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花謝人盡最M時

世界改變了。

比方說紀元前與紀元後，或是救世主誕生前與誕生後。亦即美術館約會前與約會後。

意義改變，本質改變。我自己也被迫改變了。

「我碰到一點麻煩事——」

今天依然門庭若市，每當到了下課時間，大家都跑來找我商量。

和同學起衝突，與學長有爭執，教師施加壓力。大家都翹首期盼有人出面，一口氣解決有形無形的問題。

而我首當其衝，變成現代和解寺

㊟

，或是高中超人吧。

（注：日本江戶時期不允許女性離婚，但女性可以跑到尼寺。如果尼寺調解兩造離婚失敗，則女性可以在寺內待三年，之後透過寺規離婚，又名緣切寺。此制度在明治時期廢除）

不論誰拜託任何事，橫寺同學回答兩句話就答應接受。

「別擔心，我會試着想想辦法。」

當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下一秒視野立刻切換。

嘟——斷線。

等我回過神來，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王子謝謝你！」「好厲害——」「又迷上你了呢——」

新鮮現摘的哈密瓜緊緊朝我身上擠過來。

幸福的螺旋，讓任何人都感到幸福，而且更讓我的評價三級跳。

也因此，來拜託我的人更加絡繹不絕。

「交給我吧。」

嘟——斷線。

黑影做的事情正確無比，無可挑剔。

『唰』一下睜開眼皮，我笑了笑。

「——哇呀啊啊啊啊啊啊!? 」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我盤腿坐在臨接客廳的小和室中央，雙手合十膜拜着生氣的本尊。

話說今天是星期幾來着？我忘記了。

原本緊閉的窗簾出現詭異的隆起，無法看清外面的情況。只傳來詭異而不祥的聲音。

我拖着全身汗流浹背，掀開被子。

我將手伸向枕邊，打開藥箱。吞下許多藥錠，喝下大量的水。

……開玩笑的啦！

「啊，真是難得。」

我量了一下體溫，三十八度。看來是感冒了。

據說這部『齒輪』的主角就是芥川龍之介自己，內容等於晚年精神狀態投射的私小說。芥川在別的短篇小說中，也寫過一個男人遇見Doppelgänger——亦即另外一個自己的故事。

