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沖繩快樂大結局

即使過了很久很久，我依然記得。

那是高二那年八月的事情。

那一定是，改變我自己的契機之一。

🐾

盛夏，午後，在沖繩。

走出都市單軌車站過了幾分鐘。

光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裏，一行人就在熱烈的炙風歡迎下頭昏眼花。

這個城市比剛沏好的拿鐵咖啡還要熱。天空飄浮着像是白湯圓聖代的積雲，搭配宛如切片檸檬般的太陽套餐一起呈現在我們面前。

「怎麼似乎出現了咖啡廳的幻覺嘛……」

眼神迷濛的莫莉，無精打采地嘀咕着。

國際大道，她剛纔得知了這條大道的名字。攤販雲集、車水馬龍，充滿活力的街道。

不過再怎麼說，天氣也實在太熱了。她的眼神一直遊移不定，不斷尋找着綠洲——也就是冷氣涼爽的咖啡廳。

「照理來說，在這種絕佳天氣裏應該早就有帥哥來搭訕，在店裏休息的說……」

身旁的莫莉亞也呆呆地搖了搖頭。從下顎涔涔滴落的汗珠一落在柏油路面上，似乎還能聽見蒸發的幻聽「嘶～」聲呢。

莫莉和莫莉亞今天同時穿着相同款式，也是自己最喜歡的衣服。大膽露出香肩的的單肩裝，以及短到不能再短的小熱褲。從腰帶上垂下來的豹紋尾巴更是充滿了個人巧思。

如果她們以這種肌膚天國造型在路上閒晃的話，不到三分鐘就會有人向她們搭訕吧。不論在中心街、道頓堀、大通公園或是水晶廣場

㊟

，這就是遊戲的規則；畢竟她們是連花朵都會赤腳逃走的女高中生（在莫莉莫莉亞語中，這代表「人家真的超☆可愛呢」的意思），因此走在陌生街道上絲毫不會感到困擾——除了現在。

（注：分別爲東京澀谷中心街、大坂難波道頓堀、札幌大通公園和名古屋榮町水晶廣場，都是年輕人聚集的地方）

在這裏，在沖繩是不一樣的。

因爲成員不一樣，因此遊戲的規則也不一樣。

因爲在莫莉和莫莉亞身邊，

「……會來，不會來，會來，應該會來，橫寺很快就會來……」

聽到對方特地爲自己準備專用訊息，就算再怎麼豬頭豬腦，也該察覺對方正極度渴望自己趕過去吧。

已經沒希望了，回去吧。回老家去吧，將爽朗便便王子狠狠揍得屁滾尿流。

在冷氣很涼的店內，奇怪的噪音不絕於耳。

以前告訴橫寺的這句話並非謊言。雖然並非謊言，但她們卻並未採取行動，一直隱瞞自己的心情。

『——變態的電話號碼已經被拒絕接聽。至於原因是如何，你就把手貼在胸口上仔細思考之後像只鬣狗死在荒郊野外吧！』

雖然很可愛但個性棘手，正因爲個性棘手纔可愛。班上的笨男生們雖然不知道小豆的這種脾氣，不過全學年最可愛的傻公主，實際上卻是全學年最難纏最麻煩的女孩嘛。

「我只是想早點確認一下對方有沒有打電話給我而已。我剛纔撥過的電話已經足以塞爆來電顯示了，所以對方不是早就應該打電話給我了嗎……說不定他聽到我的語音信箱訊息之後會認錯反省，然後立刻飛到沖繩來呢……呵呵，呵呵呵。」

嘶嚕——啪咔啪咔。叭！

「摔手機？我嗎？……呵呵，妳們太誇張了啦。我又不是貪玩的黑猩猩，只不過是『偶爾』確認一下手機而已。」

……不可能吧，莫莉一個勁兒地搖了搖頭。不過一想到他一臉認真的神情，就覺得似乎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呢。

「爲什麼每次都差一片花瓣嘛！偶爾剩下一片代表『會來』的花瓣又不會怎麼樣！沒腦袋！沒骨氣！沒殼的蝸牛！」

「真的沒事，真的沒有什麼事嘛。」

她開朗地笑着，並且以端莊的姿勢開始啃三明治。展現出受過良好教育而高雅的動作。

「噢，剛纔的那段訊息，原來是爲了這個的說……」

莫莉認爲，或許是因爲自己缺乏勇氣吧。即使知道自己傷害了朋友，卻不敢再接近對方。害怕接近對方會造成二度傷害。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總是充滿了障礙，永遠都這麼困難而讓人畏怯。

