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奔跑吧!鋼鐵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1.8萬 字

筒隱筑紫非常生氣。
她下定決心,必須除掉鋼鐵之王纔行。
鋼鐵之王不懂外語。是大名鼎鼎的田徑社傳統美女。率領學弟妹,不斷以提升高中整體的田徑成績爲目標。而她對學問也比別人加倍熱枕。
東邊如果有學弟妹無法提升田徑成績,她就去提供建議。西邊如果有同學上課聽不懂,她就去照顧同學。鋼鐵之王在學校很受歡迎,不論走到哪裏都有尖叫聲此起彼落。
在學校屢屢受到他人的告白。每一次我都宣稱自己不屬於任何人。反覆冷淡地拒絕後,讓鋼鐵之王的霸氣愈來愈強。
王不懂人心。王就是王,位於他人之上。即使不通人情,也依然會負責引導衆人吧。所有人都對王讚不絕口。
鋼鐵之王很完美。
正因如此。
筒隱筑紫才下定決心,必須除掉鋼鐵之王。
🐾
高三秋季。
眼看幾個月後就是大學入學測驗。任何阿貓阿狗在這時期都會坐在書桌前唸書。
鋼鐵之王有一雙跳得比阿貓更輕巧的腳,一張喝水比阿狗更豪邁的嘴。更不用說還有自豪的優秀頭腦,連阿貓阿狗一起上都不是對手。
————連阿貓阿狗都在用功唸書,更何況是王。
鋼鐵之王天天跑圖書館的模樣,就在衆人口耳之間流傳。
沒有人敢打擾她。
每當尊貴無比的王進入圖書館,任何人都不敢說悄悄話,並且快步離去。
不論在教室,在操場,或是上學路上,王隨時都受衆人崇敬。因此對她而言,圖書館是唯一的休息之處。
「呣……」
今天鋼鐵之王同樣獨自坐在自習用的櫃檯座位,面對雪白的牆壁。
無精打采嘆了一口氣的王,甚至沒從書包取出參考書。
「無緣……」
「話說橫寺,萬一,不,應該說億分之一。」
學生會同學要在高處貼海報時,他會率先幫忙扶穩椅子。管絃樂社使用的音樂教室,他堅持彎腰擦拭第一階階梯。還會將女網社的球場擦得像鏡子一樣閃閃發亮。
「嗯,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啊,不行,沒辦法再拉長了。真的不能再拉長了。不行,不行不行,再拉下去救上太空啦,要變成雙胞胎大象啦————!」
印在對開頁面的內容是結婚典禮特輯。鋼鐵之王仔細端詳內容,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
這個學弟偉大之處可不止於現在。
月子很快年屆十六,可以獨立自主了。
拜託您趕快找對象嫁了吧————然後別再來搗亂了————聽到對方如此懇求,連鋼鐵之王都對結婚感到心動。
「————肯定不可能!」
雜誌名稱是Zex(打馬賽克)。
㊟
————不過和這樣的女孩結婚也是男人的浪漫,嘿嘿嘿!
副社長舞牧麻衣,是比筒隱筑紫小一歲的兒時玩伴。
「橫寺……看來你又教了我一課呢。」
以前在學校內極力抗拒追求的男生,拒人於千里之外。其實也是因爲保護年幼的妹妹,心愛的筒隱月子。
「不好意思,社長,方便打擾一下嗎?」
見到王面露微笑,橫寺陶醉地歪着頭。
結果橫寺露出潔白的皓齒。
取而代之,一本雜誌大剌剌地在桌上攤開。
姐姐想舉辦結婚典禮,妹妹沒有理由不答應。
「更進一步?」
「哇啊————!? 」
眼眸中颳起激動的風暴。筒隱筑紫其實是很單純的女人。
嘀咕的聲音在圖書館裏,聽起來格外響亮。
橫寺一邊解釋,同時視線望向桌上。
「我總覺得社長的手手剛猛無匹,能帶給我更進一步的體驗……」
筒隱筑紫再度捂臉。
兩人念小學的時候相遇。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大吵一架,打得驚天動地。後來兩人一直是好朋友。
這種評價應該已經無人不知了吧。
王有些着急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注視自己,才吁了一口氣。
這樣正好,她心想。
不可能,無緣。如今終於明白了。
「不可能……」
鋼鐵之王深刻反省,將桌子放回原本的位置。
「是這樣的嗎?」
「以社長您爲首,她有幾位重要的兒時玩伴。並且負責保護所有人免受外敵的騷擾。」
其實之前自己就依稀這樣猜想。
橫寺大逆不道的這句話。不過筒隱筑紫完全沒聽進去。
「重要纖細又頑皮?」
這還是頭一次要求放下十幾年來天天照顧妹妹的工作。純粹爲了自己而過。
好想結婚。打從心底想結婚。真的很想,不是普通的想。
「比方說麻衣衣……舞牧副社長就有可能抓狂吧?」
要除掉自己身爲狡詐暴虐之王的一面。排除障礙,朝夢想中的結婚邁進。
他回答得也太快了。實在太殘酷了。
從遠方傳來,
感覺好惡心。
橫寺慌忙揮手,說出自己想到的意見。
自己對結婚禮服的嚮往已經如脫繮野馬,再也按捺不住。
王畢竟也是人,還是女孩子。
既嚴格又溫柔地養育王的母親,是十分粗線條的人。但是毫無疑問,她愛自己的丈夫。她極爲重視自己身穿結婚禮服的照片,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向王炫耀。
「其他田徑社員聽到社長要結婚,還是會驚訝吧。雖然沒有麻衣衣那麼誇張。畢竟大家都認爲鋼鐵之王神聖不可侵犯,與結婚這兩個字無緣。」
「……好想。」
關東甲信地區,一都八縣都盛傳筒隱家有兩個專門破壞典禮的剋星。不知道有多少會場經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禁止兩姐妹入場。
厚度足以當成物理性攻擊的鈍器。堆在男朋友的房間內,還可以向男朋友的精神施壓。理論上堪稱芳齡女孩能裝備的最強武器之一。
筒隱筑紫緩緩轉過頭。
最近向自己表白的人數大減。取而代之,許多人遠遠圍觀,對自己畢恭畢敬。宛如敬而遠之。
當天晚上,筒隱筑紫當着妹妹的面下跪。
鋼鐵之王經常見到他一視同仁,親切對待女生。
