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種話，不會讓你說出口

如果票選女孩子人氣泳裝款式，各位覺得哪種款式會榮登第一名寶座呢？

這種人類的永恆議題，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想過呢？附帶一提，我每天都煩惱不已呢。

所以我今天依然活力十足地參加社團活動。

田徑社的活動場所在大操場角落，水泥磚牆上正好有一道縫隙與視線齊平，另一端正好是戶外游泳池。而且正好是另一側的視野死角，形成可以仰望天堂的綠洲啊。

高中二年級夏天，七月的火傘高張下。

風勢微弱，太陽盤踞在南方天空，晴朗得像地獄一樣。

四處熱氣蒸騰中，水泥牆的另一端可以看見閃閃發光的水花。比大操場高了一段的游泳池邊，許多游泳社的女孩們大膽秀出自己的身體。每當作暖身操時，健康緊緻的天使肢體就會在薄薄的藍色布料下，清楚勾勒出痕跡。

真是大飽眼福，歡喜極樂街啊，泳裝款式界的第三勢力，競賽泳裝正充分發揮魔力呢。

原來如此啊，我心想。

競賽泳裝的本質，就在於強制性呢。也就是青春肉體的束縛性性癖。花樣年華的女孩們包裹在整齊劃一的服裝內，看起來兼具個性與屬性的最強——

「喂，橫寺，你在做什麼。」

從背後響起聲音。

我戰戰兢兢回過頭去，眼前是系成一束的長長烏黑秀髮。

「社、社長……！」

「我最討厭軟弱的人。你知道我第二討厭的是什麼嗎？」

田徑社社長——鋼鐵之王，露出險峻的表情盯着我。

難道這片小小的綠洲被識破了嗎，加速的心跳與冷汗停不下來。我沉默不語一會兒，鋼鐵小姐隨即不耐煩繼續說。

「那就是背叛我的信任。橫寺，你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吧？」

「不，這個……」

「不用解釋這麼多，我都知道。」

我敬愛的愛爾蘭諷刺派作家，奧斯卡•王爾德說過。

光是這樣就很好了啊。

「我明白了。那妳吩咐所有社員，要好好補充水分。」

我究竟在野獸小徑正中央呆站了多久呢。

「……啊啊……」

『好東西都派不上用場。』

但她會以她的方式，在我不存在的世界某個角落，過着幸福的人生吧。我在心中祈禱。

鋼鐵之王是當初入社時的恐怖代名詞，舞牧貢獻了不少心力改善她的印象。現在所有社員都知道筒隱筑紫傻小姐的一面，社團的氣氛變得開朗許多。

收集遺落的夢境碎片，我沉浸在空想之中。

重要的事物可能都曾經在這裏吧。

我茫然環顧四周一圈，每個田徑社社員都專注於自己的課題。當然——沒有爲了聽社長演講而排排站，或是等待田徑社下屆社長指名，沒這回事。

夢終究只是夢而已。

總而言之，沒有我的份。

更早以前的記憶十分曖昧模糊。這是常有的事，在時光的洪流中，我們總是與他人疏遠。

該有的東西，全部在該有的地方。

「……或許吧。然後——」

山丘沒經過什麼修整，茂密的夏草與蒸騰的熱氣一同覆蓋地表。微微生鏽的鐵絲網，尋找區分住家與原野領域的方法，無所事事地佇立在原處。

然後以下巴示意樹蔭的方向。

就像鬆開繩索的兩艘船一樣。

「……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世界正常運轉中。

不過很可惜——這是不可能的。

純粹被針扎般刺痛的內心空隙拖行之下，持續將景色與我混合在一起。

鬧區的遊樂中心，林立的集合住宅，聖歌隊高歌的教堂，大鳥居與神社境內，以及石牆延伸的住宅街。

羅馬的東西歸羅馬，女孩子的東西歸女孩子。

「你總是熱心參與社團活動，又面臨下屆大賽。即使身體十分疲勞，也難以啓齒吧？」

可是，即便如此——這裏纔是橫寺陽人的心象風景。

然後，我們僅正面凝視彼此，永遠擦身而過。

朋友妹妹都聚在一起放學後找間咖啡廳喝喝茶念念書聽聽音樂開開玩笑談談戀愛親親嘴——後面姑且不論。

即使曾經做過不可思議的夢。

