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明白的人，不明白的人

筒隱家有兩隻貓——送東西給別人的貓，以及召喚東西的貓。

這兩隻貓聯手奪走了月子妹妹的表情，將颱風和義大利召喚過來，或是讓我們回到過去。這幾個月我們經歷過千辛萬苦的大考驗，還有三頭六臂大顯神通。

我不知道哪一方纔是正義。甚至連雙方有沒有必要相爭都不知道。

不過，假設——因爲某種原因讓這兩隻的能力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發揮的話。

送東西給別人和召喚東西，就像我和月子妹妹的關係一樣恰恰好啊。不準吐槽這句話。想送走的東西瞬間被召喚而來，想召喚的東西也瞬間被送給別人。

那麼，這裏有兩人同時手持象徵召喚東西的貓，以及送東西給別人的貓。

彼此都想變得和對方一樣，而且還從心底深處強烈許願，會變成怎麼樣呢——

貓神的力量是絕對的。不論是好是壞，或者根本就是壞事。

或許正因如此，才讓我們得以和對方交換身體吧。

這就是我和副社長經過漫長討論後，得到的假設。

🐾

在無人的一樓遊戲室。

這裏設置了飲料販賣機和二十幾年前的夾娃娃機，還有幾張泛黃的桌球桌。球拍和球可以向櫃檯借，所以傍晚時看到運動社的社員們大排長龍。不過到了全體集會時間，現在已經空無一人。

將收在牆壁邊的摺疊椅拉到桌球桌旁邊，就成了即席會議室。

「——那些貓神？貓像？就是這兩隻嗎？」

橫寺同學身體的副社長一邊玩弄掌心上的貓神，同時露出狐疑的眼神。

哎呀討厭好神奇，想不到橫寺同學也會露出如此野性的眼神呢。討厭人家好害羞。快重新迷上他了呢……纔怪。

「不，貓像另有本體。這只是鋼鐵小姐不念書時雕刻的，理論上應該只是普通的棋子……」

副社長身體的我這麼回答，於是副社長坐立難安似地晃了晃肩膀，低聲說：「不要用奇怪的方式講話。笨蛋。」

看到自己的身體在眼前活動，她似乎也會產生不可思議的怪異感吧。

這種狀態實在見不得人啊。

「喂，學年主任。妳以爲妳可以置身事外嗎？」

「自己的身體真的變成這樣，也容不得我不信了。是嗎？」

「就說不行啦……真的不能這樣啦……」

「不可能沒事啊！老師別這樣！這樣會正中他的下懷啊！」

「當妳說出『妥善利用』這四個字時，就知道妳一定會在廁所幹壞事了吧！」

雙手被拉住的副社長，最後瞥向我一眼。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神。我確實看到，那是野獸迴歸原野的愉悅啊。

聽到我這麼說，副社長點了點頭。

「舞牧同學，妳怎麼會幫橫寺求情呢？橫寺他就跟平常一模一樣，既鬼畜又變態不是嗎！」

這時候，傳來老師的聲音。

「怎麼了，喫壞肚子嗎？晚飯是不是也別喫了？」

從她的嘴裏咕噥出從未聽過的橫寺同學聲音。

「讓我蹲個三十分鐘就會爽快多了。應該。咯咯咯……」

「不要啊——快來人啊，拿警叉來！不對，拿鈍器來！今天一定要徹底打爛這張嘴！」

光頭鬍子的大手掌，輕輕拍了拍我這個女孩子的頭。不要啊，別對我這麼溫柔！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

二對一的戰況瞬間改觀，副社長被逼到牆壁旁邊，但她卻露出奸笑。

「——我去一下廁所。」

和別人交換身體，根本一點也不好……

「我無法理解，也沒辦法接受……但是。」

我恍然大悟。因爲平常被瞪習慣了沒感覺，但是副社長的身體，也就是現在的我，比較受到老師信賴啊！

「老師。我等一下再聽你說教，先讓我去廁所。請讓我去。」

副社長回答得猶豫不決。聲音聽起來好像明明有話要說，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副社長活像準備大快朵頤的狐狸。她的手勢很不安分，我從沒見過她這麼興沖沖的模樣。

「聽說橫寺糾纏不清地確認旅行委員是否要召開會議，果然是打算對舞牧出手嗎……老師會負起責任，和橫寺展開男人之間的溝通，所以沒事了。」

「我可是在幫你『開發』以前從未嘗試過的部位，等身體換回來後對你也有好處吧。」

近來所發生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和副社長交換身體啊。爸爸媽媽賜給我的這副純潔身軀，究竟會遭到怎樣的下場呢？

「——咯咯咯。」

「咯咯咯。舞牧麻衣現在正好喫。將妳的小褲褲拿去燉一定很好喫。哩。」

「貓神就是這麼奸詐。牠會將妳許的願望，以妳不曾期望的方式實現。世界上所有神明的核心，似乎都搭載了這種基本系統喔。」

副社長進攻，我防禦。

「……鬍子老師的溫柔真是種罪過。無論是怎樣的學生，都會放他們一條生路。」

反正都已經交換身體了，沒什麼事情難以啓齒吧。

「怎、怎麼了……？」

「我不會粗魯的。我保證。我不會粗『嚕』的。」

「……呼……」

嗯。

「上廁所有什麼好怕的。又不會少一塊肉。我只是妥善利用而已。」

原來如此，要去上廁所啊。原來是這麼回事，畢竟是生理需求嘛。也難怪她會吞吞吐吐了，這是很自然的現象。

只見她的視線突然往下移，看着橫寺同學身體的重要部位。透過制服上方，眺望建設在鼠蹊部祕境的頑皮熱帶草原。

我們兩人不約而同繞着桌球桌轉。順時針轉，逆時針轉，再度順時針轉。我們保持一觸即發的距離，同時以極短的間隔互推互擠互鬥。

其實必須待在房間靜養纔對，但爲了開作戰會議，我們兩人才像這樣約好碰面。

副社長的雙手被扣住，即將被帶到教師休息室。眼看她就要被隔離到我的有效範圍之外。

「唔——」橫寺身體的副社長咬了咬嘴脣。

有時候，交換身體也滿不錯嘛！

副社長嘆了一口氣。總覺得這口氣嘆得懶洋洋又聰明伶俐。我簡直都不像我了呢。還是說我平常嘆氣的時候，看在別人眼裏就是這樣嗎？

「…………」「…………」

一瞬間我覺得她有點可憐，但她似乎完全不這麼想。

當我的手肘和膝蓋跪倒在大廳的地毯上時，感覺到身體下方有東西在晃。

學年主任老小姐露出可怕的表情，邁開大步走過來。她視變態王子如蛇蠍，是變態排斥派的急先鋒。我曾經好幾次被她抓去寫悔過書。

「什麼叫觀察啊！觀察什麼!? 別這樣！拜託妳饒了我吧！」

「舞牧同學妳到底怎麼了，爲什麼要包庇這種猛獸呢！」

「什麼事啊？說清楚一點。」

只要瞬間疏忽就會要命。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別再說啦——！橫寺同學纔不會說這種話！拜託別再讓橫寺同學的評價自由落體啦!? 」