鋼鐵之王輕咳了一聲,跟着伸手掀翻桌子。她將桌子扛在肩上拋出去的模樣,讓人聯想到扛着斧頭的金太郎與熊相撲。
他叫橫寺陽人。
橫寺的背脊像電動按摩棒一樣抽搐,還上下抖動。他到底在想像什麼啊,視線在半空中游移不定。口水甚至從嘴角流下來。
「可悲的王。不能再讓王活下去。」
「啊,不、不是啦,社長!? 我不是那個意思!是因爲影響範圍太大,很難說結婚就結婚!」
「能不能給我三天的自由。」
(注:日本知名結婚資訊雜誌,別名催婚雜誌)
容貌端正,溫和謹慎,會積極面對所有發生的事情。
不過已經足夠了吧。
心情一旦放鬆,就再也無法繃緊神經。
橫寺應該在親身表示暴力不講理的一面吧。不論怎麼找藉口,我剛纔的確對無辜的紙媒體做出很沒禮貌的舉動。
「……社長,那是?」
而且這是常有的事。
「噢,原來如此————等等,不可以撕破學校的雜誌吧!? 既然社長要拉扯,就請拉扯我身上重要纖細又頑皮的地方吧!」
筒隱筑紫捂着臉。
「因爲要鍛鍊臂力,就必須像這樣撕開雜誌。」
「————好想結婚……」
這次鋼鐵之王清晰地說出口,眼中浮現陶醉的神色。
即使在社團內,他也經常在泳池旁邊的水泥牆做伸展操。而且做得比任何人都仔細。鋼鐵之王每次看到他,就會下意識地微笑。
南邊有舉辦婚禮試喫活動的餐廳,就和妹妹去喫足一年份的美食。北邊有小教堂舉辦試穿禮服活動,就和妹妹去拍夠一年份的照片。
詢問的語氣非常自然。
然後王再度看向雜誌。純白的禮服、華麗的頭冠、可愛的花束,都在單方面爆擊內臟。
「啊,是嗎……?」
面前是最近經常見到的學弟。
「抱歉打擾社長唸書。關於下週的社團活動,由於天氣不好,而且接近地區大賽。我們正在與別的運動系社團針對禮堂使用權————」
鋼鐵之王不懂人心。王與一般人不一樣。
「如果我說要結婚的話,你怎麼看?」
可能受到母親的影響。王從懂事以來,就對結婚禮服有非比尋常的嚮往。
確認攤開在桌上的雜誌後,橫寺感到不可思議地眨眼。
要調查目前最重要,最優先的重點,他是最適合的對象。
正好從明天開始放三天假。
有人從圖書館後方謹慎地呼喊自己。
自己嘴裏喃喃自語。
「嘿喲————看招!!」
這就叫養老鼠咬布袋,疼學弟咬自己吧。
🐾
「可以。」
「是王的錯,王是萬惡的根源……」
沒理會嚇得發抖的學弟,鋼鐵之王從地上撿起雜誌,雙手緩緩抓着。
可是————
一定要趁這段期間掌握所謂的女子力,擺脫邪惡之王的傳聞。
月子緊緊注視姐姐五體投地,懇求自己的模樣。
「姐姐……」
姐姐是女生但更是考生,不是應該準備考試嗎?
這句話月子實在說不出口。
自己知道,這個世界的姐姐一直認真用功唸書。
況且以前一聽到哪裏有婚禮試喫活動,自己就從前一天調整腸胃。然後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將所有能喫的都往胃袋宇宙塞。所以自己也要負一部分責任。
想起喫飽喝足,心滿意足的幸福回憶。月子決定儘可能爲笨拙的姐姐加油。
「應該說三天就足夠了嗎?」
月子表情認真地詢問。不論估得再寬,應該也需要更多時間吧。
「三天就夠了!小事一樁!」
筒隱筑紫拼命解釋。
「我是遵守約定的人,所以給我三天就好。如果真的無法相信我,那也無妨。我已經事先約了舞牧麻衣來到家裏,她是我獨一無二的朋友。我會留下她當成人質再出發。」
「人質。」
「三天後的黃昏,我必定掌握女子力。如果屆時我沒有回來,妳可以勒死她。」
「勒死。」
「拜託,全靠妳了。」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
三天連假前一晚,星期五晚上。
麻衣衣帶着自己的睡衣與枕頭,興高采烈喜孜孜地來到筒隱家。然後筒隱筑紫告將所有事情告訴一無所知的閨密。
「沒有,絕對沒有。」
最受男性喜歡的職業排行榜————超重要專欄的名稱好像是這樣。筒隱筑紫曾經仔細確認過。
「剝光麻衣衣後抱抱,然後再共度良宵……哦……」
是妹妹在出發之前硬塞給她的。
難道是小精靈嗎。精靈僕人該不會混在行李內吧。
筒隱筑紫緊緊摟住舞牧麻衣。
舞牧麻衣聽得大喫一驚。
筒隱筑紫眨眨眼,反覆揉了揉眼睛。
「請問您已經辦好了登機手續嗎?」
說完月子便掛掉電話。
筒隱筑紫面露微笑。舞牧麻衣很會開玩笑。好閨密之間的互動真美好。彼此不需要多餘的言詞。
「聽我說話!社長拜託聽我說!? 誰是麻衣堤烏斯啊!? 社長這樣等於將我吊在飢渴的野獸面前耶!」
重到連兩名職員都搬得搖搖晃晃。普通女孩根本連拖都拖不動。
CA。沒錯,她的目的就是空勤。
狹窄的櫃檯下方印着公司的商標圖案。是黑貓,棲息在大和之地的黑貓。
橫寺將舞牧麻衣捆起來後,自己被更加粗暴的手段五花大綁。手腕、腳踝、雙手雙腳、眼睛嘴巴全都綁得緊緊的,被塞進提包裏。這是綁架慣犯的常用手段。
「哦……」
就是現在,筒隱筑紫心想。
「這只是比喻。但麻衣畢竟也是女人。假設我沒有回來,肯定也做好了心理準備。要燉要烤要剝都隨你處置。」
然後交給筒隱筑紫一個巨大的提包。
「我當人質!? 」
「……明白。姐姐將許多事情,大事小事都交給我安排。」
「什麼事?」
初秋,滿天星斗之下。
「早安,姐姐目前人在哪裏呢。」
當然,鋼鐵之王並非普通女孩,甚至不算人類。
排隊等待輪到自己後,筒隱筑紫告知櫃檯人員來意。對方回答『請稍後片刻』後,動作熟練地辦理手續。
🐾
「請社長在第三天夕陽西下前趕回來,因爲下星期有地區大賽。啊,其實超過三天也無所謂,我們會幫社長hold住比賽。我和麻衣衣兩人,攜手合作,嘿嘿。我會從頭到腳,從前到後好好幫助她的,嘿嘿……」
她向一臉神祕,緊盯橫寺的妹妹點了點頭。

在她心中浮現疑問時————
在成田機場大吵一架的男女,幾經曲折後再度在成田機場破鏡重圓。然後兩人擁抱,二度結婚。
舞牧麻衣突然發難,結果被橫寺綁得緊緊的。
成田機場第一航廈南翼的四樓角落,指定的行李領取處位於此地。
俗話說害人終害己。
她將提包放在附近的椅子上,充滿期待地拉開拉鍊後————
行李是什麼意思?
