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無法合而爲一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2.1萬 字

好閒,閒到爆炸。
新月飄浮在太陽高掛的天空中,感覺有點冷。視線往下一望,可以看到葉子凋落的光溜溜樹木並排在校園中庭內。在午後的透明新月俯瞰之下,纖細的樹梢就像畏寒的少女一樣顫抖。
我的學校也進入了冬季。
……雖然扯這個沒什麼意義,不過仔細想想,『光溜溜樹木』這種表現方式真的超讚。將樹上葉子全部摘光就等於全裸,也就是在大街上合法裸露!
第一個使用這種形容詞的人,真是變態界的奇才啊!竟然因爲太想暴露,而將自己的慾望寄託在樹木上,正常的人類根本不可能達到這種變態領域。
他一定會那個吧,一進入冬季,就妄想擬人化的全裸樹木妹妹而興奮,而且照這種理論,仙人掌盆栽就像會跳脫衣舞的小女孩一樣,所以他一年四季都能興奮,改天他光看到『光溜溜樹木』這幾個字就會興奮,不久就能一邊興奮,一邊寫下小說裏的敘述文吧。真希望我也能靠這種方式賺錢過日子!
如此一來,要打發多少閒暇時間都不是難事呢。
真是的。
好閒,閒得發慌。
我將視線從窗外移開,從最後一排的牆壁邊,呆呆地注視着大房間,
一號館三樓的開放空間教室,平時的長桌和摺疊椅收了起來,出現一個有如茫茫宇宙般的空間。因爲是開放
空間
,所以也叫做外太空,開玩笑的啦……抱歉,剛纔這段話麻煩剪掉。
彷彿要將這個廣大空間填滿一般,充滿了聲音、聲音、聲音!
高二所有學生都聚集在這裏,爆發出無視宇宙與學校法則的熱氣,以及喧譁的狂想曲。
現在是第五、第六節課合併的綜合學習時間。
委員長寫在講臺上白板的幾個字是——
修學旅行!
現在正好是年尾慣例的修學旅行,開始決定活動小組的時間。
根據高一的體驗,如果要我發表意見的話,這時候最重要的是起步,晚了一步可就糟啦。
所有人都興奮不已,來來回回奔波於開放空間之中,真是摩肩擦踵,熱鬧非凡啊。
「一班足球社集合!」「八人不是正好可以拆成兩組嗎?」「滑雪板班的小組還有空缺嗎?」「人數不夠吧?這下不慘了?」「我們去年就已經決定好組員囉。」「希望導遊小姐是個大正妹~」「哪一組還有不含女生的兩人組空缺?」「討厭討厭,沒和小唯在一起我不要!」「好,差一人開胡!」「啊,如、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和我一組呢?」「第二天要去哪裏呢~」
其實我本身並未以變態自豪,也不打算自稱變態。我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男高中生,但這個不幸的誤會卻始終解不開。
像行星般圍繞着光輝燦爛的人氣學生,玩起賣花遊戲
㊟
的跟班們。
「好乖好乖。」
「哦?」
「請大家冷靜一點~!不要吵吵鬧鬧~!」
『小豆梓&橫寺陽人熱烈招募組員中!』
彼此不敢立刻靠近對方,在意中人的身邊不斷繞過來繞過去的男女二連星。
這女孩既沒參加社團,也沒加入任何委員會。而且在之前的學校和我們學校,都發生過許多狀況,所以她或許沒有機會接觸這種細膩的人際關係吧。
絕對不能再重蹈覆轍。
有人從斜下方拉了拉我的制服腰際,讓我不由得晃了一下。
裙子的後方左右搖擺,有條幻想的尾巴正害羞地晃動着。
話說回來,之前聽說他爲了挪用資金,人道援助非洲的貧困幼童們,而參加各式各樣的委員會活動呢。地下社團組織今天依然活動中。
這堪稱青春的總決算,或是九局下半開始的戀愛大逆轉機會。同時可能也是過了十幾二十年後,依然可以回首過往的夢想架橋吧。
在這種絲毫不能大意的熱帶草原校園生活中,如果讓這種女孩隻身一人,可能又會弄得遍體鱗傷而被社會拋棄。最後像小公主卡美拉的甲殼一樣,繭居在家裏房間呢。
偶然經過我們身邊的田徑社男社員,表情臭得像被捕撈上岸的鰤魚一樣踉蹌離去。
「別擔心啦,別擔心。交給我就行了。」
我的盤算是,等分組時間結束後,叫戳太從沒有組別的學生當中挑兩個過來。正確的交涉方法,是從切斷其他選項開始的。
然後第二個原因。
雖然對他們倆很抱歉,但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人能夠停下腳步。
「所以妳只要拿好牌子,耐心等待就好啦。」
這時傳來戳太粗魯的吼聲。
「別擔心啦,別擔心。交給我就行了。」
小豆梓規規矩矩地正坐在牆邊,手持着標語牌。
「大家聽我說~!聽我說好不好~!聽我說話啦~!不聽的話——姆Q……」
戳太之前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到底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啊?我只是當同學的狗奴才、跟蹤學妹,以及對社長的體型給予肯定評價而已耶。從我還沒有被移送法辦這件事實來看,也可以確定我是百分之百清白無辜的。
「別擔心啦,別擔心。只要等下去,一定會有人加入我們這組的。」
……感情超好的女生集團手牽手嬉鬧着,看起來就像夜空的星星一樣耀眼。
比偉大的旅行委員還要更加偉大的委員長,蹦蹦跳跳地設法維持現場的秩序。
也就是和其他情侶檔締結祕密協約,事先組成二對二的四人小組。活用雙重約會的要領來享受修學旅行。我們需要這種真實校園生活中的社交手腕與政治技巧。
「嗯,好……既然你這麼說的話。」
『找我談這個太不夠義氣了囉。雖然我和你有多年交情,但還是有些事情我沒辦法接受啦。』
不知道他們關係好不好。我的童年死黨和我的天敵仇敵宿敵是朋友嗎?是不是呢?真讓人好奇。
「以冷淡眼神輕視裸樹的月亮……冷靜攻X無防備受……嗯……」
但我沒有能事先交涉的對像,小豆梓似乎也沒有事先交涉的想法。
其實我們沒有卿卿我我啊——算了,的確是。
「到底怎樣啦……!」
即便如此,大概也不會有人心甘情願和我同組吧。到時候我會全面展開暴力下跪磕頭外交,直到對方答應爲止喔。
這片混亂簡直像宇宙
大爆炸
樣。
明年升上高三後,就會因爲準備考試的關係,無法參加學年旅行。不管是淚水或歡笑,這都是最後一次能這麼多人一起旅行了。
「現在還有時間。廢物們閉嘴。吵到別人了。閉上嘴巴說話。屏住呼吸活下去。笨蛋,聽我說話。給我聽別人說話。喂笨蛋。喂好痛,喂別推我哇哇哇。」
「……可惡,竟然隨時隨地都在卿卿我我……這種青春戀愛喜劇果然搞錯了
㊟
……」
——想也知道不可能。
但是面對無限膨脹的狂亂,只見她空虛地被吵鬧聲淹沒。
當男女二人組成一對時,不管本人是否這麼想,旁人都會認定他們是男女朋友。
我用手掬起小豆梓的栗色波浪秀髮,一根根纖細的發尖,就像鮮嫩欲滴的檸檬水珠般從指縫中滴落。感覺好像散發着甜美的潤絲精香氣般,真的好舒服。
