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幻想旋轉木馬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1.4萬 字

『所謂幻想,就是各種喜悅的最初階段。』
寫下這句話的,是懷才不遇的天才藝術家,奧斯卡•王爾德。
也就是說,所謂的喜悅不過是幻想罷了。這的確很像一個擅長諷刺的英國紳士會說的話。
我在成長的過程中受到他不少影響。想當年拼命苦讀的中學時代,光是瀏覽排列在書架上的作品全集就覺得很高興了。是他讓我感受到不輸深夜大姐姐摔角節目的興奮啊。
奧斯卡•王爾德已經是我靈魂中的一部分。就像如果限制性感大姐姐這種稀有生物,高中男生這種怪獸種族就會大量滅絕一樣。如果少了他,就是否定我靈魂的一切。
因此,我要鄭重地先聲明。
開頭那句奧斯卡•王爾德所說的話,不存在任何諷刺意義。
以幻想爲起點的喜悅,這樣有任何問題嗎?
原本契機只是幻想的東西,慢慢轉變成真正的感情,然後獲得最頂級的幸福。不如說唯有這種發展,才能算是真正的快樂結局吧。
……以上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是小豆梓的事情啦。
上次義大利學校事件結束之後,小豆梓對我說。
『我會主動過去的!你等我喔!你在那裏等着我!我馬上過去!我會過去的!你一定要等着我喔!』
雖然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不過既然她這麼強調,不就代表我必須等待某些東西嗎?
以後,我的日常生活裏就多了一項功課。在深夜十一點三十分。
每天一到這個時間,我的手機就會準時響起。
鈴聲一響,我接起電話後,第一個聽到的,是宛如準備騰空一躍的田徑選手深呼吸聲。緊接着,
『欸欸!我、我告訴你喔!』
「嗯。」
『我今天在動物咖啡廳也很忙碌喔!比剛剛橫渡海洋的燕子還要筋疲力盡呢!』
「誤會啦!我只是很單純地,想幫妳挑選一件完美合身的垂耳COSPLAY服而已啦。」
小豆梓的家和我住的鎮上隔了幾座小山丘,在其中一座山丘頂端,開設了一座地方上最具規模的遊樂園。
通話口的另一端,傳來女孩準備騰空一躍般吸氣的深呼吸聲。緊接着,
她沒有回答。我唯一聽到的,是在遠處把玩類似鑰匙之類的聲音。
牀鋪的旁邊是書架。成排積滿塵埃的文學書籍書背中,最顯眼的當然就是奧斯卡•王爾德全集了。
名稱叫做「每日巨人樂園」。
以微小人在人類世界裏迷途的視點爲概念,想像巨人居住的巨大房子與巨大傢俱造型的遊樂園。擁有世界最大的木造雲霄飛車、日本最快兼最大高低差的逆向環型雲霄飛車,以及高到誇張的高塔型自由落體大怒神等,充滿讓人尖叫的娛樂設施。
就被她像這樣兇了一頓,因此我覺得,女孩子這種生物果然有些複雜離奇的地方啊。以前當寵物在校門前扮演忠犬八公時,她明明討厭得要死呢。
我說得很快。雖然對小豆梓有點抱歉,不過坐着枯等不符合我的個性。是男人就要自己主動,影片裏的女演員都香汗淋漓地這麼說的。
『…………』
至少,我不認爲是可以簡單應付的事情。因爲毫無疑問,那是從幻想所產生的東西。
「唔唔……」
『…………』
「如果星期六、日真的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拜拜!』
附帶一提,摩天輪的車廂裏不知爲何還附有粉紅色的窗簾(難道他們預料到乘客會在裏面做什麼事情嗎?)從各種層面來看,是十分受年輕人歡迎的遊樂園。
「………………」
『咦——』
街頭巷尾的女孩們,都有一種沒事也愛講電話的奇怪習慣。雖然這是我從美少女遊戲中學來的,不過再怎麼說,難道她滿足於這種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一角的對話嗎?