這時候就該用『全身寒毛倒豎』這個形容詞了，我滿腦子只有不好的預感！絕對不能讓副社長獨處一室！我可能會不明不白失去貞操啊！

滋滋，滋滋滋滋，我們彼此互瞪，迸出火花。汗水從額頭滲下來。我們連眨眼都不敢，對方的舉手投足，讓指尖一一產生反應。心臟跳得好難受，呼吸好沉重。只有戰鬥纔是人生。

『喀噠』，橫寺同學從座位上站起來；『喀噠』，副社長從座位上站起來。

「嗯……緩……緩酣……」

完美的寂靜持續了三秒鐘。

「好！就算我會當場尿褲子，也絕對不能讓妳過去！」

「呀——！你在說什麼啊!? 」

新生田徑社雙巨頭的龍爭虎鬥之圖，完成。

仔細想，好好想清楚啊。雖然我現在的身體是副社長，受到老師的高度信賴；但反過來說，信賴度見底的橫寺同學身體副社長，已經是變態無懼啦——

就在我苦苦哀求時，學年主任露出訝異的眼神看着我，然後一臉認真地說道。

除了副社長『性』致勃勃的表情之外。

還以爲她在想什麼，搞半天想到那裏去了！

我們兩人反射性回頭。

筒隱當然沒辦法參加全體集會和用餐，因此只能一個人孤單喫着買來的什錦烤餅和竹籤糰子。

這場勝負，我贏定了！

「舞牧妳累了，回房間去安靜休息吧。」

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揉。

看到我的瞬間，月子妹妹連忙將所有食物塞進嘴巴里。

我以副社長的聲音指了指副社長，只見老小姐眼鏡發光，一副當場活逮的模樣。

副社長裝模作樣地舔了舔舌頭。

「……」

「讓我也見識一下妳的成熟小褲褲吧。丟進油鍋炸成天婦羅的話，我的大手槍就要噴火了。哩。」

我稍微想了想。最後，以掌心，輕輕捧起自己的胸部。

「不了……或許那樣也不錯吧，我想。」

晚餐前的集會，已經假藉身體不適而順利逃過了。從未開過小差的旅行委員一反常態地缺席，老師甚至還擔心是不是腸胃炎呢。

「救命啊，老師！他是變態王子！請老師抓住他吧！」

「讓開。不要擋路。只是躲在廁所隔間裏觀察而已。」

「不要啊——老師冷靜一點！不要傷害橫寺同學的身體！」

「除了棋子以外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副社長戰戰兢兢地，拉了拉橫寺同學身上的制服。「我只是想變得和你一樣，並不是想變成你本人。」

我當場囧在原地。

一旁的副社長露出『模仿成功』的得意表情點了點頭。原來在別人眼裏，我平常是這副模樣嗎!? 我真想去跳淺間火山口耶！

因爲我跪趴在地上，沉重的脂肪塊受到重力牽引，就自然下垂往前突了出來。

「算是吧……不過貓神雖然很不公平，某方面來說還是滿公平的。願望應該隨時可以取消。妳想變回來的話，要不要試着再撞一次腦袋？」

不久我們擠向遊戲室的入口，將決戰舞臺轉移到大廳。

「妳的用字大有問題吧!? 妳那手勢已經帶來前所未有的恐怖啦！」

在這同時，我也察覺到學年主任的嚴厲眼神，明顯鎖定在橫寺同學身體上。

趕來助陣的其中一人，光頭鬍子一臉喫驚地搖了搖頭，逮住了橫寺同學身體的副社長。

🐾

我的背脊傳來一股寒意，就像在戰場上碰到死神一樣顫抖。

回到房間後，房間裏只剩下筒隱。

學年主任老小姐低喃着對同事的些微不滿，或者該說是對學生的明顯殺意，隨即跟了過去。原來其他老師對光頭鬍子的稱呼也是『鬍子』啊，但我現在根本沒心情笑。

「咯咯咯。我想喫女生的小褲褲。」

就在老小姐和我的尖銳慘叫二重奏之下，馬上就有人趕來助陣。

看她像倉鼠一樣，拼命將臉頰塞得鼓鼓的，顯然她怕自己的食物被搶走！可以感受到她爲了將來的好身材，不會放過絲毫養分的國家政策。

「……嗯……這麼說來，橫寺學長一直在找學姐呢。」

「欸!? 啊，是、是嗎！剛纔有遇見他了。」

臉頰徐徐變小的筒隱，突然說出了我的名字。雖然我不由得肩膀抖了一下，但從我口中說出的，毫無疑問是副社長的冷淡音調。

「……嗯……」

筒隱歪着頭。小小的手輕輕伸向旁邊，從黑得發亮且附帶蝴蝶結的手提袋中，翻找出一本我有印象的綠色筆記本。封面上寫着『日本學習筆記本』幾個字。

也就是暗黑魔王的第一日記。

就這樣，黑曜石般的碩大瞳眸，抬頭直直盯着我看。像是會將人吸進去一樣深邃，強大得讓人無法逃脫。她的瞳眸吞沒我整個身體，緊抓不放。

「筒、筒隱——」

我的牙齒不停打顫。

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呢。雖然外表不一樣，但在她的眼力之下，絲毫沒有任何意義啊。

在洞悉一切真相的閻羅王面前，我就像承認罪狀的犯人一樣，放棄了一切——

「舞牧學姐。姐姐總是受您照顧了。我經常聽姐姐說，您是她相當信任的人。」

「欸？」

「有些事情想請教學姐，請問橫寺學長和您在哪裏，說過什麼話嗎？」

——筒隱很乾脆地移開了視線。

「這、這個……呃，我們在外面的神社，聊些關於旅行或朋友的事情。」

「旅行。朋友。嗯。」

沙沙沙，她專心做筆記的模樣並非魔王，反倒像是個喜歡瘋狂記錄的女孩，或是四處蒐集證據以備將來打官司的檢察官。

「有提到戀愛話題嗎？」

「因爲機會難得，我希望能當作今後的參考。因爲我和舞牧學姐的體型相近。」

只見她得意洋洋，用力挺起嬌小的胸部。充滿幸福，充滿希望。完美無缺的藍圖。

「謝謝學姐。那麼請學姐稍微脫下衣服。」

「一年擊傾倒。請問是什麼意思呢。」

「有嗎!? 人家！很普通！很輕鬆！」

「也就是說以數學來考慮的話，我和舞牧學姐實質上的數值幾乎相同。未來極有可能完全相等。約等於也就是等於的意思。」

縱軸從六十到一百，橫軸則從十二歲到二十歲，圖表上畫着幾條曲線。她指着其中一條畫得極度不自然的上升曲線，

「……麻衣衣？妳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呢……」

「我的未來一片光明，沒錯吧。」

「……欸？」

將六坪空間鋪得滿滿的棉被上，只見蓑衣蟲扭動身子。

「請將手臂往胸前擠。身子往前傾。將嘴脣嘟起來。然後再眨眨眼睛。」

換句話說，這是薛丁格的小褲褲。只要無法觀測主人是誰，就具備重疊可能性，屬於任何一人的小褲褲，持續存在於這個世界。

「就是一擊傾倒的最終型態，連刻劃年輪的大樹都能一刀兩斷，簡稱一年擊傾倒！」

「難道這樣沒有一擊傾倒的魅力嗎？明明是同樣的姿勢，真是奇怪呢。是因爲我的魅力不夠嗎？請學姐老實回答我。我討厭別人對我說謊。」

「請問，筒隱同學妳在寫什麼呢……」

「不小心說錯了。是因爲我和舞牧學姐的體型預定會很相近呢。」

絲毫沒有花時間考慮，也沒有煩惱的模樣。她立刻做出了判定。

她仔細整理好我的衣服，然後對我鞠了個躬。

如果和其他人一同入浴，再怎麼說都會難爲情的。

「這是個人記錄。爲了有朝一日，能用力捅向學長用的。」

趁太陽還沒起牀，天空還是一片漆黑，我來到無人的女浴池。

最後筒隱自己也將雙手撐在膝蓋上，以身體前傾的姿勢抬頭看着我。臉上維持究極的無表情，上半身不斷旋轉。

不過，我覺得這樣也好。

「嗯……」

只是洗自己的身體而已，我卻被迫與扭曲的慾望天人交戰，結果一下子就早上六點了。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舞牧學姐的玩笑話還真是奇特……不過，其實，我有事情想拜託學姐。不知道學姐方不方便幫忙呢。」

