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多些光！

多摩川的河邊，遮蔽物實在少得可憐。

與毫無節制的茂密野草相輔相成，原始風勢化爲超越人類活動極限的領域呼呼作響，足以在金氏世界紀錄上留名。

「……好想回去……」「……好想落跑……」「……好想死……」

在慢跑小徑下方，當作現地集合地點的空地上，一羣穿運動服的高中生正抱膝縮在一起，身子依偎在一起取暖。面對即將響起的馬拉松大賽槍響，表現出輝煌的逃跑意願

很不巧今天是陰天。一想到接下來要跑的遙遠距離，以及呼嘯狂驟的寒風，也難怪全校學生都心情低落了。

枯燥無味的往返路徑只准備了折返地點，再度讓人感受到這個世界有多麼不講理，多麼不合理。

慢跑小徑只設置了起跑線和終點線，毫無人性可言。一旁鋪設了野餐墊，幾個同學準備了記錄用的筆記。

「……能在旁邊觀摩真好……」

所有同學都露出忿忿的眼神，望着那些通過嚴格教師把關，獲得免死金牌不必參賽的少數王公貴族。

特權階級的其中一人，不知她是否自覺自己正被其他人瞪，

「加油喔，橫寺！我會在這裏確實幫你紀錄的！」

小豆梓用力揮着手，開朗地對我加油。

不懂察言觀色出了名的小豆梓，這次似乎又在觀摩。每次上體育課，我總覺得她老是在一旁休息耶。

我走進墊子一看，她將幾個似乎剛開封還暖烘烘，用過即丟的暖暖包交給我。

「謝謝妳。小豆梓妳感冒了嗎？不要緊吧？」

「嗯，還好……！嗯，這個，呃，這是由於老毛病發作和無可奈何的情況下。進退兩難的浣熊祭喔！」

「原來如此，聽不懂！」

這樣老師居然會准假，真是奇蹟。

噢，話說回來，平常上課態度很認真的女孩，說自己身體不適的話，體育老師也沒辦法阻止她吧。

「妳也要溫暖自己，別讓感冒病情加重囉！」

我輕輕拉她的手，將她藏在我身後。

大猩猩學長真的是絆倒嗎？就在後方的我，看起來像是他踩到某人的鞋帶而摔倒。但看起來也像斜後方的某人從背後一把將他推下去。

「嗯、對啊！是這樣嗎？或許是吧！」

哪個纔是正確答案呢？

「我按下電鈴也沒人回應，猜想你大概在睡覺，所以就回去了。但還好你趕上馬拉松大賽了呢！」

我聳聳肩與小豆梓道別，走向慢跑小徑的起點。

我無法判斷何者爲真。正因爲無法判斷，才覺得很惡質。

認真想跑的人和被迫一起跑的運動社員排在前面。露出死魚眼，只想消化最低規定路徑的人跟在後方。

這條小徑的寬度頂多讓五人並肩。因此起跑對列勢必得拉長才行。

「——可惡……」

「…………」

正當我們推來推去，交換愛的禮物時，

也不知道是否出自於自己的意志，我的腳停了下來。眼看好多人，連跑得比我慢的人都超越了我。

以前她曾經假扮自己是強勢的大小姐，但本質上，她是有些畏縮的女孩。多少會對充滿肌肉的大猩猩學長感到害怕。

「噢——！呀——！」

發揮驚人起跑衝刺的森林王者，

「啊，抱歉……妳知道了嗎？」

真想再和她談一談，我在腦海裏的角落想着。