在我歪着頭思考時,纜車徑自抵達了山頂,然後我的手又被牽着,沒多久就抵達了遊樂園的售票處。
然後橫寺同學就毀滅了。
「……」
『這個月的排班到今天爲止喔!而且我也存了些錢,週末可以像結束養育責任的燕子一樣自由自在呢!』
『…………』
「嗯……噢,好……」
「嗨,抱歉。我遲到了嗎?」
『總之,過一陣子肯定不會很久啦。我這邊會以自己的方式努力,你那邊就慢慢等着就可以了!』
『…………』
「…………」
但在我的故事裏不會這樣。幻想不會永遠只是幻想。
『少囉唆變態。那種事情你自己去找那種店家發泄吧。』
「……這個,妳可以儘管放輕鬆。就當做試用期或是對應冷靜期
㊟
之類,或是訂金折扣制度之類的……雖然我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明天!啊,騙你的,下星期!騙你的啦,下個月!還是說明年……或、或許到下輩子吧……』
「等、等一下小豆梓!」
在他的著作《幸福的王子》裏登場的小燕子,沉浸在幻想的喜悅中悽慘地死去。
爲了讓現實能有個完美的大結局,我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
『嗯,對呀!欸嘿嘿……』
我這樣問她,
『呵呵,謝謝你!』
「——這裏,這裏!」
『欸欸!告訴你喔!』
……每天到了深夜十一點,我總是坐在書桌前抱着頭。
沉默像鉛塊一樣不斷壓迫着我的鼓膜。
就這樣,手機鈴聲今天再度響了起來。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再度握緊手機,
「去哪裏玩都可以,只是單純想出去玩而已。」
我將手機放在一邊,躺在牀上。
「……」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也剛剛纔到。還有我剛纔看了導覽手冊,這裏有好多有趣的遊樂設施呢。和暑假時的感覺又不一樣,真讓人期待呢!」
但是,我也不能假裝渾然不知。
我走下本地的私鐵列車,前往約定地點的纜車搭乘處。
「嗯。」
「呵呵呵!好像大雪天的企鵝一樣,感覺真興奮呢!」
「真要這麼說也對啦……不過,總之呢。」
忘記好一段時間的呼吸再度恢復正常。
『……那麼橫寺,明天見囉。』
『那就拜拜——』
我不知道,小豆梓想在橫寺同學這個人身上追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我、我開玩笑的啦!妳似乎不感興趣的樣子,所以說——」
該怎麼說呢,某種意義上,我覺得我應該負起某種責任吧。一想起我在某座鐘樓上的大鐘小房間裏所做過的事情。如果有人不知道是什麼事情的話,那麼還是別知道比較好。也爲了我的精神安定着想。
「過一陣子,是什麼時候?」
「咦……真的嗎?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
「好乖好乖,真努力呢。」
真是奇怪了,我的心臟還在噗通噗通跳呢。約朋友一起出去玩這種事,我不是早就已經習慣了嗎?
「……我也有話題想找妳聊聊啊,我們可以聊久一點嘛,怎麼樣。」
『這算什麼誤會啦!』
「……哎呀?」
(注:冷靜期(Cooling-off period),爲了避免消費者遭到花言巧語矇騙,讓消費者頭腦有冷靜的時間。在這段期間內,消費者可以無條件要求退貨)
『是、是很開心啦……』
「下輩子不算是過一陣子吧!」
我狹窄的房間,在世界的角落裏和地球一起持續運轉。
這樣總覺得,如同我恰好在邀約同年級的女生出去約會的心情一樣。總覺得。如同。恰好。一樣。如果不加上這些詞句,我就覺得自己緊張到心臟快從胸口蹦出來了。
『我不是說過,很快我就會進化了嗎?我也不希望讓你一直白白枯等下去嘛!』
『…………』
「嗯,好。明天學校見。」
🐾
「……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
在例行的儀式結束之前,我打斷了她的聲音。
我一抵達通往遊樂園的纜車閘門口,
『沒錯!』
就看到小豆梓從遠方向我用力揮手。她就像情緒亢奮到最高點的小狗狗一樣,甚至還輕盈地蹦蹦跳跳。
在現實的離心力拉扯之下,我心不在焉地思索着。
「累死我了……」
那是十月末的星期天早晨。
住在這一帶的居民,沒事就會來每日巨人樂園玩。因此到了像我們這種年齡後,這裏的感覺就像自家庭院一樣熟悉呢。
『——我、我去!我會去啦!』
小豆梓接話的速度比我還快,決定好必須事項之後,一下子就掛掉了電話。
……我收回前面那句話。正確來說應該是『住在這一帶的居民,沒事就會來每日巨人樂園玩(*除了沒有朋友的女孩以外)。』在此訂正並向大家致歉。
「真的嗎?沒有勉強自己嗎?既然這樣,妳也可以告訴我關於動物咖啡廳的制服,私底下保留的新款式喔。」
『簡、簡短一點就好了啦!我現在還是復健期中的雛鳥,只、只要能聽到聲音就夠了。過一陣子我就會進化成在天空飛的雞了啦!』
所需時間,只有十五秒。
……雖然我很想就此劃上休止符,不過我不能真的這樣做,因此就依照我一步步走向毀滅的順序說起吧。
『總之?』
「對、對呀!」
當我感慨萬千地遙想着小豆梓的交友關係時,手很自然地被拉着,就這樣搭上了纜車。
話說回來,小豆梓似乎連遊戲中心都沒去過呢。
「………………」
聽小豆梓報告一天的行程,總是像這樣簡潔地結束。不僅沒有任何特別的話題,也沒有告訴我任何值得念念不忘的事情。
「是嗎,辛苦啦。」
今天是適合出遊的秋季假日,隨風飄揚的旗幟點綴了色彩。在衆多國高中生混雜之中,我被小豆梓拉着來到一處售票口排隊。
非常順暢。絲毫沒有任何問題,過程就是這麼順暢。
「……哎呀呀?」
我繼續大惑不解地歪着頭。
爲了迎接今天的到來,我還多多少少看了一些約會相關的雜誌,思考過各種陪伴她的計劃呢。
但總覺得——步調一直掌握在小豆梓的手上。
在前頭開路的小豆梓,穿着露肩的明亮剪裁上衣,搭配淺色系褶邊裙,再以妖精感覺的緞帶點綴搭配。一貫的女性化穿搭,觸感柔軟的波浪卷秀髮也是一如往常。連她的笑容也是一如往常。
……那麼,究竟是哪裏不對勁?
