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記憶之外

細雨濡溼了公園。

「我還沒有取消願望。等一下，請等一下。媽媽，媽媽，我在這裏啊，在這裏，我在這裏——」

筒隱毫無抑揚頓挫的呼喊，拍打着我的耳際。

她究竟佇立了多久呢。

仰望陰暗天空的筒隱站在我前方。我的身旁是攀爬架，公園目前四下無人。

我們在橫寺家附近的兒童公園。

我們彼此面對面，雨水打溼了肩膀。一支撐開的雨傘，被丟在一邊的沙坑裏。

十年後的空間，現實的時間。

我們從泡沫的幻想中醒來，整個世界恢復了原狀。

「爲什麼……爲什麼……」

筒隱有氣無力地捶着我的胸口。

因爲她直到最後都無法與母親相認，橫寺同學的記憶依然是一片空白，過去的時間依然沒有任何改變，就這樣流逝無蹤。

她捶着我的胸口，爲了這一切。

雨水劃過面無表情的臉頰。縱使無法流淚，但她仍然可以哭泣。這一點我最清楚。

「抱歉……」

我只能用這句話安慰她，只能抱着她纖細的肩膀。

筒隱搖了搖頭，彷彿鬧彆扭一般。但我還是隻能緊緊抱着她。

有時候即使沒有權利擁抱女孩的肩膀，但依然必須緊緊抱着。

不管女孩怎麼左閃又躲，怎麼厭惡嫌棄，但該抱緊女孩時如果不緊緊抱着對方，那就不配叫做男孩。

過了一會兒，筒隱『哈啾』地打了個噴嚏。

過去那個眉頭深鎖的幼女身影已不復見。鋼鐵小姐的正字標記，長長的馬尾以一條純白的舊髮圈束着，幸福洋溢地晃來晃去。

「喂，你，別，住——！」

然後來個濃情熱吻。有了一次經驗後，我的動作熟練許多。

「妳說四人，是連我，連老子也算進去了嗎？」

細細長長的尾巴，圓圓的耳朵，尖尖的鬍子，柔軟的毛皮。

「否則我從此不再和姐姐說第二句話。」

解開謎底之後神清氣爽！現在我已經不用再理牠了。

拉開紙門。映入眼簾的是。

穿着布偶裝的人，在大房間的中央不斷地滾動。

「我都不知道，原來月子妳這麼喜愛老鼠呢。啊！如果我穿着這件布偶裝，月子就會時時刻刻抱着我不放嗎……？我乾脆穿這件布偶裝去學校，這樣在打瞌睡的無聊課堂也能和月子一起滾來滾去了……嗯……」

十年前，加上今日。

結果我們一直原地踏步，不斷在同一個地方重複兜圈子。

「究竟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呢，發生什麼事了嗎？不管怎樣都無妨，只要這世上有妳在身邊，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就是回憶，這是屬於我們的武器。不管布偶裝也好，柱子的痕跡也好，既然有這麼清楚的回憶，其中不可能有假吧。我們果然是四人家族呢。」

鋼鐵小姐緊緊摟着妹妹，上下摸個不停。

穿着刺蝟布偶裝的女孩笑着，口氣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不過……再一下下就好……」

