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現在依然,和變態學長——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5306 字

「如果這樣能感覺到幸福的話,我也可以拿學長的臉玩牛頭犬遊戲嗎?」
「晚一點吧。」
「晚一點是什麼時候?」
「很久以後吧,等筒隱拿回自己的真心,一定會有機會的。」
節錄自橫寺同學筆記第一集
看書這個行爲,本質上與性行爲類似。
在這個時代講這種話,八成會馬上被人罵「你這人腦袋有病太失禮了給我下跪道歉」,用政治正確之棒痛毆,全國在正義之名下舉辦變態學長驅逐運動,網路上的討論區大炎上,但我並沒有在說笑。
講真的,我覺得看書是一種性交行爲。
看着書上平面的文字,在腦中描繪出立體的畫面。
文筆再好的作家,提供再詳細的情報,不同讀者想像出的景色都會千差萬別。閱讀同一段只是在描寫一顆蛋的文字,也不可能想像出同樣的圓形。
讀者可以自己創造出爲自己而存在的世界,享受特殊的快感。
用自己固有的想像力,用作者提供的可能性創造新世界。
即爲誕生未知生命的儀式。
「所以說,月子妹妹。」
「是。」
「我跟妳等於做了半天喔!因爲我們一直在看妳寫的筆記嘛。做愛!幾乎都在做愛!跟月子妹妹共同孕育愛!」
「學長真是個腦袋無藥可救的變態。小心我開記者會告你。」
「啊,啊,要生了!要生了!吸吸吐 —— !啊啊我要生下月子妹妹的蛋了喔喔喔喔喔喔喔!」
「病入膏肓了。你在各種意義上把我當白癡看,我要代替正義把你燒得連灰都不剩。」
筒隱對我投以混合輕蔑、死心、憐憫,難以言喻的冰冷眼神。
—— 彷彿沒人需要我。
「你還會不論晝夜、不容抗拒地推倒我。」
「咦?月子妹妹?」
修學旅行,我們去了中部的善行寺和兔隱村。
「從客觀角度來看,那明顯是意外事故,不過因爲橫寺陽人的心理描寫被加了一堆油添了一堆醋,搞得我好像心懷污穢獸慾的人,這是敘述性詭計……」
她叫我葛格,是個喜歡往我身上撲過來,耀眼得如地中海陽光的少女。在嘻嘻笑着的她登場的同時,我們學校變成了義大利有名遺蹟的模樣。
橫寺陽人的記憶有像被蟲咬過的漏洞。
貓神笑着說,犯人是我 —— 很久很久以前的橫寺陽人。
「不是!完全不對!我只是假設貓神是可愛的女生,判斷那是最有效的手段,迫於無奈才把她凌辱到哭。」
「……晚熟的姐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行動,你這樣講太過分了吧。」
筒隱深深嘆息,拍掉腿上的雜草站起來。
「用學長那國的說法就是。」
「之前是姐姐,這次是小梓。本來應該要基於違反第一女主角保護法立刻逮捕你並且隔離監禁,不過王子殿下只是出於善意才這麼做,最高法院勉強給予緩刑。」