「……!————……!」
再度睜眼後,果然見到的是普通的黑貓。
「有什麼麻煩就確認行李吧。一切都不用擔心。」
胖嘟嘟圓滾滾,一臉笑咪咪地向自己招手。
手邊的電話響了。
「……請問您搭哪一班次呢?」
「真要說的話,社長最好晚一點回來。我們會趁社長不在的大好機會『登大人』。唔嘿嘿嘿,真傷腦筋啊……」
就在她以猛禽的眼眸,仔細注視可能是女子力泉源的脖子時。
「行李已經送到了,請姐姐到領取處拿吧。」
「護照號碼。」
「登機。」
「我在成田機場。」
「社長!妳看看他的眼神!這是人的表情嗎!他的眼珠就像野獸一樣,見到甜點端上桌後還舔嘴脣耶!社長!? 」
「……能不能看看您的護照號碼,或是登機證呢?」
動彈不得的舞牧麻衣歡喜地呼喊。
「放心吧。」
就在筒隱筑紫困惑時,發現附近機場職員眼神犀利地接近。
「我哪有啊!根本沒有!毫無任何心理準備!」
「麻衣堤烏斯,我絕不會白費妳的心意。」
「勒死人家會不會太粗暴了啊?」
嗚嗚叫的橫寺肚子上,放着一張宛如犯罪聲明的明信片。上頭只寫了『給姐姐』三個字。這究竟是誰的傑作呢。
隔天上午她才抵達成田機場。太陽已經高掛空中,大家早就開始忙進忙出。
聽到對方流暢地說出陌生語言,筒隱筑紫只能鸚鵡學舌般回應。才色兼具、文武雙全的鋼鐵之王唯一的弱點,就是外語與片假名詞彙。
不過總覺得這隻貓似曾相識。
機場職員一瞬間皺眉,隨即再度露出職業微笑。可能將自己當成外國人,對方以英文、中文和西班牙文重複剛纔的問題。
爲何要去成田機場?
打電話的是月子,她直接開口詢問。
「……呣!呣————!」
在讚歎的衆人目送下,筒隱筑紫大跨步離開隊伍。路過的外國遊客不停拍照,嘴裏驚呼『噢,日本金剛力士女孩……』。
發現嘴被堵住的橫寺陽人在包包裏。
被叫來作證的橫寺歪着頭。
原因有二。
「呣呣……」
然後橫寺熱切地握住可愛的學姐雙手。
這種行徑真的與提升女子力有關嗎?
包括丈夫在內,母親筒隱採咲原本就與外國有深厚的緣分。她可能特別喜歡這部電視劇,總是百看不厭。母親看劇時的側顏就這樣,深深烙印在筒隱筑紫的腦海中。之後只要提到結婚,就想到成田機場。
筒隱筑紫戰戰兢兢回答,卻沒有捱罵,月子也沒有詢問原因。而且月子還嘀咕了一句『果然』。
肩膀上的提包卻開始掙扎。
「嘿喲!」
筒隱筑紫分不清地勤與空勤的差別。只知道在機場忙進忙出的人員,她們的領巾十分時髦。
筒隱筑紫是喜歡奇幻故事的普通女孩。不論扛起學校的書桌丟出去,或是扛起兩包米重的提包,她依然是女孩,不是王。
「哦,橫寺。我心中的朋友,你願意向我保證嗎?」
首先,提到結婚就想到成田。她不知道爲什麼,但就是這樣。
「班次。」
「這個……」
「社長————見到您如此坐立難安,連我都好感動!」
即使筒隱筑紫反問,月子也沒有直接回答。
當天晚上筒隱筑紫完全沒闔眼,快馬加鞭趕了十里路。因爲她不知道晚上可以在車站搭乘夜間巴士。至於計程車?總覺得有點可怕。因爲從小受到太好的保護,導致她對外界一無所知。
其實是筒隱筑紫不記得了。多半是小時候和母親一起看電視劇重播,受到影響的關係。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嗯……?」
「放什麼心啊!有什麼好放心的!? 事關清白!社長追求女子力會害我失身耶!」
雖然那部電視劇名叫『成田離婚』,不過問題不大。
簡直————就像沉眠於一本杉山丘的不笑貓像。
「西ㄟ?這裏應該有吧……?」
然後姐妹彼此握手,一言爲定。
「這位旅客,請問您有什麼麻煩嗎?」
其次,是因爲Zex(打馬賽克)特集。
她就像人盡皆知的金太郎一樣,輕巧地扛起提包。
隨後筒隱筑紫立刻出發。
她急忙拉上拉鍊後轉身。
有保姆,護士,公務員。在衆多常見職業中,奪得桂冠的職業是————
「月子,詳情就交給妳安排了。」
現在就是展現平時努力的成果。
自己不能老是躲在母語的溫室內。多虧升學考試,自己的英文大幅進步,現在該拿出來秀一下。
「……
諾……阿天東特
……
阿威,阿天東特
,
夠,普立茲
……」
我只是在觀察空勤,學習提升女子力而已。
筒隱筑紫原本想表達這個意思。
結果機場職員點點頭,臉上的微笑更濃,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完蛋了。
鋼鐵之王仰天絕望。這時候一張紙片飄到她的腳邊。
撿起來一瞧,發現有點像剛纔放在橫寺肚子上的明信片。
『碰到麻煩的話就給別人看。』
除了可靠妹妹的筆跡,還有寫得滿滿的不知名內容。
「
阿天東特
……」
筒隱筑紫將其當成救命稻草,讓機場職員看。
似乎還附上幾份文件。機場職員確認留言與附加的文件,略爲思考後望向筒隱筑紫。
雖然完全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不過得知,
「————雅典?」
話中一直反覆這個聽不懂意思的單字。
思考了一會,聰明的王在腦海裏得到答案。聽說業界特有的委婉用法,與一般人平常說話時的用語經常不一樣。
換句話說,對方說的話也是這樣。
聽得筒隱筑紫猛然抬起頭來。
然後受到第二次衝擊。
之後的通關十分順利。
腳步蹣跚地拖着推車,筒隱筑紫無可奈何地與活死人一同排隊。由一羣排排站的閻羅王蓋上入境章後,等待衆人的是地底樓層。巨大的冥界式傳動帶還發出轟耳欲聾的吼聲。
「不知道。」
鋼鐵之王頓時睜大眼睛。
「是的!是的!已經確認您前往雅典的班機了!」
「……呣!? 呣噢呣啊————!? 」
橫寺要走掉了。自己又要隻身一人了嗎?只剩下毫無能力的自己留在這裏?