但是——所有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不受歡迎也是，被人報仇也是活該。

他看起來似乎在嗚咽。無敵大猩猩的精神似乎有些破綻。

才跑了三步就不知道絆到什麼，一腳踩歪。

「——嗚啦！歐啦——！我纔不會輸啊！」

不幸的意外。運氣真差。自己跑就忙不過來了。得小心別犯同樣的錯摔下去。大家可能都這麼想吧。

在我前方的前方，可以見到大猩猩學長的背影。他的背上冒出集中的火炎，熊熊燃燒下，就算用手肘撞開四周的同學都不足爲奇。

「噢啦！你們這羣混蛋給我滾開！」

清楚可見集團的透明惡意。

我獨自低聲說。

「因爲我什麼忙也幫不上，至少給你暖爐吧！」

「真的不用了啦！」

筒隱的身影不在附近。

肩膀被用力捶了一下。

「嗄啊!? 這哪裏普通了啊，你這大混蛋加三級！」

像是被草叢埋住一樣，渾身泥巴的大塊頭學長，駝着背縮成一團。

從跑過去的同學中，傳來輕微的笑聲。不知道他們在笑些什麼。只有偶爾傳來假惺惺的輕咳聲而已。

橫寺同學似乎也被當成要認真跑的人。在整理對列的馬拉松大賽營運委員指示之下，我被排在相當前面的位置。

反正只顧着往前看的跑者們，怎麼可能注意到呢。

我緊閉嘴脣，從野草茂密的斜坡上滑了下去。

「我們哪有打情罵俏，這是普通的對話啊。」

不久，我的腳步很自然朝土堤的方向走去。雖然我還是不知道究竟是否出自於意志。

隨着讓人泄氣的聲音，只見他摔出人工慢跑小徑，猛然滾落到充滿野性風格的土堤下方。

「怎、怎麼了……？」

「那我等你喔！橫寺一定會拿第一名吧！」

「……欸嘿嘿，謝謝。」

「……應該吧。」

大家看也不看大猩猩學長消失的土堤一眼，不斷從旁邊經過。

爲了得到某些事物，只要跑第一名就好了嗎？拋開一切，只要拖着大病初癒的身體勉強跑步就好了嗎？

男生和女生起跑的時間不一樣，找不到她是正常的。

小豆梓露出羞赧的笑容，抱住我的手肘，呼出白色的氣息。

「少在那裏一直看啦，你這大混蛋！」

但那已經無法實現了。

回頭一看，不知爲何氣喘吁吁的大猩猩學長在我身後。

他朝歷史久遠的多摩川吼出野生的咆哮。大猩猩學長，十七歲的冬天，精神十分可嘉。

「……啊？」

「你少給我在那裏打情罵俏，大混蛋！」

小豆梓一臉困擾般，眨了好幾次眼睛。

在逐漸往前移動的馬拉松對列中，我呆呆站在原地。

「是嗎!? 」

正當我要將用過即丟的暖暖包還給她時，她用力搖搖頭拒絕。

對啊，按門鈴沒回應就回去纔是普通的探視吧。一般的女孩子是不會事先準備鐵錘帶過來的。妳有在聽嗎？T子同學？

不過事後想起來，就結局而言，迷惘根本沒有意義。

大猩猩學長老是做一些惹人厭的事，還試圖以強權控制他人，誰會喜歡他啊。

「……真傷腦筋。」

馬拉松大賽委員登上了起跑線旁邊的平臺。

我就像某個齒輪一樣，逐漸安裝到系統內部。黑影混入人羣中，開始包覆大地。要逃的話只剩現在，只剩現在，只剩現在，剩現在。

在排水不良的土堤底端，流動的溪水就在一旁。

我用力拽了拽瀏海。

清脆的信號槍聲響起。

