採咲女士……不對,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就是採咲阿姨。所以我會幫助妳。」

少年握住鋼鐵小姐的手,上下晃了晃。

被握住手的鋼鐵小姐,望着同年紀的少年。她瞅了一眼比自己個頭略低的視線。

但她不能這麼做。

舉例來說,包括在某座教會一起遊玩過的少女;或是在某間育幼院聊過天的少女;甚至是曾經護送她到保健室去的少女。

「——我不是還沒有許願取消願望嗎——」

在開始扭曲的景色中,月子妹妹始終站在原地。我知道她的喉嚨在震動,知道她以只有我知道的方式喊叫着。

「知道嗎?這個家裏面啊,存在着貓神喔。這是採咲阿姨告訴我的。有一隻招來貓,還有一隻交換貓。」

但筒隱一口回絕了。

我立刻拉住了月子妹妹的手。

「學長,爲什麼……」

少年頭上的髮束飄然解開。

即使面對某個重要人物,內心產生某些重要的想法,都只是暫時的心情。

「雖然牠不會招來任何東西,但牠會幫妳將不需要的東西,轉送給需要的其他人。這個世界的運轉是不會停止的。我覺得如果自己的某些東西能對別人產生幫助,就是一件好事啦。」

「現在還可以改變,或許還能想辦法挽回。」

彷彿在象徵着傳遞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回憶。

接下來,他將整隻手伸向對方。

「那麼等採咲女士的病情好轉後,主動飛到義大利找他們吧!」

「雖然會覺得有點寂寞,不過我不在乎以前的事情啦。最重要的是,因爲眼前有個在哭的女生嘛。看到採咲阿姨在哭,我纔會這麼覺得。我已經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任何事情,絕對不再讓女生哭泣。絕對不會,我在心裏發誓過。」

筒隱的確沒有許願。

一切的一切。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5 4. 橫寺心中的想法插圖(3)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5 · 4. 橫寺心中的想法 · 第3張插圖

「但是這麼一來,學長就永遠記不住任何事情……也永遠想不起我是誰——」

「是、是嗎?好乖,好乖?」

有件事情我必須先澄清。

「唔、唔唔……」

「如果能這樣的話也很好……不過也要顧慮到筑紫和月子,讓她們一直轉學太可憐了……」

當想法化爲回憶的瞬間,重要的心情就會化爲泡影般消失。

所以從一開始,許願回到過去的人其實是。

就這樣,橫寺少年失去了『回憶』。

……以及這個世界上,最喜歡的採咲女士。

少年裝模作樣地高舉雙手,做出抬頭仰望的動作。

少年滿面笑容地看着這對母女。

就在此時此刻——以及往後。

都從我的腦海裏消失了。

但是——如果那真的是幻覺,我覺得也無妨。剛纔的光景就像這樣。

「……喂,你們兩個。」

但是,我們絲毫沒有阻止他的權力。

媽媽笨拙地撫摸女兒,女兒笨拙地讓媽媽摸。母女都感到害臊,但卻絲毫不願離開彼此。

要改變過去,不要改變。爲什麼,不爲什麼。我想改變,我不想改變。去改變吧,改變不了。回去吧。回去,我不回去。許願,我不許願。

「人家在旁邊沒作聲,你們卻把人家給說死了。老孃我還沒死咧……」

「交換貓是好貓喔,雖然牠不會幫妳招來任何東西。」

今後只記得住日常生活見面的對象。一旦分別,這些回憶就會結束。

「……學長,這、這樣。」

「我不喜歡聽這種蠢話……」

「討厭!怎麼一直找藉口啊!這是採咲女士的壞習慣!」

我好不容易纔發覺,我們的視野開始旋轉。

採咲女士自己也不置可否地笑着。

「你的回憶……?」

「哇、唔、你、你做什麼啊!哎呀呀……唔唔,停不下來……」

不只是過去,同時也包括未來應該會有的回憶。

他差一點要飛撲過去,不過還是勉強縮了回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並未主動上前,反而從背後推了迷你鋼鐵小姐一把。

許願取消這一切的人是我。當我一許願取消,願望隨即發生效果。

我只知道我所存在的世界而已。

和我們回到過去時相同。彷彿任務結束的世界逐漸被剝離一般,榻榻米、樑柱、房間,都像棉花糖一樣軟綿綿地搖晃着。

「……這是……」

「拜託,你不要什麼都亂許願好不好……有些傳說可不能等閒視之喔。」

她現在依然想衝到少年身邊,設法對過去造成驚天動地般的干涉。

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小貓,聲音就此突然中斷。

「但這都是真的嘛。招來貓會招來任何妳許願的事物,卻只會以妳不曾期望的方式實現。」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很好……不過他們滿討厭我的,一定不會來吧。」

