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結局路線

我頭暈目眩。

視野扭曲，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裏。缺乏容身之處的不安向我襲來。

這裏是哪裏。

現在是何時。

我究竟在哪個世界？

「——想太多啦。」

我一個人搖了搖頭。

人的主觀可沒有脆弱到一陣暈眩就足以動搖世界。

很可惜，我的意識是連續的。

今天可是堂堂的國立大學前期測驗日。

不久之前，我纔剛目送鋼鐵小姐上考場。

之後我正和別人一同在當地大學的正門前閒晃。

成羣結隊掩蓋斑馬線，充滿殺伐之氣的考生戰士們已不復見。考試開始的鐘聲一響，大學之外的空間完全恢復成日常生活。只有往來於國道上的汽車隨意排放黑煙。

「真是一成不變的景色呢……」

二月的寒風冷到足以讓人流眼淚，我緩緩邁開腳步。

「……怎、怎、怎、怎麼了嗎，大葛格？」

「沒有，只是站得有點頭暈而已。」

「嗯～？」

整個人躲在我的大衣內，活像演雙簧的愛美停下腳步，宛如即將撲倒般配合我的步伐。小小的後腦勺彷彿摩擦着我的肚子，仰頭上下顛倒看着我。

他的臉皮怎麼這麼厚，居然主動跑來找我說話啊。你幹過的好事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忽然，

我微微點了點頭。

「——她是怎麼了啊？」

「是筒筒喔！呀呼——……呀呼？」

我也衝上前去，結果往前撲倒。

在這座寬廣豪宅的某處，某人正在毆打某些東西。可能是以她自豪的金屬球棒，持續不斷，毫不留情，而且固執地毆打。

「話說回來，她做出奇妙動作的次數好像增加了呢。該不會過去的記憶復甦——導致她崩潰了吧？」

還是一如往常，面無表情。

似乎是她推開胸口時，順勢一同塞給我的。像是從某本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難看玩意兒。

一下子臉色發青的愛美，腳步踉蹌追在她的身後。

「怎麼回事啊……」

就在我全身起雞皮疙瘩時，突然有人向我出聲。

「我們是不是也追上去比較好？」

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大學正門口佇立着熟悉的身影。

「筒、筒隱……？」

只有表裏不一的人才會這樣笑。至少現在，貓神沒有附在他身上。

愛美爸爸悠哉地說。

仔細一看，發現一堆紙張散落在地上。

一張紙片順着大衣的衣襬逐漸滑落。

剛纔撿起的紙張當中，上頭也有網址。

我也懶得跟這傢伙繼續講下去。

從主屋延伸的穿廊，雙開門的門扉宛如邀請來訪者般開啓。

處於人生中最擅長兩人三腳年紀的十來歲愛美，不滿地踩了我一腳。

「…………」

「……哪有下一次啊。」

他以特有的平易近人爲武器，一副裝熟的態度摟着我的肩膀。

她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低聲說。

「我不是拜託過你，前往神社尋找她的行蹤嗎？」

愛美走向我們，只有愛美而已。

他也宛如我的朋友般一起跟來。

「那是她的筆記吧，上面寫了什麼呢？」

在人行道上忽左忽右，腳步十分遊移不定。她的視線盯着腳邊，完全沒有看向前方。

「星期一也不行，星期二也不行，星期三也不行，星期四也不行，星期五也不行，星期六也不行，星期日也不行。週末也不行。平日也不行，突擊也不行。關在裏面也不行，逃出去也不行，不論怎麼掙扎都不行。」

「可是她回筒隱家的機率肯定比較高啊，根本不需要分頭尋找吧。還是說——有什麼東西不想讓我看見嗎？」

電子訊息的密度，遠比剛纔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頁面更加濃厚。

我全部撿起來，瞄了一眼上面寫得密密麻麻的文字。

「只要許願就有囉，永遠都有。持續許願不是很重要的嗎？」

我一邊偷偷看着這些訊息，同時整理我該做的事情。

原本拼命掙扎的愛美，忽然感到疑惑而停下動作。

揮揮手的愛美，感到困惑而停止動作。

「…………」

筒隱的模樣明顯不對勁。

「……我看你乾脆辭掉大學教授，去開間偵探事務所算了。」

「不，已經足夠了，很夠了。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嘛。」

但是——她的嘴脣卻拼命發抖。

從他對我開口的時機看來，他可能一直躲在遠處偷看我們也說不定。或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一直觀察我們吧。