巴士滿載一切希望和夢想,爲了清新正直的青年淑女們出發。要是沒搭上可不得了啊。跑啊跑啊,快點快點,爲了不讓未來留下懊悔。爲了締造人生中永難磨滅的回憶。
我再度沉浸在月亮X樹子妹妹這種攻防無敵的幻想之中。
或許在他人眼中,我們也像是感情還不錯的搭檔吧,我心想。
原因有兩個。
(注:賣花遊戲簡單地說,是將參加者分成兩組,一邊唱着專用歌詞一邊移動,唱到一個段落後,小組成員會討論想將對方的哪個成員拉入己方,然後雙方派出代表猜拳,猜贏的人可以將剛纔說想要的對象納入己方,就這樣一直玩到其中一邊沒人爲止)
畢竟這可是高中生活最後的旅行呢。
小豆梓點了點頭,然後再度舉起招募組員的牌子。
聽到我這麼說,和我有十幾年交情的童年死黨,露出微微的苦笑。
即便青春會遭人粉飾決算,或是被戀愛女神用再見四死球猛砸,都沒有關係。締造『回憶』這種事情,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好乖好乖。」
「無論是昆蟲爬來爬去的博物館?或是毛蟲扭來扭去的植物園?甚至是寄生蟲爬來爬去的觀察館?全部都沒問題嗎?」
第一,因爲橫寺同學是變態王子。
老實說,她真的好可愛。真想將投稿影片寄給今日的狗狗園地,向客廳裏的各位吹噓一番呢。
(注:輕小說《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的標題)
「欸,真的只要這樣,就能招募到組員嗎?」
宛如妖精珍藏的翡翠石一般,閃閃發光的瞳眸正盯着我看。圍繞在她身邊的可愛磁場,彷彿接受神明祝福的祕寶。即使置身於狂亂紛擾的宇宙角落之中,她的高尚氣質依然不受任何影響。
是因爲偏偏有一個女生希望跟我一組。
我再重複一次。修學旅行的分組時間,對我而言只會產生將閒暇凝固之後,煮乾的妄想而已。
我已經和身爲旅行委員的戳太打點好了。
「就算是一天要逛上四座動物園或植物園的趕路行程,他們也願意一起來嗎?」
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來面對不安地環顧四周的小豆梓。
而且今天正好是師走(十二月)的第一天。
『其實要是戳太你就好了,應該說你比較好。如果像去年一樣和戳太同一組的話,應該可以玩得很開心吧。』
……還可以聽見態度雖然冷淡,但努力想維持秩序的聲音。
以女生爲目標四散擺開,然後再度自然聚集,像小行星帶一樣的男生們。
在我拜託他弄幾個組員來的時候。
「我們不和大家一樣四處尋找組員,真的好嗎……」
不過女孩子有這種興趣到底要不要緊的問題,希望別交給我處理。
嬌小的旅行委員長拉高分貝喊着。
「——欸,欸欸。」
讓人忍不住好想摸摸她,於是我伸出手來。
旅行委員是學校全權委任辦理修學旅行的特別機關。具有優先決定組員、旅行中的集會權等各種特權。
「少囉嗦,沒聽過今乃飛鳥賞花時,櫻花爭先反落空嗎!女生討厭毛毛躁躁的男生喔!」
「討、討厭啦,你做什麼!? 」
「……從剛纔開始,完全沒有同學來找我們呢。光是像怕冷的紅鶴一樣縮着身子,真的會有人願意和我們組隊嗎?」
所以像我們這種情侶檔,要一起參加修學旅行的話,非得事先進行交涉纔行。
「……別擔心啦,別擔心。交給我就行了。」
更何況男方還是變態王子。無論再怎麼強大的氣氛破壞者,也會猶豫要不要主動加入吧。

也就是——
她真的聽話到了極點,簡直就像被主人命令坐下的玩具貴賓忠犬一樣。
「討、討厭啦……討厭……」
我們田徑社自豪的副社長小姐,似乎也擔任旅行委員。想不到她和戳太有意外的共通點呢。
但卻完全沒有人願意找我組隊。
汪汪小狗狗雖然低着頭汪汪叫,但還是安靜了下來。
就這樣,端端正正坐在牆壁邊的看板女孩再度出現。
「別擔心啦,別擔心。交給我就行了。」
「好乖好乖。」
在這個人人忙碌奔『走』的季節裏——就一個人沒有到處奔走,也無所謂吧。
「什麼啦,你的眼神怎麼像疼愛掌上的松鼠一樣!」
「就算真的找到組員,但我們能夠很快打成一片嗎?」
『我實在搞不懂,到底是哪裏不行?』
『拜託喔,有必要說得這麼直白嗎?如果你要和小豆組隊的話,打死我都不加入。』
『……你是不是哪裏誤會了啊,小豆梓不是壞女孩耶。』
『還要你來說。就是這樣纔不行啊。』
『嗯?』
『我原本就打算最後一次旅行只找男生組隊,所以和你們同一組,對我而言負擔實在太沉重了。因爲你已經丟下我,進入下一個階段啦。』
『……沒那回事。』
『這表示我有我自己的世界,你也有屬於你自己的世界吧。我們的世界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隻有一個啊。』
『但是這麼一來,戳太你……』
『拜託,別這麼悲悽好嗎?我也可以找其他人組隊啊……對了,和旅行委員組隊的話,我們這組也能玩得很瘋吧。有些女生也滿通情達理的呢。』
雖然戳太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
但我卻覺得有點悶。
一定是哪邊的旗標立錯了吧。美少女遊戲中一定會準備的攻略好友路線,可能性就這樣消失了。那樣的劇情也是有市場需要的啊。一想到失去的女性讀者,我的胸口就大大地作痛。
但是。
與其創造什麼短暫的回憶,我更應該尊重現在身邊的想法。
考前溫書假時孤伶伶在遊樂場。暑假時在臺風籠罩下的筒隱家。九月時在變成義大利風格的學校。初秋時在三人約會的遊樂園。以及深秋時在時間跳躍的過去世界。
發生了這麼多事,左思右想之後,我下定了決心。
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女孩遭到不幸。
看到小豆梓如此毫無防備,我更不能丟下她一人不管。
窗戶外面,新月之下。我眺望着在中庭看似寂寞地顫抖着的光溜溜月樹子(音同月子),茫然地搖了搖頭。
看到的瞬間,我無言了。
雖然是包車往返,而且三天兩夜的行程中,所有二年級學生都住同一間旅館,不過白天的小組行動幾乎完全自由,而且學校完全不過問。
也有很多女生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準備到暢貨中心大肆血拼。
高中生活最後的旅行,締造最後回憶的機會。
「我完全不認識這個女孩呢。誰呀?是你的朋友嗎?」
我忽然想起,我好像很少妄想小豆梓的裸體是什麼樣子呢。
沒有將這女孩當成幻想的題材,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俗話說『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其實這種生活方式可能比較幸福呢。既然巧婦下不了廚,那就脫了衣服多生幾個小孩吧,下不了廚的巧婦真是性感誘人啊!