「真不得起呢……」

這些不是爲了我而發出的聲音，不是呼喚我的聲音。

很自然地偷天換日，Moon Child人魚妹妹摩擦着自豪的美人小蠻腰。

在我的意識飄到大霹靂之前的宇宙去時，只有耳朵特別靈敏。

人一旦生病，就很容易玩起自我陶醉的遊戲呢。小時候多半會幻想，反正自己是橋下撿來的，所以爸爸媽媽纔不愛我。沉浸在這種笨拙的幻想中，試着疼惜可憐的灰姑娘。

「……做了這樣的夢呢。」

真沒意思。我不喜歡嗑藥系的作品，真的。

不過這樣也對。以效率問題而言，去學校的時候完全交給黑影活動還比較方便呢。

呼呼作響的空調暖風吹在我身上，我將毛巾毯拉到蓋住頭，迷迷糊糊地睡着。

沉痛拖着腳步的時鐘秒針聲，有如咳嗽老人般的空調運轉聲，偶爾從廚房水槽傳來類似點滴低落的水龍頭水聲，以及從哪一家陽臺被趕出的小狗叫聲。

這次依然沒能看到最後一頁，我將書籤夾在書頁裏，放在桌上。

當晚我也睡在沙發上。

到時候可能會變成早上起牀就斷線，晚上換睡衣的時候才恢復意識吧。

相較於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郵件，我的手掌顯得好小。

以前是，現在也是。

在睡着之前，我隨便從書架上抓了一本書出來看。

這還是頭一次斷線斷了將近十二個小時。

孤寂無比的影子覆蓋着身體。

就這樣，最後訴說着『對未來只有恍惚的不安』之類，將一堆藥物混在一起服毒自盡吧？

我再度脫下『就我的意識而言』剛穿上的鞋子，同時點頭接受自己的論點。

我仰頭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低聲說。當然，沒人回答。

雖然強力機關PTA的首腦們不讓小孩子看小黃書，但這種乍看之下很正經，卻會將讀者拖進無盡精神泥沼的文學作品，纔是應該受限的對象吧。

等我回過神來，身體已經轉了一百八十度，回到了門的內側。太陽早已下山，房子外面一片漆黑。

🐾

然後閉上眼睛，緊緊封閉自己。

「真是沒禮貌。誰是人魚啊。」

就在我一邊夢囈，一邊衝向橫寺同學攻略路線，盡其所能提高無邊無際的自我愛時，

想這些事情太煩了，我關掉電視。

在和我無關的地方，以和我無關的方式，結束自己的任務。

同時我感到好寂寞。

「…………欸？」

今晚的朋友是芥川龍之介的『齒輪』。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我做了一個夢。

若要打個比方，就是月子妹妹變成機器人戰車，小豆梓變成飛龍公主，鋼鐵小姐變成深夜的英雄，愛美變成巨大怪獸，副社長和戳太出席十年後的同學會之類。

「嗯……？」

我喊出一聲沒有意義的低喃。

比我優秀的我，做的事情不可能不好。更何況我完全沒有拒絕的權利。我變成了我願望中的英雄。

彷彿某個東西在抓某個東西，就算沒生病也聽得見這一類聲音。

忽然，我盯着自己的手心看。

和小時候的大家一起到遊樂園玩，幸福世界的故事。就算知道這不是現實，起牀之後還是覺得可惜。

當我正要說嚇得『花枝』亂顫時，冰冰涼涼的冰枕一口氣往我頭上蓋了下去。

「抱歉抱歉！我一下子沒看出來！」

毫無脈絡可言，看起來好像可以當作某部動畫特典的夢境。說不定哪一段可以做成影片呢。

壓低身子趴在地上，接近陽臺。

不理會那陣聲音，它反而愈來愈大聲，逐漸變成什麼東西喀噠喀噠搖晃窗戶的音量。這些聲音明顯具有意志。難道在我不知不覺中物換星移，已經進入巨大蟲子昂首闊步的時節了嗎？

客廳裏還是一樣空無一人。開着沒關的電視機，天氣預報大姐姐樂觀地相信明天會到來，播報明天的氣象。

不過等一下。如果再這樣縮小下去的話，就可以溜進嬌小愛瑪努艾勒小妹妹的嬌小衣服裏鑽來鑽去了呢！無論如何我的未來都是玫瑰色的，內心的防禦很完美。靈異現象來吧！

這本小說的主角「我」逐漸被幻覺與幻聽控制，故事架構難懂又病態。要是認真看下去，會感覺想吐。

爲了遠離這個世界，爲了別破壞這個外殼，爲了保持開朗的橫寺陽人。

我需要更多力量，更多光芒。

聲音是從陽臺傳來的。那裏小的根本無法叫做庭院，但不論多麼小，都是橫寺家的領地範圍。理論上是不允許外人入侵的私人空間。

躲在溫暖的被窩裏儘量『噴』汗，感覺會舒服一點，一定會好轉的！

忽然，察覺到有些奇怪的聲音。

現在還是三更半夜，身體關節隱隱作痛。

嘟——斷線。

馬尾髮束的嬌小女孩，側着身子緊緊貼在窗戶玻璃上。

首先看到的，是擠得扁扁的臉頰肉肉。