小豆用力捏緊手上的三明治，視線恍惚地在空中游移。她的笑容超☆可怕。邪惡帝王的奸笑與花田少女的燦笑混雜在一起，這種表情甚至不能讓粉絲具樂部的成員瞧見嘛。

吸——啪咔。啪。

「這種思考方式，總有一天會馬前失蹄的嘛！」

莫莉咬了咬嘴脣。

嘶嚕～啪咔啪咔，叩。

「我想，應該是……」

莫莉一抬頭，看到莫莉亞對自己使了個眼色，她示意的方向是國際大道的岔路。在人潮罕至的小巷子裏，一塊生鏽的咖啡廳招牌靜靜地豎立着。

想起來了。小豆就是這樣的女孩，對很多事情都缺乏自覺。

「小豆，應該死心回到現實來了嘛！我們的肚子也餓了！」

「那是什麼占卜，從來沒聽過嘛……」

一段時間沒見到小豆，她也變得坦率許多了嘛。這是愛哭鬼愛逞強的小豆第二型態，究竟是受到誰的影響嘛？

莫莉戰戰兢兢地舉起一隻手發問。這時店長已經默默地撤退到牆壁邊，依照戰況發展，自己必須撤退棄守對小豆戰線。

坐在另一側的莫莉亞似乎明白了什麼，淺淺地笑着。

若問這些聲音是從哪裏來的，那當然是小豆梓。

對於一個曾經孤獨寂寞的女孩而言，或者該說，對於曾經讓那女孩孤獨寂寞的女孩們而言，能明白對方的感情是一件好事。

在她眼前的是草帽與連身洋裝，小豆身上千金小姐模樣的服裝。

那就是在遊戲中心，碰巧和以前的朋友再會。

小豆的視線再度回過來。

小豆梓愁眉苦臉地笑着，莫莉也莞爾一笑。

他完全沒有提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嘶嘶～啪咔，啪咔，咚。

好一幅超現實的幻想光景啊。連莫莉和莫莉亞都不自覺地想躲遠一點靜觀其變——如果那女孩不是自己朋友的話。

「不管妳怎麼占卜，不會來的人就是不會來的說。先休息一下，仔細想想等一下該怎麼辦比較好的說。」

一大束花朵正走在路上。

看到小豆露出訝異的眼光，莫莉才發覺笑容正表露在自己的臉頰上。不知何時，自己也能自然而然和她聊天了。

橫寺跑來找莫莉她們的時間點，是在暑假所剩無幾的時候，八月中旬的事情。

完全不瞭解他爲什麼會這麼熱心地管其他人的事情。

她一邊用吸管吸着幾乎已經喝光的芒果汁，同時以三秒一次的頻率打開貝殼蓋手機又蓋上，最後又用力將手機摔在桌子上。

「不要啦————不要說這種悲觀的話啦！」

「結果根本不是要和好的說……」

她們兩人悄悄地站在一大束花朵的兩側，分別伸手摟着小豆的左腕和右腕。小豆的手腕十分光滑很容易抓住，那感觸讓人有些懷念。

「小、小豆……是不是到此爲止比較好嘛？」

沒完沒了重複的狀聲詞有如洪水般，而且變得愈來愈華麗。

『如果小豆會轉學是我們的錯，我們也想好好地道歉嘛。』

不少花朵從一大束花之中，紛紛掉落在地上。

當然，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開始。

一大束花朵每走一步，周圍羣衆就像單一個體一樣立刻退避三舍。在她行進的方向，總是一片無人的原野；而她走過的路，留下許多隨風飛舞的花瓣。

不過他看起來似乎沒有惡意，而且小豆口中的橫寺聽起來像是某個鄉下貴族的爽朗王子一樣，而且長得也還不錯，纔會覺得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

莫莉逐漸回想起一個又一個以前和她交往過程中的片段，然後異樣地微笑。

反正不成功便成仁吧。不對，在成仁之前應該先大聲喊出來纔對吧。我也是這樣和她和好的喔——腦海裏回想起橫寺的建議。

「這和之前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嘛……」

「就是將毛茸茸的體節依序一節節扯下來，看毛毛蟲發抖的模樣來占卜。會來、不會來、會來……呵呵，這樣應該會準確吧……」

莫莉和莫莉亞兩人私底下交頭接耳。連猴子都知道，就算用膝蓋想，也看得出小豆真正希望能一起來的對象是橫寺嘛。

「……這個，妳在做什麼嘛……？」

那傢伙，讓人有些捉摸不定的男生——叫做橫寺的傢伙。

莫莉轉身想回去，不過，她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就快來了，應該會來，或許會來吧，或許會來也說不定，有可能……不會來……嗚嗚……爲什麼，怎麼會這樣子……」

「——嗯，什麼事情？」

莫莉覺得，其實這也是好事一樁。

「什麼事情，就是……妳一下子看手機，一下子摔手機的。」

萬一我們現在掉頭就走，不就重蹈一年前修學旅行的覆轍，讓她再度嚐到孤獨一人的滋味了嘛。

「我知道了，一定是花的問題吧？」

她將怒氣一股腦出在老是槓龜的花瓣占卜上。想當然耳，沒有男生會上前找她們搭訕。

「只要像這樣無視現實繼續占卜——向某處的神明許願的話，總有一天應該連雞也能飛上天的啦！」

小豆也穿着新買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和當時的修學旅行不分軒輊，胸口滿懷旅途目標的夢想與希望。不對，其實小豆的胸部一點都不「滿」，真的平坦到足以讓人嚇一跳的程度。不對，這件事先擱在一邊吧。

莫莉拿起面紙，幫朋友擦了擦沾滿噴濺鮪魚卵的嘴脣，小豆也乖乖地閉着嘴巴。這個時候的她真的很像大小姐，莫莉心想。

一頭波浪卷秀髮的小豆——也就是小豆梓——從羽田機場到這邊，一直是這個模樣。

「啊，沒有啦。其實沒有什麼事嘛。」

橫寺這些真性情的話語才顯得格外眩目，讓她們覺得答應這個什麼『當初沒能成行的沖繩計劃』其實也不錯。況且如果能和小豆重修舊好的話——到時候，對她們而言，纔算是真正的圓滿大結局。