在我思索的同時,隊列前進,輪到我們了。
「嗯~高中生兩張——」
「欸,欸,你看!」
在我付錢之際,小豆梓指了指貼在窗口的單子。
上面寫着「今天是情侶日」。
男女兩人同時購買門票的話,不僅一日通行券會比較便宜,還附贈遊樂設施折扣優惠,真是禍不單行啊。情侶原本就已經夠幸運了,竟然還要給予他們更豐富的優惠,讓爬行在底層的非情侶遭受到莫大的屈辱;這項優惠真是差別待遇社會的象徵。
「噢,怪不得到處都是輕佻的男男女女呢!」
我放眼望去,四周全都是男女比例一比一的黃金平衡。
現在正是下定決心發動階級鬥爭的時刻。以鐵錘制裁蔓延在世界各地的狗男女們!撲滅這個可惡的男女朋友體系!
正當我一個人心裏不斷煽動情緒時,忽然,我發覺在我身旁的女孩,正扭扭捏捏不安地摩蹭着。
「……討、討厭啦,什麼情侶嘛!」
「小豆梓……?」
以前她給人的印象,總是在非常奇怪的地方驚慌失措,或是在空無一物的地方摔個大交耶。
「明、明白什麼?」
「小豆梓拜託,聽我說話好嗎?」
摟着我手臂的女孩,蹦蹦跳跳和我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人生至此夫復何求呢,她的心情很好,這樣就夠了。
我勉強搶下駕駛座的權利之後,
「……等等,呃,小豆梓?」
「絕對不行!死也不敢!比大象掉進無底沼澤還要可怕呢!」
「……呵呵。」
如果要下定這種決心的話,我還需要一段時間。
「那麼,我們先從溫和的遊樂設施開始玩起吧?」
坐在旁邊火柴盒型馬車裏的小豆梓,朝我伸出了手。
副手席的小豆梓一直手舞足蹈地多管閒事。將來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堅決發誓絕對要將這女孩用安全帶牢牢綁在後座上。
「……是、是嗎……」
看來世界上有一種人,只要手握方向盤就會頓時性情大變。將來不管發生任何事情,我發誓絕對不能讓這女孩坐在駕駛席上。
「……嗯。」
那一時期,發生在小豆陷落火山口的幻影隆起,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
「我現在是獵豹!我現在是獵豹所以聽不懂人話轟轟!」
「好呀!欸嘿嘿!」
「這、這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纔好呢!怎麼辦!」
「怎、怎麼了!? 究竟怎麼了!」
「嗯,對……」
「這是什麼大絕招的名稱嗎!不可以將漫畫和現實混爲一談啦!」
然後我們離開旋轉木馬,找了張長椅坐下來。這張長椅模仿巨人的枕頭,坐起來軟綿綿的。因爲剛纔搭乘旋轉木馬時,心情絲毫沒有獲得休息,現在纔算是真正的休息呢。
例如一人乘坐的卡丁車。
「我似乎有點流汗了……」
那爲什麼還特地挑選這座遊樂園呢?
也就是說,當她緊緊依偎着我的時候,我的手肘附近並非沒有感受到柔軟的觸感。
我們一邊心不在焉地看着四周來來往往的孩子們。
不過今天的她,卻散發出當初我在校門口碰到她時,那種完美無缺的美女妖精般氣氛。應該只是錯覺的那氣氛,以明確的形式復活了。。爲什麼?
「嗯!這個點子不錯!」
這一次先起跑的人是我。露一手讓小豆梓瞧瞧吧!
我劃了劃臉頰,朝小豆梓伸出手。
「——好啦。來,我們走吧!」
略爲低頭的小豆梓,露出不安的神情抬頭仰望着我。在她白皙的臉頰上,微微染上一抹硃紅。
我們就這樣手牽着手,在七彩霓虹燈之中一圈又一圈地轉着。
「開車就像一繩釣鮪魚一樣,是既刺激又充滿智慧的競賽喔。真希望能趕快考到駕照呢!」
說起每日巨人樂園最大的賣點,就是讓人尖叫不已的遊樂設施。
「怎麼了嗎?」
「妳的國語怪怪的喔。」