過去是已經發生的既定之數。否定過去就等於褻瀆現在。我所抱持的煩惱,以及我所下定的決心,一切的一切都會遭到污染。

貓神的力量是絕對的。

房間中央的棉被動了動,刺蝟小姐坐起身來。

在這個充滿嘔吐感的世界中,筒隱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睛睜得大大地望着我。

然後他讓白色髮圈飄在鋼鐵小姐手上。看起來不是親手交給她,而是透過某種力量傳遞。

「……另一隻貓呢?」

「那麼等妳畢業之後再去就好啦!這也是對貓神的許願!『希望妳長大之後,能前往義大利!』」

🐾

「我的回憶很棒喔。因爲採咲阿姨非常疼愛我嘛。採咲阿姨誇獎過我、罵過我、嫌過我、欺負過我,還幫我測量身高喔——這些妳想要的回憶,通通送給妳吧。」

「妳醒了嗎?採咲阿——……採咲、女士。」

少年的表情立刻露出笑容,

她抓着我的衣服,晃了晃我的身體,代替我發出強烈抗議。

「妳、妳要對偉大的救世主,做什麼……」

最後——我要求筒隱取消願望。

真是幸福的團圓光景,彷彿大家都是一家人。

「這樣是不對的。這樣絕對有哪裏不對勁……」

想必短時間內,孤獨少年的家庭問題就會解決,並且搬到骨牌住宅區——同時忘記在這個家裏所發生的任何事情吧。

「……這哪裏好了?」

「…………哈啾…………」

「爲什麼,爲什麼,媽——」

沒有任何事物是穩定的。物質逐漸結合、組成、構築、恢復原本的意義。波函數就此收束,達到粒子的界限。

「妳想要和採咲阿姨的『回憶』吧?那我的回憶就送給妳吧,反正我已經不需要了。」

月子妹妹用力搖了搖頭。

整個世界開始倒帶。

「欸,下次將爺爺奶奶也接過來吧!大家住在一起就圓滿啦!」

如果許願說自己不要回憶,那所有叫做『回憶』的概念,通通都會被貓神奪走。

這時紙門打開,連一臉發呆模樣的超迷你月子妹妹都進入了房間。

露出一臉苦笑。

少年將握着鋼鐵小姐的手,做出放在自己胸口的動作。

一來一往的問答最後演變成爭吵,突然。

所有聲音都反向播放,顏色逐漸釋出。所有光線絢麗地奔騰,所有空氣獲得釋放。一切的一切都在旋轉、旋轉、旋轉,轉了又轉轉了又轉,彷彿從一臺巨大的滾筒式洗衣機裏被丟出來一般。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和筒隱一起見到的景色完全不合常理。可能是貓神無聊的惡作劇,或是一種集體幻覺吧。

世界的歪曲響起嘰嘎聲,伴隨着一道刺眼的光芒——

「……我這邊過去就好,妳還不能起來喔!」

被少年推了一把,迷你鋼鐵小姐踉蹌了好一段距離,就這樣撲進媽媽的懷裏。採咲女士小心翼翼地摸摸迷你鋼鐵小姐的頭;迷你鋼鐵小姐也提心吊膽地讓採咲女士撫摸。

「……怎麼幫?」

我們兩人就在少年與迷你鋼鐵小姐相連的手掌旁邊,拼命地低聲爭吵。

「但、但是這麼一來,你、你怎麼辦呢……?」

世界的歪曲響起嘰嘎聲,產生迸發刺眼強光的錯覺。

「爲什麼,現在……」

「喂,怎麼在流鼻涕呢……」

超迷你月子妹妹用力打了個噴嚏,採咲女士連忙拿面紙讓她擤擤鼻子。

然後採咲女士隨手抓了件手邊的體育服。

「這件穿上吧,來。」

某人剛剛纔脫下那件體育服。由於整整穿了一天,所以體育服上滿滿都是那個人的氣味。

超迷你月子妹妹也只能乖乖穿上這件鬆垮垮的體育服。

她將臉埋進衣領裏,像幼獸一樣不斷地嗅着。

「…………呼…………」

只見她露出舒服的模樣眯起眼睛,然後緊緊摟着運動服的領口,咕咚一聲躺了下去。一秒鐘後,聽到她發出呼呼的酣聲。

「真是的,拿她沒辦法。在我妹妹身上感受不到絲毫知性。」

迷你鋼鐵小姐得意洋洋地聳了聳肩。

「……喂,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妳可是姐姐呢。」

採咲女士輕輕拍了一下迷你鋼鐵小姐的頭。

就像母親教訓女兒一樣,非常自然的動作。

「唔、唔、唔!? 」

「妳得更照顧自己的妹妹纔行啊,而且也要重視自己的朋友。也不可以對長輩說出沒有禮貌的話。」

「我、我哪有……」

「我們家的家訓是:『一旦受到男人侮辱,就必須讓對方負責一輩子』。反過來說,一旦侮辱了別人,就必須一輩子爲對方負責。所以朝着人丟石頭的行爲,是絕對不容許的。知道嗎?」