如此天賜的神明指引,卻在地獄的機器運轉下逐漸遠去。
於是迅速果決地判斷情況後,王的灰色腦細胞靈光一現。
之前千呼萬喚的空勤,就在這麼近的距離。
筒隱筑紫摟着可愛的學弟嚎啕大哭。宛如再也不放手的寶物,緊緊摟着學弟的她哭個沒完。
筒隱筑紫戰戰兢兢確認被迫帶來的手機,發現是萬物沉睡的三更半夜。
筒隱筑紫緊緊抓住即將遠去的提包,摟在懷裏走在角落。心裏有種預感的她,顫抖着拉開拉鍊一瞧,
「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肢體語言喔。因爲我透過各種影片,學了很多身體交涉的技巧!」
嘴邊還有清晰的膠帶痕跡,他還不時摩擦被緊緊捆住的手腕。
低下頭的筒隱筑紫開始隱隱啜泣。就像鬧彆扭的小孩一樣。
雙方似懂非懂,僵硬地握了握手。
不論眼見耳聞,全都讓人聯想到死亡的異國。這時候碰到唯一熟識的對象,那該有多放心啊。
「耶斯!耶斯!埃姆,阿天,東特,夠夠!」
「請問您要使用嗎?」
頭頂上的牌子以希臘語寫着『行李領取處』,筒隱筑紫當然看不懂。
透過狹窄的窗口抬頭仰望,只見烏雲籠罩天空,細小的雨滴不斷拍打玻璃。隨後迅速變成傾盆大雨,配合震動的座位,筒隱筑紫感覺不太吉利。
在空勤觀察設施睡着後,自己中途就沒醒來。
就像在地獄裏見到佛祖一樣。
世界在筒隱筑紫睡着的時候劇烈變化。徘徊在語言不通的死者往來的異世界中,給人絕對的孤獨感。可知她感到多麼恐懼與絕望。
在筒隱筑紫新奇地環顧四周時,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回答後以手中的票券刷過機器,行經狹窄的通道————不知不覺中。
在這裏可以觀看、學習她們,儘量獲得女子力到膩爲止。這是上天的引導啊。回想起來,機場職員好像也反覆提到「雅典!」或是「觀光!」等詞彙。
「社長出門後不久,我就發現許多誘惑的花邊褲褲每隔一公尺掉在走廊上。然後我歡呼一聲依序撿起來,卻發現自己跑進籠子裏。最後見到的是面無表情,揮動球棒的月子妹妹,以及貓的笑聲……」
周圍已經空無一人。無人的座位像喫剩的野獸殘骸一樣,散落四周。
搞定出國手續後,再度向附近的職員告知資訊,在引導下前往登機門。
🐾
「等、等一下……等等,等等啊!」
「呣……?」
沒錯,自己根本一無所知。
彷彿發現不笑貓的輪廓映入眼簾。
氣噗噗的橫寺邊說,同時他的口袋裏塞滿了花邊的輕飄飄布片。好像還有經常在自己的櫃子裏看見的內褲,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區區內褲有什麼收集的價值啊。
「橫寺,太好了,橫寺……!」
之前在成田機場時,不知不覺弄丟了。拉鍊上掛着月子親手製作的貓鑰匙圈。
被五花大綁的學弟果然塞在提包裏。
不論問任何人,但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惡鬼羅剎一樣,只會指着黃泉路。
「我應該很就會回來。」
「怎麼回事……?」
根據太陽的位置,現在應該是白天。被拉進陰間的時鐘顯示着明顯有異的時間。即使筒隱筑紫以顫抖的手指撥號,電話也完全打不通。
筒隱筑紫一臉失魂落魄,茫然注視着幽冥界,偶然。
現在只有這個學弟能依靠。如果放走他,自己就活不下去了。
一股絕對的孤獨,比掉進黃泉國度時更加強烈。宛如厚重烏雲般的感覺,輕易在心中颳起恐怖的風暴,
提高女子力的冒險,怎麼會變成受邀至黃泉陰間的單程票呢。
事到如今,王首次大方地歪頭感到不解。王絕不會焦急,舉止悠哉地嘗試掌握現況。
筒隱筑紫迅速抓住橫寺的衣襬。
縱向長形的交通工具軀體部分,座位分爲三、四、三排。自己目前坐在靠窗座位上,究竟是什麼情況呢。
就在王舉起手,向懂得人確認的的一瞬間,
回想起來,他總是爲了自己而努力。包括記憶中的任何時候————可能連記憶以外的地方也算。
筒隱筑紫在帶領下來到櫃檯,並在職員敦促下託運提包。然後秀出事先準備好,放在外口袋的護照,接過名叫登機證的奇妙紙張。辦妥必須手續後通過出境安檢。
脖子上圍着方巾的成年大姐姐,面露微笑走過來。
「是雅典喔!」
看着開朗地哈哈笑的學弟,筒隱筑紫覺得有東西從自己的眼眶中泛起。
鋼鐵之王是難得的超健康兒童。純粹是因爲熬夜跑步太離譜了。
「社、社長?」
「呣!呣————!」
「……不要,走掉。」
筒隱筑紫靠在座位上,將毛毯拉到肩膀蓋好,同時僅以嘴模仿空勤的微笑。
所以現在即將透過那條傳動帶,分發至各個地獄內————筒隱筑紫不得不這麼想。
都已經快成年了,卻什麼也不會。對自己的沒用實在太失望了。當年向母親發誓過要出人頭地,這下怎麼面對呢。
「社長聽我說,月子妹妹太過分了!居然玩弄純潔的男人內心!」
「……社長,放心吧。」
「阿天東特!」
不知不覺中,她便進入了夢鄉。
🐾
這裏是————觀察空勤的設施。
不論耳聞或眼見,幾乎都是第一次。準確來說,七歲那一年來到日本的時候也見過。不過當時完全仰賴隨行者的幫忙。
「呣……?」
「怎、怎麼回事……!」
「這、這實在太殘酷了……」
「話說這裏是哪裏啊?難道是在希臘?雅典?爲什麼?」
「我被騙了……!我被月子妹妹騙了!」
「怎麼會,怎麼會!」
筒隱筑紫反射性搖搖頭,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失望。
進入一架外觀可疑,還有一對翅膀的交通工具內。在自己發愣之際,被塞進超級狹窄的座位上。
直到有人搖晃自己的肩膀,筒隱筑紫才醒來。
「……等一下。」
甚至不敢直視明顯困惑的橫寺,
高級名牌店的免稅商品琳琅滿目。店門口聽到旅客們五花八門的各國語言。
急忙揉了揉眼睛。毫無疑問,是那個提包。
話說————不知爲何感到極度疲倦。
只見空勤臉上對筒隱筑紫露出雕像般的笑容。
不論是不笑貓的力量或大老婆的制裁力,橫寺陽人能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不知不覺中,筒隱筑紫緊緊摟着橫寺陽人。