即使音樂結束、停止旋轉後,小豆梓一時之間內依然沒有離開馬車的打算。輕柔飄逸的纖細秀髮在風中飛舞,閃爍着寶石般光芒的瞳眸,靜靜地陷入了沉思之中。
更何況,這是一座以概念取勝的遊樂園,所以不論搭乘什麼都很有趣。
「那麼雲霄飛車妳敢坐嗎?」
碰撞卡丁車遊戲好不容易繞行了一圈之後,小豆梓興奮不已、意猶未盡地要求再玩一次,所以第二場我選擇安全安心的兩人座跑跑卡丁車遊戲。
幻想的燈光。幻想的音樂。幻想的乘具。在一切充滿幻想的遊樂設施中,只有右手的溫暖是真的。
……算了,反正那些都是將來的事情。
「嗯!」
「太慢囉轟!太慢囉轟轟!太慢囉太慢囉轟轟轟轟!」
後面的暴衝女孩不斷以保險桿猛烈撞擊我的車體,同時大吼大叫火力全開猛踩着油門。如果她不是小豆梓的話,我會懷疑她是不是嗑了什麼藥局買不到的藥之後藥效發作呢。
小豆梓再度以極爲自然之形牽着我的手,
「真、真巧,我們也是一男一女呢!好棒喔!在這麼多巧合重疊之下,真的讓人完全感受到意想不到的命運呢!」
「我說小豆梓,這不是從後方追撞別人的遊戲喔。」
這時她依然理所當然地摟着我的手臂。雖然我已經逐漸習慣這種姿勢,但相對的,我開始注意到其他的事情。
以山丘上雄偉的立體佈景爲背景,在半空中無限延伸的雲霄飛車軌道,光是仰着頭看都讓人冷汗直流呢。
那一段空檔裏,我似乎有聽到電腦開機和滑鼠點擊等些微的聲響呢。她指定我們要去的場所,好像就緊接在空檔之後吧。
「……真是斬釘截鐵呢!」
「嗯。」
「我們先搭乘什麼比較好呢。反正我們又不是天竺鼠在排隊,先到人比較少的設施去排隊比較好吧?」
小豆梓害羞地笑了笑,就像灰姑娘一樣彬彬有禮地拉着我的手。
「不過這裏寫着,只有電郵雜誌的會員才能享受優惠喔,小豆梓。」
「嘿嘿,接招吧!」
所以我也放棄了思考,盡情享受遊樂園的歡樂氣氛。
橫寺同學的手腳完全在這女孩的監督之下,感覺就像被獵師盯上的狐狸一樣。我會不會連皮帶骨被她啃得一乾二淨呢。
「話說回來,小豆梓,我記得妳好像害怕恐怖的東西吧?」
「……真是奇怪了。」
請原諒我不忍心責備笑容燦爛的小豆梓吧,未來的我。
「竟然有這種情侶優惠,我真的完全嚇一跳沒聽過什麼都不知道呢!」
「嗯!」
「啊,沒有,沒什麼啦……」
「嗯,好。」
「其實我覺得有沒有優惠都無所謂,不過既然機會難得,所以我覺得不用白不用呢!你不覺得嗎?你也這麼覺得吧!」
「突擊那裏!上呀,情侶彈射老虎!」
就以三段「覺得活用型」被迫買下了情侶票。
對於今天的小豆梓,我還是有些地方無法釋懷。
當我也將手伸過去後,她高興地點了點頭,同時牽着我的手。這種不透過語言傳達心意的感覺,怎麼形容比較好呢,有一點開心呢。就像喜歡的美少女影片,播放時間正好停在數字重複的地方一樣幸福呢。
「總覺得我完全明白了呢!」
同時聊着這些街頭巷尾高等情侶般的對話。或許現在的我,正閃耀着人生中最燦爛的光輝也說不定。
「我聽不太懂耶,小豆梓。」
「哇,真的呢!怎麼會這樣呢!昨天我在把玩手機時,真的完全像是手機自己自動註冊了呢!」
我瞥了身旁一眼,小豆梓對我眨了眨眼睛,然後微微笑回應我。我也不由得跟着笑,我們就這樣一同笑着。
正當我這麼想,結果一起跑就撞車了。
在這一類的遊樂設施奔跑嘻鬧的,多半都是年紀太小無法搭乘雲霄飛車的孩子們。玩了三圈卡丁車之後,我開始不想和這些孩子們擠在一起了,因此我們來到附近的旋轉木馬稍稍歇息。
「……算了,沒關係。」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像這樣兩人手牽着手,怎麼說呢……好像公主與王子一樣呢。」
「……嗯。」
我知道這女孩很愛作夢,不過讓她這麼一本正經地說着,連我都覺得感覺有些不太對勁了。
——接下來該去哪裏呢,先喫飯嗎?還是進浴室(形狀的雙人升降椅)呢?