對於他自己種下的惡因，特地去同情他感覺也怪怪的。

🐾

起跑後發生的小意外，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迷惘的時間剩下不到一秒。

右手朝天空舉高。

沒有人——包括理應是夥伴的棒球社族，甚至連公平營運的馬拉松大賽委員——都佯裝不知走了過去。

「嗚……嗚……」

我們兩人視線交會，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夠了喔!? 」

森林王者垮臺只是遲早的事，躲也躲不掉吧。這是社會的規則，也是野生叢林的法則。

大家都遠遠圍觀，沒有一個人靠近他。

「沒關係收下吧！」

「橫寺你不是才大病初癒嗎！人家很擔心你呢！」

接下來的一切宛如慢動作一般。

他的臉上沾滿泥巴和草，其實還滿搭配的，看起來更像大猩猩學長了。

「當然知道呀，你不僅沒來學校，打電話也沒接。人家還像多管閒事的啄木鳥一樣，特地前往你家探視呢。」

大概是扭到了腳，大猩猩學長抱着膝蓋蹲在那裏。連看也不看我一眼，死命咬緊牙根。

與信號槍聲幾乎同時，大猩猩學長推開身邊的人，全速向前衝出去。

其實真要說起來。

「…………嗚。」

大猩猩學長有如吐口水般咋了一聲舌。他根本沒在反省……

「何必罵得這麼難聽呢……這是任何人都會做的事情啊。對不對，小豆梓。」

「喂！夠了沒！」

其實我還沒下定決心。

「……呵呵。」「哎～呀……」「……哈囉……」

過了一會兒，告知起跑前十分鐘的擴音器廣播響起。

然後他毫無前兆，突然背對我們拔腿衝刺。

孤零零一人呆站在原地的大猩猩學長，緩緩用雙手捂住臉。

撥開野草，來到水邊之後，

究竟是哪邊呢。

「但無論如何，我病好啦。」

其實我也不喜歡他。個性陰險，任性狂妄，他真的是討厭鬼，絲毫沒有人的魅力可言。

但我依然——

「……——」

默默朝大猩猩學長伸出手來。

幫助人的心情的確存在內心的某處。我無法完全否定這一點。

既非強迫觀念，也並非對價行爲。

更和什麼表面工夫無關。

沒有原因，沒有打算，沒有說明，沒有根據，沒有意義，沒有矜持，沒有傲慢，沒有悲壯，沒有自虐，沒有歡喜，沒有不安，沒有決斷，沒有猶豫，沒有鬥志，沒有放棄，沒有惡意，沒有邪念，沒有忍耐，沒有逃避，沒有野心，也沒有覺悟。

身爲一個人類，無條件幫忙。

就算我缺乏力量，也想要能照耀別人的光芒。

就像我發過誓，絕對不讓女孩哭泣一樣。

我想幫助有困難的人。

「…………哈哈。」

影子裏，另一個我似乎在嘲笑我。

……不對，說是『另一個』似乎也不太對勁。

要是我不存在，這傢伙也無法存在。這和貓像的惡作劇或某人的企圖都無關，我『們』本來就是兩人一體。

黑影浮現在我身旁。

我並未拒絕它，也並未將自己交給它。

我承認它是屬於我的一部分。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想成爲英雄的我，以及無法成爲英雄的我，混在一起都是我。