就在分組時間快結束時,戳太拿着旅行委員的管理筆記本走過來。
風暴般的分組時間結束了。
我和小豆梓兩人,在宇宙的角落裏緩緩締造幸福的形式。
別名:田徑社副社長。
「欸、欸,現在沒時間一搭一唱了吧!? 」
於是這句話像冰槍一樣,從櫃檯旁邊的座位刺向我。
🐾
我看看,第一個人是——
『關於沿着日本阿爾卑斯山脈傾斜角的自由落體以及風勢抵抗之物理性考察』
「不過這個人是誰呀……我對這個名字沒印象耶。她怎麼會願意和我們組隊呢?」
「C—七組,橫寺與小豆同學、還有兩個人。上面寫得很清楚吧?」
『綜合學習一環之地區研究』
問題在於那些爲了湊人數而同組的小組,或是明明感情不好,卻因情勢所逼,只好同一組的小組。就像我們這個四人小組啦。
「大概是看到小豆梓犧牲奉獻拿着標語牌,內心深受感動吧。戀愛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呀。」
看到我一語不發地猛抓胸口,小豆梓的眉頭以介於驚訝和不悅中間的角度皺着。
「啊嗚……好、好了啦,不要將我的頭髮弄得像洗過澡的鬆獅狗一樣亂糟糟嘛……!」
店裏的客人只有並坐在櫃檯邊的筒隱和我。冬季的這段時間,只有幾隻門可羅『雀』小聲地輪番唱歌,連端蛋糕套餐過來的女服務生,都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
「不會吧!? 」
「……你好像很興奮,但可以打擾一下嗎?」
「……這麼說來。」
「……好乖好乖,真是好孩子,聽話聽話喔。」
和我們組成一隊的兩個女生,其中之一的名字是。
——以上種種。
「學長真的很沒禮貌。鞋子的皮革一點都不好喫。」
「不必勉強,見機行事。」
她是我的天敵,鋼鐵小姐愛慕者,也是旅行委員。
『舞牧麻衣』
旅行地點在中部地方。是某個以許多靈山、寺廟和神社等能量景點聞名的縣市。雖然距離東京沒有很遠,但我們學校預算不足,沒辦法強求太多。
況且這場年終旅行,是一年級和二年級時都會舉辦的活動,各位可能已經看出來,這大概和一般意義上的修學旅行不一樣。
講得很好聽,實際上是完全不出旅館房間一步,準備躲在房間裏整整搓他三天麻將。
如果這世上存在着將無表情女孩的全裸畫面,當成每集插圖的變態輕小說,那可是個大問題啊。我隨時都希望與各大機關合作,爲了培養健全青少年而貢獻自己的心力!
說着,我們兩人都笑了笑。
「辛苦你了,旅行委員殿下!」
「不,小豆梓妳應該認識她!之前妳在大操場當啦啦隊女孩的時候,已經見過她好幾次了!也就是死定小姐啦!」
『未來的地熱發電與觀光業之相互補充性的實地觀測』
真是一段悠閒而悠哉的時光啊。
車站前咖啡廳的暖氣很強,就像待在向陽中一樣暖和。
對於急就章的小組而言,分組只是開始而已。之後的半個月內,要怎樣磨合彼此的意見,將攸關這次旅行的滿意度。
小豆梓在一旁,用力晃動着手上的標語牌。
「……咦,咦?」
「怎麼樣,好喫嗎?這是我最近剛發現的店喔。希望早起的鳥兒能喫到蟲子呢。」
有小組提出這種主題,計劃遊覽能當天來回的溫泉。
我並不明白。
「……你把自己設定成什麼身份啦?」
甚至還有想出這種完全意義不明的主題,準備痛快滑雪和玩滑雪板的運動系社團小組。
「還算可以嗎……不好意思,我還以爲妳有一個無雙鐵胃,要是肚子餓起來,連椅子和鞋子都能啃得津津有味呢。」
「嗄?什麼啊,小豆同學,你們的組員已經決定好啦。」
🐾
換句話說,我們小組也每天七嘴八舌、嘰哩呱啦、唏哩呼嚕地討論。
「大家似乎都已經找好組員了呢!只有我們像是被拋棄在流冰上的北極熊一樣載浮載沉喲!這會讓我想起許多很不好的回憶呢!」
戳太一邊說,同時迅速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沒讓一旁的小豆梓發覺。
人果然不能沒有朋友。戳太一定高明地幫我們準備好組員了吧。下次乾脆請他喝一年份的橘子果汁(音同戳太)吧——我之前是不是說過同樣的話?我忘了。還記得的人很強耶。
如果是男生就好了,最好是運動系社團。會玩美少女遊戲更好,如果能熱絡地聊着快鬆脫的內衣肩帶話題就太贊啦……雖然俗話說好酒沉甕底,但我也知道,我這個沉甕底的也未免奢求過度了。
「喂喂,橫寺老弟,你也未免太高傲了吧。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掌握青春生殺予奪的權力,尊貴不凡的旅行委員大人耶。」
修學旅行前珍貴的準備期間,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一邊向自己根本不相信的神明祈禱,同時拜見光榮的犧牲者姓名。
「咦、欸、欸欸!? 討厭,不會吧,傷腦筋呢……鴛鴦夫婦是絕對不會花心的啦……」
「剛纔有人遞交申請書,已經確實受理啦。來,妳看這裏。」
我們學校的旅行,非常重視學生的自主性。
各組依照自己訂定的主題進行『地區研究』,之後必須製作報告,以及發表研究成果。
取而代之。
小豆梓緊緊握着拳頭,驚慌到眼眶微微泛着淚光。
「……嗯。根據我的美食之舌,還算可以。」
「原來學長是凌辱日文的變態。」
……不,應該說,這其實是非常正確的行爲吧!怎麼想都是正確的!畢竟脫掉未滿十八歲少女的衣服,原本應該是天地不容的事情啊!
「嗯?什麼事?」
就算最壞的情況,希望至少是不會討厭小豆梓的同學。
我將這個星期的來龍去脈仔細說明了一番,
「——欸,到底怎麼了嘛。」
「嗯~我看看,組員是誰?」
要是主題設定得太離譜,之後要交報告時就有得受了;不過學校方面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總覺得你露出難受的表情呢……」
彷彿和周圍的喧譁無緣般。締造青春回憶這件事也交給大家處理,我只要能夠保護在我伸手可及範圍內的女孩子,就心滿意足了。
總之關鍵在於,如何高明地掰出一個主題,然後借題發揮,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
怎麼好死不死碰到她啊!亂點鴛鴦譜也不是這樣點的好不好!這根本就像是在美少女影片裏塞食人大白鯊一樣嘛!雖然錯不在戳太,這件事不能怪他,不過剛纔要請他的橘子果汁,當我沒說過!