「是嗎,妳是認真的啊……在公路競賽之前,妳要再玩一次卡丁車嗎?」
對於遊戲經驗不足的她而言,類似遊戲中心延長戰線的遊樂設施似乎正中她的下懷。
這時候惡魔向我腦海裏煩惱的哈姆雷特大聲主張,確認一下不就得啦,伸出手揉揉看不就解決了嗎?一旁有天使諄諄告誡着,不可以做出這種事情喔,請先從輕輕碰觸開始吧。
……現在回想起來,當我邀約小豆梓時的那短暫沉默。
不知何時她已經摟着我的手臂,引導我在園內移動了。
小豆梓轉過頭去背對着我,將世界第一支『全自動電郵雜誌自行註冊手機』遞給窗口的人看。
「……你不這麼覺得嗎?」
「嗯……」

究竟是變平了還是沒有呢,這可是大問題呢。
「啊。」
結果天使和惡魔勾結起來在我的背後不斷慫恿着,在這種氣氛下一定可以啦OK的啦絕對沒問題啦趕快上啦。我殘留到最後的理性只能孤軍奮戰又孤立無援,向孤獨訴說着可能面臨身敗名裂的風險,勉強維持着現狀。
這是以跑進巨人之家的小老鼠視點,一邊躲避散落在跑道上的障礙物同時競速的設施。要得到高分必須具備纖細的駕駛技術,玩起來相當有趣。和戳太玩的時候可是不容許任何失誤的精采比賽呢。
然後,我只見到染成紅通通的耳朵在栗色秀髮間微微跳動,
就算我想這麼問,不過看到滿山遍野的情侶日宣傳旗幟,以及緊緊捏在她手裏的情侶券,這個問題怎麼看都像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所以我還是放聰明點別問吧。
小豆梓朝着自己的胸口輕輕地扇風,同時頭靠着我的肩膀。
「等、等一下……」
「……欸嘿嘿。」
她抬起頭,往上瞄着我,露出羞赧的笑容。
這是什麼情況!? 這是什麼氣氛!? 萬一現在有人目睹到這一幕的話,那真是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啦!所以趁謠言傳開之前該做的事情還是趕快動手吧快點上啦,我的理性居然和天使惡魔展開三重唱了。
於是在一切的一切都選擇背叛我,當我下定決心撩落去,在這張名爲長椅實爲牀鋪造型的休息場所展開親密接觸的前一刻。
「——!? 」
我突然全身汗毛倒豎。
突然之間。
視野的一角。
我似乎看到了。
一撮短尾巴髮束。
「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豆梓背靠着我,困惑地歪着頭。
長椅排列的大通道上,有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嬌小女孩,混雜在許多矮個子的小孩之間。像貓尾一樣的髮束頑皮地晃着,同時她還面無表情地漫步走着呢。
「……唔。」
我瞬間閉上眼睛。
這一定是夢。白日夢。怪夢。幻夢。兇夢。迷夢。蝴蝶之夢與浮世之夢。不管是什麼夢都好,拜託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醒過來吧。老天爺,偶爾也賞我一些奇蹟跳樓大拍賣之類的好康時間吧!
體感時間經過十秒之後,我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
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好。
「沒那回事。應該由小豆學姐坐在這邊纔對。」
「……真的可以嗎?」
「啊,只是偶然而已!只是因爲價錢便宜纔買的,沒有深層的含意啦。別擔心!」
「……唔。」
「沒關係啦,妳就坐下吧。」
「可是我不能——」
「妳、妳的手先放開……我的後頸,勒住了……」
「沒有沒有沒有啦我們是爲了反抗這股風潮——」
正當我的腦海裏在選擇切腹的方式時,
「對了,既然機會難得呢!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
「學長說的這句話真是奇怪呢。難道我的手有任何問題嗎非常有問題應該是學長才對吧因爲學長總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伸出魔掌——」
「……不過,請務必讓我和你們一起喫午餐。」
不過如果持有情侶券的話,就可以事先預約室內餐廳裏的專用席。專用席的隊列比其他地方短得多,幾乎不怎麼需要排隊。連用餐都能感受到不平等待遇,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小豆學姐……」
「真是夠了喔!乖乖聽學姐的話!坐下來!」
🐾
靜謐猶勝蒼藍寶珠的瞳眸,低頭直直盯着我的臉。彷彿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般歪着頭,然後視線緩緩從我身上移開,
不過因爲我們現在多了一個人,所以不能使用情侶券。這代表我們都是一樣平等,站在受苦受難的一方彼此手牽手,永遠幸福快樂生活在一起。這是十分意義深遠的訊息啊,我苦口婆心將我們的情況體貼地解釋給筒隱聽之後,
「嗯,對啦。可以這麼說。」
「小豆學姐……」
不過當她將椅子拉出來之後,才彷彿大夢初醒般,同時瞥了我和小豆梓的表情一眼。彷彿做了什麼壞事的小孩子一樣,略顯失望地低着頭,將手從椅背上離開。
筒隱明顯地猶豫了一會兒之後,
雖然面無表情,不過看得出筒隱有一點退縮。
「既然學長,有情侶券可以使用,那我就是個大電燈泡了。」
……別看筒隱這樣,她可是精神力強韌的女孩呢。
「……喵……」
這種任性的要求,透過指尖的力道,清楚將超越世界上任何語言所能表達的意思傳達給我。
「什麼事情好厲害?」
「真是厲害啊,小豆梓……」
何等速度,這已經進入神人領域了啊。我只看得見殘影而已。這麼喜歡正中央嗎,筒隱應該是不擅長下黑白棋的類型
㊟
喔!