我和黑影一起伸出手來。

我的兩隻手臂硬是拉着他的手腕。

我背對着沒能拿到的獎狀，在河邊的角落一個人做起伸展操。

我想在這裏聊聊之後的事情。

他忽然低下頭來。粗暴地用手擦了擦髒污的臉，尤其用力揉了揉眼睛的部分。

但我感覺到他依然牢牢抓着我的手腕，鬆了一口氣。

難道我一直盯着女生的背部穿幫了嗎！傷腦筋呢！這下子傷腦筋傷腦筋囉。傷腦筋呀……傷腦筋。

小豆梓臉上笑咪咪地。

「這樣真的好嗎!? 」

我提高了音量，但小豆梓依然保持笑容，我也跟着笑了笑。

而且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留意。

極力排除感情的低喃，逐漸被風抹去。

「……像美術館那時候一樣？」

我將肩膀借給不斷掙扎抵抗的大猩猩學長，幾乎以揹着他的方式前往救護站。

其實我沒有傷腦筋的道理與權利。

究竟哪裏改變了什麼呢，影子縮回腳邊的我已經無從得知。

在校門口發現我們，她大方地揮了揮一隻手。看來她完全放鬆了呢。

「因爲小公雞和小母雞的辨別方法，可能會讓對話離題嘛。夏日祭典時，可能也會跑去賣小雞的大叔攤販約會也說不定呀？」

我以自己的意識緩緩打開自己的拳頭，然後深呼吸。

她從根本上願意對我的一切撒嬌。

喂喂，難道我真的和粉絲女孩們進展到這種階段了喔。手腳迅疾如風，推倒女孩徐如林，熱情燃燒如火，剩下的問題堆積如山。

大概不是對我說的吧。這句話打從一開始就不希望他人聽見。

「……這個……」

是一手拿毛巾，另一手拿着寶特瓶的小豆梓。

露出開朗表情的她，忽然浮現陰影。

🐾

——別擔心，我能確實說出來。

「能幫助別人就很了不起呀！就像保護小寶寶的黃金獵犬一樣呢！就算沒拿到大賽第一名，我也認爲你第一名呢！」

「還很冷呢……」

「……誰叫你幫助我了啊，大混蛋。竟然還耍帥！煩死了你這混蛋加三級！去死啦！」

過沒多久，傳來跑向我的噠噠腳步聲。

「來，搭着我吧。」

「……可惡——可惡……」

寒冷？那種小問題，將充電式合法暖爐抱在懷裏不就得了嗎？

兩人之間有這種關係，也可能不是這種關係。就是這樣。

我微微笑了笑。

「什麼嗎？是平常的橫寺呢，太好了。」

「辛苦了！了不起！好偉大喔！」

🐾

「嗯，我知道。以後再找其他方式，堂堂正正一決勝負吧。」

結束簡短的前幾名頒獎典禮後，迅速原地解散。

「嗯，你是故意說的吧。我的意思是，這纔是平常的橫寺。」

馬拉松大賽委員假惺惺地說剛纔沒注意到他，以及感謝的聲音我都都當作耳邊風，順利將人塞給他們。

順位這麼後面的人，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認真跑。所以不會一抵達終點就栽倒在地，或是上氣不接下氣。大家一同跑完規定距離，結束今天的功課，回去之前順便打個電動吧。大概就像這樣。

等我認真開始跑步時，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這種青春說不定比較開心呢。可能比較輕鬆。但每個人青春的顏色都不一樣。自從修學旅行後，我就已經不再羨慕他人了。

冷得刺骨的冬天早晨，我站在大學的正門前。

馬拉松大賽當週的週末，就是國立大學的前期測驗日。

含糊其辭的小豆梓，戰戰兢兢點了點頭。

不僅追不上男生，連隔一段時間才起跑的女生也追不上。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了什麼嗎？」

「提到美術館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沒提過自己喜歡的西洋畫家呢。」

我們鎮上的大學就在交叉口，鋼鐵小姐要報考這間學校。

「…………」

還是因爲我在不知不覺中，總是在語尾加上呵呵笑呢？拜託喔。

「我纔不承認這樣，我絕對不承認！那個約定不算數！」

就這樣，低聲呻吟着什麼。

願意接受我的一切，並且認同。與強制別人或試圖矯正別人的作法完全相反。

伴隨眼睛深處閃爍的光芒，出現記憶的奔流。之前斷線時經過的時間，化爲明白的經歷逐漸輸入我的身體內。

「幹、幹麼……？」

具體而言究竟做了什麼？由於包括無法在商業書籍上出現的內容，詳細情形我們就到變貓地下網站去討論吧。

「而且其實這樣也無妨，每個人的興趣都不一樣呀。就算橫寺變成只喜歡小公雞的男生，我也完全沒關係的！」

另外還有該怎麼面對他的問題。要是下次見到他，一定要主動好好罵罵他纔行。具體而言大概是下週、下個月或下一集吧。其實也像是下克上，或是攻受逆轉之類的感覺。

「……了不起，是嗎？」

「印象派當中，我最喜歡的就是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國立西洋美術館應該也有他的畫作，還記得嗎？」