就這樣睡睡醒醒睡睡醒醒，一下早上一下晚上，時間感覺莫名其妙拖長，然後又不合理地壓縮，完全分不出來。

天花板好高，玄關好遠，世界太寬廣。

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世界殘片連續的夢境。

在這個寬廣的世界裏，我是孤伶伶的一個人。

「—— 一看到別人就暈過去，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最後連採咲女士都登場了。

然後緩緩掀開窗簾。

能確實拯救別人的力量，能遍照世界所有角落的光芒。

嘟——斷線。

自己對自己撒嬌感覺很爽。尤其身體虛弱的時候更是如此。

『明天將會有入冬以來最強的寒流來襲喔。雖然寒流很討厭，但別因此討厭韓流喔！開玩笑的啦～！』

「…………啊……」

筒隱忙碌往返於廚房與和室之間，同時拖鞋氣呼呼地拍打客廳地板。無表情的臉頰看得出來微微鼓起，像是在鬧彆扭。

明明聽見這麼多聲音，卻沒有聲音朝我這個方向傳來。完全沒有人朝我低語。

「可是，可是啊，看到那像是半魚人的侵略者，任何人都會——」

郵件裏面混了一張戳太的明信片。上面栩栩如生地傳達他在遙遠世界的彼端，爲了世界、爲了別人而活動的模樣

「一切包在我身上！」

🐾

「誰是小蠻腰美女比賽第一名還散發成熟魅力的人魚啊。真是的。」

受到病魔侵襲後，平常聽不見的聲音現在都聽得見了。

這些一粒一粒的音素各自凝固，從空中朝地面滾落變成無機物。

「人魚？不是啦，是半魚……」

窗戶邊！窗戶邊！

我的慘叫聲超越波濤萬里，響徹整間屋子。

我搖了搖頭，洗個澡，準備由我的分身代替我去的學校。

到了早上，我急忙洗臉後離開家門。今天也要幫助哪裏的某人。照耀大地的陽光太刺眼，我將手遮在額頭上仰天一望。

……乾脆通通交給他算了？

我一邊數着自己幫助了幾個人，同時縮在沙發上睡覺。

月子妹妹的肚肚與胸部數值差異，以及人魚與魚人的種族差異，究竟哪邊比較大呢？

在探究學術的心態發揮下，我謹慎地望向筒隱身上可以觀測到的凹凸部分時，

「……學長可以繼續睡。」

她進一步將冰枕塞得更滿，明顯超過了容量。然後她強迫我躺在鋪在榻榻米的棉被上。

「差不多可以讓我看體溫計了。學長髮燒到幾度呢。」

「應該退了不少燒吧……不對等一下，我每次都提供筒隱不少熱量，一加一減應該五十趴對五十趴吧！」

「腦筋似乎還有點糊塗呢。學長喫藥了嗎？」

「被忽略了……」

被埋在冰枕下的我，對冷淡的態度淚流滿面啊。

「還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和室開啓的拉門另一端，筒隱背對着我，佇立在客廳。

她的視野中心似乎盯着某些事物。生病的痕跡肯定還充滿整間房間。她的臉上究竟浮現什麼表情，我就不清楚了。

然後她像是生氣又像是困惑，曖昧地直接垂下肩膀，

「……真的，放心了呢。」

小聲地說。

讓人驚訝的是，我似乎整整高燒了兩天。不僅沒向學校請假，打電話到家裏也沒人接。所以筒隱纔會擔心地跑來探視我。

「……總覺得很抱歉。明明住得這麼遠。」

「這沒什麼關係。前幾天的生日宴會，這個，受到學長不少照顧。所以這是回報……」

筒隱有些含糊其辭。應該剛從學校回來吧，看她按着制服的百褶裙裙襬，害羞的態度真是可愛。

竟然特地跑來探視，果然人生一輩子就該有個體貼的學妹。真是近年來罕見的溫暖人心故事啊。

被她冷淡地一口回絕了。對啊，說的也對。我揉了揉眼角伸手去拿。欸嘿嘿，流眼淚了呢。因爲我是男生嘛。

哦，哦哦？難道這是什麼暗喻嗎？

連我看到一半的『齒輪』都俐落地被收走了。

我現在知道一看到餌就上鉤的魚是什麼心情了。

她唱出低喃般的歌聲。

這次我沒作夢。

「嗯，對。那個人現在正在住院。」

「拜託內褲真的別幫我收啦！」

雖然那隻刺蝟，在我腦海裏的記憶已經所剩無幾。

筒隱像是猶豫遣詞用字般低喃。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情，至少不是現在。就是這樣。

窗框旁邊還放着大賣場賣的小鐵錘和螺絲起子。同時還有防止留下指紋的手套組。

「真是的。請學長趕快攝取營養，恢復健康吧。」

「……醫院，是嗎？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那本文學就這樣遠離了我，被塞進陰暗的書架內。