筒隱家的雪姬妹妹和緊緊摟着我手臂的女孩視線交會後,彷彿凍結成硬邦邦的冰塊般佇立在原地,化爲恆久不變的冰雪雕像永遠站在我面前。
奇怪的發音無異於火上澆油,或是冰箱裏塞冰塊。這一瞬間,我感覺到雪姬妹妹「轟——」的一聲,爆發出修羅寒氣呢。
而且她的氣勢,彷彿想將腦海裏糊爛的像一鍋濃湯般的感情,全部往我身上倒下去一般。
彷彿下定決心般,站在小豆梓的身旁。
筒隱的手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迅速地抓着我旁邊座位的椅背。
(注:在黑白棋的規則裏,中間的棋子通常比較危險,角落的棋子比較安定)
就在我眼前的筒隱妳好呀,奇蹟再見啦。
「……兩位似乎玩得非常盡興呢,你儂我儂如膠似漆地。」
「今天我只是來事前勘查的,而且其他社員都還在那裏呢……」
「唔唔……」
「哪有什麼可以不可以的呢!又不是心情善變的黑豹,大家一起玩耍當然比較快樂嘛。」
眼看嬌小的神經錯亂貓即將在巨大遊樂園引發勒斃殺人事件,這時伸出救命之手的,是在一旁呆呆看着我們的小豆梓。
小豆梓慌慌張張地,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連忙解釋。
「妳不用在意我們的事情啦。當然,如果妳願意的話再說囉。」
每日巨人樂園內各有一座室內和戶外餐廳,一到午餐時間,兩邊都十分擁擠。
「——原來如此。學長你們拿的,是情侶券嗎?」
(注:Hot-Dog PRESS,一九七九年由講談社所發行的男性流行情報雜誌,在當時還有「約會聖經」的稱號)
她穿着男生造型的後背心與罩衫,酷酷的熱褲下方穿着有如黑貓一般的細腿褲。熱褲的一端繡着一隻唯一的可愛小貓咪設計,這一點非常符合她的風格。
「筒隱同學坐那裏沒關係啦。」
兩人莫名其妙地讓位讓到最後,筒隱才瑟縮地搓着手指坐在我旁邊。話說回來,剛纔如果有人錄下喵喵月子最後那一喵的話,請火速將資料傳給我。這可是一樁足以讓筒隱的姐姐傾家蕩產花錢買的穩賺生意啊。
笑容滿面地試着將另一隻手伸向筒隱,當然是摟着我手臂以外的另一隻手囉。
「現在何必這樣說呢,真是不坦率喔。」
「…………」
換句話說,她同時也是操縱強烈壓力的波動能力者。連年紀比她大的男生都會屈服在她的壓力之下,更何況要她親口學貓叫,這種人至今尚未出現過。
根據筒隱零星的說辭,她似乎是爲了兒童福祉社團活動的一環,纔會來遊樂園視察的。
「那麼,我就坐在這邊吧。」
「——……哎呀。哎呀,哎呀……」
「不會,我才應該道謝。」
她「啪」地拍了拍手,
訝異地眨眨眼的小豆梓,今天看起來真是絕世美女的女神像啊。不對,平常的她也是大美女沒錯,不過讓她從妖精升格爲女神,一定是這股神祕光環的關係。
「……不行,這樣的話。」
我的衣服被無言的筒隱從後方用力拉扯。
「不好意思,現在所有座位都已經客滿了,不過我們能立即爲您準備櫃檯的座位……」
「——哎呀,這不是學長嗎?」
現在剩下兩個座位。
「…………」
如果這是故事的話,碰到這種尷尬場景就可以讓畫面變黑來逃過一劫,但是現實生活裏沒有這麼美好的事情。
「筒隱同學,或許妳擔心介入我們兩人之間吧——不過這種想法很笨喔。」
這是怎麼回事啊,難道連我身上也有超能力覺醒嗎!太棒啦!應該說死定啦。
「咦,什麼!? 呃,這,算是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能不能請學長解釋一下,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請你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解釋吧。不過如果讓我知道我原本不想知道的事情,後果怎麼樣你知道吧。
正中間,以及另一邊。
在時鐘的指針轉回冰河期之前,眼看寒氣逐漸解凍。只見筒隱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毒氣,嘴裏不斷嘟囔着「不是的這和擔心不擔心一點關係也沒,我不是這個意思嘰哩咕嚕……」。
這個消息。
「在這裏見面真是難得呢——」
一眨,兩眨,彷彿剛纔做惡夢的是她一般,不停地眨着眼睛,
「喂、等、妳、妳先冷靜點……」
我看見她小小的手彷彿表明某種決心一般緊緊握着拳頭,彷彿準備討伐邪惡魔女的RPG勇者一樣。
「快點,回答呢!」
「學長你在說什麼呢。我不論何時何地都非常冷靜呢。沒錯,我現在非常冷靜所以我一點問題都沒有。」
「回答!」
「啊……」
身爲古風儒雅的日本男兒,如果不搶着做女孩討厭的事情可是會被嫌棄的喔☆這本超級有用的超強情報雜誌『Hot-Dog PRESS』
㊟