「果然，她真正想邀請的人，根本不是我們的說……」

這是她剛買的扶桑花。她撕下花瓣後一丟，再撕下一片花瓣又一丟。

況且，她們心中一直有個疙瘩。

「咦？」

她沒聽見～也聽不進去～更不想聽～

「從生物學的角度而言，什麼花瓣占卜根本毫無根據啦。其他占卜方式，例如毛蟲占卜還比較準呢。」

原本以爲這是給對方的未接來電留言，看來這似乎是自己手機用的語音信箱訊息呢。小豆也真是的，難道爽朗王子以外的來電她通通不管了嗎，莫莉和莫莉亞悄悄地四目相接。

該不會——這就是爽朗王子的目的？不惜自己扮黑臉，創造讓我們三人能一步步卸下心防聊天的情況嗎？

「怎麼可能沒事，妳們明明就在笑！」

「……當時我們就是這麼想的嘛。」

在這段期間內，依然不斷傳來聲音。

一身花朵圖案的連身洋裝，搭配草帽和涼鞋的組合，非常有千金小姐的氣息。但是這位清秀可人的千金小姐，卻找上一個花店小販，用殺氣騰騰的眼神挑選着占卜用的道具。

這是代表，唔，就是這個意思吧。

仔細凝視一下就能發現，那是一個抱着足以遮住身軀的大量花束，一心一意撕着花瓣的女孩。

他每天都跑到她們打工的地方，莫名殷勤地勸她們三人一起去沖繩旅行。說希望朋友與朋友能和好如初，說希望小豆梓獲得幸福。

「妳們兩人，爲什麼一臉笑咪咪的呢？」

這是剛纔，小豆對着手機錄下來的訊息。

她們兩人硬將拼命掙扎的公主押解進咖啡廳內，成功從無人的原野逃脫。

連花店小販都會赤腳逃走的女高中生，小豆真的超☆可怕呢。連莫莉與莫莉亞都在一旁面面相覷，全身顫抖。

「……啊，原來是這樣，的嘛。」

咖啡廳的店長站在櫃檯後面，一臉不悅地看着她們。陳舊的店裏除了連花朵都會赤腳逃走的三名高中女生以外，沒有其他客人。分坐在櫃檯兩側的兩人瑟縮着肩頭，坐立不安地喫着三明治。

「討厭，妳們好怪！」

正因如此。

「欸，對了小豆，我問妳喔。」

隔着公主坐在另一側的莫莉亞，一臉悠閒地靠着櫃檯托腮說着。

「妳第一次和橫寺愛愛是什麼時候？一個星期愛愛幾次呢？」

哇噗～！

目前爲止最大的怪聲，響徹整間店內。

是芒果汁逆噴射的聲音。

從小豆口中噴出來的液體，毫無保留地直擊在莫莉的臉上。

雖然吸管已經吸得嘶嚕嘶嚕作響，原來還剩下這麼多果汁嘛，莫莉一副事不關己地想着。諸如臉上的妝會遭殃啦、芒果汁好甜啦，這些思考也是斷斷續續的。她絲毫沒有感到驚訝或動怒。

因爲呢，

「這、這、我……莫莉對不起！莫莉裏嗯似的，怎偶圖按問厄總問題!? 」

「因爲我對別人的愛愛很有興趣的說，莫莉又神祕兮兮不肯告訴我呀。妳們是不是先舌吻之後才互相抱來抱去呢？」

「呀、討、討厭啦！」

看着小豆波浪卷的秀髮亂成一團，慌張失措的模樣還更有趣得多呢。

「這、這種話題啊，關於這個話題嘛，又不是猴子，山上整天無所事事的猴子！現在日正當中，怎麼能聊這種話題呢！」

「小豆你也真是的，怎麼思想還是這麼古板的說，和我媽媽好像的說。」

莫莉亞笑得有些怪異，

「欸，莫莉妳不是也很想知道的說？」

「纔沒有那回事對吧！莫莉想聊更具教育性的話題對吧!? 」

兩人都轉過來朝着莫莉。

「欸，嗯，這個——我先去洗手間補一下妝嘛。」

「那擺明了就是討厭嘛！……話說回來！小豆妳太會岔開話題了嘛！就算妳想矇混過去也沒用的嘛！」

「我聽不太清楚嘛。小豆妳不是正在和橫寺交往嗎？」

「欸？」

「爲什麼啦!? 」

——爲什麼，她會如此慌張？

「所以，妳喜歡他哪一點？」

「還有他人體貼又聰明還很溫柔雖然有時很變態，不過他總是像孔雀開屏一樣閃閃發光而且跑步很快又會運動腦袋也不壞雖然其他女生不太喜歡他但他從不氣餒永遠保持積極痛苦的時候會鼓勵我害怕的時候會陪着我借我看的書也很有趣借給他的書他也看得很快還會認真告訴我感想有時候也會陪我去看電影——」