回到筒隱家的母親 —— 採咲女士還活着的十年前的世界。回到有聰明的小小鋼鐵小姐、像只小野獸的月子妹妹,小時候擁有堅強心靈的我常去的筒隱家。
「不是『我就是』,是『我也』纔對。大家都喜歡媽媽。」
「我明明是第一女主角,卻是最沒用的……」
夏日的黃昏時分,一本杉山丘上微風徐徐。某位外國政治家說過,幸福的祕訣是野餐。
……好吧,有時也會看見讓人覺得這是作者個人喜好的片段。橫寺陽人太愛糾纏女孩子的問題相當嚴重。
「……可是,學長不這麼想對吧。」
聖誕節在小豆梓家度過,新年參拜則去筒隱家附近的神社。
幫爆發妳捶我打大戰爭的天才幼女鋼鐵妹妹和迷你麻衣衣勸架,幫搬家的小梓修復與兒時玩伴的關係,在這個過程中,我逐漸迷失自我。
渴望輪迴的是愛美爸爸(和貓神)。
「……我感受到了做歷史研究的無力。」
「我……是最……我…………啊嗚……」
「可以請妳不要同時展現溫柔妹妹的一面跟生氣的一面嗎!? 」
「……抱歉。」
任何人都會有煩惱,即使如此,還是努力向前邁進。理所當然。
還有一件事,鋼鐵小姐開始感冒了。
在兩人的奮鬥過程中,得知超喜歡動物的千金小姐 —— 小豆梓的祕密。我從她身上取回表面工夫,筒隱卻把真正的笑容給了姐姐。
襲捲世界的颱風,是月子妹妹召喚來的。
「嗯,很有趣,我想負起責任養大這股心情。」
「不用做那種事,學長就是學長。」
「幸福王子跟燕子公主,在掛着大鐘的高大鐘樓上接吻。可喜可賀的幸福結局。」
只有我們兩個的筒隱家一片淒涼,我們卻學到如何跟彼此友好相處下去。
然後,橫寺陽人體驗到失去「回憶」的理由。
修學旅行回來後,關係有點僵的月子妹妹和小豆梓,也在不知不覺間重修舊好。
「不只愛美,連男人都會硬喫,真是慾望無窮無盡的變態。」
「嗯?」
我和黑影在馬拉松大賽合而爲一,與月子妹妹之間產生無法修復的裂痕。
「真是的,你變態到連百年之戀都會瞬間冷卻。」
『真正重要的不會留在腦海,而是心中。』
從跟採咲女士住在一起的那時候開始,我一直想成爲拯救某人的英雄。想幫助在對岸受困的人。像幸福王子那樣。
我回到了過去。
「是啊。」
橫寺同學筆記。
「沒被侵蝕的月子妹妹意志堅定,用五歲兒童的身體假裝成五歲兒童的智商,享受了一段五歲兒童幸福生活對吧……?」
「月子妹妹?妳看的書是不是跟我不一樣?」
「真是開心又害羞的經典事件!『跟月子妹妹她們一起進大浴場發泄慾望!』之類的感覺,開玩笑的啦!」
「月子妹妹的黑暗之門開啓了!關起來,快關起來。」
除了出現眼神詭異的可疑人士跟蹤我外,新年非常和平,只有要考中心大考的鋼鐵小姐引起一點小意外。
我和麻衣衣不小心交換了身體。
爲了找出對筒隱家而言的理想世界,他不停擲出骰子,卻在第九十九次犯下致命的錯誤。
具體上是什麼樣的表情,麻煩各位自己想像。有多少讀者,月子妹妹的表情就有多少版本,在這個世界上創造出只屬於你的迷你月子妹妹吧!