在適合的時刻，做適合的事情。將來一定很安穩，這是她的天職嘛。

「這是什麼呢。飢餓的金魚嗎？學長請知恥好嗎？」

湛藍的眼睛閉着，長長的睫毛蓋着。

筒隱身爲兒童福祉社團的社員，應該規規矩矩參加活動吧。

「……呃，那是什麼？」

雖然和我的預期有些不同，但我在被窩裏開心大嚼。

「學長明明不想撒嬌，但卻撒嬌過了頭。」

「呣……」

「除夕吧……不對，應該是聖誕節，總之就是那時候。媽媽住在醫院裏照顧那個人，爸爸也忙着出差去了。」

雖然她扭扭捏捏重複同樣的話，但意思卻完全不一樣耶！這根本不是害羞，而是根本不想講出來而已吧！

「小寶寶快睡快快睡——」

「哇咧，那邊不用了啦！」

不知不覺中，我閉上眼睛，有如打盹般溫柔地與世界一體化。

筒隱微微歪着頭。

這沒什麼奇怪的意義啦。只是覺得能和腳部曲線漂亮的女孩一起鑽被爐的話，一定很開心吧。真的沒什麼奇怪的意義啦。

「既然學長生病了，要拜託我也可以。儘量，多拜託我一點。」

「街頭巷尾的歐巴桑從哪裏學到這種智慧的啊!? 」

即使腦海裏沒有記憶，身體依然有感覺。伴隨某種想抹也無法抹滅的感情。

「從庭院入侵民宅的時候，貼膠帶可以避免玻璃飛濺。這是歐巴桑的錦囊妙計。」

即使採咲女士不在，繼承她血緣的人就在我眼前。

受到對歪念很敏感的魔王妹妹熱烈的情誼。

「前幾天的生日宴會上，受到學長不少照顧。爲了回報……」

可能是我小時候生過同樣的病倒下，有人同樣照顧我吧。

「都出門了嗎？」

我面露微笑問她，筒隱隨即認真點頭。我笑着，犯人妹妹沒笑。

「……真是的，學長真是的……」

後面的話我就聽不清楚了。

「對了，學長的家人似乎都不在呢。」

以後應該還會想再拿出來看吧。

「我已經習慣了，別擔心。」

育幼園的，就是，哎呀，和誰一樣呢……

「沒有啦，又不是很值得提的大事。」

「啊～！」

「不會吧……彷彿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

「嗯？」

「嗯？太陽本來就從東邊升起啊？」

她的側顏看起來有某人遙遠的面貌。

「哦，哦哦……？」

「對了，妳怎麼會在庭院？」

家裏有個這麼會弄亂的姐姐在，無論如何都會熟悉主婦工作呢。這女孩將來一定會成爲好太太。

不知何時和室與客廳完全暗了下來，夜晚的寂靜悄悄鑽進室內。

「可是，可是……」

真的，非常好聽。

「……人家明明在說重要的事情。變態究竟在看哪裏呢。」

「因爲，我，我們——」

「呣噢噢噢噢噢！」

取而代之，柔軟的手掌放在我的額頭上。纖細的指尖冰冰涼涼，感覺超舒服。

「……這個也收起來吧。」

「學長大可不必在意。請學長不要起身。」

多虧筒隱辛勤地幫我收拾，室內恢復了煥然一新的活力。

筒隱嘆了一口氣，彎下膝蓋，跪坐在榻榻米上。

畢竟世道不太平靜，面對庭院的窗戶內側也上了鎖。可是鎖頭旁邊的玻璃，看起來似乎從外側貼了膠帶。

「噢，嗯……」

「……也對。弄錯的可能是我也說不定。」

「不過，偶爾，我也會這樣幫學長服務。」

當初在採咲女士家逗留的時候，肯定也是這樣吧。

「用小鐵錘敲打貼上膠帶的部分。」

喫完香蕉後，我的身體開始急速感覺到棉被的溫暖。

「呣呣……」

「不是學長沒告訴我，只是我沒有主動問學長。仔細想想，其實我對學長的家庭完全不瞭解，卻覺得這樣就好。」

這女孩以後肯定是好老婆大人呢！

她歪頭的角度變得更大。

她將優格和香蕉放在我枕邊，旁邊還有一支湯匙。病人＋湯匙＋甜點這種組合，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期盼的那個事件啦！

「哎呀。既然難得，連這邊也收拾吧……」

「……爲什麼不告訴我這些事情呢。」

她也幫我打開窗戶，完全拉開窗簾。新鮮空氣循環室內，逐漸將淤積的空氣掃除乾淨。

現在可能已經很晚了。

「噢，因爲我睡着了，所以沒發現……嗯？」

她幫我撥香蕉皮，雖然臉別過去，但是無暇而無防備的身體碰到了我的鼻尖。

我拼命求她卻徒勞無功。只見我的內褲被拿到看不見的地方，可能是塞進洗衣機裏了吧。橫寺一輩子的失誤，我以後嫁不出去了。竟然被女生碰到自己的內褲……啊，筒隱是第二人了耶。那就算了。

「…………」

「呣……」

「好、好過分！竟然捏！病人的鼻子！還用腳趾尖！再用力一點！」

湮滅證據的同時，還開始幫我打掃客廳。

只見她一一幫我收拾揉成一團的衛生紙和毛巾之類、大量藥錠與杯子，脫下來散落的襯衫與內褲等。

「因爲按門鈴也完全沒反應，纔想看看房子裏的動靜。」

月子妹妹真是擅長非法入侵呢。果然人生一輩子就該有個職業級女孩。真是溫暖人心讓人按讚的故事呢。

「明明必須更加了解學長才行。不，從現在開始，深入瞭解學長也不遲。」

話說回來，我以接近地板的視線一看，筒隱的腳踝和大腿盡收眼底。

好久沒有睡的這麼舒服了。

音程亂成一團，毫無抑揚頓挫，連歌詞都只是不斷重複，實在很難稱之爲歌。

不過歌真的很好聽。

「病人必須安靜休養。嗯嗯，呣……」

🐾

筒隱迅速收拾用具。模樣好像回收留在現場證據的犯人。

順利回收鐵槌的筒隱，忽然低頭看着沙發。那裏散落着換洗衣物、毛毯、紙屑以及有的沒的。

「哎呀。似乎失敗了。呢。」

我坐起身子，一片漆黑的身旁沒有半個人。

感覺有點寂寞，我又拉起被子矇住頭。

過了不久，一陣小小的腳步聲，從棉被朝耳朵裏鑽。我知道筒隱從二樓走了下來。

和室的螢光燈隨即點亮。

「這是學長的更換衣物。」

「噢，謝謝。」

筒隱將衣服疊放在我的枕邊。

她似乎完全掌握了我的衣服以什麼方式收在哪裏，但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我猜她連我抽屜裏鉛筆盒內的自動鉛筆裝了幾根筆心都一清二楚吧。