「唔、唔……」

「唔什麼唔,筑紫,回答呢?」

「……噢,好。」

看到採咲女士招手,少年飛撲向前,加入了團圓的一分子。

「說什麼傻話呢。」

「我、我開玩笑的。母……母親……媽媽…………在妳教完我各種知識之前,我絕對不念書!」

和樂融融的聲音緩緩遠去,原本無緣見到的鏡之國世界,靜靜地關上了大門。

呆呆佇立在遠處的少年,果不其然地微微一笑。

「嗄?」

「我肚子也餓了!」

「對了,我好像聞到香噴噴的稀飯香味呢,是誰幫我們準備的呢……?」

「……我可是身爲未來的領導着,每天忙着唸書都來不及了。」

「……可以嗎?」

雖然被媽媽罵,不過迷你鋼鐵小姐卻害羞得低下了頭。

點亮紙燈後,柔和的光線照亮了整個大房間。

「話說回來,是不是該喫飯了吧。」

採咲女士嗤之以鼻。

「…………咕嚕…………」

「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你也是『我們這一家』的呀。」

「……嗯!」

「……知道了。」

「……家人真是好啊。」

「今後我還有很多事情得教妳呢,首先是疼愛妹妹的方式。」

媽媽又再次憐愛地撫摸着女兒的頭。

「那裏很冷吧,過來。」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5 4. 橫寺心中的想法插圖(4)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5 · 4. 橫寺心中的想法 · 第4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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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1

  1. 01插圖
  2. 021.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3. 032. 爲了什麼而喜悅,又有誰變得不幸
  4. 043. 小妖精纔不會動怒
  5. 054. 感到哀傷前請先出聲
  6. 065. 安樂地打倒帝王的方法
  7. 076. 而變態,現在依然——
  8. 08後記

第二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2

  1. 01插圖
  2. 021. 再見了,我的家
  3. 033. 歡迎!我的朋友
  4. 044. 總有一天會是我的家人
  5. 055. 哈囉,我的小親親
  6. 06後記
  7. 07未公開線稿畫廊

第三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3

  1. 01插圖
  2. 020. 一個都不留
  3. 031. 尋羊冒險記
  4. 042. 致死的疾病
  5. 053. 愛麗絲夢遊仙境
  6. 065. 第一類近距離接觸
  7. 07後記

第四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4

  1. 01插圖
  2. 021. 月光下的失落世界
  3. 032. 沖繩快樂大結局
  4. 043. 教會里的辛巴達
  5. 054. 田徑社鑽石計劃
  6. 065. 幻想旋轉木馬
  7. 07後記

第五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5

  1. 01插圖
  2. 021. 芭芭拉小姐裏的人
  3. 032. 小兔子身體裏的誰
  4. 043. 筒隱家中的祕密
  5. 054. 橫寺心中的想法正在閱讀
  6. 065. 記憶之外
  7. 07後記

第六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6

  1. 01插圖
  2. 021. 我們無法合而爲一
  3. 032. 既然兩人合而爲一
  4. 043. 明白的人,不明白的人
  5. 054. 一人加一隻
  6. 06後記

第七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7

  1. 01插圖
  2. 021. 聖誕節,呼拉舞,大危機
  3. 032. 初參拜,初會面,『初見面』
  4. 043. 驚喜,激迸,決裂
  5. 054. 筒筒,小豆,橫寺陽人
  6. 065. 希望,願望,失望
  7. 07後記

第八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8

  1. 01插圖
  2. 021. 只感到茫然的不安
  3. 032. 萬有之真相,即所謂不可解
  4. 043. 哈密瓜非常M味
  5. 054. 花謝人盡最M時
  6. 065. 多些光!
  7. 07後記

第九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9

  1. 01插圖
  2. 02#0. 幸福王子
  3. 03#1. 橫寺路線
  4. 04#3. 小豆梓路線
  5. 05#8. 愛M路線
  6. 06#99. 結局路線
  7. 07後記

第十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10

  1. 01插圖
  2. 020. 如果要爲幸福貼上標籤的話
  3. 031. 再會,或是純粹理悻批判
  4. 042. 絕對不會輸給什麼N澡堂!
  5. 053. 既不安靜也不吵鬧
  6. 064. 兩人是好對手!
  7. 075. 蝴蝶效應
  8. 086. 幸福的箱庭
  9. 09後記

第十一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短篇

  1. 01第0話
  2. 02NTT作戰
  3. 03BD1短篇 變態王子和NEW筒隱
  4. 04BD2短篇 橫寺王子與小豆公主
  5. 05網絡戰爭

第十二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11

  1. 01插圖
  2. 020. 趁着大好天氣
  3. 031. 去野餐吧,她這麼說
  4. 042. 可是那一日永遠不再來
  5. 053. 世界並非永久不變
  6. 064. 我在黑暗房間內孤獨一人
  7. 076. ——這種話,不會讓你說出口
  8. 08後記

第十三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12

  1. 01插圖
  2. 021. 現在依然,和變態學長——
  3. 032. 歡迎,我的朋友
  4. 043. 幸福的王子
  5. 054. 月光下的失落世界
  6. 065. 橫寺同學心中的想法
  7. 070. 橫寺陽人與筒隱月子
  8. 08後記

第十四卷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13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 歡迎加入NTT!
  4. 042. 網路戰爭
  5. 053. 奔跑吧!鋼鐵
  6. 064. 自己是隻狗
  7. 07終幕
  8. 08之後——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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