引發這起事件的,不是愛惡作劇的調皮南瓜愛美。
「對呀。全是爲了把壞貓神從小梓身上趕出去,絕對不是爲了變態學長個人的慾望對吧。」
她伸了個懶腰活動僵硬的身體,往我這邊瞄過來。
爲了讓一切重來。
和鋼鐵小姐跟副社長玩雙六,和月子妹妹與小豆梓去遊樂園玩後。
那個時候,我發自內心想讓筒隱再笑一次。
「……啊,嗯。對啊,妳想改變自己。」
在好幾十次無意義的輪迴中,孤獨的戰士試圖拯救我們,失敗、訣別、絕望、逐漸崩壞。
等着我的是小孩子的身體。
「大概都看完了嗎?」
「月子妹妹,爲什麼你會覺得『可疑人士』是在指自己!? 」
例如。
所以,我開始渴望被人需要。
「『打好關係』和『啾』這個行爲是捆綁販售的嗎?哦。原來是這樣啊。」
「我說的犯錯不是那個意思……」
「……絕對沒這回事。請提出證據。」
「但野獸學長被慾望衝昏頭,襲擊了人家是事實。有罪推論。」
大約在初夏之時,我和筒隱因爲各自的煩惱,對不笑貓像祈禱,捲入圍繞真心話與表面工夫的風波。
「當時被逼得差點走投無路,幸好事情順利解決。」
「等等,不、不是啦!在市廳舍發生的那件事是意外喔!? 鋼鐵小姐大概也覺得莫名其妙,那不算啦,不算!」
「你這個堅持要做人的變態學長……」
田徑社下任社長舞牧麻衣 —— 麻衣衣,以及她的朋友和氣少女、小豆梓和我四人一組,再加上偷偷跟過來的月子妹妹的五人奇幻旅程。
歷經一番波折,我和副社長成爲朋友。
「是啊。」
筒隱月子將自己所見的橫寺陽人逐一記下,多達十一本的筆記。儘量正確陳述事實,排除月子妹妹的主觀感受,以我的觀感與感情爲主的鉅作。
「月子妹妹?」
「……爛人。」
「證、證據?」
我被困在又舊又大的筒隱家,在倉庫遇見正宗的貓像。
參加教會聖歌隊的愛美也不能忘記。
太好了太好了。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我們一直坐在這裏,悠閒地看筆記。有如愉快的野餐時間的延續。
「渣到難以言喻,處以極刑。」
「……不僅沒發現學長跟人交換,還被小梓慘電……我真是個爛人。」
「我、我只是碰巧在神社遇到學長而已,並沒有跟蹤你。」
留在筆記中的這句話,大概是某種願望吧。對我來說,對月子妹妹來說。
在愛美爸爸的引導下生出的黑影,代替我用我的身體,解決所有問題。
「什麼都不做,維持原樣就好。」
「到頭來,我就是喜歡採咲女士啊……」
「……不是的話就好。我也是會成長的。成長到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穩,不用依賴任何人。」
「……嗯,是啊。」
接着進入輪迴。
無論輪迴多少次,鋼鐵小姐都會病倒,橫寺陽人會選擇犧牲自己。藉由筆記的幫助,只有月子妹妹保有記憶。
「你這樣說就不對了。變態藉由推倒我感受到了喜悅,這是史實,是真相。一次史料的記述是絕對正確的。」
「真是的,我知道你的意識被小小的身體侵蝕,但你未免玩得太過頭了。」
暑假結束時,大型颱風來襲。
「雖然一下看到她的裸體,一下被她看到裸體,被捆成一團被這樣那樣,最後能和鋼鐵小姐 —— 能和妳姐打好關係,真的太好了。」
「是啦,我也覺得我開的玩笑有點 —— 」
紳士地與被我弄哭的貓神妹妹溝通過後,我們再度回到過去。
「對於敏感的問題應該要以事實爲基礎徹底議論,這是處理變態學長案例的商業基本知識。」
「我聽不太懂,不過把變態行爲當成談生意的月子妹妹,讓我有點興奮。」
「這想法真失禮。因爲學長完全變回小孩,我只是出於無奈才配合你。」
「嗯 —— 破鍋配爛蓋……」
—— 如果能像這樣永遠跟月子妹妹恩愛下去就好了。
當然沒有那麼好的事。
採咲女士病倒,接受當醫生的小豆爸爸的照顧,愛美爸爸認真地來還願 ——
我們明白。