「另外我一直順便在調整。」

「調整？什麼意思？」

「最近，學長是否過度將目標對象年齡往下修正——我的百人委員會也針對這個議題活潑地討論。」

「什麼啊……」

「因此從今日十二點開始，相隔好久更換了寶物商品的上證指數。邦邦卡邦，邦邦邦邦。」

「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

「Tsukiko Stock Price Index——通稱TUPIX這件事，當然。」

「就算妳露出自豪的表情，我也是第一次聽過這種指數耶!? 」

「成熟魅力成分搭配年長參數與大姐姐股票，事先加以重點強化，因此推薦先買先贏。以投機手法操縱我的股價後，將會迎來泡沫經濟景氣。」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啦！」

「我的股價與我的地價都會持續上揚，輕而易舉一獲千金。在茱莉安娜

㊟

跳舞跳到瘋，座銀速西

㊟

喫到飽。之後還可以到木本六的珠寶店，拿鈔票甩巴掌通通包下來，得到一顆粒尚大ㄟ 鑽石婚戒啦。嗯，嗯嗯。」

（注：一九九一～一九九四年在東京創下不少傳說的迪斯可舞廳，被視爲日本泡沫經濟最高峯的代表之一。下句的銀座壽司、六本木珠寶等亦爲泡沫經濟高峯期的奢華代表）

「別擔心，我會想辦法撐過去的。」

正當我以洗髮精在頭髮上搓揉泡沫時，洗臉檯的燈亮了。

再怎麼說，我都是英雄啊。

「我什麼都包辦！」

以前，應該是半年前了吧。

臨到關頭時要鼓起勇氣跨出去還真難啊。現在全裸的只有我一個耶。只有我而已。全裸的人是我……

喀噠，門把一轉，門隨即開啓。

我慌忙跳起來，筒隱隨即歪着頭疑惑。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腦袋開始暈眩。身體在叫我休息。