莫莉亞的得意絕招之一，難以抵抗的詢問式微笑。不計其數的男生都敗在這一招之下。

「才、纔沒那回事呢……當我和筒隱同學聊起熊毛蟲或鞦韆毛蟲的時候，她都會回答我『原來是這樣』、『原來如此，這個話題很有趣呢』、『小豆同學真是厲害』呢……」

莫莉瞬間貼近莫莉亞的身邊。

「什麼呢？」

「喔～嗯。」

「…………」

「……這個，妳仔細聽我說啦。一旦開始交往後，的確會想和男生愛、愛、哈……哈啾！」

另一個不同之處，是男女關係。

零要加上什麼才能變成三呢？睫毛的根數？指甲長短？鞋跟的高度？因爲討厭數學才搞不清楚怎麼算嘛。就算知道了也只會覺得不爽嘛。

在莫莉看來。就算讓步一百光年好了，橫寺那個男生也沒有那麼帥吧。他看起來像個不怎麼風趣又一板一眼的人，而且似乎也不怎麼變態。

（注：莫莉和莫莉亞的字尾，正好和室內與戶外的字頭同音）

「他們當然在交往的說，所以小豆纔會那麼生氣的說，對不對？」

結果小豆她卻——

小豆將羞紅到耳根子的臉埋在手掌間，如機關槍般一股腦地告訴莫莉亞。

莫莉在轉變態度的同時，抓住小豆的肩膀。真讓人羨慕的白皙和柔嫩的觸感呢。給人如此清純印象的她，竟然過着糜爛的成人生活……就算她的男朋友同意，我也不允許這種事情嘛！

「對、對呀！別再聊這種話題了！就此打住！真是的！」

根本就是花癡嘛。我的確誤解了。還是超級大花癡嘛。

「……等等，妳認真的？」

無意中看到小豆這樣的一瞬間，莫莉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背脊傳來一陣寒意。

第一次要和喜歡的人——拜託，這種上個世紀的觀念早就發黴啦。纔不想附和那些一臉認真說着這句話，同年級的呆頭鵝呢。

小豆的肩膀微微顫抖。

小豆突然捶了一下桌面。

「……拜託。」

「咦。」

「抱歉，小豆。剛纔我說話沒有經過思考，其實我沒有……」

「……不覺得有點奇怪嘛？」

對於花樣年齡的十七歲而言，這是非常，非～～常危急的事情嘛！

「莫莉妳真是的，怎麼這樣問呢？真是奇怪。現在才問這種事情的說？」

「別再提到毛毛蟲了嘛!? 聽着讓人起雞皮疙瘩嘛！喜歡聊毛蟲話題的高中女生也只有小豆妳而已！」

糟糕了啦，我似乎觸碰到她的逆鱗了嘛。

小豆打了一個像是以可愛緞帶包裝起來的噴嚏，突然說話急促起來。

莫莉感到很沮喪。又一次在無意中，再度惹她生氣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真是困難啊。

用一句話來總結——那邊的莫莉亞比較受歡迎。

莫莉一邊以手帕擦拭着果汁，同時露出一臉曖昧的表情。

「這樣算是小跟蹤狂的說，有點奇怪的說。」

「那、那個…………」

『呀、討、討厭啦！』

小豆的頭頂上「噗嘶～」地噴出一股蒸氣。

當莫莉追問的時候，被莫莉亞一笑置之。

「小豆抱歉喔，是我沒想清楚嘛。」

「總之，妳看，就算真的做了那件事，可能也只是自然的過程啊……當然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完全沒有完全沒有興趣……只要橫寺他想要的話，這個，不過，更何況他那邊，對我根本就還沒有什麼……」

「話說妳喜歡橫寺哪一點的說？」

當莫莉難爲情地開始找理由時，

「——雖然我原本這麼想，但是不行。現在趕快從實招來嘛。」

「如果沒有交往的話，男生只不過沒有一起旅行，怎麼可能在三十分鐘內連打三十通電話的說？」

「小豆不是這樣的女孩嘛。」

例如說，上個月在遊戲中心發生的慘劇。因爲鋼鐵之王這種傳說中的危險生物，害她們兩人同時染上了鋼鐵病，結果那邊的莫莉亞才過一個星期就完全康復了。而莫莉只要一不留神，經過強制矯正的語尾到現在還會偶爾冒出「～嘛」，不是嘛。

「就算妳問我哪一點，這種事情……他……」

「所以，妳喜歡他哪一點？」

「妳和橫寺有做過嗎？還是還沒？到底有沒有嘛！」

小豆揮揮手朝自己扇扇風。鼻頭還帶有些紅暈。

「就是說……氣、這一點……」

「就是山原水雞。比方說，妳認爲牠喜歡喫哪一種毛毛蟲？」

「……對啦。我、我和他從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交往！……了啦……」

到底有做過還是沒做過，這些詞彙在日常生活裏隨處可見，實在太普遍了。如果沒有經驗的話，其實只要悶不吭聲就可以了。

「她只是在努力配合妳的話題而已嘛！雖然不認識她，但是她太可憐了嘛！」

莫莉與莫莉亞。

她說話時會在奇怪的地方特別強調，但是語尾卻愈來愈微弱。彷彿要向兩人宣言一般，但她的視線又微妙地偏向其他地方。小豆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會變得很清純嘛。