現在是星期日早晨。
『普及化時代中的中部地方與關東地方流行性之差異』
「……咦?所以說……」
「舞牧——哇咧,不會吧……!」
🐾
『細查老鋪旅館的待客之道』
只有討論很熱烈,卻完全決定不了任何主題。
我裝模作樣地敬禮,於是戳太挺起胸口。
小豆梓貼近戳太遞過來的管理筆記本仔細端詳,然後馬上低聲說「真的耶……」
『什麼都能做』其實比『什麼都不能做』來得可怕——這句格言說得真是一點也沒錯。由學校制定一切行程、自由時間不多的普通修學旅行,是多麼的輕鬆愉快啊。
聽說今年最扯的小組主題是:
有些組別十分認真,會正經地設計出研究性主題,然後向縣府官員預約面談時間,或是計劃訪問在地企業。當然這種小組是極少數。
不過『決定主題』本身又是一件麻煩事。
環顧一下四周,一年一度的狂想曲完全沉寂下來。大家已經四人一組圍坐下來,開始各自討論旅行的行程了。
一開始就爲了搓麻將或玩滑雪板,而湊在一起的小組也就算了。彼此感情不錯,想締造美好回憶的小組,大概也是透過討論決定主題的吧。
而且還有正式名稱。
「已經啃過了!? 」
「然後呢。學長的意思是說,爲了討論修學旅行,這星期一直很忙碌是吧。」
筒隱用叉子切開提拉米蘇,大口大口地塞着。同時像是將肩膀擠過來一般,從身旁抬頭看着我。
和汪汪小狗狗閃閃發光,宛如寶石光輝燦爛的瞳眸完全不一樣。
玻璃般的眼神水潤水潤,將陽光吸入永遠的迷宮不再釋放。具備強大吸引力的瞳孔,和小得不成比例的嘴脣、纖細的下巴。有如惡魔一時興起所產生的奇蹟般,讓筒隱月子這個女孩存在這個世界上。
「……因爲討論修學旅行很開心,所以學長一直丟下我不管。是這樣子吧。」
「什、什麼?」
畢竟一個星期沒見到筒隱了。我只是稍微看得入神,她卻冷漠地撇開下巴,重複同一句話。
……總覺得弦外之音微妙地改變了呢。
「不,妳有所誤會啦!實際上很難搞啦!」
我連忙拍了拍櫃檯。
斟了紅茶的茶杯晃了晃,產生慵懶的波紋。
「對於修學旅行的看法,大家都南轅北轍啦——」
沒錯,的確難搞得要死。
比方說副社長。
既然她都願意跟我同一組了,這說不定是我們盡釋前嫌,握手言和的徵兆——我原本這麼幻想。
『副社長有沒有感興趣的地區研究主題?只有大方向也無妨。妳想過得悠哉一點,或是行程緊湊一點呢?』
『沒差。去哪裏都可以。怎麼排都可以。隨便都可以。』
『這樣的話,就全部由我決定去哪裏囉。』
『變態就儘管像變態一樣狂噴猛射吧……你又讓女生說這種不堪入耳的下流話。』
她似乎從剛進高中那時,就和田徑社副社長是朋友。兩人關係非常好,我曾經好幾次見到兩人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相約一起回家的景象。
真是奇怪……
『妳這套臺詞剛纔已經說過了!』
「——原來如此。之前就和學長同一社團,關係匪淺的女生,在討論的過程中一直盯着學長看。就是這麼回事吧。」
在游泳社新任社長帶領之下,能夠開心偷窺的日子,或許永遠回不來了。
「原來學長每天都和小豆學姐聊天。地久天長聊個不停呢。」
結果絲毫沒有好轉。
「此外,回答時必須將以下的詞彙(※)各使用一次以上,有遺漏的回答以零分計算——(※)『第一』、『約定』、『秋波』、『代價』、『切腹』。」
「學長的確是無可救藥。」
從剛纔開始,筒隱明明只是像鸚鵡學舌一樣回應着我說的話,但總覺得我和筒隱所說的內容,每一句都牛頭不對馬嘴……
有如狸貓般的垂眼慵懶而和氣,可愛又可怕。換句話說,她是歡喜碰碰狸少女。不對,是慵懶和氣狸少女吧。
「……」
『……不過啊,既然都在同一組了,何不趁這個機會和睦相處呢?』
不論說什麼,她都會和善地用笑容回應;相對的也散發出一種不論發生什麼情況,她都能保持笑容的恐怖感。她大概是那種笑容能和其他感情並存的類型吧。
「是筒隱限定啦!」
「加上前一週的九分,總共是七十萬又三十五分。」
總之,當我結束一個星期的報告之後,
她是女子游泳社的新任社長。
『對不起……請饒了我吧……』
戳太到底施了什麼魔法,才成功說服她的啊?
想不到出現這麼一匹大黑馬。
「聽不懂學長在說什麼。難道學長是變態嗎?」
第一次打招呼,就是這麼勁爆的發言。
『我們一定要一起泳渡諏訪湖喔~』
睏倦的眼神加上慵懶的聲音。寬鬆的運動服袖子啪噠地晃着,柔和的笑容感覺好迷人。
「誤會啦,別亂猜啦,真的是天大的誤會啦!拜託一下,要摸不痛的肚子(=不白之冤)的話,可不可以到牀上再摸啊!」
「七十萬!? 」
『大冬天!? 這未免太體育系了吧!』
如果她真的這麼厭惡,那何必勉強自己和我同一組呢。
「……最後是小豆梓。我想妳應該猜想得到,她強硬地主張要去遊覽動物園。我們這組就這樣,到現在都還沒決定主題,每天一直討論不停呢!我真的快被搞瘋啦!」
「說得沒錯,是在討論快樂的外宿旅行呢。」
『你經常從水泥圍牆的縫隙,偷窺我們練習對吧~』
「不好意思,難道筒隱妳在生氣嗎?」
『爲什麼是妳露出受害者的表情啊!』
完全沒有任何建設性的對話。她甚至沒有要討論主題的意思,總是一副冷淡的態度,惡狠狠地瞪着我。
「…………」
看到我完全投降,表明接受加重分數的計算之後,她默默地伸出食指。
「那我反問學長,爲什麼只對小豆學姐這麼溺愛呢。」
「……………………」
「光是這一週的合計就有二十六分嗎……累積了這麼多啊。」
筒隱以發表明日天氣的口吻,疾言厲色地宣告。
咻——咻——
「學長覺得自己究竟有什麼地方會惹人生氣呢。請在一百個字以內簡潔地說明。」
『既然是最後一次學年旅行,我想完成一些壯舉呢。乾脆游泳橫渡諏訪湖
㊟
吧。』
『拜託不要從日常對話聯想到那種事情好不好!』
『請多關照囉~我從之前就一直很好奇,王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喲。』
嚼嚼,嚼嚼。
『呵呵,爲什麼要發抖呢?你不是因爲喜歡游泳,所以足足看了兩年嗎?』
五分鐘過後,天氣果然恢復了平靜。
念做『暗黑魔王的生死簿』。
暗黑魔王不理會愕然無語的我,將惡魔般的數字寫在生死簿上逐一計算。
「……與其說是聊天,不如說我們是在討論旅行的事情喔?」
「對、對啊?」
『不過~我知道王子你也很喜歡游泳喲。』
一旦到了這一步,她就會不動如山,絲毫不肯退讓。她的頑固可是出了名的。
大概是因爲冬天吧,沒辦法呀。漆黑污濁的狂風會圍繞在有尾巴髮束的嬌小女孩身邊,也是冬季的自然現象吧?大概?
『別得寸進尺了,變態。什麼?你只想進女生的身體?變態你在胡說什麼。』
同是運動系社團這點,讓她對我抱持好感。之所以願意和我組隊,是因爲好感已經強烈到她樂意與我墜入愛河。
『我什麼都沒說耶!? 妳別亂插一些自己的想像啦!』
(注:昭和筆記本公司從一九七○年開始發售的一款豪華筆記本。除了封面有彩色照片以外,還有類似漢聲小百科的學習圖鑑、學習百科等。價格比一般筆記本貴了快一倍)
(注:雖然現在沒有開放諏訪湖游泳,但橫渡日月潭大約三點三公里,而諏訪湖的周長爲十六公里,面積大約是日月潭的兩倍)
「沒有啦,這個……其實一點都不快樂,只是情非得已啦!我不是故意要丟下筒隱妳的啦,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僵局啦。」
她該不會從衛星軌道上以高畫質偷拍我吧?我學妹的情報收集能力比CIA還強啊。
「還有啊?」
『咦!? 什、什麼時候穿幫的……!? 』
「……我一直很好奇,妳是如何將我的行動摸得一清二楚的啊……?」
「……呃,至於另一個組員,副社長的朋友也很特別——」
「我究竟有什麼地方需要生氣呢。我是心胸非常開闊的第一女孩喔。」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學長和游泳社的女孩有了親密關係。笑咪咪地注視彼此。想不到出現這麼一匹大黑馬。是這麼一回事沒錯吧。」
是一道散發鄉愁的氣氛中,撰寫了致死量刑罰的佳餚。
『欸?』
「哈哈哈!是我想太多了嗎!」
瞬間變成筒隱檢定突擊測驗會場的咖啡廳好冷,讓人感受到一股汗毛冰凍般的刺骨寒意。
「像我這樣的女孩,究竟有什麼地方需要生氣呢。」
非常悠哉,非常和氣,連我的心情都跟着暖洋洋。
筒隱冷淡地撇過頭去,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
「這位數有問題吧!爲什麼只有在碰上小豆梓的時候,給分會跳這麼多個零啊!? 」
『不要在日常對話裏說什麼插不插的,變態。』
『……呃,拜託,別扯那些事情了。來討論如何開心旅行的計劃吧。』
我帶着敬愛與畏懼之情,決定仿照名字,在心中稱呼她爲『和氣少女』。
一說是向山神奉獻巨無霸聖代所換來的平靜。
『你是說什麼事情?用圖解詳細說明給我聽。快點。』
『呵呵~呵呵呵~爲什麼要道歉呢?來游泳嘛,只要游泳就可以囉。』
筒隱從黑得發亮、上面有個蝴蝶結的手提袋中拿出一本筆記本。
『少囉嗦。反正你說的開心旅行計劃,不是偷溜進女生房間就是躲在女生澡堂裏吧。誰會上你這種當啊,變態。什麼?你只想上女生的身體而已?』
我實在不明白,副社長心裏在想什麼。
「更聽不懂學長的意思了。那些事情都不重要。我希望學長能以行動代替辯解。」
筒隱發出好大的聲響,將奶茶吸得一乾二淨。至於我的咖啡?當然早就被她喝光囉。
「學長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根據橫寺氣象觀測站的筒隱預報,這股濁黑狂風大概忍耐五分鐘就會平息了。倘若直接觀測身旁的現象,可是會瞬間沒命的,因此我也難以斷定就是了。
「…………」
「……」
「在小組會議上和游泳社的女孩打情罵俏,三分。在上課中偷瞄旁邊座位的女生三次,一分。社團活動中和副社長吵架,八分。放學時和路上遇見的小學女生四處閒晃玩耍,十二分。深夜在家裏看不堪入目的節目,兩分。」
「還有。」
筒隱不知何時已經喫完提拉米蘇,將叉子伸向我的起司蛋糕來。
悠哉和氣的笑容直直盯着我看。
「……還有撫摸小豆學姐的頭,摸了好幾次,七十萬分。」
「——那麼開始計算本週的分數。」
哎呀?她果然在生我的氣嗎?