「我追丟了……」

我咋了一聲舌。他自以爲是哪個名偵探啊。幸好強制 Cosplay 福爾摩斯法案隨着衆議院解散也跟着廢棄了。

「……是啊。」

「冷靜一點！是我啊，是我！看着我！」

正門開着沒關，大白天也點着電燈，鞋子脫在玄關亂丟，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敲擊聲。

筒隱的腳步明明晃晃悠悠，但在愛美轉過街角的瞬間，只看見迅速拐過第二個街角的筒隱背影。她似乎看準了時機，猛然拔腿狂奔。結果我們完全被他甩掉了。

即使愛美從一旁拉她，或是一百八十度上下翻過來，她也毫無反應。

宛如壞掉的唱針，或是亂射一通的機關槍，永遠以同樣的節奏重複毫無意義的咒語。

平常輕快腳步的節奏不知所蹤，看得讓人格外感到不安。

「…………」

「她寫的筆記裏，明顯可以看得出對貓的憎恨。這聲音是她在毆打某些東西，對於研究貓神的我而言，相當不妙呢。難道不是這樣嗎？」

「拜託不要突然停下來或突然走動。說過兩人三腳的訣竅在於溝通了啦。」

愛美爸爸誇張地張開雙臂。

愛美爸爸的口氣宛如從高次元看向低次元般，打斷了對話。他並非瞧不起我，而是早就知道，再怎麼說明都是白費脣舌。

愛美爸爸露出一副老好人的笑容。

「……是啊。」

「筒筒……筒筒！」

是從倉庫傳來的。

🐾

我將手機包在手掌裏，仔細盯着液晶螢幕看。

我搖搖她的肩膀，搖搖她的頭，她依然對我們的呼喊毫無反應。

「到底爲什麼要笑咪咪看我啊——哎呀呀？」

宛如推擠看不見的牆壁般，她推了我的胸口一把。

這傢伙實在很欠揍，雖然我這麼想。

「可以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嗎？這種事情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等到下一次，你多半也忘的一乾二淨了吧。」

低沉的成熟嗓音，那傢伙站在我的身後。

明明露出懷疑的態度戳他，愛美爸爸卻笑得很愉快。宛如早已看透我心中的想法般。

我們連忙趕過去，筒隱這才抬起頭來。

靜靜坐落在一本杉山丘的山腳，住宅區最後方的筒隱家，一眼就看出不對勁。

「……——你啊。」

愛美爸爸做出揉太陽穴的動作，假惺惺地嘆了一口氣。

一離開後院，隨即發現聲音傳來的真正地方。

我無視愛美爸爸，經由庭院繞到豪宅後門。

只見她空虛眺望着天空的彼端，

「……分頭去找吧。」

「……羅列了一堆意義不明的詞彙，要不要我念給你聽？貓咪貓咪貓咪貓咪貓咪祈禱祈禱祈禱的話祈禱的時候祈禱的結果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回溯回溯回溯破壞貓咪破壞貓咪貓咪貓咪貓咪貓咪貓咪破壞破壞破壞……」

「…………」

看到他試圖隨眼偷瞄筆記內容，我連忙將紙疊揉成一團。

但無論如何，目前沒時間跟他計較這些。我連忙轉過街角，結果停下腳步。

但她依然緊貼着我的身體，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真是可愛呢。

「總覺得有點擔心呢。如果別發生什麼不測是最好。」

我以最少的字數下達指示。

不用看我也知道。

彷彿完全沒聽見我們的聲音，宛如黑曜石的瞳眸焦點並未集中在地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一踏進正門庭院，先來一步的客人隨即回頭。

趁我踉蹌的空檔，她晃晃悠悠轉過街角，逐漸消失。

我回頭看他。

「等、等、等一下，筒筒！」

「月子妹妹！月子妹妹！」

「不要道歉，不要犯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道歉又犯錯。我已經受夠了，我已經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