「……帥、帥氣這一點啦。」

「這、這個嘛，爲什麼話題從剛纔就一直圍繞在這件事情上啊！與、與其說是交往，其實我這邊，對橫寺也沒有特別那個啦。」

「唔……」

雖然這邊的莫莉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不過客觀上的事實是無庸置疑的。

比方說，坐在那邊的莫莉亞個性較爲大方些，運動能力較好一些；或者說，坐在這邊的莫莉性格較爲敏感些，音樂細胞較發達些。

「這樣啊，好恐怖不是嘛。」

「筒隱同學碰到不喜歡的事情，應該也會表達不喜歡吧！不過我和她聊起毛毛蟲時，她都會表達遺憾地說：『我很想再聽妳說，不過我想起還有事情要辦』呢。」

難道——難道連一副晚熟模樣的小豆都超越自己了嗎？

所以她纔不擅長這種話題，就是不擅長。

「咦。」

「當然很有關係！這件事情可能會大大影響我今後的人生嘛！」

「山原水雞？」

她們兩人就像MoriMori拍檔一樣，總是被身邊的朋友們搓在一起。莫莉是屬於室內派，莫莉亞則是戶外派

㊟

。雖然兩人還被人用這種文字遊戲強行區分，但讓身爲其中一方的自己表示意見的話，其實兩人的內在個性並沒有那麼相似。

這一瞬間，小豆的臉不僅羞紅的像自然粉紅的口紅一樣，而且還超高興呢。更進一步，說是害羞不已也不爲過。這不就擺明了裏頭大有文章嗎？

畢竟莫莉亞那邊，現在就有三個男朋友。莫莉這邊則是掛零。

只不過在無意之中，真的是在無意之中，完全普通的無意之中，保證非常徹底到不行的無意之中，不知不覺故意一直讓機會再三和自己擦身而過而已。

總之呢，如果解讀「莫莉又神祕兮兮不肯告訴我呀」這句莫莉亞語，就會變成「我死也不能告訴莫莉亞，我從來都沒有愛愛過嘛……」真想死的嘛。

「……可能是我誤會了。」

「所以，妳喜歡他哪一點？」

「氣？器？鍥？我完全沒聽清楚的說。再大聲一點啦。」

「妳想得太嚴重了啦！既然機會難得，與其聊這些話題，不如聊一些更有趣的事情吧。例如山原水雞的活潑生態之類。」

她的手在顫抖，連指尖也跟着顫抖，甚至杯子都快端不住。小豆不僅拼命眨眼，臉色變得一片蒼白，脖子角度朝不自然的方向歪着，不肯抬頭看着莫莉。

回到座位上，莫莉依照剛纔面對鏡子練習過的動作，聳了聳肩膀。

在莫莉亞的反覆追問下，瑟瑟縮縮地撥着櫃檯邊的小豆，終於怯生生地開了口。

事實上，她正感到困惑。

『因爲我對別人的愛愛很有興趣的說，祕密主義的莫莉又不肯告訴我呀。妳們是不是先舌吻之後才互相抱來抱去呢？』

「是全宇宙最帥氣這一點啦……」

小豆支吾其詞的聲音小到快聽不見。

「咦，這、這是……」

「反正小豆也有小豆她自己的原因吧。既然她不想說的話，其實也不用非得現在就說嘛。」

「不是啦，問題不在這裏啦！拜託不要誤解好嗎！」

「…………」

「等、拜託妳稍等一下嘛。開作戰會議！」

「這、這種事情，不是沒有什麼關係嘛……莫莉妳的眼神好可怕喔。」

「似乎和我們認識的橫寺差距有點太大了嘛……」

「對呀，還有我現在纔想起來。」

莫莉亞一臉悠哉地說着，

「那個橫寺呀，不是說過小豆是他的朋友嗎？」

「……咦？」

在一旁聽見的小豆再度開始顫抖。

「奇怪，不對嗎？似乎有點奇怪的說……」

「…………」

她們三人陷入三種不同的沉默世界。

這麼說來似乎是呢。『我希望我的朋友能擁有更多朋友』，莫莉也的確聽到他這麼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嘛？