「……可以嗎？」

「嗯……」

「我確實接受月子的心意了，所以我也不念大學了！」

不笑貓全身抖得不敢動彈。

「所以就算找不到照片，我們也不用垂頭喪氣……原本我想這樣安慰你們，不過看你們的模樣，應該已經恢復精神了吧！今天是相隔八百八十八天被月子緊緊抱住的紀念日！」

「………………」

我也笑了，同時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總覺得眼窩有點癢。

仔細一想，貓神要報仇的對象，除了我以外不會有別人。

「我已經沒事了，不好意思。請學長放手好嗎？」

鋼鐵小姐立刻以光速脫下布偶裝，跑出了大房間。

我？

「——哎呀呀，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談情說愛了。」

——一隻巨大的刺蝟。

彌次一邊哭着（如果兔子會哭的話），不知道蹦到哪裏去了。那傢伙愈來愈像個小壞蛋了呢……牠這樣也算是神嗎？

不，這些事情都不重要。

「在我準備好晚飯前，請姐姐抄寫英文單字一萬次，同時分析自己爲什麼會考全國最後一名，寫成一篇A4大小三十頁以上篇幅的小論文吧。」

筒隱屏息衝上前去，結果踢到榻榻米的邊緣，飛身撲向刺蝟。

「……姐姐，請問，妳在做什麼呢。」

🐾

傳來一陣交雜着愉悅的聲音。

「……姐姐，我要去準備晚餐了。」

「……嗯。」

「我會再打電話聯絡祖父母，告訴他們關於我家人的事。不管要打幾次電話，我都照打不誤。多解釋幾次對方會理解的。我們還有言語這種手段。只要說出來，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總會得到諒解的，肯定沒錯。」

抵達筒隱家時，夜已經深了。

我究竟搭了幾次公車，在同一條路上往返了多少次呢。

這次我還試着將舌頭伸進去，感覺刺刺的。我居然舌吻過一隻兔子，總覺得我愈來愈熟練這些無用技能了呢。

「回憶……」

「爲什麼姐姐會穿着這件布偶裝呢，姐姐是在哪裏找到它的呢。」

「有什麼不可以的。更何況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我們這一家』的啊。」

筒隱喊了一聲，但沒有人出來迎接。路上我們以手機聯絡過，卻也聯絡不上鋼鐵小姐。

但我們並不想說句「再見」就分別。

將過去召喚而來的，其實是我本身。因爲我和筒隱一同許願，想確認自己空白的過去，因此專門曲解他人話意的貓神才能乘虛而入吧。

聽見她微弱的聲音，正當我想更用力抱緊她時，

「……貓神，麻煩你過來一下。」

難道鋼鐵小姐因爲過於飢餓，已經凋零了嗎？

穿布偶裝的人結實捱了一記飛身壓制，發出被壓扁的慘叫聲，但筒隱卻絲毫不在意。

然後由於許願取消的人就是我，因此那個世界纔會封閉。似乎是這樣解釋的。

「哦，你也終於理解我的威能了嗎？不過你的誠意還不夠。如果你是發自內心謝罪的話，就得拿出對等的歉意來。」

「對啊……」

「其實前幾天我參加補習班的模擬考，終於達成了全國第一的目標呢。雖然是從後面數來第一名，哈哈哈。我正煩惱着這件事呢，現在我終於毫無後顧之憂啦。讓我們化爲永遠雙飛的比翼鳥吧！好吧！」

「覺得我的報仇有趣嗎？」

月子妹妹離開刺蝟的身邊，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我似乎見到她的背後，散發出一股修羅霸氣。

「嗚嗚嗚嗚，你、你給、你給我記住——！」

「鋼鐵小姐……」

她的表情像是享受着人生的女孩。

「咦……」

貓神寄宿於體內的兔子趴在攀爬架頂端，睥睨着充滿困惑的下層人類，咧開了嘴大笑。

我們帶着一絲不安走在走廊上，聽到大房間那邊有聲音。

我一把揪住牠的後脖子，

我整整凌辱了三分多鐘才放開牠。

「什麼，你這，不要，放開，嗯嗯，嗚唔唔唔唔唔～!? 」

「也、也不是真的，無所謂吧……？」

「……」

鋼鐵小姐對月子妹妹微微笑，拍了拍布偶裝的胸口，然後看着我。

「唔、唔唔，原來如此……我們果然是兩情相悅呢……」

最重要的是筒隱，似乎有些鬧彆扭地聳了聳肩。

「……你們的感情真好。」

「我在疼愛月子！」

「學長……」

「姐姐，不好意思，我回來晚了。」

「事到如今還裝什麼傻呢，橫寺弟弟。『我們都是一家人』這句話可是你說的喔。」

「…………」

有件事情我終於明白了。

看到我和貓神「你儂我儂」的鬧劇，被雨淋溼的陰鬱氣氛似乎也一掃而空了。

蒼白而溼透的臉頰，終於不再仰望遙不可及的天空。她緩緩撿起傘來。

現實和美少女遊戲不一樣，沒那麼容易發現順利迎向結局的路線。無論身在何處，人生依然一片迷茫。

「沒有啦，是我剛纔一人再度展開探索。因爲月子妳在家的話，有些地方不方便找嘛。說了妳可別嚇一跳，中層樓小房間裏的中中層樓，有個遺忘多時的寶藏室呢！手邊的戰利品就是這些，而且它也有助於回憶懷念的母親，我纔會忍不住穿上啦。」