取而代之，我可以任意回答我原本具備卻失去的知識。以及從古老記憶中，被喚醒的那些知識。

雖然我實在幫不上麼忙，但聽補教界的人說，即便只是在校門前與認識的人說句話，都有穩定心情的作用。冬天是可以和女孩考生們儘量握手的加分關卡耶！

朝着在地車站平常走的出口相反方向離開車站。來到大學前通這條直接將大學當成路名的大馬路上，筆直往北走就會碰見甲州街道。

「……這樣好嗎？」

不久，斑馬線的紅綠燈轉綠後，大羣考生像一個師團般，蜂擁擠進大學的校門。

「什麼……」

想和這女孩認真說話的慾望，不論如何混合都不會變質。穩穩地棲息在我內心的根基中。

小豆梓不安地眨眨眼。似乎感覺我要開始長篇大論，視線仰上看着我。

總而言之，與黑影的一連串戰鬥到此告一段落，只有問題堆積如山。

開玩笑的。

被女生們包圍，品嚐被她們嘲諷『慢吞吞～』『好慢喔～』的屈辱滋味，同時看着穿體操服的背部與臀部跑步……哎呀？這樣似乎還不壞呢。真的還不壞耶。從下次開始，我就在馬拉松大賽上保持最後一名吧！

我不是爲了接受報酬，或是滿足自己的慾望而救人的。光是知道這一點，就真的很高興。

在趕赴戰場的戰士們當中，凜然有神，腰桿挺拔走着的鋼鐵小姐，果然如鶴立雞羣般美麗。

我們沒有四目相接，錯身而過。

一直亂罵，一直掙扎，救人最討厭這種對象。

🐾

大猩猩學長翻了翻白眼。

「說到原因呢，因爲他畫了很多裸體婦人啊，連小孩子也經常畫喔。尤其看得出來，他對嬌小而活蹦亂跳的幼女注入了多少愛情呢，呵呵呵！」

聽到我這麼說，懷裏的暖爐——不對，是整個人躲在我大衣裏的愛美點了點頭。來的時候她非常安靜，該不會在睡覺吧。靜靜不動的幼女好溫暖，真希望能一直抱着她。

就這樣，我和『我』混在一起，交融在一起，成功融合。

「……妳爸爸還在工作嗎？」

「……哎呀？我剛纔是想聽妳吐槽才說的耶！」

問題在於愛美爸爸。我擔心他再度搞怪，因此以愛美爲藉口試圖一起將他叫出來。但到現在還沒看見他的人影，看來是撲了個空。

繞過女生專用折返地點的女生們，接二連三與我擦身而過。

另一方面，橫寺同學突然感到緊張。

「謝……」

大猩猩學長步履蹣跚地坐在墊子上，以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像是窺伺着我一樣，抬頭看着我。