在飄落的沉默之中，

「既然聽到他這麼說，那怎麼不早說呢……呵呵，呵呵呵，這難道是懲罰嗎？爲了懲罰太得意忘形的我才故意這麼做的嗎……」

只有小豆呻吟般的聲音響起。她的肩膀前所未見地抖着，彷彿即將從樂園的果樹上摔落的毛毛蟲一樣。

「嗯……？」

「唔……？」

莫莉和莫莉亞兩人面面相覷。完全摸不着頭緒。

第一：小豆說橫寺是男朋友。

第二：橫寺說小豆是朋友。

第三：小豆的行爲和男女朋友完全一模一樣。

如果將這些事情，相乘在一起會怎樣？

朝向大海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個～讓我想想看的說……」

言語漩渦在莫莉的腦海裏不停轉動着。甚至有種連圍繞在周圍的大氣都逐漸崩解的感覺。

被小豆捷足先登，只有自己還沒經驗。我的動作真是慢呢。

在即將翻白眼的小豆要說出口之前，莫莉晃晃帳單打斷了對話。

「那就好……有一次，我們去參觀婚紗店。」

「只不過是約會而已，我怎麼可能會嚇到嘛。」

莫莉和莫莉亞兩人此起彼落地點着頭。這麼一來就豁然開朗啦，畢竟，小豆並不是會說謊的女孩嘛。

她一邊難爲情地遮掩着身子，同時大膽秀出身上小小三角的幻想時尚。

「欸，究竟怎麼了呢？今天的莫莉有點怪怪的喔？」

「莫莉！呀————！」

「這、這、這個嘛，橫寺也會這個樣子嗎，欸嘿嘿……」

不知爲何，她緩緩地站起來。

眼前的海面不斷抬升起來，像硬塊般打在掙扎中的莫莉臉上。咕嘟咕嘟，死鹹的異物灌進氣管。她的身體逐漸沉入黑暗的海水中。

「妳們兩人……真的，個性實在太體貼了呢……」

「不用在這裏套出所有精采的內容嘛。難得來沖繩度假，到海灘上玩耍的同時再問也不錯嘛？」

「哥哥纔是全宇宙第一帥，而且和小豆熱戀中的說。」

「咦。」

（注：雙鷹球，高爾夫球用語，低於標準桿三杆，難度僅次於一桿進洞）

「莫莉妳真是的，一直追問人家結果自己又不聽。莫莉，欸，莫莉？妳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啊，好像綠柳一樣喔……」

什麼雙鷹球啊，根本聽不懂嘛。根本就是扮小白兔喫大野狼嘛。莫莉的頭腦已經混亂到腦海中開始流露不成聲音的聲音。

小豆似乎在遙遠的彼端說些什麼。不太清楚。

擦身而過的同時，似乎聽到小豆放心地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不過相較之下，莫莉還比小豆更想重整自己的心情呢。

「嗯，這個，算是他的，妹妹……的女生……」

面對愈來愈起勁的莫莉亞，小豆依然抱持着曖昧的微笑。

突然更大的海浪打來。身體在搖晃。視野在搖晃。世界在搖晃。

「都已經坦承到這一步了，該繳納鮮花

㊟

的說？差不多該告訴我們詳細情形的說？」

身後傳來「咦～」的聲音，究竟是莫莉亞還是小豆喊出來的呢。

「妳說偶爾會進入認真模式，那麼最近的約會呢？」

「不要咦啦，我是認真的。我只是想知道妳和橫寺約會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嘛……妳沒事吧？」

「這個——該怎麼說呢……」

夏季，海邊，與泳裝。

「嗯、這、這個……」

那是什麼啊，那是什麼畫面啊，那是什麼曲線啊。就算跟這邊同樣是穿着比基尼，也是小豆比較惹火嘛。而且小豆的泳裝原本是要穿給男朋友看的嘛，勝負差距太明顯了嘛。

「應、應該不會太奇怪吧……欸嘿嘿。」

只見一羣潮男團早就圍着莫莉亞搭訕。受歡迎的女孩就是不一樣。

莫莉傻傻地呆站在沙灘上的正中央。

莫莉亞朝莫莉使眼色，示意說不是不行，不過今天沒辦法。

「咦……」

🐾

「啊，原來是這樣的嘛。」

「才、纔不是這樣呢！這次只是偶然啦！是雙鷹球

㊟

啦！」

小豆連忙胡亂揮手否認。

「咦？」

莫莉拉着小豆的手，

「……唔呶呶。」

拜託莫莉亞妳也說說話啦，例如覺得這件比基尼怎樣嘛。莫莉一回頭，

身穿比基尼的小豆降•臨。

波浪拍打的沙灘上更是摩肩擦踵，放眼望去除了情侶還是情侶。

「不用在意我們嘛！我們女孩子到那邊玩一下嘛！」

「——停下來。」

莫莉感覺到，自己的嘴脣正不停地顫抖。這下子別說要冷卻，根本是被飛行道具效果加乘的小豆弄得頭腦快要沸騰了。

「那，就從實招來吧。」

「下次要拍個照片傳給我們看的說。」

「三個人，那另外一個是誰？」

大海是這麼的蔚藍，天空也是這麼的蒼藍，小豆卻離自己好遠。

在泳客熙來攘往的沙灘上，灼熱的太陽傾注着一整個夏季分量的熾熱。在閃閃發光的慾望澎湃洶湧中，有個女孩——

「哦，小豆終於承認的說？」

「那就回到正題啦。小豆是不是天天都和橫寺哥哥從早愛愛到晚上的說？」

小豆被水裏的沙子絆倒，摔了一交。

「什麼樣的約會……這個，嗯，我和他的確有約會。這個，該怎麼說呢，情況有一點特殊，會不會嚇到妳呢？」

不過——她絕對不會否定。

如果不先冷卻一下，莫莉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聽到最後呢。

莫莉與莫莉亞在同一時間拍了一下手。

或許，這個聲音是從自己腦海裏發出來的也說不定。這還是自己第一次，糟蹋了潮男的搭訕。

甚至連橫寺家族都認可了嘛……沒多久小豆就會在響着祝福鐘聲的鐘樓上，接受少女漫畫中出現的深情一吻，迎向人生的快樂大結局了嘛。

不過將雙腳浸在淺淺的海水裏，多少讓過熱的思考渦輪冷卻了一下。

「結果卻出乎意料之外嘛……」

「因爲姓氏一樣纔會弄錯的嘛。這種事情妳要早點告訴我們嘛！」

「真希望有機會也能見到橫寺哥哥嘛。」

「……這個，還是很怪嗎？」

這是最基本的常識，也是最常見的樣板。對於生活像蝴蝶或鮮花般的我們（在莫莉莫莉亞語中，這代表「快樂遊遍四方」的意思）而言，夏天的海灘就像自己的家一樣。在這裏應該能和小豆戰得平分秋色吧。