「————哦!」
南無阿彌陀佛,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慘劇。筒隱筑紫慌張不已,卻在空勤的職業應對下迅速被趕出機外。
「橫、橫寺!」
這片異世界籠罩在一點也不像秋天的異樣熱浪與陽光下。還受到神祕不可思議的文字與不可解的語言統治。
機靈的空勤遞過一條毛毯,筒隱筑紫便不停點頭。這種不經意的關心就是女子力的關鍵。
「咦……」
「什、什麼……!」
終於從提包中獲釋的橫寺陽人,氣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就在筒隱筑紫和幼童一樣,雙眼露出欽羨不已的眼神時。隨後交通工具傳來喀噠喀噠的啓動聲。
「那麼我去找可愛的希臘女孩……不對,能交談的女孩子。社長您就在這邊休息吧。」
這裏已經是黃泉之國。
此設施的主人,空勤人員就像時裝秀一樣反覆在通道來回。連自己座位旁邊都有尚未念小學的少女,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
身爲王,身爲姐姐,她極少露出這種態度。世界上大概沒有任何人見過她這模樣,看得橫寺一臉愕然愣在原地。
「我什麼都願意……所以不要走掉。」
「我、我沒有走掉啦,只是去找怎麼回國而已!」
「我陪你去……」
抬頭仰望的筒隱筑紫,眼睛早已哭得通紅。
見到這一幕的橫寺,下一瞬間迅速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們一起去,一起回家吧。」
「嗯……」
橫寺緊緊摟住吸着鼻子啜泣的學姐。
筒隱筑紫牢牢抓着橫寺的襯衫背後,雖然皺巴巴卻很實在。額頭靠在橫寺的脖子上,感受流經的血液熱度。
呼氣與橫寺的皮膚混合之際,不久後————
撲通一聲,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
現在能訂的回國班機,得等整整一天。
與機場職員協調後,橫寺帶回這項消息。筒隱筑紫聽了只得失落地點頭。
「明白,那就聚精會神在這裏等待。」
「咦,拜託,至少找家旅館過夜吧。」
「不行!」
「拜託一下,至少喫點東西……」
「不行就是不行!」
筒隱筑紫搖搖頭。要是喫下黃泉陰間的食物,或是睡在黃泉陰間的寢具上可不得了。照理說就再也回不到現世了。
「呣呣,呣呣呣,奇妙奇天烈摩訶不思議,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南無妙法蓮華經南無阿彌陀佛燒肉定食加大免錢……」
「您打起精神了呢,社長。」
「……要去這片地獄的哪裏?」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呢。
「平時總是受到社長的照顧,偶爾也讓我答謝您。」
帶領她來到瞭望臺的橫寺,同樣眯着眼睛望向地平線。
橫寺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在學校的圖書館看到膩的特輯頁內容,轉眼間在腦海中浮現。
少女嘴裏嚷着莫名其妙的經文,試圖讓自己冷靜。同時心不在焉地思考心跳的意義。
身穿燕尾服與乎婚紗的男女摟着手臂,擺出姿勢拍照。
這片景色完全符合『地中海的寶石』這個稱號。
鮮豔的蔚藍色內海就在這片彎月形的島嶼環繞中。宛如結婚戒指一樣,海洋、大地與天空的藍色十分搭配。
怎麼能再要求別人配合自己的任性。畢竟身爲鋼鐵之王,還是有正常的是非判斷能力。
見到王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橫寺笑咪咪地點頭。
找來的橫寺從招牌上看出這間店的經營內容。
另外她不知道,橫寺早晚都在積極訓練英語聽力與會話。爲了收看晚上的西洋影片能更有臨場感。
卻發現學弟正以英語向店家溝通。
救命稻草橫寺目前正在其他房間,挑選他的服裝同時討論。自己就像借來的貓一樣,瑟縮肩膀乖乖等待化妝完畢。
「嗯,反正已經獲得許可了。社長,不用過夜沒關係,我們出去換換心情吧。」
可是,可是。
「唔,這樣啊……」
「……你剛纔說地中海,是吧。」
「橫寺,感謝你帶我來到這裏。」
筒隱筑紫一拍大腿。提到三個字的外來語,面朝地中海的外國,肯定是與我們筒隱家有緣分的地方。
「不會,若不是這個時候,我也來不了。幸好現在是晴天。」
就在筒隱筑紫猶豫一番,猛然抬頭想斬斷猶豫的時候,
喉嚨緊張地咕嚕一聲,眼睛緊緊閉起。
鋼鐵之王的頭腦很聰明。即使依靠與生俱來的邏輯思考力推測到這裏,接下來卻完全出乎意料。
靠在高臺上的柵欄,一隻手拿着導覽手冊的橫寺講解。
反正對方是母語非英文的希臘人。彼此都似懂非懂,不夠的部分就靠肢體語言補充————可能因爲態度如此豁達,橫寺的舉止顯得儀表堂堂。
「義大利!? 」
橫寺眨眨眼表示。
「噢,對了。聖托里尼島除了夕陽以外,還有另一項賣點。」
鋼鐵之王以前習於往東邊率領社員,往西邊整合同學。這種現象對她而言————非常新鮮,又讓人感到難爲情。
第二個驚訝之處在於,他的笑容看起來好成熟。
一間小巧的店鋪位於瞭望臺階梯的一旁。
「因爲您的妹妹拜託過我。讓社長您戴上婚紗。」
之前憧憬不已的純白婚禮服飾,如今近在咫尺。
是結婚禮服。
「婚紗,是嗎……」
兩人就這樣在舒爽的海風吹拂下。
即使知道語言不通,依然能單方面講個不停。
蒼海美麗又風平浪靜。藍天遙遠而高聳無雲。
見到橫寺微笑,筒隱筑紫也不明就裏,跟着綻放笑容。
「這是……橫寺?」
「……是、是嗎……」
發藝師是三十來歲,十分開朗的希臘人女性。
面對美麗的景色,任何人都會成爲詩人。
如此蔚藍的景色,與在日本國內見到的海洋與天空有本質上的差異。實在太藍了,整片視野都藍得很暴力。
「
Ειναι χαριτωμένο. Πολύ όμορφο. Τέλεια!