……問我是什麼感覺？

「呀——那裏不行啦！」

這年頭的女孩子都這麼不檢點嗎！既不像話又好羨慕啊！在興奮的美少女影片中學到的虛擬知識，正被真實世界的教材更新啦！

她的記錄比我想像中還要細呢！不只畫了粉紅色的底線、紅色的直線，還用金色塗得亂七八糟！這到底什麼意思啊！我真的不知道！

別這樣，有小孩子在看耶！大家別再問了！我非常幸福！

「怎麼說。」

「當然！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趁現在……」

「親、親、親親嗎？」

我覺得大浴場的沖澡處比男浴池的還要寬。在號稱具備美肌功效的源泉溢流溫泉裏，我好好洗了一番。我個人秉持借來的東西一定要洗乾淨再還的原則，將身體從頭到腳徹徹底底洗了一遍。

我拼命搬出一堆假裝很懂的詞彙，

「我、我覺得很……一年……年擊……傾倒喔！」

女孩子，不只是單純的外表概念。還得學會婀娜多姿的身形與嫺靜文雅的步伐，變得比女孩子更像女孩子，纔有資格說自己是真正的女孩。這纔是對女孩子應有的禮儀。

筒隱開始解開我——應該說副社長的罩衫鈕釦。

一般如果變成了女孩子，多半會妄想和某個女孩一起進女浴池，上演嘿嘿嘿的養眼戲碼。但在我的眼裏，這根本就是邪道。冒着社會性風險，偷窺女孩子的世界才叫浪漫啊。所以光明正大騙女孩子一起入浴根本就是豬八戒，缺乏變態的美學。

「原來如此……大約三分嗎……」

「是、是嗎……」

「麻衣衣，早安的親親呢？」

和平常一樣水潤潤的眼睛抬頭盯着我看，

「這動詞感覺好危險!? 」

我手忙腳亂地聽從筒隱接二連三提出的要求。

有女生不管身上凌亂的浴衣，一大早準備去泡澡；有女生睡眼惺忪，畫起自然裸妝；還有女生以大膽的姿勢，開始換上制服。可能因爲沒有異性的眼光，大家都毫不掩飾。

「……嗯哼……」

「咦……」

這是什麼啊！某種藝術精神的發揮嗎!?

在我看來只是（國中）一（年）級（的女生快要）傾倒的姿勢耶！

「我想用預繳制度減輕負擔！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唔呀!? 」

「不過我還是完美學會了一擊傾倒的姿勢。謝謝學姐。因爲我和舞牧學姐的體型很相近呢。」

是小褲褲。不知道是誰的，但肯定屬於房間裏的某個女生。

轉圈圈的筒隱不斷追問我，毫無表情的眼神真的恐怖到極點！

「不過筒隱同學就算不靠這些姿勢，本身就很有魅力了喲！最重要的不是身體啦！而是彼此的心情！」

「這、這個，筒隱妳在做什麼……」

我原本想利用大浴場等地方，展開人體神祕的相關學術性研究調查。但是筆記魔月子妹妹卻追問我許多關於橫寺學長日常的問題，不肯放我離開。

小小藝術家再度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我現在的模樣素描在新頁面上。

🐾

「……嗯……」

「妳看着我，不對，人家……沒有想到什麼事情嗎？」

當我覺得差不多了，正準備將小褲褲疊起來的瞬間，

「——等等，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有呀。是平常的舞牧學姐。」

將呆若木雞的我脫成煽情的模樣後，筒隱像是民間藝術家一般點了點頭。

「一擊傾倒!? 」

「抱歉，我好像聽錯了。妳說體型怎樣？」

……此外這個函數圖表中，只有一條孤零零，以異樣的低空飛行自豪的直線。這條直線上還記載了「AA」這兩個神祕的字母。如果有哪位讀者能解讀這個暗號的意思，請到這位AA小姐的墳墓獻上一束花吧。

「這一條曲線代表我。如果將從姐姐的曲線所導出的數值，代入現在的體型，大約在明年就會和舞牧學姐的曲線相交。」

筒隱看似滿足地呼了一口氣，停下轉圈圈的運動。

我回頭一看，果然也穿着鬆垮垮浴衣的和氣少女，將手掌伸進我袖口，毫不顧忌地抓着腋下和某些部位。

「嗯…………」

我實在不知道該往哪裏看，於是靜靜在角落抱着膝蓋坐着時，發現指甲勾住了某種布狀的物體。

回到梅之間，大家已經陸續起牀了。

想不到筒隱這麼輕易就放過了和副社長交換身體的我。

後來我說好累，鑽進鋪好的棉被裏假裝熟睡。就在我聽着喫完飯回來的女生聊天，估量着時機時，不小心在睡夢之國迷路了。

從後方突然伸過來一隻手，朝我浴衣的側腹搔起癢來。

「筒、筒隱同學，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

「絕對沒有！我和他不可能變成那種關係啦！」

「是、是嗎？」

「咦？」我不小心聽錯了。筒隱怎麼可能會說自己的體型和副社長相近呢，應該是口誤吧。我似乎相當動搖。

筒隱的要求是很好的洗禮。如果因爲這樣就動搖，代表我還遠遠比不上女孩呢。

我偷瞄了一眼，簿面上以各種簽字筆寫得密密麻麻。橫寺橫寺橫寺，以熟悉的名字爲主詞，依照日期記錄下來的內容，根本就是人生的行程表啊。

「這、這是！」

當晚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早～安～呀～」

雖然聽不太懂，但我知道自己又背了不少負債！

「……嗯……原來是這樣。的確是。就是這樣沒錯。最重要的是最受重視的我的心情。」

「怎麼樣？有沒有一擊傾倒呢。」

筒隱開始在筆記本上，畫類似函數圖表的東西。

當然，醒來之後我的身體還是副社長。貓神不可能無緣無故將身體還給我。

我現在只能祈禱有人發現新的定理了。

和氣少女睡眼惺忪，和氣地笑了笑，露出惡作劇的表情摩擦我的臉頰。我的臉頰與和氣少女臉頰的形狀和體溫攪和在一起。然後她猛然用力摟住了我的脖子。

「毛巾到底在哪裏啊，真是的。」「我是拖鞋～」「超冷的……哈啾……」

我搔了搔臉頰。

因爲就寢時間太早，加上在巴士裏也睡得很飽，所以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和氣少女露出訝異的表情盯着我看。她上下左右仔細看了一遍後，突然和氣地笑了笑。