「那，就從實招來吧。」

然後再度被問題嚇到噴出果汁。

「什麼是繳納鮮花啊？莫莉莫莉亞語好像鸚鵡學舌一樣，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啦。」

「啊，我們也有普通約會過喔！例如三人像相親相愛的小豬一樣到遊樂中心去玩！」

「……看不出來，小豆是惦惦喫三碗公的女孩嘛……」

「橫寺他啊，一定有個哥哥嘛。」

「……那個，這個……」

她們兩人笑容滿面地拍拍小豆的肩膀，

「咳，欸，噗！」

小豆梓卻莫名其妙地泄了氣般，像蒟蒻一樣軟綿綿地趴在櫃檯上。不過她似乎沒辦法提出異議，只能慢吞吞地啜飲着續杯的柳橙汁，

莫莉一頭栽進水底的沙子裏。橫寺哥哥的確頭腦有問題。就算他是全宇宙第一帥，對莫莉而言，感覺認真又溫柔體貼的橫寺弟弟反倒好太多了。

莫莉拉着小豆的手不放，隨着波浪的搖晃，開始了問答時間。

夾在蔚藍與蒼藍的世界中，只有自己可憐兮兮地被留在未開化的蠻荒地平線上。現在已經可以確定，徹徹底底、無可挽回、甚至近乎暴力地下結論，自己和小豆是兩個不同世界的居民了。

小豆隨即從櫃檯座位站起來，搶先一步來到咖啡廳的門口。

「沒關係啦？不會不行啦？OK的啦？」

「莫、莫莉亞妳真是的，怎麼毫不遮掩地問這種問題啦！」

不過——小豆正在和這個約會時安排婚紗店，甚至婦產科行程的男人陷入超熱戀。這會不會前衛到進入未來世紀了嘛。

「這件事情很簡單的說。」

（注：原爲「繳納年貢」，爲惡貫滿盈的意思，後引申爲別再抵抗，該下定決心之意）

任憑身體漂浮在水面上，莫莉仰望着天空。

「不要咦啦，是真的。因爲他很變態，腦袋也怪怪的。他甚至還想帶我到婦產科去……妳沒事吧？」

「實在太合適了嘛……不過，小豆約會的時候都是認真模式全開嗎？」

「因爲小豆長得很可愛呀，和妳交往的男生怎麼可能捨得放養妳的說。該不會每天晚上都在愛巢裏像愛鳥一樣纏綿的說。」

「我一點都沒有怪怪的嘛。還有剛纔的話題。」

「實在太可愛了吧？可愛到不行啊？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

身體有點不聽使喚。手腳彷彿戴上枷鎖般沉重，不知何時腳似乎踩不到海底了。

「對、對呀！嗯！我也想去游泳呢！」

最後只聽見遠在天邊的某人慘叫，莫莉的意識像斷了線般突然消失。

🐾

似乎有點感冒了。

似乎是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變差，然後突然跳進海里玩水，才導致身體不舒服。

醒來後發現自己在海之家接受看護，醫生如此診斷。

醫生告誡說絕對要保持安靜，因此當然得和海灘道別，接下來只能回到今晚下榻的房間。原本快樂的沖繩度假一轉眼就跌落谷底，變成令人沮喪的自我看護之旅了。

靠近海邊的便宜旅館，嗅得到海潮的氣息。三樓的三人房面朝東方，無法看見西沉的夕陽美景。

「真是的，讓人嚇了一大跳的說。」

「稍微覺得好點了嗎？」

「有點……微妙嘛。」

莫莉躺在牀上，謊稱自己還有點頭暈。小豆和莫莉亞陪伴在她身邊一會兒，然後過意不去地說，自己得去張羅晚餐了。

「……妳們不用在意我沒關係啦。」

她們兩人雖然點點頭，不過卻依然感到歉疚地站在原地不走。莫莉只好揮揮手，催促她們兩人離開。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後，莫莉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真的是個……沒用的女孩嘛……」

就各種意義來說，自己實在悽慘又丟臉。

果然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來什麼沖繩，小豆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嘛。一開始就該讓橫寺哥哥或橫寺弟弟代替自己前來纔對。都是他害的，全部都是他害的。

「唔……」

噗的一聲，莫莉將臉埋在枕頭裏，手腳胡亂揮來踢去。

就算遷怒他人，也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丟臉。即使知道這一點，莫莉卻還是忍不住莫名地恨那個男生，那個將小豆帶向遙遠世界彼端的男生。