一本造型讓人懷念的綠色筆記本,徐徐地攤開放在櫃檯上。
從戀愛一口氣進展到讓兩人的愛情化爲既成事實的日子也不遠啦——正當我這麼幻想時。
寫做『日本學習筆記本』
㊟
,
「……」
她只將臉別過去,食指伸向攤開的筆記本,指示着裏面的表格。
•一百分……手牽着手。
•一千分……雙腳交纏。
•一萬分……碰觸耳朵。
•十萬分……抱緊處理。
是筒隱以圓圓的字體寫下的『第一審視基準表』。
簡單來說,就是橫寺管理表。
我平常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嚴格的監督管理,對其他女孩做出的行爲所累積的分數,都會經過適當調整,讓第一的女孩隨時都保持第一。月子妹妹策士好可愛。
……我覺得狀況是變得挺奇怪的。
如果是美少女遊戲中的虛擬關係,應該可以更自由一點地行動吧?不過月子妹妹說,現實生活裏的女孩,絕大多數都是這樣子的!
「七十萬零三十五分,代表要抱緊七次嗎……」
「…………」
大概是我心理作用。筒隱似乎挺直了腰桿,設法讓身體看起來更大一點。
我坐在櫃檯邊的座位上,抱緊身旁嬌小可愛的女孩。
「嗯……」
傳來一陣像是鬧脾氣,又像是鼻子呼氣的曖昧吐息聲。
粉嫩的香肩碰觸到我的胸膛,彷彿可以感受到筒隱薄薄的肌肉底下,流動血液的熱度陣陣傳來。
我的手臂摟着她,一隻手正好可以完全摟抱她的嬌小身軀。彷彿只要稍微用力,就會四分五裂一般。我怕弄傷了她,因此不斷以手掌撫摸,像是在確認筒隱的形狀一般。胳膊、側腹、腰骨、大腿、肚臍上,以及柔軟的隆起——

「……到此爲止了。」
「咦?」
明明魔王妹妹爆誕,真是太恐怖了。
道別的時候在候車亭,筒隱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想像學長是否和小豆學姐手牽手,搞不好還會和小豆學姐手臂交纏。甚至和小豆學姐偷嚐禁果。」
筒隱是第一,我和她約定過。
不過大概是我無能爲力的那一種。
「所有分數已經換算完畢,到此爲止了。」
「咦?可是我才抱緊一次而已……」
之後的話我就聽不清楚了。
「真是誠實面對慾望的變態呢。」
(注:暗指一九六五年的「Orgy of the Dead(死靈之舞)」,由專門拍攝大爛片的導演艾德•伍德製作。該片號稱好萊塢史上最爛恐怖片,在日本爲爛到不能再爛的Z級電影)
(注:這是細野不二彥一九八○年的作品「猿飛小忍者」,動畫版的OP歌名)
「明明說過……」
「還要累積幾分才能親親呢?」
之前在開放空間上演的青春喧囂,應該會在高聳的天空下,像煙火一樣燦爛地散開吧。
「唔……」
「這和旅行指南無關了吧!人生這場旅行是沒有行程表的喔!」
「……我也想去。」
筒隱用不滿的聲音說着。
「看學長的行程表,就有和學長一起旅行的感覺。」
因爲我以過去的回憶爲代價,向未來的感情立誓。
「我也很想和筒隱妳組隊,但跨越不了不同年級這道鴻溝啊。」
看來她今天鬧彆扭的原因,似乎根深柢固。
「我倒覺得我有點消化不良呢。」
不只連日開小組會議,還有田徑社活動,以及準備期末考。而且當然,還得想辦法滿足第一女孩的要求。
我握着她的手掌,感覺到她的食指不斷遊移,一筆描繪着複雜的圖形。這摸法彷彿以直覺在表達她內心有多麼糾葛。
不論我怎麼調皮搗蛋,只要換算成第一列表分數並付諸實行,通常她都會立刻笑逐顏開。
筒隱用手抵着我的鼻頭,像是將我從身上剝下來一樣推開我。我不由得釋放胸前嬌小的身軀。
「什麼事呢。」
「明明明明說過。」
筒隱鞠了個躬,尾巴髮束一垂,然後轉身走上公車臺階。
就是擔任考生•筒隱筑紫的專屬講師。
就這樣,我們能去的店家愈來愈少了。各位好孩子們千萬別模仿喔。
「還有我們去看電影吧!世紀傑作,殭屍之舞
㊟
第二集!照樣殺光這次的登場角色吧!我們買個爆米花喫,喝個飲料,享受愉快的血腥時光吧!」
「我前陣子發現一間在賣骷髏藝品腰帶的二手服飾店喔!我覺得應該很適合妳呢!」
我將明明魔王妹妹最喜歡的紅蘿蔔吊在她的鼻子前面,好不容易纔讓這場對話成立。
「請學長借我看修學旅行的指南。」
「又回來了!」
正當我這麼想,她卻從椅子上摔下來。
我們在站前的商店街閒晃時,我忽然開口問。
親親,不行。親親,等等。親親,忍耐。正當我和筒隱展開一進一退的冬季勞資交涉時,
對高中生而言,年級的差異等於是永恆的隔絕。是社會體制造成二年級與一年級之間,出現一道又深又長的鴻溝。
「嗯。」
「……請學長忍耐。」
話說回來,最近真的很忙。
所以第一的女孩必須永遠保持第一的地位纔行。筒隱當然有權利提出第一審視基準表。
「這個……百……」
筒隱抬頭盯着我看,然後拉扯我的手。
老實說,她根本不用擔心我,因爲我甚至沒有餘力去和路上擦身而過的女孩子們嬉戲。
「或是想像學長和小豆學姐在聊些什麼話題。」
「這就是七回的份。我就是規則,管理一切的人是我。」
走在冬季的人行道上,冷風迎面吹向我們。在凍僵的寒意壓迫之下,我們很自然地牽着對方的手。
「如果學長的人生有行程表,我早就已經着手管理了。明明應該這樣。」
不過唯一有一項工作,讓我可以在魔王妹妹的監視之下,逃離分數制度的調教。
雖然可以喫到飼料,但是最重要的主菜卻絕對喫不到,簡直就像調教一樣。這豈止是小惡魔,根本就是魔王的所作所爲啊。
「因爲我實在無能爲力。」
「百?」
「哪有啊!? 」
「比方說丟下我一人組成小組,明明是最後一次旅行……學長好過分。」
「學長明明說過我是第一。」
前來倒水的女服務生露出『你們差不多該滾了吧,以後別再來了』的眼神。我們只好乖乖離開咖啡廳。
「明明……」
「學長明明說過我是第一。明明就說過。明明就,說過。」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
「如果我是惡魔,那學長就是負心漢。」
「如果,學長方便的話。」
「啊,不錯耶。這種感覺很重要呢。」
今天也是一場快樂的血腥約會。
「百億兆萬光年份。」
她因爲擔心纔會將我納入管理,其實我並不討厭這樣。請叫我走在時代最尖端的草食家畜系男子吧。
修學旅行的目的地,聽說空氣在這種季節會非常澄澈清新。比起在城市裏看到的太陽,說不定還能清晰地看見光圈呢。
筒隱說得斬釘截鐵。
「再摸下去……就會變得很奇怪,所以不行。」
「我、我的確說過。」
我目送筒隱的背影離開,之後不經意地抬頭一看,只見太陽從薄雲後方微微露臉。
只見她慌忙站起來,像是要將體內蓄積的熱量全部趕出一般,用力晃了晃身子。
「爸爸可不記得自己教出來的女兒有這麼不聽話喔!」
我抓了抓自己的頭。
「呃……」
「可是上次要接吻的時候,妳也是在要親下去的前一刻,跟我說還是不行耶!這種吊人胃口的手法根本是個小惡魔!我偶爾也想親吻達陣啊!我想親吻!親親!親嘴親嘴!親親心動戀愛戀動心親親!