有如在海邊發射的夏季煙火，幾個幻視景象在我腦海裏閃耀，然後消失不見。

我感覺好像做了很長的一段夢。

下屆社長舞牧麻衣，靜靜站在王的身旁。

「…………」

「噢，沒有——」

根據傳聞，相差一歲的兩人是兒時玩伴，聽說私底下以小鋼和小舞互稱，感情很好。想到舞牧的髮型與社長十分相似，滿有道理的。

不用從蝴蝶結顏色判斷，外表看來就是一年級。身材、頭與手，以及步伐都很嬌小。

與現實極爲相似，卻又完全不同。

真的很美好。沒有人能抱怨，也沒有理由抱怨。

只看得出一撮系起的髮束，像貓尾巴一樣垂着。

清新、正直、謹慎地與心愛的家人，開開心心過着幸福的日子。

「天氣這麼熱。你的熱情值得稱讚，但不應該勉強自己，導致累積的努力付諸流水。我相信你的才能，去好好休息一會吧。」

「怎麼了，橫寺，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真是的，我心想。

「不然呢，還有什麼事嗎？」

彷彿與我的人生完全無關，在路上擦身而過的女孩。

🐾

野獸小徑並不寬，我退到路旁等待，少女隨即略爲加快腳步走下山丘。

「…………」

在夢中，我造訪過這座小山丘好幾次。

然後，這些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

擦身而過之際，她不經意打招呼。

就這樣，最後我抵達了。

汗水累積在下巴後方，有如淚水般滴落在腳邊。

曾經存在的景色，不可能造訪這個世界的事情。

🐾

在陌生住宅街的後方，有一座一本杉山丘。

很久以前似乎到她家玩耍過，但是上小學的時候，我就忙着和自己的家人玩了。出院的姐姐，體貼的爸爸媽媽都十分照顧橫寺同學，無微不至。

兩人額頭相貼，聊着不讓他人聽見的祕密。

忽然。

然後，看到一個人影從山丘頂走下來。

「還有，社團活動結束後，小梓說在老地方等妳。」

以宛如發自漆黑大地底層的嘶啞嗓音開口，

是跟我穿着相同高中制服的少女。

在背光下，她的表情隱藏在陰影中。

絕對沒有人在空無一人的漆黑家中客廳，與自己產生的黑影孤獨入眠。也沒有人追求必須拯救他人的王子像，持續剝下自己身上的寶物，最後可憐兮兮被丟進火堆裏。

起始的場所。

我和鋼鐵之王，目前除了田徑社以外沒有任何交集。

在沒有我的世界裏，她們感情肯定十分融洽。

我僅以嘴形，向她說再見。

「——之後大家一起……」

「……呃，這個……」

視線互瞄了一眼。不知道誰開了個有趣的玩笑，兩人一邊看着我，同一時間嘻嘻笑了笑。

忽然，一股強勁的熱風吹拂而下。我爲了逃避嗆人的草叢熱氣，轉過頭去。

根本不可能有該說的話。

「——……」

我也入神地呆站在原地。

那是一個與現在不一樣的世界。我被鋼鐵之王任命爲下屆社長，賭上某人扭打成一團，在她家裏玩躲貓貓，在市公所前被親吻，爲她的大學考試加油，和她去溜冰，關心她的病情，其他還有許許多多，各式各樣五顏六色五花八門又哭又笑的夢境。

有形的事物總有一天會終結，連原本尚未終結的事物也逃不過。俗話不是說『好事多磨』嗎，人生僅有的就是道別而已。

彼此沒有開口。

我漫無目的地熟悉的場所，以及不熟悉的場所徘徊。

今天是星期天。

馬尾髮束跟着搖晃。

「社長，全體社員是不是也該休息一下。」

這片美麗的景色，也絲毫派不上用場。

即使結束假日練習，太陽依舊高掛天空。我推掉了戳太的寶物評鑑會，在街上閒晃。

「……此話，怎講。」

充分享受好處吧，橫寺陽人。

第一次登上的夜晚小徑，放學回家路上跑來祈禱的細長小徑，與某人一起走過的野草小徑。

嘴脣往兩側一咧，露出笑容。

我連自己在找什麼都不知道。家裏明明有熱騰騰的飯菜等着我，而且也不是不想回家。

一本杉山丘已經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像遭到廢棄的港口一樣無言佇立，僅僅反射夏季的陽光而已。