我假裝沒看見愛美爸爸笑咪咪的表情，緩緩進入倉庫內部。

貓神鎮座在牆壁旁邊

同時在陰暗發黴的室內，迴盪着詭異的敲擊聲。

筒隱手持球棒，站在倉庫的中央。黃金球棒與她嬌小的身軀不相襯。

一下，兩下，三下。

只見她搖搖晃晃舉起球棒，朝貓神像敲下去。宛如挺身挑戰巨人歌利亞的魯莽少年，揮舞着無力的武器。

「月子妹妹……」

「啊哈哈哈哈哈。」

愛美爸爸笑了出來。笑得很愉快，笑得很痛快。

「還以爲妳在做什麼呢，原來是這樣啊。妳果然知道這個世界一直不斷循環呢。難道妳以爲只要破壞貓神像，就能阻止循環嗎？不過呢————沒用的，沒用的。」

筒隱緩緩回過頭來。

失去焦點的眼神，望着我們的方向。

「早在妳徹底破壞貓像前，貓神就會讓世界再度循環。只要拋棄這一次可笑至極的循環就好，貓像也會跟着恢復原狀。立足點從一開始就不一樣，活在三次元的你們，怎麼對抗得了活在四次元的神明呢。就像故事中的登場人物，無法推翻故事架構決定的死亡。難道妳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嗎？」

「…………」

不知究竟有沒有聽見愛美爸爸的聲音，筒隱的手腕失去力氣。

球棒脫手，匡當一聲，發出冰冷的聲音落在地板上。

我跑向筒隱，緊緊抱住她纖細的肩膀。

「已經夠了，夠了！」

「……我……」

筒隱茫然地抬起視線。

我們只能以自己的主觀描述事物。

筒隱以清楚的聲音打斷他。

「話說回來，月子妹妹怎麼可能崩潰。她只是在每一次重置後，回頭看自己在不同循環時寫下的筆記而已，並未保持記憶。」

這是不久之前，稍微流行過一陣子的樂團歌曲。

並非每一次循環，我就能確實與她關係好轉。

到頭來，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得知筒隱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以及她與小豆梓私底下究竟聊了什麼。

——等一下再好好問個清楚喔，問個一清二楚。

「以前我透過貓像，從筒隱家的人得到過非常重要的東西。我欠筒隱家一個大人情，這個人情我非報答不可。我認爲自己有義務，締造一個對筒隱家幸福的世界。」

『落櫻繽紛春之空，小燕夢見戀滋味……』

所以其實我不清楚，筒隱究竟想到了什麼才決定幫助我。她只在角落寫着「和小豆討論，接受她的建議」而已。

「……都什麼狀況了，你竟然還敢講這種話！」

然後，瞥了一眼退到倉庫入口的我們。

愛美爸爸的表情再度微微扭曲。人畜無害的表情平板男，臉皮即將被扯下。

然後我向愛美爸爸聳了聳肩。

「如果我其實從中途就隱瞞了自己繼承記憶的話，會怎麼樣？面臨第一百次，再三做好一切準備，終於要一決勝負的話——你會怎麼辦？」

我深呼吸。

不過當然，月子妹妹的心情不可能馬上好轉。

「筒隱家的長女染上了致命的疾病。你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上一次、上上次和前幾次，你都應該老實重複相同的事情纔對。難道你和筒隱家的妹妹一樣，經由某種偶然契機保留了記憶嗎？」

「還問什麼方法……」

宛如針扎般的銳利視線，彷彿看透了我的皮膚深處。我頭一次見到這種市井小民的表情。

愛美爸爸以靜悄悄的腳步走向倉庫中央，愛憐地撫摸貓像。

月子妹妹連同鉛筆握緊拳頭，示意自己十分努力。

我朝從指頭縫隙睜大眼睛，看着我的愛美爸爸點了點頭。

我也堂堂正正瞪回去。

「嗯，完美達成了，而且成功了。所以已經夠了，對不起。」

要求她停止幫鋼鐵小姐加油，對於無法協助雜誌企劃感到抱歉。以及與筒隱稍微——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總之稍微一起出個門。

這或許是小豆梓自己的歌吧。

「……你怎麼會知道循環的次數？」

真是的，這句話真方便。可以將沒有說出口的事情，說不出口的事情，連同在心中的嘆氣一同抹消掉。

……不過老實說，筒隱堅持詳細記載的，只有關於我的行動而已。

他露出相信自己不會錯的人特有的堅強，視線並未從我身上移開。

「以前不是說過，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嗎？」

她半開玩笑向我輕輕揮了揮手。

——我以前應該忠告過你了。而你清楚表明了沒呢？ 依然還有犧牲自己的覺悟嗎？」

唯有這一瞬間，愛美爸爸像是沉浸在遙遠的感傷中，閉起眼睛。

『修學旅行泡溫泉的時候，曾經和筒筒談過。』

「你進過筒隱家的倉庫裏幾次？能當作武器的東西，能遮蔽視線的東西。哪個衣箱裏裝了什麼東西，你知道嗎？這裏是密室，出口只有我們身後的門。你平時有做運動嗎？體力敵得過現役的高中生嗎？」