」
「好漂亮……」
筒隱筑紫站在紅褐色的岩石頂端,對眼下的海洋與頭頂的天空嘆爲觀止。
最後筒隱筑紫嘴裏嘟囔,同時不安地靠在橫寺身旁。
「當然是這個世界的天國啊。」
聖托里尼島呈現彎月形。如果將綿延羣島的小島在海上連成一線,就形成一個圓形。
然後他操縱手邊的平板電腦一段時間。可能在和遠方的某人迅速透過文字交談。
在國內人見人怕的變態級行動力,在國外反而變成優點。橫寺陽人可是精通溝通技巧的怪物。
「是希臘啦。」
筒隱筑紫緊緊閉着眼睛,不停點頭。這個國家的語言還是一個字也聽不懂。對方好像在稱讚自己,偏偏天底下最難爲情的就是聽不懂的褒獎。
「這應該叫婚紗攝影行程吧。可以租借服裝,還有攝影師與造型師陪同逛街,相當受歡迎呢。聽說可以請店家拍攝許多時髦的照片喔。」
少女偷偷開口,宛如朝荒野尋求幫助的獅子。不過對方當然聽不見聲音。
「也就是義大利吧!? 」
「是啊,天氣很好,景色很漂亮。彷彿在寶石盒子裝滿回憶一樣。」
「呣呣,呣呣呣呣……」
「你、你在做什麼……」
原以爲他是學弟,結果不知不覺已經走在自己前面。
他手扠胸前,注視親愛的社長,失去精神的少女側顏。
「呃,希臘……」
「不是有片傳說中的大陸叫亞特蘭提斯嗎。這個傳說原型的火山爆發,據說在很久以前產生了破火山口。後來地中海的海水湧入,形成現在這種地形。染紅家家戶戶雪白色外牆的夕陽,可是號稱必看的風景呢。」
可能考慮到不需要閻羅王蓋章,纔在黃泉國度的內部轉移空間吧。來到的建築物整整小了一號。相較於剛纔的大型建築物,可知現在來到了相當邊境的地區。
王感到驚訝的第一件事,是學弟的外語居然比身爲考生的自己更流利。
「……沒錯,是義大利。」
鋼鐵之王環顧四周,心想父母可能也見過同一片海洋。此時忽然有東西映入眼簾。
「呣!? 」
「不好意素,請告素偶關於仄些行程的類農————」
這樣纔對,橫寺心想。他可不想看到女孩子哭。這就是橫寺陽人唯一的行動準則。
橫寺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一盼蔚藍。
「義大利嗎!」
在敦促下坐在小屋內的椅子上,接受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畫眼線與腮紅。
「橫寺……」
這次的空勤觀察設施更加狹窄,停留期間更短。
自己當然看不懂招牌上寫的文字。不過貼在一旁的幾張照片卻明確地說明。
「這裏難道是義大利嗎!? 」
「希臘……」
「呣呣呣,呣呣呣……」
好想穿穿看————
「這裏叫聖托里尼島。從雅典搭飛機往南,大約四十五分鐘。好像是愛琴海數一數二受歡迎的度假勝地喔。」
「果然沒錯!我沒有看走眼!」
筒隱筑紫模糊不清地嘀咕……
🐾
「那就好。」
「沒錯,雖然準確來說是愛琴海。非常適合度假……」
撲通一聲,再次聽見不可思議的心跳。
外國在鋼鐵之王的眼裏基本上沒有區別。反正希臘與義大利也距離很近……實際上聖托里尼島就有許多義大利遊客……體貼的學弟靜靜地屈服於學姐。
「橫寺!? 」
「————地中海!以前聽母親說過!」
偷瞄橫寺可靠的側顏,這時候。
「嗯?什麼話,我一直很有精神啊!」
其中有個詞可不能當作沒聽到。
店家準備的禮服中,只有一件穿得下。反正只要能逃離這裏,穿什麼都行。
現在只想儘早見到橫寺。
一切準備就緒,來到小屋外頭後。
「橫、橫寺……」
筒隱筑紫正準備撲向橫寺,伸出的手卻和姿勢一起停在半空中。
「「橫寺!? 」」
學弟一身晚禮服打扮。
上衣比粉白色建築物更白,藍色領帶象徵海洋。典禮用服裝穿在修長的體格上,十分搭配。
「橫、寺……」
筒隱筑紫只能像咒語一樣,反覆喊學弟的名字。
聽到少女呼喊的橫寺,同樣愣在原地不動。
純白的新娘出現在她的面前。
輕飄飄的寬闊公主裙包裹少女的腳踝。順着曲線往上看,輪廓在腰部的部分突然變細,到了胸口又再度突出。宛如公主的頭冠下方,水玲玲的大眼睛朝上注視着橫寺。
同時兼具惡魔般的清純,以及煽情惹火的動人。
化妝完畢的筒隱筑紫新娘造型,充滿了矛盾的魅力。
「……社長真是漂亮。雖然知道,但還是忍不住讚歎。」
從橫寺的口中喃喃流露出坦率的感想。
本來想再次摟住橫寺的筒隱筑紫聽到這句話,頓時面紅耳赤。
「這、這種無聊的恭維就免了!」
「才、纔不是恭維呢!是我的真心話!」
也是所有運動員立志的聖地。
年輕的異國情侶檔努力參與攝影行程。往來的遊客宛如參觀紀念碑一樣,不時吹手笛或讚歎聲投以祝福。
簡而言之。
「採咲女士……!? 」
「橫、橫寺,你能不能讓開一點……」
「呣?怎麼回事?我一步也不會離開這裏!」
「第一眼看到還以爲是名模呢!知道是社長後看得更入迷了!」
與攝影師透過肢體語言交談兩三句後,橫寺眯起眼睛回頭。
走過觀光客專用的大門,從小型觀衆席走下狹窄的競技場。然後筒隱筑紫很自然地進入跑道。
不過理所當然。
「哇!? 」
攝影師僅以手勢指揮兩人擺姿勢,但可能終於不耐煩了。
兩人搭乘傍晚客滿的班機,從聖托里尼島回到雅典。
「Bravo~」
現實中的時間不斷前進,暫時的魔法終將會解除。就像古代亞特蘭提斯大陸沉眠於海底般。
想不到自己追求的女子力,竟然這麼不方便。
橫寺窸窸窣窣掏出輕飄飄的布片。是在筒隱家的走廊上收集到的。
推開其他遊客,彈開空氣中的沉重壓力,筒隱筑紫像一股黑風般奔跑。穿梭在白人遊客宴席的正中央,跳過黑人遊客牽的狗。奔跑速度比逐漸西沉的太陽足足快了十倍。
兩人都覺得自己在異國土地上耍笨,彼此卻都不肯停手。穿着小禮服與婚紗的年輕男女就像笨蛋情侶一樣,不停打情罵俏。
筒隱筑紫茫然地點頭。
「不用了,不用了!別說了啦!」
「不好意思,社長……」
橫寺則在人山人海中,彷彿發現某人般屏住氣息。
「呀!」
在地中海的寶石島嶼,復甦的夢幻大陸上。
機艙內座無虛席,瀰漫着度假旅客流下的健康汗味。
「是、嗎……也對……」
在島上代表性的建築,藍頂教堂仰望拍照。
突如其來的零距離接觸,頓時讓筒隱筑紫無法呼吸。
「我好像不該得了便宜還賣乖。不過鋼鐵小姐的心比太平洋還寬廣呢……」
「社長……」
好不容易等婚紗攝影行程開始,兩人的距離感依然維持了一段時間。
這是不可能的。
又想噴香水,又想看鏡子,還想換衣服,全身上下保養一下。可是現在卻無法實現。
「一點點就好,一點點。」
甚至希望在這裏定居。
接過橫寺遞給自己的衣物後,筒隱筑紫思考自己說過的話。提到換洗衣物,好像從昨晚就沒換過衣服……
夕陽照射下,他的側顏帶有幾分傷感的陰影。
這將是天底下最幸福————最極致的孝順。
美麗的夕陽灑落在純白的島嶼上,告知這一切即將結束。
說不定能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筒隱筑紫在混亂不已的腦海中,心不在焉地思考。
沒理會橫寺的聲音,做出蹲踞式起跑的動作。
不論攝影師要求在何處拍照,兩人始終笑容僵硬,彼此也保持微妙的距離。
或者,如果父親還在世的話。
在蔚藍天空與碧藍大海之間的白色大地上,兩人默默對望。

我完全不明白。
「社長,您在做什麼……?」
筒隱筑紫與橫寺陽人,就此完成終身大事。
「…………」
我能不能成爲我。
攝影師是藍眼的壯年男性。
而且一句話也不說。
回到雅典的國際機場後,自己漫無目的地徘徊————然後抵達了一處地方。
兩人都非常害羞。
「咦,要我過去那裏?不太好吧……」
戴着手套的手不停拍打橫寺穿小禮服的胸口。橫寺也彷彿較上了勁,不停誇讚少女好漂亮,好動人。
都已經這樣了,還能宣稱自己堅持了自我嗎。
「呀、呀,沒事啦,討厭……」
想着想着,就突然好想漫無目的地奔跑。
不久後,太陽西沉。
奔跑吧,筒隱筑紫!懷抱無法以邏輯解釋的情感!