上面是這麼寫的,所以我依照研究結果,選擇盤據在女孩可能最討厭的角落位置
「……沒關係,我坐旁邊就可以了。應該說坐旁邊比較好。」
「唔……」
正當我們來到隊列最前頭的時候,工作人員卻告訴我們,
工作人員安排給我們的座位,一看就知道怪不得這裏會空着。因爲是在櫃檯的邊邊,而且還是距離廁所最近的座位。
「——我確認一下,超特大豪華漢堡排附大碗白飯、印尼炒飯、雞豬牛綜合燒烤以及沙拉吧。以上這些沒錯吧?」
「是嗎?是嗎……」
「惡!」
「哦,筒隱同學!真巧呢。」
小豆梓不知道爲何,有點憋扭地聳了聳肩。
爲了讓兒童館的孩子們這次能享有一個快樂的連假,她特地到現場勘查同時訂立計劃。這麼犧牲奉獻的活動真是太偉大了。那就這樣囉,拜拜,正當我想以非常自然的態度向她道別時。
除了眼前的小豆梓以外。
這像極了大姐姐向可愛妹妹說教的動作。
小豆梓向服務生傳達大家的點餐後,緩緩地在筒隱的鼻尖前豎起一根手指。
「呵呵,謝謝妳!」
「……你們兩位是一起出來玩的嗎?在這裏碰面。」
而且,我總覺得自己知道原因。因爲小豆梓天真無邪的笑容,會在無意識不自覺之中散發出一種燦爛的神祕光環。
「今天他只是偶然跟我在一起而已。這種事情我們是彼此彼此啦,所以沒關係的。」
然後小豆梓一改皺眉表情,微微笑了笑,戳戳筒隱的臉頰。
「對了,下次妳可以找誰兩人一起來玩呀。我因爲害怕而不敢搭雲霄飛車,不過妳一定能玩得很盡興喔。」
欸,下次就這樣吧。她小聲地說着,同時隨意撥弄自己的頭髮。而筒隱在小豆梓的追問下,一直「唔唔唔」或「哎哎哎」地說着意義不明的話。小豆梓應該沒有多高大才對,但看起來卻像是比筒隱大上好幾倍。
「原來如此呢……」
——事到如今。
我現在才真正明白,小豆梓光環的真面目。
今天一整天,我從細微之處不斷感受到的——是一股莫名的自信。
她不需要東遮西掩,只要呈現出最真實的一面,就能看到結果;就是這種壓倒性的從容。就像從高高在上的地方俯視競爭對手一樣,位於絕對強者的不敗之地。這種不可同日而語的絕望戰力差距,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她的腳邊了。
「……小豆學姐,請問妳,」
筒隱彷彿代替我提出疑問一般,
「請問妳——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一邊撫平自己的頭髮,同時小心謹慎地詢問。
「哦,看得出來嗎?要說有也的確有啦,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豆梓的右手食指害羞地抵着左手食指,
「……我做了一個夢。」
「夢,是嗎?」
「所以我就和早起的雞一樣心情很好,就這樣而已。」
一邊說着,不知爲何,視線一瞬間瞥向我這裏。
「該不會是那次……」
「…………」
因爲她整個人朝着另一邊,因此我完全不知道她現在臉上的表情。
「陽?」
「稍、稍等一下啊筒隱——」
難道這是江戶時代的一種刑罰嗎?在大腿上施加重物的那種拷問刑罰?不過這麼輕盈有任何意義嗎?話說這女孩會不會輕盈得太誇張啦?那些肉都跑到哪裏去了?而且爲什麼她會這麼柔軟呢?爲什麼?
因此依照對話力學的定律,小豆梓的人生歌誦光環百分之百覆蓋了我的懺悔。「我去幫大家拿喔!」說完後她爽朗地站起身。
就這樣,只剩下我和筒隱還留在原處。
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羽毛般的重量就壓在我的大腿上。
「…………」
只留下一聲嘀咕當伴手禮,然後圓椅子再度「骨碌」地轉半圈回到原位。
幸福帆船小豆丸對水面下的激戰一無所知,以興高采烈的航行速度朝向自助沙拉吧前進。
她緊緊抓着我襯衫的下襬,然後直接拉拉扯扯扭扭擰擰。彷彿要留下自己的痕跡一般,將我的襯衫愈揉愈皺。
——在夢裏,我初吻了呢。
「……對了,小豆學姐,如果下次再夢見相同的『夢境』,妳希望會在什麼情況之下呢?」
聽好了,各位,那充其量只是小豆梓的夢境。三流遜咖纔會在這時候噎到或是咳嗽,就算插嘴改變話題也是二流貨色,一流王牌只要屏氣凝神就夠了。
突然,我身旁的女孩似乎站了起來。
這比警察伯伯一大早就來家裏訪問的預感還要糟糕啊。眼前等待着我的,一定是無可挽回的毀滅雙底衰退
㊟
啊。每一次這種惡兆的命中率都是百分之百
正當我煩惱着要刺進橫寺同學的腹部,該選用刀刃較長的餐刀,還是握柄較長的叉子合適呢,
「其、其實——」
我和小豆梓幾乎在同一時間出聲。
……但只有我覺得自己在漏水快滅頂了,大量的油汗
㊟
如豆粒般不斷滴落。視野好沉重,頭好痛,胸口好悶。尼莫艦長,不行了,我們已經完全如甕中之鱉了,在被轟沉前請您下達名譽的決策吧!
我是鸚鵡螺號潛艇,朝向意識底層全速潛航!