「…………」

『她問過我，加以肯定與加以否定，哪一種纔是正確的感情。就像小豬與小羊的不仁不義大戰，當時我原本以爲自己一定是對的，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沒有錯。可是——』

「不需要擔心我。」

「重要的事情？」

「你可別誤會了。我也是幾經煩惱之下，甘願冒着各種危險，如今纔會站在這裏告訴你呢。爲了救那女孩，你有什麼方法可想？」

筒隱用力抬起我的手臂，再度恢復成剛纔的姿勢，同時咕噥着說。抱歉我現在很忙，可以等一下再說嗎？

「『總有一天會再度發生與本家創始人相關的事件。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先清楚表明自己的立場不是比較好嗎？』

「……真是的。」

『可是？』

『要和筒筒和好喔。如果要出遠門的話，記得幫我帶點禮物回來！』

最後是在筒隱決定大讓步的情況下，我們才得以合作。

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筒隱與小豆梓對談，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解決了紛爭。

小豆梓沒有回答。

太過努力了啦，等一下要向愛美道歉喔！

……可是看到學長大約第八次的行動後，心中實在非常火大，我心中的我忍不住大吼大叫。

🐾

我告訴小豆梓這些事情後，小豆梓大致上在賽河原一邊喀嚓喀嚓剪着布，同時哼着流行歌曲。

我託付愛美交給筒隱的信，寫滿了一切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心裏想的事情，以及我明白的事情。

「由你許願？不是月子妹妹許的？」

「我哪可能一次一次數啊，誰記得了那麼多次呢？反正只要能成功，之前失敗的次數一點意義也沒有。」

愛美爸爸的視線與我的視線交會。

我一問，小豆梓想了想，然後略微困惑地歪着頭。看來她唱這首歌並不知道曲名。

「想循環就儘管循環吧，貓神的力量要以貓神的力量對抗。不管你重來幾次，我們都會和你擁有的條件。」

「有順利達成嗎？沒有失敗嗎？沒事吧。沒事吧。」

她一邊聽我說話，同時仔細摺好用不到的橫布條。

然後斷斷續續說着。

「你似乎搞錯了什麼呢。只要我許願循環，用不着動粗，這個世界就結束囉，重新來過。難道你想抱着虛脫無力的女孩子，朝我撲過來嗎？」

直截了當地說，我們和好了。

「依照慣例祈禱吧，橫寺同學。爲了他人活下去而許願自犧牲自己。不論幾次都一樣，就算失敗，只要繼續許願即可。如果這會讓筒隱家遭遇不幸，我會負起責任許願再生。許願讓世界循環。」

筒隱逐一記錄在筆記本上，同時捏着我的大衣內側不斷玩弄。我的肉會被她捏下來，變成美味的無骨火腿耶！

取而代之，她笑得像花開一樣燦爛。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

「真是美妙的愛情呢。不過既然機會難得，縱使依舊要拋棄這一次循環，還是依照慣例告訴你們重要的事情吧。」

懷中的筒隱點了點頭。

『這首歌的標題叫什麼來着？』

與筒隱相異的優美歌聲。維持均衡的節奏，絕對不會走音跑調。就這樣反覆不斷的不知名詞句，依然伴隨疼痛緊緊縈繞在我耳邊。

愛美爸爸以手掌遮住臉，恢復自己的表情。

根據之後的聽到的說法，每次筒隱看了筆記本，找我商量的時候，我們似乎時而休戰時而爭吵，重複了數次毫無意義的循環。在每一次記憶遭到重置的情況下交涉，就像在賽河原玩疊疊樂一樣。

……根據紀錄，我們似乎每一次循環都會這樣互動。但對現在的我們卻是頭一次，結果還是得做。好像得了健忘症的新婚夫妻打情罵俏般，新鮮感無限，快樂無限。無骨火腿是幸福的印記。