「該不會身體還不舒服吧？今天最好別做太多運動喲。」

「嗯、好！就這樣吧！髮型也好怪～過來，我幫妳重新綁。」和氣少女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繞到我的身後。

我戰戰兢兢躺下去，讓她將我抱在胸前。

她解開副社長最特徵的短馬尾，以纖細的手指拉了拉，再重新綁起來。

和氣少女的微弱呼氣吹在我的頸部，手指像是玩耍般搔着我的耳朵。我靠在她柔軟的身體曲線上，背後感覺得到擠壓的形狀。

一般而言，有些女生睡覺時是不穿內衣的，不過實際上又如何呢？如果我有那個意思，就能確認真相。但我覺得不去確認真僞比較好。換句話說，這叫薛丁格的內衣。希望各位能夠了解，我已經動搖到會重複使用相同的概念這件事。

和氣少女的身上，散發出柑橘系的溫柔香氣。

「噢噢……」

好難形容的多重幸福感。真的，我當她們家的小孩吧，一輩子當女生算了。

正當我下定決心要去摩洛哥，即將高舉拳頭時，聽到『叮咚』一聲，像是門鈴的鬧鐘聲音響起。

附近的棉被對這切斷夢想的聲音產生反應，被窩裏的人動了動，小小的人影爬起上半身。

「……已經早上了嗎……嗯……」

是筒隱家的月子妹妹。

只見她對自己設定的鬧鐘不滿，拍打四方形鬧鐘的開關以示懲罰。剛纔一定做了什麼好夢吧。

筒隱維持那樣的姿勢，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突然和我視線交會。

「……！」

「不可以亂動！」

和她視線交會的我，完全被和氣少女抱在懷裏。

暗黑魔王的眼睛眨了眨。

「明明是個男生，別說這種話啦！不對，妳原本是個女生，所以沒關係嗎……？不對不對，有點怪怪的……」

「沒什麼。昨天有睡好嗎？有夢到中土大陸之類的嗎？」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

只見她又露肚臍又流口水，一邊嘿嘿地笑着，同時打着好大的鼾聲。爲了後世子孫，將她的睡相記載於此。

然後輕快地站起來，走向盥洗室。

「……副社長的也是啊。」

附帶一提。

「還有續集啊。」「這真的算犯罪了吧。」「太扯啦。」

大家都興奮到最高點，

「才這樣就叫變態，由此可知你們多膚淺。今晚再來吧。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變態。囉。」

「……你的人生好快樂。」

「或許是這樣沒錯……」

她從一大早就生氣勃勃，眼神裏閃耀着充滿活力的光芒。

縱使自己的女孩子身體會任我宰割，她似乎也不以爲意。這纔是真漢子啊。不對，應該叫真漢女。

我覺得，這種人生真是輕鬆愉快啊。

『北信地方（長野縣北部）的天氣是大晴天，偶爾刮暴風雪喲！反正傘一下就會被吹壞，還是放棄吧！哈啾！大家千萬不要像我一樣感冒了喲！哈啾！啊啾！啊啾！ 以上是北信電視臺的氣象預報！』

「啊，不，不會不會……」

「對呀，昨晚的大冒險真是精采呢……咦？不過我有跟舞牧同學說過這些事嗎？」小豆梓不解地歪着頭。

🐾

和晚上果然不一樣，老師們的監視在早上比較鬆散。

就這樣，男生們狼狽不堪地回到各自的房間去。

「這是因爲會留下疙瘩的，主要是橫寺同學的交友關係吧!? 」

「男生們都是笨蛋。比同年齡的女生要笨得多了。所以不論怎麼鬼扯也不會留下疙瘩，能夠繼續當朋友。」

「不是叫妳不要亂動嗎～得重新綁了呢。」

從走廊轉角偷窺我們的男生們，咻地將頭縮回去。

如果我現在撩起浴衣的衣襬，一定會很有趣吧。雖然我一瞬間這麼想，但這畢竟是別人重要的身體，不能做出這麼不知羞恥的行爲。

「我原本認爲就算你進到下一個階段，我們依然是朋友。」

「學姐早安。昨天真是感謝學姐。」

「噢……」

我感到全身虛脫。

……在和氣少女的溫柔懷抱之中，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

「不只這樣而已。昨天晚餐時也是。」

當情景浮現在我腦海的同時，我突然喉頭一縮。

三、四個男生從房間蜂擁而出。他們可能都通宵沒睡吧。所有人都揉着充滿血絲的眼睛，同時猛打呵欠。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口說道。