這種無條件完全肯定的做法究竟是好是壞，其實我也不清楚。

結果等我跑回終點，排名簡直慘不忍睹。

「哦，竟然特地來送我嗎？不勝感激啊。」

我當然也看見了馬尾髮束的女孩，但她顯然刻意別過臉去。

——學長果然是「這樣」呢。

「感覺好像改變了呢——我想想。」

拉着大猩猩學長爬上陡峭的斜坡，真的困難重重。

如果問題堆積如山，就應該從第一個碰到的問題開始着手。

考慮到黑影——不，我第一個造成困擾的人是鋼鐵小姐，因此我至少得負起責任纔行。或許這是最後一天使用橫寺這個姓氏了呢。

總覺得好像已經體驗過這種覺悟。就像將戶籍謄本塞給鋼鐵小姐那時候一樣呢。

「社長……考試結束之後，能不能讓我說幾句重要的話。」

「唔？現在不能說嗎？」

「現在請將全副精神集中在考試上吧。」

「聽你這麼說我反而在意呢……我還以爲你又要提結婚的事情。」

「不是啦……」

「要在哪裏舉辦儀式，要訂哪個黃道吉日，要決定的事情堆積如山呢。」

「沒有啦……」

「啊～紅毯之路真讓人期待啊。」

鋼鐵小姐仰望天空，彷彿夢想着未來的結婚禮服。眼前的天空連一朵雲彩也沒有。

我感覺到她無論如何都想結婚的強烈意志……算了，和橫寺舊姓氏道別，迎接筒隱新姓氏吧。已婚王子與不笑的妹妹，要開始囉！

「……這些玩笑話姑且不論。」

鋼鐵小姐忽然轉回視線。

「剛纔那些是玩笑話嗎!? 」

「難道你是認真的嗎？」

「啊，沒有，呃，這個——」

「——呵呵。」

天藍色的瞳眸靜靜笑了笑。

「……社長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的來路。」

鋼鐵小姐沒理會沉默不語的我們，掩着嘴角頻頻歪着頭。

「那種來路不明的人，誰有閒工夫一個一個去管啊。」

「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嗯，嗯呣……嗯嗯？」

「是考試太累了嗎……」

然後，她可愛地咳了幾聲。

「你還沒發現嗎？葛格。那個人，不論怎麼看都是——」

「叫我姐姐，橫寺學弟。」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啊。」

我在腦海裏想着，話說回來。

「呃、呃……」

「……剛纔，我看見了穿連衣帽的人。」

「穿連衣帽的人？」

我從上方仔細瞧，只見她將頭藏在我的大衣裏，身體不斷髮抖。

愛美抬頭盯着我的臉，彷彿在問我答案一樣。

糾纏在喉嚨深處，有如拖着黏液質般，怪異地持續的咳嗽。

「不知道耶，是什麼呢。」

「我會等待，直到『哥哥』承認弟弟的所作所爲爲止。不論是以前，或是今後。」

像是值得高興的寂寞感，或是讓胸口疼痛的體貼。

（注：『悟り』的漢字拆開來很像『小五口』，將口當成片假名的『ロ』，加上後面的『り』就變成小五羅莉）

——咳咳，咳咳，嗯。

我聽到從某處傳來齒輪喀嚓一聲旋轉的聲音。齒輪的幻想緊緊跟着我，不論我走到哪裏都形影不離。

只要地球持續正確旋轉，她就會比我早一步成爲大人。年齡的差距永遠無法彌補。

筒隱筑紫態度堅定地伸出食指。挺直腰桿的她，緩緩在我額頭輕輕碰了一下。

愛美流利地背了出來，記憶力真好。

我彷彿見到已經前往伸手不可及的他界，某人遙遠面容的幻覺。

「說真的，到底怎麼了呢？」

「沒有啦，一見到她的瞬間她就鑽了進來。這大概是父愛的覺醒吧。」

她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已經在遙遠彼世的某人。

鋼鐵姐姐一臉訝異往下看。

「前幾天，入學中心大考日，在筒妹家門前遇見的人。他戴着連衣帽，眼神很奇怪……你還記得他說過什麼嗎？」

宛如躲在籠子裏畏縮的兔子一樣。

「……開玩笑的。」

但如果判斷基準是黑箱作業的話，代表其中有可能是恣意決定。

我不由得面露膽怯，鋼鐵小姐隨即打趣地眯起眼睛。

我，竟然被她唬得一愣一愣！被她玩弄！年幼男生的心被年紀比我大的女生玩弄於股掌！

「咦？」

「我早就知道了，這一切我不追究。畢竟你爲了鼓勵我而努力，而且畢竟，這也是『橫寺弟弟』的所作所爲呢。」

哎呀？難道逐漸遠離的人是我嗎？

「話說回來。」

「咦？」

「我已經退休了，所以不再是社長了。你可以叫我姐姐。」

今天的愛美也未免太安靜了。

「『再這樣下去，你會失敗，而且是致命的失敗。近期之內必定會——』」

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彷彿撥開線頭一般在我眼前晃了晃指頭。

非常，非常——不妙的咳嗽聲。

「呃……!? 」

「咦？」

同時望了望我和包在我外套裏的愛美。

愛瑪努艾勒小妹妹不愧是我心中稱讚身體年齡最年輕，但精神年齡最大呢！俗話說小五羅莉得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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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就證明了耶。還有愛美其實已經不止五年級了，所以她超越了悟道，已經算是菩薩囉。

或許，稱呼她姐姐的確比較合適也說不定。

……比我大。

慢了半拍才察覺自己被她戲弄。

沒錯，鋼鐵小姐比我大。

「哦……」

沒有人知道，鋼鐵小姐究竟是怎麼區分橫寺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