我搖了搖頭，將意識拉回來。

但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動作，以及她的笑容，讓我格外感到寂寞。

「這也是演技。爲了將只在特定時機出現的你立刻叫到這座倉庫內，這是最快的方法。」

她的筆跡當然也十分穩健，宛如黑寶石的瞳眸一如往常，充滿平淡的感情。

『……沒有。沒什麼啦——橫寺。』

「……爲什麼要這樣做。」

在孤獨的世界中，我們都孤獨地活着。

「難道……」

「問你一個問題就好。你知道這次是第幾次了嗎？」

她用力推開我原本委婉摟着她不放的手臂，使勁將球棒夾在腋下，迅速從衣服內側掏出日本學習筆記本，孜孜矻矻將剛纔的對話紀錄下來。

至少筆記本上是這樣寫的。月子妹妹寫在筆記本上的內容一定是對的，因爲月子妹妹的筆記本是這樣寫的。這理論超完美。

看到我更加用力摟着筒隱，愛美爸爸更加開心地笑着。

🐾

她在兒童福祉社團可是話劇王牌，演技只是雕蟲小技——她本人是這麼宣稱的，不過能演到這一步，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

可是看了這段紀載之後，我就決定跑去找小豆梓。

「……真是廉價的挑釁呢。」

「沒錯，許願讓世界循環的是我啊。我的判斷沒錯，橫寺同學每一次都許願以自己的生命交換。可是這麼一來，筒隱家的妹妹就會陷入絕望，採取極端的行動。而且筒隱家的姐姐也會陷入絕望的連鎖，結果我不斷讓世界循環。直到筒隱家迎向幸福的未來爲止，我會永遠循環下去。」

宛如醜陋的王子雕像般，愛美爸爸將手放在自己胸口。

他們以春天造訪北邊，秋天飛往南方的候鳥做爲樂團象徵，寫了許多將某些情感寄於候鳥的歌曲。

「這是第九十九次了。竟然玩不膩一直重複，你鬧夠了沒啊。」

——小燕夢見戀滋味，在秋風吹起之前——

我從倉庫內側關上雙開門。同時鎖上門栓，讓門無法立刻開啓。空氣隨即淤積在倉庫內。

「雖然你以爲是很久之前的事，不過你還記得入學中心大考那一天的事嗎？我故意丟下筒隱長女的書包，測試你的想法。你毫不猶豫向貓神祈禱，解決了事情。馬拉松大賽也是一樣，你許願成爲能幫助別人的英雄，然後順理成章變成英雄。這樣就對了，這纔像你啊。」

「好了，廢話到此爲止。如果橫寺同學不願意許願，這一次就算失敗。有時候難免這樣呢。我會倒回去，重新來過，直到我追求的世界來臨爲止。最後還有什麼遺言要說嗎？」

依照筒隱的願望，詳細記錄橫寺同學行動的筆記本會超越時空。應該將日本學習筆記本當成國寶纔對。

筒隱熟讀筆記內容，將重點寫成筆記。

然後將重點交給我，我們透過手機開作戰會議。

檢討上次的失敗，擬定這次的作戰。根據這次的作戰，擬定下次的計劃。

「這次不行還有下一次，下次不行還有下下次，下下次不行還有下下下次，我們會永遠反覆下去——到時候看看是誰會崩潰？」

「誰曉得，反正肯定不是我就對了……你會不會太多嘴了呢？」

愛美爸爸往後一跳，與我拉開距離，同時淺淺一笑。

「到頭來，你們的記憶還是得仰賴那本筆記本。以貓神的力量對抗貓神的力量，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只要呼喚貓神，奪過來不就行了嗎？」

「……住手。你根本不知道，借用身體的貓神會做出什麼事情吧？」

「呵呵呵。我的確沒有記憶，但我會讓他一五一十告訴我。聽他如何讓卑微的人類膽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饒呢。最近貓神非常不願意出現在你們面前，因此才由我代爲處理，不過這一次，再度讓你見識神與人的格調差異也不錯呢。」

只見他抬頭望向貓神，宛如狂熱信徒般張開雙臂祈禱。

「貓神來吧，來到我的跟前。」

剎那間，貓像消失無蹤。

在現場許下的願望會自動實現，召喚貓神到愛美爸爸體內。

同時我也閉上眼睛。腦內過濾器，指揮挺組合！

🐾

「嗚嗚，嗚嗚嗚嗚嗚……那傢伙竟然被三言兩語挑撥，隨便召喚我來……」

貓神醬縮在倉庫角落抱着頭。不過他完全是自作自受。

從採光窗照進倉庫的陽光，微微溫暖他的背後。

現在還不到夕陽時分，黃昏時流着的可怕駭人鮮血還不存在。

太陽高掛在中天，光天化日下照耀整個世界。

「當然可以，之前不是就試過了嗎？只要回到過去就好啦。」

「那怎麼可能辦得到啊！」

「拜託你，神明。我們的神明。」

視野扭曲，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不玩啦！我再也受不了被你這種開色情玩笑的傢伙玩弄啦！我連一秒都不想和你待在同一個空間！」