「妳明知故問。」

「……如果妳這麼堅持的話，也不是不行啦。」

「那我可以先走了嗎？一起回去的話，可能會被大家說三道四，感覺好丟臉。」

「——呼嘎……亞拉岡……咕嚕咕嚕

㊟

……」

曾經誓言一同走在煩惱之道上的死黨，連看都不看橫寺同學身體一眼，筋疲力竭離開了房間。

（注：出自《賭博默示錄》系列作品中，反派角色利根川幸雄的臺詞）

「別說這種微妙的話啦，我都不曉得該不該感到高興！」

「……幹什麼。」

「啊，沒、沒有啦！我、人家的確是副社長！喜歡布丁的十七歲！」

「今天也請學姐多多指教。」

小豆梓一直在房間正中央呼呼大睡。

「原來橫寺經常跟妳提起我的事情嗎！」

「既然有高興這個選項，就代表你無可救藥了，變態。」

「我看你的動作也愈來愈像女生了。」

等待一段時間後，『鶴之間』的門打開了。

可以不顧前後的幸福棲息處。和氣的人際關係，悠哉的高中生活，維持現狀的延後償還。這就是我所追求，平穩無波的一切。

對啊，我現在的模樣是副社長。就算月子妹妹再嚴厲，暗黑魔王的第一審視基準表也不適用吧。

副社長像平常一樣跟我拌嘴，同時小聲說。

副社長髮現我後，以十分熟稔的模樣，舉起橫寺同學身體的一隻手。

分別和大家聊天明明是非常快樂的事情，但如果現在的我置身其中——能肯定地說自己很開心嗎？真的嗎？

是副社長。正確來說，是披着橫寺同學外皮的副社長。

「可是你的煩惱已經朝異次元進化啦。即使是我，也忍不住想跪地求饒了啊。我不會阻止你，但拜託你對一般人手下留情啊。」

這一層女生禁止進入，是充滿汗水與怨念的噁心男生樓層。

我們依照計劃，離開中央站之後，搭上巴士前往兔隱地方。

我婉拒和氣少女早晨散步的邀約，走上樓梯來到五樓。

其中甚至有戳太的身影。

「…………」

大廳電視上的天氣預報大姐姐也活力十足。

「和小豆梓聊得很開心。學妹接連不斷地傳郵件給我。社長也聯絡了我一次。你真的很強大。真開心。」

「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思考自己人生的時間。反正隨時都能變回來。」

（注：兩者都是《魔戒》裏的重要人物。前者爲剛鐸的王位繼承人，後者爲曾持有魔戒長達五百年的哈比人）

在他們後方，出現一個抱着手臂的男學生身影。

我將副社長拉到走廊盡頭，緊急逃生樓梯的門前。

「因爲變態總是囉嗦地提到小豆的事情嘛！所以不小心記住了！因爲我是死定小姐！」

雖然昨天曖昧地呼攏過去了，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喲。」

「……怎麼了嗎？」

小豆梓喜形於色，副社長則半眯着眼，露出『那是在模仿我嗎？開什麼玩笑？你白癡嗎？想死嗎？』的眼神。

修學旅行第二天。

「……」

「再維持這樣一下。不行？」

我思考了一番。應該說，假裝思考。

我們明明完全相反，卻又如此相似。

坐在我身旁的小豆梓突然變高，讓我有些驚訝。其實只是我的視線高度，比搭巴士來的時候稍微矮了一點而已。感覺真是新鮮。

這等於幾億魔王分數啊。我要拿幾條命來抵才能還清債務呢。魔王分數比生命還重要啊……！

㊟

🐾

副社長撇過頭去。

身穿浴衣的我站在樓梯附近，正好有幾個劍道社男社員經過。他們對自己人都很粗魯，平常只會喊聲「早」而已。現在卻拐彎抹角地梳理睡亂的頭髮，或是挺起身子，同時以一目瞭然的視線偷瞄我。

短暫柔軟的溫暖，餘溫還留在我的背上。

我像巴甫洛夫之犬的條件反射一樣開始發抖，筒隱的態度卻一如往常，對我點頭致意。

我們高中的名產，分組地區研究終於開始了。

副社長像是試探般瞄了我一眼。難得她會有這種動作。她似乎真的不想放棄享受美好人生的大好機會。

聽老師宣佈形式上的注意事項後，大家就以小組爲單位各自出發。當然也有部分小組永遠不需要出發，繼續打方城之戰。

她的背影既快活又健康，而且輕快無比。與管理或調教等詞無緣，就像一隻在原野上自由奔馳的小貓咪一樣。

看來副社長昨晚在這鶴之間裏搞了什麼飛機吧。不知道她用別人最重要的身體，具現化出什麼變態的妄想呢……

「最近啊，」「噢。」「我真的覺得，橫寺該不會比傳聞中還變態吧？」「他果然變態無上限呢。」「對啊。」「想讓襪子懷孕是什麼意思啊。」「我看他真的沒救了。」「對啊。」「實在不想看到有人全身光溜溜地搞那種事耶。」「一般人不會知道怎麼和內衣交配吧。」「對啊。」

看到她（或是說他）露出裝傻的態度，我指了指我們兩人的身體，然後從袖口袋中掏出貓棋子給她看。

副社長微微握緊拳頭，回頭瞄了一眼。

「妳是說在大房間喫的晚餐？妳後來跑去喫飯了？」

「我知道我們同年齡呀……」

副社長以橫寺同學的表情笑了笑，我以我自己的方式笑了笑。不過還是沒有握手。

很容易聯想到畫面。

「好耶。」

「…………咯咯咯。我是橫寺。妳答對了。我經常聊到小豆梓的小褲褲。」

不久，她露出無可奈何的態度，敷衍隨便地這麼回答。謝謝妳啊！真喜歡雖然嘴上抱怨，但還是願意配合我的妳啊！但妳什麼不好聊，怎麼偏偏聊到這個！

「小、小褲褲……」

小豆梓微妙地僵在原地，臉上染出紅暈。她扭扭捏捏地像是要弄平裙子的皺褶一樣，重新坐好。怎麼回事啊，她太好騙了吧！

「——橫寺學長的玩笑開得太過分了。」

我猛然察覺到有黑色靈壓接近，於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閉上嘴。

「這裏是公共場合呢，真是的。」

『偶然』和我們同一班巴士的筒隱從後方座位走過來。她不甘示弱地擠到副社長——不對，是橫寺同學身體的旁邊。

難得都跟來了，不讓筒隱一起旅行未免也太無聊。所以今天早上我們一致同意，讓嬌小的學妹跟我們一起行動。

「請學姐們多多指教。請問今天要去哪裏呢。」

「呵呵呵～是去約會景點喲。」

「是嗎？約會景點嗎？嗯……」

總覺得筒隱聽到和氣少女這麼回答後，眼神亮起了詭異的光芒。

幾經波折後，我們C—七組表面上的題目是：

『中部地方的少子化問題對策手段實行調查（♥）』

提案人是小豆梓，後面的愛心則是和氣少女加上去的。

『這對將來絕對有參考價值啦！』小豆梓一邊看着我，同時強力主張。

『如果女生之間也能生小孩就好了呢～』和氣少女和氣地附議。

『主題怎樣都無所謂，妳們通通都有病。』副社長選擇棄權。

在多數決的民主暴力面前，理性意見就像塵埃般微不足道。

「看來必須鼓起幹勁纔行呢。換我大顯身手吧。」

「我纔不會後悔呢。如果是橫寺認真絞盡腦汁後得到的答案，任何結果我都能接受吧。而且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很溫柔喲，他絕對不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啦。」

道路旁並列着除雪後留下來的白色堤防。這裏因爲靠近山脈，所以從年末到二月的嚴寒期，積雪厚度足以讓園區歇業。

「噢，嗯，妳說得對。」

就在我呆呆數着杉樹的時候，

🐾

「這種事情應該由對方來決定嘛。就算硬要強求，感覺也好像將自己的心情強加在對方身上，不是很不好嗎？」

被和氣少女戳了戳側腹，小豆梓「啊嗚……」地呻吟着。

天空中飄浮着幾朵薄薄柔軟的雲。充滿了與喧譁無緣，輕飄飄的休止時間。

「真的嗎？可是俗話說，比起不做而後悔，不如做了再後悔喲。」

在歇業前的大冬天還能排這麼長的隊伍，可見忍者屋有多受歡迎。大家到底有多想當忍者啊。反正當了忍者之後一定打算跟蹤自己喜歡的女生，或是偷偷溜進天花板裏吧。絕不能原諒這種行爲呢。

小豆梓想盡辦法強調自己有朋友這件事，然後興高采烈地跑向女高中生二人組。就像在勢力範圍內不斷來回奔跑的小狗狗一樣。

「都不惜蹺課跑來了，真叫人火大耶……」

她的指尖冷到我打了個冷顫。

「一一猜拳又會影響後面排隊的人，所以依照排隊順序來分組就可以了吧。哎呀真是巧合呢。我們現在正好分成兩人和三人組了呢……」

「這間設施一次只能四人入場。可是我們有五個人。」

若以這種意義而言，就算不去忍者村，我也能自稱忍者了吧。兔隱忍者村被我攻陷啦！

「小豆豆，再不加油的話可能會被搶走喔！」

「……好吧。那就由戀愛經驗五十段的老師，特別傳授超強的攻陷男生祕訣給妳喲。」

忍者屋裏的確充滿了機關門、隱藏樓梯、翻轉板和溜滑地板等機關。

「……完全沒看到他們出來呢……」

在人稱靈山的兔隱山山腳，沿着彎彎曲曲的蜿蜒國道前進，會突然出現一座開山闢地建造的巨大停車場。

然後。

筒隱身子輕巧一溜，拉住了站在後方的橫寺同學身體的手臂。這動作迅速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宛如忍者一般。