大家都不是壞人。
結果筒隱家的問題,鋼鐵小姐生病的原因,故事的根本,全是由時日無多的採咲女士而生。
過度擔心兩位女兒的未來,反而去祈求絕望的母親。
她在最後選擇爲我祈禱。
解放了渴望被人需要的橫寺陽人 —— 身上的珠寶一直被燕子拿走的幸福王子。
然後,世界改變。
全部重置了。
我走過的歷史,以及即將踏上的未來,產生決定性的分歧。
與最喜歡的家人過着幸福生活,沒有一直待在別人家,也沒有爲真心話和表面工夫煩惱。
和母親一樣爲疾病所苦的少女、與兒時玩伴分別的少女、被命運從外國拉回日本玩弄的少女,都不復存在。
每個人都平安無事,偶爾在路上徬徨,尋找內心的空隙,滿足於平淡夢想的碎片。
在一本杉山丘上,與綁馬尾的少女永遠擦身而過 ——
月子妹妹握住我伸出的手。
那全都發生在不同的世界。與這個我毫無關係。我根本沒經歷過那些事。
「說不定,我們就是一直像這樣相處,度過漫長的時間。」
「……真是的,不過,或許學長就是這樣。學長一直是這種人,我一直在對你說真是的真是的。」
「在確實存在過的世界。」
「可是那本橫寺同學筆記,絕對有因爲作者的個人喜好被過度描寫!真正的我更加紳士好嗎!纔不會對小女生性騷擾!」
「回哪去?」
彷彿要仔細確認我的臉型、我的模樣。
本該是這樣的。
「月子妹妹,該回去了吧?」
之後我們必須回到現實的時間。
一本杉山丘又吹過一陣強風。
「是喔。請繼續。」
我知道筒隱月子的全部。
她的註冊商標 —— 那束馬尾輕快地隨風晃動。月子妹妹像在斥責偷看裙底的人般,用一隻手壓住有點被吹起來的百褶裙。
不知不覺,太陽也已經下山,在淡淡的夕陽餘暉下,天空的藍逐漸加深。一本杉的影子宛如皮影戲似地伸長,慢慢與草地融合,告訴我們夜晚即將來臨。
「……在其他世界?」
她伸手捏我臉頰。還滿用力的,啊啊我喜翻!
「也就是說,從邏輯角度思考,表示我推倒的女生不小了,是成熟的女性。要有點自信!別受到法律的保護!和紳士的我一起做人吧!」
「不會讓學長說再見,絕對不會讓學長忘記我。」
纖細柔軟的手指,撫過我剛纔被捏的臉頰。
我的內心這麼告訴我。
黑曜石般的大眼,從上方看着坐在草地上的我。將臉湊近,近到額頭與額頭,鼻子與鼻子,下巴與下巴快要貼在一起。
筆記隨着風翻頁,夾在裏面的枯葉不知被吹向何方。月子妹妹迅速伸出手 ——
黃昏的風吹過一本杉山丘。
「吵架又和好,幫助對方又受到對方的幫助,伸手接近,站在對方身旁,試圖跟對方看見同樣的景色。」
月子妹妹氣勢洶洶站在山丘上,頑固地說。
「……是啊,回去吧。」
看書的時間結束了。
這是由願望而生的故事。我們看了十幾集爲了珍視之人而祈禱的人的故事。
她將筆記緊緊抱在胸前,彷彿那是將自己、世界與某人聯繫在一起的緣分。我們的回憶,全都記錄在裏面。
我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
像好奇第一次看到東西的小貓,也像高興終於取回寶物的小孩。
全身上下都很小,只有眼睛大的少女。
「回我們該回去的地方。」
然而如筒隱所說,它確實存在過。
真正重要的不會留在腦海,而是心中 —— 就像採咲女士說過的那句話。
有如在細細品味我的味道、我的氣息。
當然。
筒隱面無表情的臉龐近在眼前,呼出有點甜蜜的氣蹭過來。
「……哈啾。」
打了個小噴嚏。
「這番話是從哪張嘴說出來的啊?是這張嘴嗎?真是張臭嘴。」
爲了慢慢想起重要的某物、重要的某人。
「真是的 —— 」
月子妹妹的嘆氣聲立刻被蓋過。
意志堅定又固執己見,客套又任性,有行動力又迷糊。可愛又惹人憐愛。
我們牽着手,依偎在一起,走下懷念的夏日山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