感覺橫寺的指尖碰到裸露的背部,筒隱筑紫脫口發出怪聲。聽起來一點也不像自己會喊出的聲音,既高亢,甜美又嬌柔。
在已逝父母的注視之下。
「社長!別推啊,社長!那裏是機艙外!我的肉片快擠出機艙外了耶,社長!難道您在生氣嗎!? 問題果然是內褲塞在口袋裏嗎!」
「剛纔通過安檢的時候差點陷入危機呢。所以放在您身上吧,社長!蕾絲的成熟感很適合您呢!」
心臟怦怦跳個不停。手腳僵硬地擺動。不敢直視橫寺的臉。
🐾
「哇~啊~啊~!」
沉默的攝影師是講究形象,講究姿勢的專家。筒隱筑紫實在受不了他再度提出細節的要求。
他從背後推了橫寺一把,硬將橫寺靠在新娘身上。
在靠海的階梯中途回眸拍照。
「感激不盡。連換洗衣物都幫忙帶來,你真是機靈啊。」
宛如孱弱少女的纖細柳腰,以及煽情的胸口的起伏。兩者都在橫寺緊緊摟住的懷中。他和麪前的可愛女性一樣,背部不停扭來扭去,還發出飢渴野獸般的低吼。
「…………」
想到這裏的一瞬間,筒隱筑紫再度發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熱。
回過神來才發現,這裏是現實。
非常認真地讚美了一句。
「讓開?可是我已經在窗邊了。」
在粉白色高級飯店的外牆前拍照。
連脖子都羞得紅通通,低下頭去。沒多久連紅通通的耳朵都在發抖。
我到底是誰。我到底該成爲誰。
沒錯,就是這樣,奔跑吧,鋼鐵之王。
在時髦的石板小徑正中央拍照。
還希望永遠停止黃泉國度的時間,受到重要對象的祝福。
「沒、沒事吧?」
自己全身緊繃,可是卻使不上力,只能任憑擺佈,露出毫無抵抗的身體。
身爲鋼鐵之王的自己,以及身爲弱女子的筒隱筑紫在腦海中拔河。
「我們的班機時間也快到了,回去吧。」
他可能不是希臘人,不只不會講日語,連英文和希臘文也不會。
彷彿扭扭舞與低吼聲的協奏曲會永遠持續下去。
「……攝影師說時間快到了。」
於是剛纔表情絲毫沒變的壯年攝影師,
「咦,啊,這……哇!? 」
這裏是希臘,奧運的發祥地。
聖托里尼島主要道路十分狹窄,還擠滿了觀光客。
「啊,對了,這東西還塞在口袋裏。」
橫寺依照攝影師的指示,將手臂繞到新娘身後。
第一屆奧運的競技場。
就像結婚典禮的與會者一樣。
突然在意自己脖子上的汗水。在意自己的心跳聲。在意肌膚接觸的熱度。雖然在意許多地方,身體卻僵硬得不聽使喚,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看見了。遙遠彼端看見了小小的雅典衛城。衛城在夕陽照耀下閃閃發光。
在競技場繞了好幾圈,好幾圈。筒隱筑紫與鋼鐵之王,拼盡最後的力量奔跑。重合的思緒一片混亂,許多想法彼此阻礙。
但依然被莫名其妙的混沌拖着跑。
夕陽搖搖晃晃沉入地平線。就在最後一道殘光即將消逝前,筑紫偶然發現有人站在終點線前方。
那個輪廓,宛如小貓尾巴般的人影,
「月、月子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來了。」
是妹妹。
張開雙臂,宛如迎接姐姐抵達終點。
連同不明就裏的情感,筒隱筑紫衝向月子。然後有如祝福自己抵達的終點,受到月子緊緊擁抱。
「辛苦了,姐姐。玩得開心嗎?」
「要、要說開心是沒錯。但我同時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惡夢……不過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惡夢————我已經搞不懂了。」
月子小小的手掌,輕輕觸碰支吾其詞的姐姐臉頰。
柔軟的呼氣伴隨溫暖的體溫傳至手心。
「是的,這裏是異國,會發生許多事情,有許多人事物的場所。只要一點一點思考各種事情即可。」
妹妹有如早已明白一切,溫柔地撫摸姐姐同時回答。
「難得來一趟,姐姐,我們再旅行一段時間吧。今後也要兩人一起去各地觀賞。」
「……嗯!」
姐妹緊緊相擁。
「真是贏不過月子妹妹呢。」
超越我的時候,她還掀起我的裙子。所以我略爲使勁以書包砸向和煦妹。大概正好砸中哪裏,和煦妹忍不住哎了一聲,看得我哈哈大笑。
「話說三天的約定,不是社長與麻衣衣重逢吧?社長必須回到筒隱家纔算數。」
圍觀羣衆還傳來歡呼呼聲。橫寺陽人原本目不轉睛注視兩人。沒多久卻扳手指不知道數什麼,靜靜地走近。
大概是準備舉辦寵物講座,現場擠滿了抱着小型、中型犬的飼主。眼看就要發生重大意外。
「還有明天之前要交三千張反省書。」
「那就好。」
橫寺從觀衆席面露微笑走過來。
「我從等候名單上擦掉名字囉。」

「妳騙人~」
麻衣衣的聲音帶有壓迫,不信任與不安。橫寺陽人見狀,略爲紅着臉伸出龍抓手。
「啊,妳又在想王子吧。」
抵達一樓衝進大廳後,發現一批團客。
在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朋友才終於鬆手。她的表情痛快又容光煥發,滿足地吁了一口氣。
就算那已經是往事,但是對變態的追訴沒有時效。橫寺必須死。
「討厭,我纔沒有想他,而且也不有趣。」
她輕飄飄地揮舞鬆垮垮的袖子,氣噗噗嘟起臉頰。
「……討厭。妳喔……」
「社長原本就是可愛的女孩啊。」
皺起眉頭訓斥我。
「好啦。」
「……謝謝妳。我的朋友,小舞。」