「喂，給我等一下！」

「……當、當然也有表面功夫啦！就像沖沖衝的虎鯨一樣，該衝的時候我也會衝喔！有沒有什麼展現自己魅力的好方法呢！」

『不好意思，似乎還得花點時間，學長才會明白正確的道路。』

「呵呵，交給我吧～」

大概只是不知道機關陷阱怎麼解吧。當然是這樣囉。是誰認爲月子妹妹一定會利用屋裏的機關，將橫寺同學身體監禁起來調教的啊！

她露出和氣的微笑，然後晃晃悠悠去找自動販賣機。肯定是我的完美模仿奏效了吧。

那就是兔隱神社。據說由幾百棵樹齡百年以上的天然紀念物，形成通往奧社的參道。它們就這樣靜靜地長年守候人類，登上通往神明的白色雪道。

聽到這樣的傳聞，我可不能悶不吭聲。我對於忍者也有一番獨特的觀點喔。我不僅習慣跟蹤筒隱的隱形術，也擅長偷拍筒隱照片的諜報活動，還會妄想躲在天花板內保護筒隱的護衛任務。另外偶爾也經常夢到在某些活動上，扮裝成忍者的筒隱呢。忍者真是可愛，可愛得沒話說。

保險起見，我試着撥打橫寺同學的手機號碼，

「像這種地方，一開始先排最受歡迎的設施可是鐵則呢～」

付了主題樂園的入場費用後，我們排在一個渾身裹得緊緊的家族後面。

我們就這樣一邊嘻嘻哈哈，同時盡情體驗充滿陷阱的忍者屋直到離開。想不到最後的機關會出現阿蒙頓＝庫倫摩擦定律（古典摩擦定律）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竹圍牆的對面，國道的另一側。

副社長和筒隱的身影，完全沒有出現在出口或中途退出口。

筒隱用完美無瑕無懈可擊的理論，將我、小豆梓與和氣少女三人送進忍者屋。

「如果分成四人和一人的話，那一個人就顯得太可憐了。所以分成兩人和三人比較好。」

「原、原來如此……脫掉衣服，那麼一開始該從哪邊……？」

「……竟然花上一個小時都無法逃出來，這真的太扯了啦。」

我們逃出忍者屋後，足足等了一個小時。

第一個目的地是兔隱忍者村。

同時這麼斬釘截鐵地說着。

就這樣，我一個人坐在忍者村涼亭的板凳上。

小豆梓害羞地不停晃着自己的手。

私家車和出租車以驚人氣勢來襲，停車場的伯伯不斷引導；川流不息的遊覽車不斷進駐，然後不停將觀光客吐出來。

「不過重新挑戰感覺好像也輸了的說……」

「……麻衣衣，妳沒事吧？還能等下去嗎？」

就在總算輪到我們進場的瞬間。

「什、什麼意思呀!? 」

「……嗯。咦？」

聽到我這麼問，筒隱若無其事地指了指告示牌。

「哦，是這樣的嗎？我對這些不是很清楚……」

「嗯嗯……嗯嗯……」

這些機關真的很難用言語形容。因爲很難用言語形容，所以無法在這裏描述。大家也實際去玩一次，親身體驗一下吧。

和氣少女將手掌貼在我的額頭上。

「噢，嗯，沒錯。」

「那麼我和橫寺學長等一下再入場，大家請先進去吧。」

此外還看到好幾組挑戰失敗的人，果然沒這麼容易逃脫。一次可以四人同時進入，但即使是同一組，也必須相隔一段時間才能進入。可見敵人也是認真的。

「這我，不對，人家也有興趣喲……」

排隊排到一半，有兩個女高中生，垂頭喪氣地從中途退出口走出來。

「噢，嗯……嗯？」

「沒那回事喔。我只是感到佩服而已……小豆豆真的徹底爲王子着迷呢～」

我反射性地轉過頭去，同時以自由式的訣竅，雙手不停上下滑動。

她的笑容就像在風暴中依然挺拔，凜凜盛開的大波斯菊一樣。

這時她正好被旋轉門推了一把，「呀嗚!? 」地轉了一圈。只見她手忙腳亂地拼命翻回來。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除了圍爐底下的隱藏通路之外，還有什麼路線可以逃脫的說？」

「怎麼了嗎？月子妹……不對，筒隱同學。」

就在我們漫無目的往返於二樓的迷宮時，和氣少女低聲說着。

看到笑咪咪的小豆梓，我們兩人都陷入沉默。

同時她也卡在落穴陷阱裏，「欸嗚……」地呻吟。

被留在外面的橫寺同學身體，眼神像是中了陷阱的狐狸，真讓人印象深刻。

「……瞭解～那妳在這裏等一下，我去幫妳買茶。」

「Yes Yes Yes！Japanese fashion fucking veryGod！Stop motion please 拜託！」

「嗯？怎麼這麼問？」

筒隱禮貌地這麼回答我，所以肯定是這樣沒錯。絕對不能深入追究，爲什麼手機的主人沒有親自接電話這件事。「欸欸，想不到，我以前學校的朋友在那裏呢！是我朋友呢！我可以去找我朋友聊一下嗎？去找我朋友！找朋友聊一下！」

和氣少女也和氣地笑了笑。她挺直身體，用鬆垮垮的袖子摸摸小豆梓的頭。

「因爲王子他很好色～所以首先要脫掉衣服。結束～」

雖然和氣少女露出奇妙的視線，發出奇妙的嘟喃聲，但還是聳了聳肩。

兔隱奧社是相當有歷史的神社。簡而言之，說兔隱忍者村是看上造訪神社的人潮，纔會蓋在這裏一點也不爲過。在美少女影片的網購頁面，也常看到這種『您可能也對以下商品有興趣』的推銷方式喔！

就這樣，我們將目標集中在帶小孩的家長和年輕情侶們的專屬景點，展開觀光——不，地區研究。

但是一段時間後，她一邊爬上從隱藏樓梯垂下來的繩梯，

筒隱躲在粗呢風衣裏挺起身體，面無表情的她似乎在提高靈壓，真是可靠呢！這時候的月子妹妹，真的是言出必行的女孩喔！

「呀～麻衣衣怎麼生氣了呢～」

據說從鎌倉時代，兔隱就以忍者輩出的村裏而聞名。爲了宣傳而在當地建造的主題樂園，就是兔隱兒童忍者村。其中最受歡迎的機關忍者屋，據說就跟真正的忍者屋一樣，即使是大人也很難逃脫出來。