人在本質上就是孤獨的。

現在是何時。

筒隱向我伸出手來。使勁力氣抓住。

「別擔心，何必那麼拘謹呢。」

我究竟在哪個世界？

「不、不是啦……那只是文字遊戲……」

「……笨蛋！到時候有什麼後果我纔不管！」

我一拍他的肩膀，隨即如實感到貓神醬全身發抖。

「貓神醬也很辛苦了，我懂的。所以選擇對我們彼此都有利的選項吧。爲了一勞永逸，解決問題的根源，希望你將最初始的問題召喚過來。」

「就當作爲了筒隱家。你應該也是一樣，想拯救姐姐吧。」

白天是我們的時間，是屬於體內寄宿血潮的我們的。

等一下好不好。你以爲我這麼喜歡當變態喔。

我一壁咚他，貓神醬立刻嚇得渾身發抖。淚眼汪汪的他真是誘人呢。難道他沒察覺身體記住的反射動作讓他不自覺揚起下巴，嘴脣還微微突出嗎？

「拜託尊敬一下神明好不好！神明是很偉大的耶！很厲害的耶！老是被人類瞧不起，會有損神明聲譽的耶！」

即便如此，在逐漸崩毀的黑暗中，

我和筒隱互望了一眼，

「嗯。」

可是——

唯有嬌小女孩的些許溫暖，以及掌心內流竄的血液感觸，在孤獨的絕望中維繫我與世界。在絕滅的寂寥黑暗中，代替照亮的光明。

「……學長。」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將一切的起源召喚過來。」

正因爲孤獨，我們纔會一直依偎彼此。

我的世界與筒隱的世界絕對無法合而爲一。可是，正因如此，我們纔會在主觀相異的不同世界狹縫中，拼命伸出手來活下去。

「咿!? 」

根據紀錄，愛美爸爸說的沒錯，貓神最近極端避免在我們面前現身。這就是爲什麼無謂循環了九十九次的原因之一。

「……別拿我和你們混爲一談……」

「嗚嗚，嗚嗚嗚……我受夠了！我受夠了啦！我真的受夠了啦！」

在一片漆黑的宇宙當中，巨大的時空氣泡不間斷地破裂。主觀與客觀分離，缺乏容身之處的不安向我襲來。

那麼。

隨着貓神醬的呼喊，我頭暈目眩。

我的視線鎖定在超級美少女貓神醬身上！

「神明應該實現願望，我們的願望只有一項。」

我們只能以自己的主觀描述事物。他人是他人，我是我。這個世界純粹是屬於我的，那個世界純粹是屬於你的。這個世界與那個世界之間，我的主觀會對你的主觀造成妨礙。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絕對不可能合而爲一。

正因爲孤獨，我們纔會設法瞭解彼此。

「少在那裏囉哩八嗦了，我親下去喔。」

雖然貓神這樣嘀咕，不過到頭來，的確是這樣。我和筒隱，甚至包括貓神，最終目標應該都是唯一的。

「嗨，一陣子不見啦。不是說要讓卑微的我膽怯，露出可悲的眼神求饒嗎？」

筒隱推開我的臉頰懇求貓神。手指的力道有點強呢。

「拜託你，真的。如果你不答應，我就視爲你想和我接吻直到地久天長喔。」

「這和上次是兩碼子事！當時你的行動包含在你的過去之內，但這次你打算改變歷史吧！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會造成自我矛盾，自相沖突而讓世界毀滅！不行啦，不行！無知愚昧又短視輕率的人類就是這麼不講道理！你知道這有多嚴重——」

我會隨時隨地親你親到天荒地老，讓你見識神與人的差異。我要讓你的身體，你的記憶，你的神經，你的核心徹底記住我的吻。即使這次循環結束，還有下一次循環，以及再下一次循環，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啊，貓神醬哭了出來。只見他手腳不斷掙扎，用力抹着嘴。

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裏，而且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這裏是哪裏。

我握着筒隱的手，使力將她拉向我。

月子妹妹氣呼呼抗議。再玩下去真的很不妙，拜託你可不可以稍微安分一點？

「放心吧。既然好不容易見面，我會一個星期不讓你睡喔！」

「知道了知道了，可以再稍微猛烈熱吻一下吧。接下來該親哪裏呢？聲譽……生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