㊟
」
……這一陣子,筒隱變得會主動提出驚人要求了呢。
照理說不論發生什麼狀況,她應該都是一臉僵硬的面無表情,但我卻覺得她粉嫩柔軟的臉頰,彷彿剛搗好的年糕一樣脹得鼓鼓的……
爲什麼我們不是同一年出生呢?我思考着這些怎麼想也無濟於事的事情。
「嗯……」
「對、對了!話說回來,妳之前說過想要奇特的飾品吧?」
「學長明明就有說過。明明說過。明明明明明明說過。」
「學長明明說過我是第一。」
筒隱低聲地說。
「……不好意思,這個時間會有其他客人光顧呢……」
「就算妳這麼說,但修學旅行我也無可奈何啊。」
——所以取而代之,讓我——
🐾
「這個『明明』用得很怪耶!發言內容在倫理道德上也有問題吧!」
「例如想着學長現在可能抵達了下榻旅館,或是正和大家一起參觀寺廟,或是正享受着旅行。」
或許是上次的時空之旅以及結果,不論好壞都對她造成了影響吧。
「至少訂個可以寫在筆記本上的數字吧!」
我應該爲此感到開心,而不該逃避這一點。
「好啊,不過妳看這個要做什麼?」
「……好啦,到了今天的唸書時間囉。」
「是麼。」
鋼鐵小姐叉着手,緊緊閉着眼睛。這麼一看,可以發現她的睫毛長得驚人。
這個時期,放學後的圖書室擠滿了自習學生。因爲沒辦法大聲喊,大家自然都低聲說話。
「之前出的題目做完了嗎?」
「情非得已。」
「呃……」
「人生五十年,與天長地久相較,一兩題目不過渺小一物。
㊟
」
(注:鋼鐵小姐說的這三句,都是織田信長的名言)
「所以是沒做完嗎……」
「嗯!完全不會寫!」
鋼鐵小姐大方地點了點頭。
烏黑亮麗的馬尾豔麗地紮成一束。眉清目秀的她,下巴線條也十分銳利。身體曲線由結實的肌肉和柔軟的隆起締結友好的關係。
同時兼備壓倒性的領袖氣質與威風凜凜的美貌,甚至還散發出宛如戰國武將般的氣勢。這就是筒隱筑紫這個女孩的外貌。
真的,如果光看外表,的確是十全美女。她的外表也是我理想中的初戀對象。
「我知道你在百忙之中大義在身,但是硬要集中精神也不是辦法,今天就先休息吧。」
「妳根本沒集中精神,也還沒學到任何知識吧……」
「可能是因爲念書的地方不對。在學校以外的地方我就能認真。我也想參加修學旅行。」
「社長妳根本不打算認真吧!而且妳去年不是去過了嗎!」
「每年去的地方都不一樣呀,今年是去哪裏?」
「唔……感覺就像哽到喉嚨一樣,又好像不是……好像到了當地就能想起來吧……所以我也想參加修學旅行。」
(注:日本電視界用語,指民營傳媒位於東京的放送局,包括日本電視臺、朝日電視臺、TBS電視臺、東京電視臺、富士電視臺等)
(注:前兩個音同善光寺和戶隱神社,三者都位於長野縣,包括前面提到的諏訪湖)
(注:早稻田大學和明治大學,與東大、慶應義塾、立教大學和法政大學合稱東京六大)
「什麼啊,你不知道嗎?不就是東京大學?好像叫這個名字吧。」
「——就是『筒隱獎棋』!」(音同將棋)
「沒有啦,真是不好意思呢……再多誇我幾句吧。」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歪着頭說道:「善行寺、兔隱神社、諏訪大社?
㊟
」
鋼鐵小姐捂住耳朵開始耍賴。明明是個美女,可是一開口就變得和小孩一樣幼稚。
「哈哈哈,真是服了你呢。唔嗯……唔嗯……」
「爲什麼要拒絕啊!? 去上那些大學就好啦!」
「之後我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設計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競技!」
我忍不住翻桌子。
「……該怎麼辦呢。」
「拜託!我現在也知道麻糬梨狗大學有多難考了好不好。考試不是隻看第一志願而已,爲了以防萬一,我也打算報考幾間適合自己程度的在地大學呢!」
「哦!」
理科不論地科、物理、生物或是化學,每一科都下落不明。
「既然如此,考慮到在地情誼,當然只有那一間大學囉。」
「最近的橫寺好凶暴……唸書果然會改變一個人……」
「那麼,妳打算報考哪間在地大學,來以防萬一呢?」
我現在真的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猛翻鋼鐵小姐的桌子。總覺得現在如果不教訓她的話,全國讀者都不會原諒我。
從我開始指導她唸書,已經有一個月了。
「…………」
「年長妻!包容一切的體貼!踏破鐵鞋也要找個大姐來當老婆啊!」
「這是我耗費所有精力雕刻的棋子。操縱八種二十顆棋子壓制敵方陣營,不過每種棋子都有強弱關係。比方說『槍』比『貓』強,『貓』比『太陽』強,『太陽』比『槍』強。然後君臨所有棋種的最上位則是『月子』。怎麼樣,你不覺得這顆月子棋很像她露出『咿——』的表情嗎?雕刻這顆棋子得耗費不少時間,算算大概花了我一個月吧——」
提醒放學時刻的鐘聲響起時,天色已經完全變暗了。
天藍色的美麗瞳眸真的很純真。她絲毫沒有惡意,只是她無法在系統化的現代社會中生存。
我的雙手握着筒隱獎棋。
我回答她地區研究對象的縣市後,鋼鐵小姐眨了眨眼,陷入沉思。
「不對,等等。要是你太老實的話,我說不定會受傷呢。還是用田徑來比喻吧。」
「沒什麼,我也沒有說清楚。只要你能瞭解,我已經將現實分得一清二楚就好。我畢竟也是考生啊,不能再整天當個做夢的小孩子了。」
但是爲了她,還有爲了她那個溫柔媽媽的名譽,我應該向各位訂正一件事。
「不過我當天就拒絕他們了。連月子都對我的決斷力太過着迷,感動地口吐白沫了呢。」
社會科全靠日本史撐住,到中世都還能開無雙。不過等搭乘蒸氣船的培理司令來到浦賀之後,鋼鐵小姐就開始飄流。世界史和地理也是東亞區超強,但只要跨出漢字圈一步,就慘不忍睹。
「什、什麼……」
「了不起!不愧是高三!好成熟!大姐姐的魅力!」
我無能爲力了。要讓這個人考上大學,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鋼鐵小姐裝模作樣地豎起一根手指。
我站在二年級的鞋櫃前,無力地垂頭喪氣。
「什麼意思啊?」
……英文?可別隨便認定她的英文完全不行喔。至少她還寫得出七個字呢,七個英文字母。
說不定有人會笑我,根本就是在白費功夫。
我聽到自己的腦袋撞上桌面的聲音。
我再度翻桌子。
「拜託妳趕快唸書吧!快唸書!唸書,唸書,趕快去唸書!」
我揉了揉眼睛。鋼鐵小姐剛纔好像說了考生會說的話啊!