「因爲妳早上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呢～」

「哇，好棒喔！趕快教我吧！」

「沒事的啦！活力！健康！萬全！人家是無敵的女生，呀比！」

我們也是在公車站下車後才知道，忍者村正好和兔隱五社之一——兔隱奧社隔着一條馬路相對。

「咦。咦。咦？」

連副社長本人都慢了半拍，眨眨眼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右臂已經被月子妹妹扣住。

「呵呵，真是明知故問。筒筒她很積極喲。」

女生之間的談話，就像糖果一樣輕飄飄亮晶晶。內容物喫起來其實沙沙的這點也如出一轍。很好喫呢。

「…………」

可以看見沖天聳立的大鳥居，以及黑壓壓一片並排的杉樹。

我笑咪咪地目送着她，突然從旁邊悄悄伸過來一隻手。

「……怎、怎麼了？像我這樣的人說這種話，果然很奇怪嗎！對不起！」

「小豆梓也不要筆記！」

拿着單眼反光相機的外國朋友，

「呀——！不要跟着我！看我的三角釘！」

以及拼命丟着手裏劍的小不點忍者，慌慌張張地從視野一端跑過我的眼前，上演追逐戰。

總覺得那髮色看起來好像愛美……應該說根本就是她本人，但我還是當成自己多心了。

因爲現在的我是我，但又不是我。

扮裝的愛美不會撲向我現在的身體。不念書的鋼鐵小姐也不會打電話來。小豆梓也不會牽着我去散步。筒隱魔王的分數也不會累積。

沒有人對我有任何要求。也不會造成任何人痛苦。

說不定可以一直這樣下去，讓大家都獲得幸福。

「哎，真是和平啊……」

『——真的是這樣嗎？』

突然，從下方傳來一陣男性的低沉嗓音。

我轉頭一看，是一隻黑貓的手偶。

牠的毛皮像阿拉丁飛毯一樣光澤亮麗，眼神有如落在湖面上的水晶石。筆直鬍鬚的俊俏面容，從我的膝蓋邊仰望着我說話。

『難道不是你刻意忽略了重要的事情嗎？』

「……這個……」

『到底究竟，要拖到什麼時候，你纔要幫不會笑的女孩取回重要的事物呢？』

「——什、什麼啊，怎麼突然說這些!? 」

手偶當然不會說話。

不知何時，涼亭板凳旁坐着一個男人。

是一個眼神塌陷，年齡不明的男子。

黑貓的低沉嗓音在我腦海中響起，這種事我應該早就明白了纔對。

「不是啦。」

「麻衣衣～」

我感覺到自己口乾舌燥。

『我想和你聊聊。關於邪惡的家神，會作祟的家神，帶來不幸的家神。這些話題你應該感興趣吧？』

一下有田徑社的女生羣找我聊天，害我手忙腳亂；一下是我不小心找劍道社那羣男生聊天，害他們手忙腳亂；就在一片混亂之中，我和筒隱與小豆梓走散了。

黑貓假裝禮貌地環抱手臂。

在恐怖的暗黑忍者屋裏究竟發生了什麼，是永遠的謎團。當然，她們一定只是迷路了而已啦！

「到底是哪個……」

「第一……第一……」

被旅行小組細分的人際關係，就像在一個大大的沙拉碗中，再度攪和在一起。

人行道與車道的分隔，透明界線的另一側。

「麻衣衣好沒精神喔。果然是因爲肚子痛的關係嗎？」

「……麻衣衣～」

『我打從心底同情陷入混沌的你。但你也不能一直欺騙大家，永遠逃避下去吧？』

雖然她也邀請我，但我堅決婉拒。應該說，我很自然地以爲是自己受到邀請這點，開始讓我感到害怕。看到和氣少女露出和氣的笑容對我說話，我開始感到難受。

『我絕對不是可疑人物。從我的外表看不出來嗎？』

我將副社長拉到大廳柱子後方，避開和氣少女的視線開作戰會議。

不對，是這男人站起身來。

然後我們稍微到兔隱奧社參拜一下，喫過午飯後搭巴士回去。這次我們搭電車，到噴水池結冰的回顧園或豎立神祕看板的金字塔山等地，展開地區研究。過程中橫寺同學的身體一直像三明治一樣被夾着。

「打從我們變成超～級好朋友後，都已經過了兩年呢～」

「……什麼事？」

🐾

『這片土地還存在太古之力。與神明憑附的血脈交合時，似乎會引發複雜的現象。當然——你應該已經體驗過了吧？』

我將半張臉埋在圍巾裏，逃避冰冷刺骨的寒風。

之後又過了好久，筒隱和副社長才從忍者屋出來。

「欸欸，橫寺！聽說在這棵神木面前祈禱，就會像恩愛的金魚夫婦一樣一輩子甜蜜美滿喲！要不要試着祈禱看看呢？絕、絕對沒有什麼深層涵義喲！」

不過這男人的視線卻盯着前方，絲毫沒有看我一眼。戴着口罩的嘴巴也看不出任何動靜。低沉的嗓音有如紳士般彬彬有禮，我甚至覺得有靈魂寄宿在黑貓手偶上。

「開玩笑的啦～！準備摸摸小側腹喔～！」

『我今天只是來調查它而已。看得見嗎？』

「……你怎麼知道……」

她微微開口的時機，像是在自言自語。

「麻衣衣被我騙了呢～我開玩笑的啦。真的喲。」

只見月子妹妹的肌膚光澤緊緻，搖晃的尾巴髮束還散發甜美的香氣，然後向我們鞠了個躬。

在中央站下車，回到旅館的途中，和氣少女盯着我的臉看。

在她徹底死心，說出『一點也不期待修學旅行』這番話之前。

『——你也不能一直欺騙大家，永遠逃避下去吧？』

……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奇怪的黑貓使者究竟是誰。管他是網球選手、好萊塢影星、賽車選手或是足球選手也好，甚至是哪裏的大學教授也一樣。就算一分鐘後黃色救護車

㊟

趕來，說「抱歉造成各位市民們麻煩」並將他帶走，我也不會驚訝。

不知不覺，天空變得像潑墨般黑漆漆的。

他穿着皺巴巴的夾克，綻線的連衣帽壓得低低的，還戴着大大的口罩。只有顏色詭異的雙眼從垂掛的瀏海間窺伺着。

這股刺痛究竟是因爲欺騙和氣少女的罪惡感，還是對副社長沒由來的嫉妒心，抑或對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焦躁呢——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嗯？」

「我真的很享受妳的人生，但這樣還是不應該。這樣對我們兩個都沒有好處。我們必須誠實地面對自己纔行。這也是爲了妳的朋友好。」

「我實在看不出來，而且強調自己不是可疑人物的人，通常都不是什麼好人！」

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嚥下口水的喉頭莫名地疼痛。

「一點也不覺得。我只覺得變態趕快死一死比較好。」

回到旅館的時間比預定早，距離晚飯還有好一段時間。

我的胸口，不可能屬於我的胸口，有如針扎般刺痛。

「讓大家久等了。」

副社長更應該正視眼前的問題，誠實面對自己與自己的朋友。

黑貓的尾巴時髦地扭了扭，指向在兔隱的大地上誇示威容的奧社大鳥居。

大概是看天色不對吧，其他小組也雙手提着戰利品接二連三回來。旅館的大廳頓時有點像戰後黑市般盛況空前。

田埂與山林的風景輪流映照在車窗上，宛如即將開始的風雪前兆般，沉穩而寂靜無聲。

我忍不住撥開她，和氣少女一如往常笑了笑。一如往常甩着鬆垮垮的袖子。一如往常以獨特的走路方式，跟在副社長身體的旁邊。

她像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不斷重複相同的話。

追蹤性能優異的筒隱，以及衝勁十足的新手虎鯨小豆梓兩人，似乎展開一場委婉卻又直接的不仁不義之戰。基本上因爲從頭到尾和我無關，所以我也不清楚詳情。

黑貓彷彿親切地在鼓勵我一般，尾巴在我的膝蓋上拍了拍。然後像魔法一樣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拜託通融一下！就讓他去吧！」