「變態請滾遠一點。」
「既然肚子也餓了,那就先別唸書,稍微喝杯茶吧。」
反正我不會阻止她。
討厭,她真的好討厭。才叫她別在公共場合這麼做,結果她立刻對我上下其手。這到底是什麼興趣啊,變態嗎。是不是和那男人同一類啊。
中場Ⅲ
月子說得斬釘截鐵,橫寺空洞地回答。身旁還有一名少女,不知所措地以手指對戳。
「真是的,妳一點都不坦率呢。好嫉妒喔。」
他對不知所措的學姐理所當然地開口。
「就算現在大家出發也絕對趕不上。所以毫無疑問違反了約定,對不對,社長?」
「呣呣?」
連後來接任社長的我,現在也已經交棒給下一任。如今正忙着爲考試而唸書。
只有最後一句話說得滿不在乎。但我知道朋友如果露出這種表情,代表她非常認真。
「我沒有故事可說了。」
「我想一邊喝茶,一邊多聽麻衣衣妳的故事。」
她使勁揮動書包,緊緊摟着我。距離好近。還有別趁亂揉我的胸部。連我也效仿變態,在內心喊她和煦妹。
橫寺陽人肯定有許多感情比我更深的對象。在聖托里尼島的婚紗行程,就像在夢幻大陸飄升的幻影吧。
朋友迅速從自習室拿了我們兩人的書包出來。
過了一段時間,
「呼……」
「追到妳囉~」
附近傳來橫寺的笑聲。
「社長?社長……?」
「如果社長沒有甩我巴掌,我就沒資格擁抱社長。」
「社長怎麼這麼說呢。」
故事講到一半,我就被朋友壓在長凳上。她不停搔我的癢,包括側腹、脖子與胸口等人體要害。
「呣?」
「橫寺,橫寺。鬧夠之後,照片能不能分給我幾張。我想讓大家看看,所有人肯定都會驚訝。原來我也有這樣的一面。如今,鋼鐵之王已經長眠於此。」
……究竟有沒有在唸呢。難說吧。
筒隱社長早就上了大學,還從夏天就去希臘留學。她明明對外語一竅不通,而且溺愛妹妹月子,但依然選擇去外國留學。代表她肯定有想法吧。
「……真是開心。這趟旅程非常有趣。今後肯定也是如此。」
「呣呣呣……啊?」
這三天之內,舞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啊?」
「好啦……」
但還是順勢與優秀的兒時玩伴緊緊擁抱,聽她放聲大哭。
「不想被吊起來的話,就先掏出塞在口袋裏的所有布片。」
「所以我可以隨意處置麻衣衣了吧!」
「社長!? 社長!? 」
「哎呀呀————」
朋友一臉看透一切的表情。
「不要超過我!」
橫寺陽人將掙扎的麻依依拖到競技場外的樹蔭下,隨即不知所蹤。
鋼鐵之王頓時滿臉火紅。
朋友從自習室等候的登記表擦掉我的,以及寫着『和煦』的名字。
我假裝生氣,和煦妹假裝要搔我癢。我們兩人嘻嘻哈哈,同時衝下樓梯。
她的本名叫『和歌本羽夏』。部分變態男生取她名字的諧音,叫她『和煦妹』。她本人似乎也不討厭,經常使用這個名字。
「爲什麼啊!? 」
雖然點頭的我也要負責,但是和朋友聊天還是很開心。
「啊?」
「社長,請揍我吧。」
「討厭啦,大庭廣衆之下別這樣啦。」
筒隱筑紫如此心想,聽見心中傳來刺痛的心跳————同時還發現,這種感覺其實不那麼討厭。
「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我搔搔搔!」
果然沒在唸呢。
聽到朋友話有所指,我完全不爲所動。
鋼鐵之王朝似乎傳來甜美叫聲的樹蔭大喊。
「嗯,拜託妳。」
「請用力甩我幾巴掌。我在這三天內只有一次,偷偷懷疑過社長。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懷疑社長。」
他們兩人關係一直這麼好。
「就說沒有了啦!討厭!」
高中女生真的喜歡耍無聊呢,我心想。
筒隱筑紫發現後轉頭一瞧,那名少女————舞牧麻衣便淚眼汪汪地開口。
不論我推她或拍她,她始終不爲所動。就像坦克壓扁野花一樣慘遭蹂躪的我,甚至看到天國的花園。
「無可置喙。女人不說二話。」
就是這樣。
「我又不是在問妳喔。」
「好賊喔。不只狡猾,兩人的關係剪不斷理還亂吧。如果王子再出手的話,就必須處以極刑囉。」
面對兒時玩伴陳述微小的罪過與真實的友情。歪頭表示不解的鋼鐵之王,其實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其實自己應該一直擁抱這種感覺纔對。
「在希臘卿卿我我真的那麼開心嗎?」
「怎麼可以奔跑呢,麻衣衣。不乖喔~」
筒隱筑紫歪頭疑惑,麻衣衣嚇得發抖。
和煦妹雙腳緊急煞車。看我停不下來,還拉住我的手臂,
因爲這份想法肯定比美麗的天空與大海,以及蒼藍的婚戒更像珍貴的寶物。
那一趟希臘旅行是距今一年多之前的事。
然後暴君橫寺陽人伸手搭在麻衣衣肩上。
「直接問妳的身體就知道了。」
聽到姐姐這次的實際感想後,妹妹保持沉靜,但滿足地點點頭。
「呣,是、是嗎?」
我們明明都在跑吧。真是的。
和煦妹對鬧彆扭的我露出和煦的笑容。
「話說麻衣衣,妳是不是養過一段時間的狗?」
「嗯,時間不長。」
「可是麻衣衣,妳不是害怕寵物嗎?」
「因爲發生了許多事。」
想起往事的和煦妹一問,我便對她聳聳肩。
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而且說起來也有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