慘了，沒時間了。我得趕快調整身體，不，不行。現在沒時間這麼悠哉了。賽前對身體的負荷會大大影響跑長距離的時間。

我整整兩天發燒，昏昏沉沉睡着，而且還流了不少汗。期間理所當然也沒洗過澡。

伴隨怪鳥般的尖叫，我的雙手像翅膀一樣胡亂揮動，同時身子往前彎。一絲不掛的純潔身體，在入贅之前絕對不能受到玷污！

「呼……」

感覺她跑了回來，停在隔開浴室與脫衣間的不透明玻璃門外。

「呣……？」

前方的桌子上放着除臭劑Febreze。

腳步聲逐漸遠離洗臉檯，一分鐘後。

總之，襯衫只看得見她雪白的軀體，完全讓人空歡喜一場。在此向各位翹首期盼的讀者道歉。

「不……這是我要用的。」

「——嘿。」

「洗澡？」

「那個，對了。那麼。總之先去洗澡吧。就這樣。」

「沒有啦，就說我要去跑步了。」

模糊不清的聲音，確實透過門傳了進來•

別、別慌張啊！訓練有素的橫寺陽人怎麼能在這時候慌張！

「這個，有什麼差別嗎？」

大致上，防守固若金湯的筒隱怎麼可能輕易秀出自己呢。只有裸照纔可以隨意裸露。而且這次也用光光了，因此可能性是零，傻傻期待的我纔有問題。

簡單來說，她穿上比自己身材尺寸大的襯衫，好體驗一下相撲選手的感覺吧。嘿咻。

我知道。這種劇情展開我知道。一定是先吊我胃口，結果等我洗好之後才進來接着洗。我早就知道了！

「味道很好聞。」

客廳的兩盞日光燈同時點亮。

由於時間感覺混亂，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但主要活動已經迫在眉睫了。

在嫋嫋蒸氣升起之中，肌膚雪白的筒隱月子就在那裏。

……燈光從手指縫隙滲入，我眨了眨眼。

由於肌肉變鈍了不少，在公園先充分跑步或許不錯。還是應該在家裏附近慢跑就好呢。無論如何，至少得做做伸展運動。

「噢，謝謝……嗯？」

「無論如何，今天已經很晚了。肯定在某處有某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吧。」

「是馬拉松大會啦！距離比賽開始只剩下十二小時左右了！」

「……學長。」

「因爲筒隱的防禦太鐵壁了嘛——『說的也是呢』？」

「我忘記點亮這裏的燈了。只點亮和室裏的燈，明亮度差別很大呢。」

唰的一下。

「這個，妳幫我更換了毛巾嗎？爲什麼？」

「這個，筒隱同學……？」

「……說的也是呢。」

我在一般日本獨棟房屋的普通「狹窄」浴室內，坐在浴室椅子上，一邊沖洗身體一邊陰沉地笑着。

我點出這一點，

「沒錯，洗澡。嘩啦一聲跳進水裏。」

我得想想紳士的對應方法纔行。必須以洗髮精和潤髮乳製造泡泡，遮住該遮的地方纔行。

現在到底是幾年幾月幾日啊？

「毛巾我就放在附近。」

（注：日本黑話的一種，將原本的字倒過來講，例如銀座→座銀，六本木→木本六）

「月子妹妹？」

那件是橫寺同學穿舊的襯衫，已經在考慮怎麼處理，要丟掉還是當成毛巾來用了。

趁着我在睡覺的時候，似乎有仔細打掃過的跡象。

🐾

筒隱穿着鬆垮垮的襯衫。

在幾盞人工燈光的保護之下，盤踞在腳邊榻榻米上的黑影，就像小蜘蛛四散奔逃般逐漸擴散。

「……如果學長這麼想的話，其實也可以……」

「不好意思。」

短暫沉默，她似乎在思考。

我絕對要想辦法解決。想辦法，我必須想辦法——

「學長。」

仔細一看，筒隱不知何時站在客廳的門旁邊，手指放在燈的開關上。

傳來筒隱纖細的聲音。

難道在我不知不覺中，世界的時代感覺跟着時光回溯了嗎？

「其實妳要一起進來也可以呀！」

「……這個，筒隱同學，能不能老實告訴我呢？難道我……」

筒隱的毛巾？她要用？爲什麼？現在？在這裏嗎!?

稍微冷靜下來，客觀思考一下。

「怎麼了嗎？」

然後。

關於她爲何穿上我的衣服這個最直接的問題，我可以馬上準備答案。想也知道，她喜歡橫綱，夏天得到過她這樣的證詞。

筒隱的鼻子嗅了嗅。然後像是髒東西跑進氣管一樣，猛烈咳了幾聲。

浸在寬廣的檜木浴池內，同時想像着滿滿的夢想與光輝的未來，真讓人心情昂揚啊。

筒隱突然冒出這一句。看她忙着對自己這番話點頭同意，該不會是偶然想到才說的吧。

當時我還太年輕了。

「……學長。」

她隨即以曖昧的言詞含糊帶過，然後直直盯着沙發看。那張沙發是我一直當牀睡的。

我必須在馬拉松大賽跑第一名，大幅甩開後面的人，完整而一勞永逸地解決他與她之間的紛爭。

筒隱有些自豪地，將包在襯衫裏的黑色物體拿起來。

雖然她講的話我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操縱市場價格會被抓去關耶！而且任何泡沫都有崩壞的一天，這種想法已經晚了好幾十年吧！

這裏是我家，毛巾放在哪裏我比誰都清楚。當然，在進入浴室前應該早就準備好了。

不允許失敗。

當時我心想的是，筒隱什麼時候會跑進來。

聞到味道後害她咳嗽，這、這我哪受得了！

颱風肆虐的夏季，我在筒隱家借用過浴室。

「交給我吧。」

「……學長……」

月子妹妹似乎夢見某些光明的未來而點點頭，真是泡沫天使呢。

「這我已經想好對策了。」

髒兮兮的橫寺同學捂着臉，準備進浴室洗澡去。

筒隱幫我點亮燈光的室內，相當明亮。

「會、會看見啦！會被看見啦！趕快出去啦！」

「哇耶耶耶耶————!? 」

衝擊太強讓我失去了意識，但我想冷靜而痛徹地分析事實。

我伸手揮開旁邊的聲音，自己集中精神。

「不對，等一下？完蛋了！不就是明天了嗎！」

但是現在沒辦法繼續偷懶了。我握緊拳頭站起來，咬緊牙根一腳踩在榻榻米上。我的身體並非只爲我自己一人，而是爲了大家啊。

我不安地確認智慧型手機，確認今天到底是幾月幾號。還好可以放心了！落伍的只有我學妹的時代觀而已！

是眼罩。

伴隨得意洋洋的犀利效果音，裝備大大的眼睛。

「這樣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就像堅固無比的萬里長城一樣完美防禦。」

「就算玩文字遊戲，還是有很多弱點吧!? 應該說根本充滿了弱點啊！」

「請學長放心，我並不討厭虛弱的學長。」

「拜託讓我見識一下以言語安慰我的意圖好嗎!? 」

狹窄的浴室，雙手向前伸，戴眼罩的少女面無表情匍匐往前。全裸的我拼命以洗澡桶和蓮蓬頭遮住局部，逐漸被逼到角落去。

怎麼回事啊。

我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是爲了某種目的的特殊玩法吧。任何店家都享受不到這種樂趣喔！

「有哪裏不滿嗎？」

「沒有啦，與其說不滿，這該怎麼說呢!? 」

「……學長大病初癒，身體還很疲勞。我拼命思考哪裏可以幫忙學長，因此希望至少幫學長搓搓背也好。」

「咦，咦？」

「原來如此。我費盡心思的慰勞，終究還是思慮欠周的孩子嗎？代表我也沒有存在於世界上的價值吧……嗚嗚。」

「沒沒沒啦，拜託，真的沒有啦！該怎麼說呢，其實讓妳幫我搓背也可以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有如撲向獵物的胡狼般，筒隱勇敢前進，來到我的背後。