「什、什麼……」

是在榻榻米上不斷滾動的聲音。

我招了招手，彌次外型的貓神就開開心心地從攀爬架上跳下來。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

「嗯？」

布偶裝的連帽脫下，出現的女孩當然是大家都熟悉的鋼鐵小姐。

「……總覺得似乎經歷過一場漫長的旅行呢。我得回去了，姐姐一定在家裏餓着肚子等我。」

「怎麼了嗎——」

……筒隱姐妹的日常生活，總是充滿這樣的小插曲嗎？

她柔嫩的身軀輕巧地滑脫了我的手臂。

「小意思啦！」

「唔咕！」

我們進入歷經十年歲月依然不變的大門，走在打掃整齊的前庭，打開滑暢的玄關門扉進入屋內。

「我不是在問這個，那種事情真的完全無所謂。」

她就像一隻小貓咪，緊緊抱着刺蝟的手腳和身體，彷彿今生不再分離一樣。

榻榻米上放着脫下來的刺蝟裝。

「……竟然有留下來呢。」

「嗯……」

我和筒隱一同抱起布偶裝，感覺從食指傳來麻麻的電流。

我想，我一定還記得。

採咲女士的事情，以及鬼之子的事情。

在我心中的我，記憶之外的我，將其烙印在心頭永不忘記。

沒有任何東西是無法挽回的。真正重要的不會留在腦海，而是心中。就像縱使表情消失，依然能看出心中情感的女孩。

「雖然，以前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彷彿在布偶裝的餘溫促使之下，我不自覺地開了口。

在我們之間還有言語。只要說出來，將心情告訴對方，就能互相瞭解。

對過去的結算到此結束。從今天開始討論未來的話題吧。

「縱使時間長短並非最重要，但那已經無關緊要了。比起過去所累積的回憶，今後即將累積的想法纔是最重要的。

不論將來碰到任何事情，我都會——待在最重要的妳身邊。」

我笑了笑，筒隱則毫無笑容。

「……透過言語，」

「嗯？」

「透過言語，想說什麼都可以吧。」

她的臉上絲毫沒有半分笑容。

「哎呀……？」

……不久之前，十年前，採咲女士曾經說過。

筒隱以鬧彆扭的眼神仰望着我，同時不斷拍打榻榻米。彷彿貓咪以尾巴拍打地面，要求某些待遇一樣。

「她也被學長親過了吧。」

「我一點都不在意，一點都不在意。」

「我怎麼可能和牠親密啊!? 妳哪裏看到啦!? 」

「雖然沒什麼關係，」

「即使貓神附在兔子身上，但事實就在眼前，而且還當着我的面。」

不過，即便如此。

「…………」

唯有現在，唯有這一步——

「難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發生過其他次嗎？」

筒隱玩弄着榻榻米的網格。

「不過學長和貓神，關係似乎挺親密的呢。」

在這種氣氛之下，不是該以我剛纔這句動人的臺詞結尾嗎？

拍拍。拍拍拍。

「……」

當你發覺自己所想的事情有多麼傲慢，實在丟臉到無地自容而痛苦地打滾，但你還是得做出選擇。

「……」

「怎、怎樣？」

「被學長深深地親吻過了吧。」

——我們究竟是爲了什麼，爲了誰而活着的呢？

玩弄着榻榻米的筒隱，手指的動作愈來愈粗魯。

今後等待着我的，可能是糾纏不清的泥沼地獄。讓某個人得到幸福這件事，跟讓任何人都獲得幸福這件事，說不定是兩回事。

「被學長火熱地親吻過了吧。」

「話說回來，小豆學姐也是。」

我還不知道，有哪句話能回答這個問題。

最後，她開始以手掌拍打榻榻米。

「……」

「不過既然是第一，就應該以第一的身份，受到第一的待遇纔對。不只是言語而已，我認爲學長必須付諸行動表達纔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