「妳不要再整天妄想麻省理工學院了行不行!再這樣下去妳哪裏都考不上,將來只能當個被月子妹妹包養的沒用小白臉啊!」
就是這樣,換句話說——
我和月子妹妹兩人,爲了讓不長進的姐姐擠進像樣的大學,一直惡戰苦鬥着。
……棋子?
別看鋼鐵小姐這樣,她在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賽的女子擲標槍成績是全國三連霸。
「沒錯。似乎是個有許多寺廟和神社的縣市。妳以前有去過嗎?」
至於數學,直到初等幾何的圖形問題似乎都還OK。可是一旦進入方程式的領域,碰到什麼x啦y啦π啦,sin啦cos啦tan之類的就爆炸了。
拜託哪個人快點娶了她,讓她當個專業的家庭主婦吧……
「……我聽不太懂你想表達什麼,老實地說出來吧。」
依照常理而言,她百分之百是沒救了。但是考慮到過去的神童筑紫所具備的潛在能力,未必不會出現奇蹟。
「我說社長,『這是什麼東西』這個問題,是問妳這和唸書有什麼關係。弦外之音就是責備妳爲什麼不念書耶。」
鋼鐵小姐的桌子上,放着明顯和唸書用具無關的東西。
要上大學的管道,並非只有參加一般考試一途。
我雖然說得輕描淡寫,其實這是超不得了的成就呢。她在田徑界是相當有名的人,已經數度登上雜誌封面。甚至還以美少女運動員的身份,接受過東京核心局
㊟
的採訪呢。即使有一堆學校搶着要,應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個月……」
比方說國文。雖然她的現代文不到平均分數,但古文漢文卻能哼着歌輕鬆答對。
我毫不保留地稱讚她,聽得鋼鐵小姐『嗯呼嗯呼』地扭捏做態。有如喫飽的幼獸一般,她的笑容既天真又無邪。
「哇、哇哇,你在幹什麼啊!」
「……是哪幾間大學?」
「話說回來,難道沒有學校可以讓妳靠體育保送入學嗎?」
「嗯,是啊。」
「別擔心,憑我的學力,那種在地大學根本就是小case。」
「你這話真奇怪,我們是正統高貴的東京都民吧。」
鋼鐵小姐並不是不會念書,只是完全沒在唸書而已。具體而言,大概從七歲開始就沒在唸了。
可惜時光流逝,距離一月的中心大考只剩下一個月了。
鋼鐵小姐誇讚筒隱獎棋有多棒的聲音,從我頭上滔滔不絕落下。據說可保佑全家平安,還能延命長壽,以及開運招福。說到最後,連拘泥於眼前的唸書有多蠢的論調都出現了。
「以前好像聽誰講過……有人說我去參拜不太好之類,到底是誰說的呢。」
「問得好。我前幾天坐在書桌前唸書時,忽然靈機一動。」
「笨蛋!」
「剛纔是幫月子妹妹翻的,這次是幫現在也正拼命唸書的考生翻的!」
「結果這纔是真心話嗎!社長拜託妳認清一下自己的狀況好不好!」
「早……什麼什麼大學,還有明……什麼的大學吧。我記不得了,都是一些我沒聽過名字的大學
㊟
。」
幾個木雕像放在看起來很貴的棋盤上。要我照實描述的話,看起來很像手工制的和風西洋棋。
「入學中心大考(類似大學聯考)很快就要開始了耶。」
「不是叫你用田徑來比喻嗎!」
冬季的校舍感覺有一點詭異,學生似乎也不太想在學校待太久。顯示夜晚來臨的寂靜黑暗,悄悄從走廊角落接近。
「可、可是我也有我的人生規劃……」
「原來妳有考慮到第一志願落榜的情況啊。太好了,真對不起。是我看走眼了。」
「啊哇哇,你又在做什麼啊!」
她說了『適合自己程度的大學』!
鋼鐵小姐淚眼汪汪地撿起筆記本等散落一地的東西。但是我也一樣淚眼汪汪。應該說我已經哭了出來。這和被揍的人雖然痛,但揍人的一方拳頭也會痛的理論一樣。
我仔細一看。
「當然沒有關係啊,你在說什麼傻話。」
鋼鐵小姐,真的,絕對不是不會念書。
「有啊有啊,負責人爭先恐後地帶糕點前來拜訪呢。」
「咦……」
鋼鐵小姐垂頭喪氣,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和棋子等東西。
🐾
「妳少臭美啦!」
「這是什麼東西?」
她現在也是隻靠着十年前的知識在奮戰,這樣反倒應該說她是個超級天才也不爲過。如果她在幼稚園接受考試,肯定能取得天下吧。
「是嗎……」
「……是哪一間?」
結果我放棄一切努力,和鋼鐵小姐開開心心玩了起來。
我們玩得很開心呢。勝負的關鍵在於如何壓制在棋盤上旁若無人暴走的月子棋。最後因爲月子妹妹太無雙了,因此被列爲禁棋。總覺得要是被本人發現的話,魔王分數大概會暴增吧。
『這一套就送給你,在旅行中好好特訓一番吧。』
心滿意足的鋼鐵小姐,將整套棋子硬塞給我。
要特訓也不是不行,但是在我去修學旅行的期間內,鋼鐵小姐要用功唸書喔。嗯,妳不會念吧。
我從褐色的束口袋中,隨便抓起幾顆棋子來看。
真是浪費時間的大作。
棋子是高度大約十公分,寬度大約五公分左右的木雕像。雖然雕得很粗糙,但看得出來每一顆都耗費不少心力。鋼鐵小姐說不定很擅長使用雕刻刀呢。
這麼說來,她好像說過一本杉山丘上的貓像,也是她很久以前雕刻的?