「學長就安分一點吧。就算哭或叫都不會有人來的。」

「我被騙了!? 」

「……開玩笑的。如果學長真的不要，我就會立刻放棄。」

手臂從腰的後方摟着我。我晚了好幾拍才發覺，自己正被她抱着。

「可是，就算不幫助任何人，人依然是有價值的。花依然是花，人依然是人，其實這樣就可以了。」

她輕聲說着。

視野籠罩在純白的蒸氣之中。

「這不是必須不必須的問題，而是這就是我的人生啊。」

「……會痛耶。」

我無法以一句話回答。

雖然我什麼都看不到，但知道她就在那裏。

因此——

腰和手掌被她緊緊抱着，感覺溼透的襯衫與胸部一同壓在自己的背上。

「……所以，學長只要做自己就好了。我接受這一點。這一點我很瞭解，學長就是學長。」

「——學長必須去幫助誰嗎？」

呣……

「渾身都溼透了呢……」

「我忘了。」

胸口好痛，好難受，卻又感受到些許溫暖。

「這纔是——屬於我的陽人，小弟。」

「不行，病人必須安靜休息。」

「等馬拉松大賽結束後，我會好好休息的。」

大家都在成長。

身後的殘暴海倫凱勒小姐，不經意地對我說。

「不是這個意思。」

但是我卻失去了回憶，變得愈來愈空虛。連自己曾經喜歡過的人都逐漸淡忘。所以我如果不幫助他人，就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意義了。

筒隱在成長，小豆梓在成長，連麻衣衣都在成長。

幫我搓背的手停了下來。

想必相當難受吧。他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痛苦，我們必須分擔人生的重擔纔行。首先得現場採證，仔細確認情況纔行呢。

「…………啊，是的……」

我感到一股用力被揪緊的感覺。

喂喂，她絕對有看見吧……這是墮落的現代版海倫凱勒事件喔。幽靈眼罩先生可能會受不了，舉辦告發記者會喔。

大量溫水淋在身上，背後傳來沒有抑揚頓挫的尖叫。

「不準看。」

「……那就不要出去拋頭露面。暫時好好休息比較好吧。」

像是感到困擾般，筒隱低聲說。

「可是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幫助……」

哎呀，我怎麼在流眼淚呢。就像贏了官司卻輸了人生之類的吧。將來我就算有了家庭，也無法夢見與自己的孩子一起洗澡啊。

「啊呼……啊嗚……」

「別離方知此世間——花謝人盡最美時，這樣。」

「學長是變態，腦袋經常有問題，不知羞恥還無可救藥。但其實非常體貼，會對無可奈何的事情感到痛苦，甚至想到奇怪的事情。不過，」

「我已經做過『什麼都不做』了啊，就在入學中心大考時。啊，難道我沒說過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很努力的呢。拯救鋼鐵小姐於危機之中——」

過程中，她以纖細的指頭接住了即將掉落的容器。然後傳來仔細在溼毛巾搓泡泡的聲音，接着精準放回原本的位置。

有如低語般，聲音傳入我的耳邊。

忍住聲音，體會水滴的苦澀與甘甜。

不論花或人，在應該發揮自己力量的時候，必須最大極限地向最多數人盡其所能發揮，纔算得上美麗。

「……我的背怎麼樣，有很髒嗎？」

「……不是這個意思。選擇什麼都不做，以及什麼都不做也無妨。這兩件事情是完全不一樣的。學長其實什麼都不做也無妨。」

「撐過馬拉松大賽就好了。」

「爲什麼這麼堅持啊。」

感受到體溫。感受到呼吸，聽得見心跳。

在朦朧嫋嫋蒸氣中，視野模糊的浴室裏，我的視線緩緩落下。

「唔，嗯……其實也不是不要……」

「說的也是，應該很髒了吧。肯定會讓人幻想破滅，因此不能給別人看見。」

到底怎麼回事呢，說真的。

「爲什麼——非得落得這麼努力的境地呢。」

我實在無所適從，以空着的另一隻手一個勁地捂住臉頰。

這些水滴是爲了什麼，究竟想到誰才留下這些水滴，我沒辦法說明。

「……學長才是，爲什麼要這麼逞強呢。」

毫無抑揚頓挫的單一語調，卻帶有無比的感情。

關於稍後的發展，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必須告訴各位。

「……真是好險。」

結果我的頭被她扭了回去，強迫回到原本的姿勢。這女孩怎麼回事，連隔着眼罩都能感受到我的邪念嗎？她該不會有第六感吧？

我試着探她的口風，自稱帶着眼罩的女孩隨即『呣』一聲點了點頭。

伴隨從水龍頭滴落的水聲，連小小的喉嚨上下滑動的咕嚕聲都聽見了。

不過我本來就沒有羞恥心，其實沒什麼關係。可是在浴室裏光着身子，而且背後還有女孩的時間點，根本就是某種褒獎吧。要是行動不謹慎一點，我的頑皮小橫寺就會雄糾糾氣昂昂，引發前所未有的慘劇吧。