然後——在小豆她們回來的時候，莫莉已經完全迷失在夢境中的國度了。

「當時我沒有惡意嘛。抱歉。」

不，不對。是因爲在牀鋪右邊呼呼大睡的莫莉亞，以奇怪的姿勢抱着自己。這跟痛一點關係都沒有。

苦澀的回憶碎片靜靜崩解溶化中。那段從修學旅行後就一直不堪回首的時間，似乎產生了突然急速回溯的錯覺。

之後只能聽到幾個單字而已。不過這些對話內容或許別聽比較好。夜夜笙歌的男朋友和縱情聲色的女朋友之間的激情對話。

「反正——全都是出自於善意不是嗎？我知道的，因爲妳們都是會在奇怪的地方凸槌的人啦。」

「……是這樣就好了。」

雖然沒辦法笑得像她一樣可愛，不過這或許是一個開始。

笑了一段時間後，小豆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小、小豆妳根本不需要道歉嘛！」

「這些事情已經不重要了。那只是因爲我太懦弱而已。我很早以前就接受了這個結論，莫莉妳們真是的，難道一直將那件事情掛在心上嗎？」

「——好！我會開始稍微加油的！」

不知道她和男朋友會聊些什麼呢？下一次約會的事情？談情說愛？

「才、纔沒有這回事呢！」

「……沒有惡意，應該不只是這樣吧。」

莫莉小聲地嘀咕着。或許現在道歉已經太遲了。害怕小豆的反應，她緊緊抓着毛巾被。

她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今天就是契機。今天就是開始。一步一步地，追上自己落後的部分。然後，總有一天。

雖然小豆的一番話聽得莫莉一頭霧水，總之小豆似乎開始情緒激昂了呢。她跳下牀，隨即帶着手機到梳妝檯去。

「怎、怎麼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嘛……」

莫莉模仿小豆的聲音笑了笑。

「感覺好像孤零零的兔子一樣呢。不、不過，其實這趟沖繩旅行還滿開心的呢！」

莫莉不經意地聽着門外傳來的聲音，

——小豆的確是這麼說的。

可能是在雙人牀中央以奇怪的姿勢睡覺，全身關節莫名其妙地痛。

過了片刻，莫莉才發覺小豆似乎在嘲笑自己。

兩人在微暗的房間裏笑了片刻。

「說謊……？」

過了片刻，小豆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着。

「不是的，例如當時沒告訴妳們就轉學，或是許多地方——我都曾經說過謊。」

「爲什麼說話的語氣愈來愈奇怪嘛？」

小豆像是覺得很滑稽似地，笑得連肩膀都在震動。在莫莉的認知當中，難纏又棘手的小豆，擁有比任何人都可愛的笑容。

「欸嘿嘿……」

莫莉閉上眼睛，刻意在小豆講電話的期間內努力睡着。

『怎麼可能！我們三人已經像以前一樣和好如初了啦！』

小豆是非常貼心的女孩。說不定她是爲了顧及我們的感受而這麼說呢。

片刻之後，

「…………對、對呀。我覺得，自己的睡相應該永遠都是這麼優雅美麗的喔？」

「嗯，已經沒事了——抱歉，被我弄砸了。」

抬頭一看，透明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射進來。

「我不是這個意思，當然也是啦……我是說旅行。修學旅行那件事。」

有了喜歡的人，就是這麼一回事呢。

「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不過總覺得從開始之前就已經輸了嘛！」

小豆用力握緊了拳頭。

「被、被關節技鎖住了嘛……！快起來，快起來啦莫莉亞……哎呀！」

「糟糕，還沒卸妝也還沒換衣服嘛……」

「就是覺得妳們是笨蛋呀。」

「……」

小豆的聲音很雀躍。電話的另一端，應該是全宇宙第一帥的橫寺吧，莫莉憑空想像着。

「……莫莉亞真是的，睡相好差喔。」

小豆以託着腮的姿勢睜開眼睛。莫莉說，小豆好像也沒有起牀氣嘛。不過小豆搖了搖頭，說她只是睡不太着而已。

「對了，莫莉妳的身體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

果然，小豆和自己身處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莫莉側着身子看了看枕邊的鬧鐘。清晨六點。看來睡了滿長的時間。肚子裏的蛔蟲輕聲地咕咕叫。

「還是會覺得寂寞嘛？」

「不過啊，今晚週末夜要狂歡到早上的說……」

經過一番惡戰之後，

「笨莫莉亞！」

『——你有沒有稍微反省了呢？』

從門縫隱約傳來聲音。

她和對方正聊到我們的話題。

進入夢鄉的莫莉，同時輕輕低喃着。

「——真想交個男朋友呢。」

另一邊傳來偷笑的聲音。

『欸嘿嘿——泳裝——……王子——……身體的關係——』

「咦……」

在她的胸前，緊緊握着始終沒響過的手機。

真是讓人羨慕啊，莫莉假裝作夢翻了個身。總有一天，那種燦爛的季節也會造訪自己嗎？自己是否也能變得像小豆那樣呢？

事情雖然很單純，但光是這樣就讓莫莉不由得感到高興了。這一趟旅遊果然值得，下次得好好向他道謝了嘛。

「其實我才應該向妳們道歉。」

「這不光是睡相差的問題了嘛……小豆睡相似乎很好，真令人羨慕嘛。」

『——你在說什麼啊！我在說你有像日光猴子軍團一樣——……要是你表現出誠意的話——不是不能喔。』

「不過，我會盡量讓那些謊言成真的。回去之後我會加油……努力加油，讓自己成爲第二名。」

腦海裏浮現的理想男生模樣，雖然還十分依稀模糊——

「別這麼說嘛！還有明天……就是今天了呢，今天還有一天呀。時間還很充裕啦。可以像正值成長期的野貓一樣瘋狂地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