「哦。」
一把抓起來的棋子當中,混雜了迷你貓像。
不知道她是刻意還是無心,貓像有兩種造型。一種是向人招手的貓,另一種正好相反,是手朝自己的貓。
筒隱家裏有兩種貓神。
將東西給人的貓和招來東西的貓,好貓與壞貓。
採咲女士是這樣告訴過我的。她是筒隱姐妹的溫柔母親,也是以前的我原本最喜歡的人。
雖然現在的我,已經在真正的意義上忘了對她的感情。就連胸口這陣無法記得那感情的痛楚,有一天也會忘得一乾二淨吧。我所有的回憶都會消失。忘得徹徹底底、乾乾淨淨。
這就是我現在的情況。
「……?」
總覺得一瞬間,在我手心裏。
兩顆貓棋子動了一下——好像是。
——所以跟我沒有關係,她這麼說。
副社長咬着嘴脣,明顯露出不耐煩的態度。
副社長銳利地哼了一聲,像是用剪刀將我的話剪斷。
「哼。」
我愈看愈覺得貓像雕得真精巧。棋子的細部有陰影,簡直栩栩如生啊。
她只以簡短的話做最簡潔的回答,讓人感覺如坐鍼氈。
「沒什麼。我只是附議而已。」
這是大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曾經預言,村上春樹更進一步強化了的概念。
體育服的紅色部分從暗處隱約浮現。
「我先收到的。我比你先收到。」
而且連表情也不一樣。一隻貓棋露出微微的笑容,另一隻完全不笑。
副社長冷淡地重複同一句話。
「……妳怎麼會在這裏,找我有事嗎?」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也差不多該學會教訓了。
「怎麼可能。誰要找你。」
雖然這道膜平常薄到沒有感覺,但無論是朋友、情人甚至是親子,都不可能完全消除這片障壁。
「……別這樣說嘛。小豆梓她可是很期待這趟旅行呢。」
不知爲何,她像是在打量似地默默盯着我瞧。我實在搞不懂,她的眼裏究竟看到了什麼。
「絲毫不期待?」
我臉上露出微笑,手依然伸向她。
「嗯?噢,社長也有找妳玩嗎?」
身爲男生,就是要自己創造舒適宜人的環境啊。對方是女生的話,就更不用說了。讓各位見識一下我爽朗的溝通能力吧。
當時也是,雖說最終是爲了社長,但她好像試圖和我增進關係吧。
「好可怕的過當防衛……」
「因爲和平常有微妙的差異,我以爲妳在生氣呢。」
原本應該是旅行委員的她舉起手來,用力撥開了我的手。
「……笑屁啊。有什麼好笑。笨蛋。」
被孤零零撇下的我,以剛纔被她甩開,還有點痛的手輕輕摩擦自己的心口。
「嗄?」
我伸出手來,同時包含從今以後好好相處的意思。
「別擔心啦。其實我只是被社長硬塞這玩意而已。拜託妳不要和考生一直玩個不停啊。」
「不、不會吧……」
副社長靜靜地呆立在樓梯前方。
「那又怎樣。」
但是時間不會等人,就算我呆呆陷入沉思,地球也會自行咕嚕咕嚕地轉動。
人類沒有辦法將自己最根本的心情完整地傳達給別人。
彷彿要將一直隱瞞的事情說清楚講明白般。
能讓女性朋友、能讓無法置之不理的重要女孩感到高興。
「我根本不想參加什麼修學旅行。」
「……什麼事情、什麼地方讓妳不高興?」
我聳了聳肩,只見副社長一臉不悅地吊起眉毛。
「…………」
真是的,消除美少女影片中的馬賽克還比較簡單呢。只要有機器的話,按個按鈕就能盡情享受香豔的美少女天國了呢。這個時代果然是虛擬當道。爆裂吧,現實!迸開吧,女罩衫的鈕釦!
性騷擾這個世界
!
㊟
「不知道布丁的滑嫩程度會不會影響發育呢?妳有何看法?」
「我說你,到底——想怎樣?」
她一隻手丟了個東西過來。我接住一看,是我剛剛纔收起來的棋子之一。
總覺得被她用冰冷凝固住的敵意砸了個滿頭包。
然後走下樓梯。
『人類幾乎無法跟任何人合而爲一。』
「嗯。不過小豆梓真的很開心喔。」
「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像你那樣思考,你不會了解我的想法。我無法變成你,你無法成爲我。」
丟一顆石頭換來一百發轟炸,她以機槍連環罵狂轟我。
爲了讓每個人都獲得幸福,必須從認真訂立人生行程表這點開始做起。
「……看到什麼?」
感覺彷彿隨時都會開口說話一般。
「話說回來,妳在社團活動結束後,經常會喫布丁呢。」
……嗯。
「我和你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永遠都是陌生人。」
「變態。去死。馬上接受人民審判。什麼布丁啊。笨蛋。看屁啊。遭受所有想得到的殘酷刑罰吧。給人扁。給人踹。給人綁。給人砍。給人扭。給人擰。給人割。給人削。給人烤。給人煮。給人燉。給人切。給人咬。給人喫。給人丟。給人埋。給人挖。給人集。給人搜。給人賣。給人裝飾。給人隨便玩弄。拉咧嚕勒弄。什麼叫拉咧嚕勒弄啊。笨蛋。變態。去死。趕快死一死啦。」
「就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無所謂,就算副社長無法理解我,也無所謂。我有太多事情非得完成不可。
「星期天早上。街上。你和女生卿卿我我的畫面。而且那個人既不是女朋友也不是社長。」
副社長忽然沉默下來,皺起眉頭。
短暫沉默之後,
「是嗎……」
「所有事情。所有地方我都很不爽。」
雖然嘴上不留情,不過這女孩滿爲夥伴着想呢。應該吧。
「…………」
不過就是要這樣纔對嘛,這纔是她的風格。不會罵我變態或是去死的副社長,會讓我渾身不對勁。等等,我可沒有被別人痛罵會興奮的興趣喔。
「一點也不期待。」
(注:捏他「中二病也要談戀愛!」,女主角小鳥遊六花等人發動幻想對戰時的咒語。原文爲「爆裂吧,現實!迸發吧,精神!消除這個世界(Vanishment this World)!)
「妳不期待嗎?」
「所以妳身上的布丁纔會發育得這麼好嗎?」
副社長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然後猛然抱住自己胸口,
自己與他人之間,存在一道透明的膜。
還是將這款遊戲收起來吧。
當我如釋重負地回頭看,
副社長對鋼鐵小姐喜歡得無法自拔,就算她跑去陪鋼鐵小姐玩一些不正經的遊戲,也一點都不奇怪。話說回來,上次還玩過筒隱雙六吧,真是懷念呢。
「我不會多嘴。也不想囉唆。但是你說要安排和女朋友旅行的快樂計劃,卻又在校外和其他女生約會。而且還和社長在學校打情罵俏。爲什麼你幹得出這種事情。」
我將束口袋和棋盤塞進櫃子裏,擊掌拍了兩聲,做出拜拜的動作。
氣氛果然有點怪異。就算妳不刻意強調,我也知道妳們感情很好啊。
「這種事情我知道啦……」
「…………哼。」
她模仿她最崇拜的鋼鐵之王紮起的短馬尾,總是散發出一種冷淡的氣息。
「真是的……」
「好不容易決定了主題,真是太好了呢。小豆梓有說過,幸好妳願意和我們同一組,應該能玩得很開心吧。」
就像田徑社寄望的未來新星不論跑得多快,都絕不可能跨越女中的校門一樣,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一定有極限。
「什麼……」
🐾
光憑這一點,我就覺得自己和副社長是夥伴呢。
「話說修學旅行,」
就算我辯解『我和小豆梓並沒有在交往』,大概也是浪費時間。只會讓我的評價從垃圾男人變成人類渣滓而已。
和副社長說話的時候,沒被她罵反而比較難受。
「想太多。」
「我也有收到那遊戲的棋子。」
不論爲誰付出再多的努力,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副社長瞪着我。我低頭不發一語。
「我之前有看到。」
「你不知道。你從來沒明白過。我們永遠無法瞭解彼此。」
「……——」
她乾脆地轉過身去,
「絲毫不期待。」
放學鐘聲不斷響着,學校大門即將不留情地關閉。回到家已經準備要開飯。洗過澡後坐在書桌前面,煩惱各式各樣的問題時,不知不覺已經深夜。夜晚結束後早晨來臨。
——就這樣,開往青春的巴士即將出發。
高中生活最後的旅行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