「沒錯。因爲什麼都沒辦法，因此也無法幫助任何人。」

這一定是以馬拉松大賽爲藉口，試圖觸及某些核心吧。

筒隱打斷了我的話。雖然很平淡，但語氣很堅定。

浴室內呈現狹窄的四方形，聲音也產生不可思議的迴音。

可是倒楣就倒在她帶着眼罩，因此噴嘴方向相反了。

以前曾經有位戰國公主，臨終之際吟詠這段辭世之句

㊟

。

所以取而代之，我引用他人的話。

甚至不惜踏入浴室這個純粹私人領域內，也想從我口中問出的答案。

我也是這樣。如果不這樣，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意義了。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她們離我遠去，來到伸手不可及的距離，來到無法與她們並列在夜空的距離。

淋溼的襯衫變得透明，緊緊貼在肌膚上。隱藏在底下的內衣看起來極爲煽情地逐漸融化。

「…………」

「哎呀。」

我讓她坐在浴室椅上，隔着肩膀將蓮蓬頭交給她。

（注：出自《強襲魔女》。雖然作品中魔女們穿的褲子都像內褲，但是官方堅稱『因爲不是內褲，所以一點都不害羞嘛！』爲官方帶頭髮病的例子之一）

「……不能什麼都不做嗎？」

從我的身旁，看到一隻很自然伸向架子的手。

一種像是從背後摟着我，又像是支撐我的感覺。

我不由自主覺得眼角發熱，沉重的水滴沿着臉頰，滴滴答答滴落在膝蓋上。明明頭頂一直在淋浴呢，感覺真不可思議。

（注：這是明智光秀的女兒明智玉（別名明智加西亞），臨終前的辭世之句）

「請學長頭朝前方就好。我會幫學長搓背。」

乾燥的毛巾在我背上擦拭。與其說是懲罰遊戲，根本就是懲罰吧。

因爲沒穿內褲，所以一點都不害羞嘛！

㊟

話說回來呢。

無論何時，我都爲尋找自己的語言而費盡心思。從第一次遇見筒隱就是這樣。語言這種東西真的很困難。

「……這是誰說過的話呢。」

筒隱只是一個勁地緊緊抱住我。

一隻手放在我的手掌上，然後一同緊緊握着。

有些東西逐漸填補了內心的空隙。那和喪失的某些東西不一樣，雖然絕對無法取而代之，但依然逐漸填滿了空隙。

「不要緊的。不要緊。差不多該習慣了。看來需要沐浴乳呢。」

「咦。」

🐾

我心中充滿了哀傷，偷偷轉過頭來。

「啊，妳拿的方式……」

在浴室裏，男女兩人獨處。

一人全裸，另一人渾身溼透。胸口與背脊重疊，手指交纏在一起，落在身後的呼氣。家裏沒別人，籠罩在兩人之間的只有沉默。

彼此渴求對方的年輕男女，會做的事情。

大家都知道了吧？

之後很激烈地清洗了身體。

㊟

（注：二○一三年開始在網路上意外流行的成句。原本只是短短一句話『之後很激烈地做（嗶——）』，但套在原本普通的圖或漫畫上卻產生意想不到的笑點。因此在網路上流行）

🐾

沒發生任何事，洗好澡出來之後，早已夜深了。

要是讓筒隱待到早上，她會一直纏着我不放。不過在我誠心誠意勸說之下，成功完成讓她保持處子之身回去的不可能任務。

我們都還是未婚男女，所以這種事情呢，知道吧？這可是爽朗健全的故事呢！

……說真的，我猜她想牢牢盯着我，以防止病人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她無論如何都想待在我身邊。

但是我拒絕了她。

不知爲何，看着筒隱的容貌讓我好難受——不過這個原因我沒辦法告訴她。

爲了準備明天，我再度躺了下去。由於已經睡得很飽，所以真的只是躺着而已。

由於和別人有約，因此至少得在馬拉松大賽上露臉纔行。

但是到時候該怎麼做，又是另一回事了。

花依然是花，人依然是人，筒隱這樣說。

那麼『橫寺同學依然是橫寺同學』又是什麼意思？

難道我正在勉強自己做什麼事情嗎？

我翻了好幾次身。

在毫無遮掩的浴室裏聽到的話。失去內心的防護，聽着平淡的聲音勸說。以及從前天真年紀時，在某人身邊發過誓。這些事情渾然一體，在我的腦海裏化爲漩渦。

眼睛浮現的，是螢光燈淡淡的輪廓，以及黑影的輪廓線。

我連眼睛都沒眨，一直盯着夜晚看。

筒隱不在的這個家，我關掉和室點亮的燈。

躺在冰冷的棉被上，放眼只見佈滿黑暗的天花板。

不久，早晨來臨了。

抉擇的早晨。

這樣子真的，可以嗎？

什麼都不做，真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