只有——只有輕柔的香肩,輕輕地靠在我的胸膛上,同時筒隱微微吐了口氣。
「——每當我回想起那個夢境時,就覺得很多事情都無往不利呢。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還要美麗呢,應該吧……欸嘿嘿!」
突然,筒隱簡短地說了一句。
過了一分鐘。過了十分鐘。過了三十分鐘。小豆梓還是沒回來。
「咦,筒、月……」
我愣在原地,看着我的茶杯從我的手上滑落。
「不、不用再聊這個話題了吧!占卜別人的夢境,這樣不是很無聊嗎?」
「不會。很有趣,這能當做珍貴的參考呢——對吧,學長。」
「…………」
「……原來是這樣。原來學姐做了一個和很棒的對象接吻的夢嗎?」
「…………」
就在宛如貓咪一般的女孩坐在我身上,不斷拉扯我的瀏海的同時。
「——哦。」
腳邊傳來一聲響亮的聲音。
海面上的對話在和平中持續着。
即使發出致命的墜落聲,幸福帆船小豆丸依然陶醉於幻想而閉着眼睛。相對地,緩緩轉回來朝向鸚鵡螺號的,是暗黑魔王的驅逐艦。
我死命咬緊牙關,
凍結的沉默橫亙於深海之間。
「我也已經習慣學長這麼遲鈍了,但是。但是。但是。」
(注:雙底衰退,經濟學術語,意指原本的衰退在經過短暫復甦之後,再一次面臨衰退)
「…………」
「不過,我纔是最久的——請學長記住,最久的人是我。」
「其實,我覺得他如果能再親我一次的話就好了——不過那種事情,在現實生活裏是不可能實現的啦。」
「沒什麼。因爲,我許過了願望。不過我絕對不會告訴學長。不過,不過。」
耶~真是世紀大發現耶!僅僅這麼「哦」的一聲,居然是塞滿了沉重炸藥的戰艦主炮呢!好厲害喔!救命啊!
小豆梓一邊「呀~」地喊着,同時不斷拍着桌子。每拍一次,筒隱身上的細小龜裂就「劈哩啪啦劈哩啪啦!」地擴散着。
🐾
「這、這是祕密啦,祕密!我覺得這種事情不可以告訴別人啦!」
筒隱依然低着頭。沉靜而雄辯的瞳眸,依然堅決不肯抬頭看我。那一撮下垂的髮束,也像鬧彆扭的貓咪一樣朝着別的地方。
「……如果只是夢而已的話,應該不至於讓學姐這麼高興吧。」
「……」
尼莫艦長不好了,鸚鵡螺號自律神經發生異常,手指尖正抖個不停啊。橫寺同學在潛航至海底前,不小心朝地板底部單獨發射了一枚茶杯魚雷啊。
「…………」
坐在圓椅子上的筒隱「骨碌」地轉了半圈,有如望遠鏡般無感情的瞳眸緊緊盯着我看,
但是她並未完全放開,而是拉過來又扯過去,彷彿懲罰般拽着我的瀏海。彷彿某一刻、某一處的場景再度重演一般。在我的腦海裏,失落的幻想就像無人的旋轉木馬一樣,再度開始旋轉。
「…………」
我話纔剛出口就馬上閉起嘴來。
筒隱在沉默之後,再度簡短說了一句。
「…………」
「我說錯了。難道對象是我認識的人嗎?」
但我依然拼命思索着。
我看了看手錶,才經過三秒鐘而已。
「沒、沒有喔!? 很、很普通啦,很普通。對方一點也不是什麼好人啦,大概吧……」
橫寺同學不存在,現場沒有這個人,這一瞬間他不存在於世界上。
「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只能盯着桌子上形成的汗水塘看。如果看了身旁的波賽頓妹妹一眼,橫寺同學真的會就此葬身海底啦。海神等級的強大壓力,將我體內所有汗水從全身毛孔擠出來,讓桌上的鹽湖面積愈來愈大。

「是我比較久吧。」
筒隱訝異地歪着頭。
「不、不過呢,這是讓我夢寐以求的夢想實現的夢喔。雖然那還是一場夢,應該是夢沒錯吧,雖然的確很像是夢,我也希望如果那不是一場夢的話就好了——」
就在我連呼吸聲都抑制到最低時,
「啊,剛纔我們有點沙拉吧對不對!」
「啊,不對,月子妹妹!月子!等等啊!等等啊!」
——喀鏘!
指尖的力道稍微弱了些。
筒隱二話不說,直接坐在我的大腿上。
「……不論學長對小豆學姐做了什麼——過去都是屬於我的。因爲我和學長,交往的時間最久。」
正當我手指腳趾絲毫動彈不得的同時,大腿上的女孩將手伸向我。
輕柔的香肩微微顫動。把玩襯衫的手指突然往上移,緊緊抓住了我的瀏海。
「……——不過。」
這是什麼神祕的咒語嗎,究竟屬於什麼類型的死亡宣告?
坐在餐廳角落座位的我們,或者該說生活在世界角落的我們,連光線都鮮少直射過來。就像被封閉在悠長陰暗的隧道一般,在我們周圍形成了淡淡的陰影。
「請問對象是誰呢?雖然在夢中,難道是擅自將我的陽——」
我在一旁不動聲色地一言不發。
劈哩,我彷彿聽到一聲龜裂的聲音。
我的腦海裏陷入一片混亂,有如巨浪滔天。
相較於暢談甚歡的她們,
頭上的電燈泡,忽然,微微地閃了閃。
我不再看文學著作,也不再做任何英雄夢了。
——穿越隧道之後,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樣的國度呢?
(注:油汗,帶有油脂的黏答答汗水。在日文中特指緊張或痛苦時所冒的汗)
只不過不是從我,而是我身旁的女孩傳來的。
「我、我嘛!? 嗯,這,對,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