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因爲我和這女孩毫無關係。

她們過着屬於她們的人生，我過着屬於我的人生。

世界的組成要素改變，命運擦身而過，縱使本該註定邂逅的女孩子們從此無緣見面。

我也低頭致意。

聲音小到幾乎被風聲掩蓋，可是卻帶有強烈意志。

在一切都嬌小的手腳和臉龐中，唯一碩大的雙眸看着我。

睫毛朝上飛揚，文風不動的瞳眸呈現水潤的湛藍色。詩人可能會形容成帶有吸引力吧，眼神彷彿會將人吸進去。

「——應該說。」

「嗯？」

「學長居然隨意拋棄我絕對不能原諒應該好好保管交換契約書好好珍惜長長久久纔對就是這樣沒錯，嘿。」

「嗯嗯嗯!? 」

少女的腳一閃，我的視野跟着轉一圈，摔倒在地上。不可思議真奇妙！難道今天的地球比平常多轉了幾圈嗎？

然後少女一屁股騎在我的背上。哎呀，要玩騎馬打仗遊戲嗎？嘿喲～恰～恰～我還來不及扭動身子，

「學長完全完整完美將我忘得一乾二淨呢雖然我不期待感動的再會有擁抱啦做那種事或這種事我真的沒有想過但原以爲學長至少會呼喊我的名字結果不但沒喊還要說再見實在太過分了我真的非常生氣喔。」

宛如將經年累月的思念傾注在我身上，快得不可思議的說話速度，就像子彈一樣灌進我的耳朵裏。

「更何況學長知道我等了多久嗎從我懂事以來就天天看着筆記本幾經寒暑現在早就已經是高中生了完全無法發揮幼年期的優點真是的真是的好討厭。」

「筆記本!? 什麼啊!? 」

「原本很生氣想到學長家來個家庭訪問但是尊重媽媽的意見才忍耐觀察一段時間結果既沒有來育幼院在學校也裝作不認識學長知道我在這座山丘等你多久了嗎現在已經七月了太慢了實在太慢了。」

「好痛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燙好熱等一下等一下，先等一下好嗎，好嗎!? 」

我的額頭與地面摩擦，上演被磨的蘿蔔與世界上最心意相通的人。酷刑在國際法上是禁止的耶月子妹妹！

「根據我的刑法忘記罪就要受到這樣的懲罰。」

「比搶劫還嚴重耶！」

雖然搞不太懂，但我的身體這麼說。橫寺同學的身體說，被當成馬騎被虐待超苦悶超愉悅的耶。

回來了！我們的月子妹妹回來了！

🐾

「那麼首先該做的事情是——」

該做的事情也堆積如山。如同月子妹妹剛纔說溜嘴，伸出手來抱緊處理然後這樣又那樣。不過呢，我們可是交往之前的清白男女喔。

筒隱消沉地跪坐在地上。

她利用寫筆記，得以維持記憶……這樣聽起來太沒fu了，我換個說法吧。

可是，

視線彼此交纏，我們反覆握着手。有如重現過去的時光，有如凌駕過去的時光，彼此體溫交融在一起的同時，我們的手絕不分離。

大朵積雨雲在天空出現，可能即將要下雨。山丘上蚊蟲飛舞，再怎麼說也太熱了。

「和我一起去召集野餐的夥伴吧。」

想說的話千言萬語。包括之前的事情，以及將來的打算。

我強勢主動一點，她卻迅速閃躲，這女孩真是難以駕馭啊。不過我好想調整她全身一番，上下其手到她昇天爲止耶！

筒隱家的女孩子，反省的姿勢該不會深深烙印在基因裏吧。我能這樣比較，是因爲她讓我看了一部分橫寺同學筆記本。

「……學長是變態呢。」

筒隱抬頭仰望天空。

月子妹妹的愛可以超越時空。

「唔……」

「真是絕佳的野餐天氣。這種日子當然要野餐，不然要幹麼。」

「……不小心，太興奮了……」

筒隱笑了，我也笑了。

「也對。以前有個外國政治人物，對於幸福的祕訣說過一句名言。」

我理所當然地點點頭，她隨即向我伸出手來。

然後在模糊的視野中，略爲揉了揉眼睛。

這些內容會寫在下一本橫寺筆記本里，終章的無修正Kantoku大神插圖可以看到翻雲覆雨水乳交融，真槍實彈的喔！敬請期待！

「哎呀!? 」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