『我聽過許多關於你的事蹟。總有一天會再度發生與本家創始人相關的事件。在那一天來臨之前，先弄清楚自己的立場不是比較好嗎？』

「學長，這些野澤菜很好喫呢。旅行就應該享用美食纔對。每天開伙的我強烈如此認爲。對了，雖然沒什麼關係，但是聽說新娘子應該選廚藝好的女生……」

副社長雖然白眼瞪我，但在我不斷催促勸說之下，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與和氣少女一同參加零嘴會。

「啊——不過橫寺他很想去呢，乾脆讓他代替我吧。」

「……呃，沒有，這是……」

不過——她是能讓笑容與其他感情並存的女孩。

（注：日本都市傳說之一，專門載精神病患的救護車，因爲具有歧視性色彩而少有媒體大作文章。一說是因爲日文「瘋子（kichigai）」的第一個字與「黃色（kiiro）」同音而來）

橫寺同學身體的副社長，抖得像是剛纔被流放到南極大陸一樣。

「啊，不是啦。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還有我偶爾也想讓自己的身體品嚐一下充滿女生的天國啊！只有我的內心爽到，但身體卻爽不到，妳不覺得很可憐嗎！」

我們就這樣肩並肩，視線望向不同的地方走着。

我們在下雪之前，坐上回程的電車。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開始覺得和女生聊天很無趣了嗎？」

其實我並非對副社長雪中送炭。應該說萬一她輕易受到女孩子接納，就更加凸顯問題不是橫寺同學的外表，而是內在啊。爲了我的精神名譽着想，我反倒希望她像平常一樣遭到女孩子排斥呢！我說真的。

「麻衣衣也一起來吧。有麻衣衣喜歡的布丁喲。」

🐾

……剛纔那番話，我可能不應該聽。

在和氣的表情底下，似乎受了相當嚴重的傷，唯有眉頭些微垂着。

該聽這番話的人不是我，而是身後被筒隱和小豆梓夾在中間，不斷掙扎的副社長才對。

「因爲沒有麻衣在旁邊阻止，害我一不小心就買太多零嘴了啦，真是的！」「變窮光蛋了～」「只能分給大家喫囉？」

我懇求和氣少女，結果副社長反而主動提出抗議「等一下」。

如果光看長相的話，感覺有點像隱藏身份的好萊塢影星或足球選手。不過也該注重一下穿着打扮吧。

「嗯。」

昏暗的眼神深處，以那種極具特徵的眼神直盯着我看。但他最後還是沒說半句話就走開了。

與其選擇逃避，替自己找『根本不瞭解和氣少女』這種藉口。

他的左手套着手偶操縱黑貓，應該是這樣吧。

「好呀好呀但是抱歉我有點那個這個和那個。」

我斜眼望着她，於是眼皮開始跳個不停，最後我還是面向前方。

「咦……他根本沒辦法代替麻衣衣呀。」

「這個——不對，你到底是什麼人？」

應該接近天氣預報大姐姐所說的下雪時間吧。

她的懷裏抱着熟悉的日本學習筆記本，也就是暗黑魔王的生死簿。今天她也帶在身上呢！

這條小路並未區隔人行道和車道。我專注地向前走，於是和氣少女隨即移開了視線。

哈哈，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呢。

「但麻衣衣跟我之間，好像永遠隔着一道牆呢。妳總是不肯在重要的時候告訴我重要的事情，感覺有點寂寞呢～」

「這……」

在C—六組女生們的邀請下，和氣少女說要去五組六組集合的談話室。

「嗚哇！不要不要不要！」

——誠實面對自己與自己的朋友？

🐾

我四處尋找筒隱與小豆梓，發現她們倆在遊戲室裏。

攜家帶眷的房客不少，難以辨識學生與一般客人。換上浴衣的她們，完全混雜在人羣中。

她們倆手上握着桌球拍。

「——貓咪假動作攻擊。」

「呀——！嗚嗚，又被筒隱同學得分了……」

「比賽現在纔開始呢。」

看來她們打算泡溫泉直到喫晚飯，順便先做熱身運動。

疊好的浴衣與旅行盥洗用具放在摺疊椅上，兩人賣力玩着時間輪流制的桌球遊戲。

「——貓咪斬草除根攻擊。」

「呀——！又沒接到！如果我進化成長臂猿的話，就能接到了說！」

「剛纔要是被回擊的話就輸了呢。」

雖然一個面無表情，一個表情豐富，但兩人都滿頭大汗，浴衣衣襬凌亂。兩名桌球少女似乎玩得很開心。

喂喂喂，爲什麼不找我一起打啊……在旅館穿浴衣打桌球，完全充滿浪漫事件的氣氛啊。比方說『哎呀～乒乓球不小心掉進浴衣裏了～』之類充滿深夜節目感覺的情況，少了我又有什麼意義可言呢。

……雖然我感到憤慨，但我映在窗戶玻璃上的模樣依然是副社長。我沒有任何資格擠進她們倆之間。

「真是的……」

「嗯。舞牧學姐累了嗎？」

筒隱回過頭來，看向嘆了一口氣的我。

她的左手拿着乒乓球，對我點了點頭。

「謝謝學姐讓我過了充實的一天。真的很感謝。」

「沒有啦，我，人家其實沒做什麼……對了，可以問一件事情嗎？」

晚飯前，二樓的溫泉從更衣室就人滿爲患。

天啊地啊，神啊，女浴池之神，難道真的要我弄髒雙手嗎？難道這是唯一的正義之道嗎！

但總覺得聽起來有點不太平靜，這是爲什麼呢。

「差不多該換人了，我們去泡溫泉吧。」

不過她這番比喻，是不是太直接了點啊！

「哎呀，已經這麼晚了嗎？因爲我第一次在溫泉旅館玩桌球，不小心玩入迷了呢！」

大家的想法似乎都一樣。

已經不行了。已經極限了。已經沒救了。

「妳這番話裏摻雜了聽起來很危險的表現呢!? 」

小豆梓露出笑容。筒隱則「嗯」的一聲，頭歪向一旁。

「但是A子是B男的第一，這是已經決定的事實。勝負從一開始就揭曉了。」

《卡美拉公主》。

我連忙衝出遊戲室，跑回梅之間準備更換衣物與毛巾。

「所以C美應該自覺自己終究只是第二，減少去社團加油的次數，或是旅行時不要一直黏在一起吧。」

「那是一個完全無法闔眼的緊張夜晚。不過最近麻煩的是，有個不知分寸的C美，要介入兩人的關係之間。」

「如果天氣好一點就更好了。據說古代的罪犯在臨刑前最後一晚，也有在窗邊遙望月亮的權利呢。」

隔着高高圍牆的男浴池那邊，傳來戳太的聲音。

漆黑的天空開始飄落小小的雪花。從浴池嫋嫋升起的熱氣與雪花交融在一起，像煙霧一般飄浮着。

在細雪紛飛中，我泡在溫泉裏拼命發抖。

「…………」

筒隱氣宇軒昂地吸了一口氣，將緊握在手上的球拍往上一揮，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完全不相信神明的老太太。」

「我之前在外傳看過這種三角關係喲！原來筒隱同學在說卡美拉呀！」

「A子和B男的關係親密到，曾經在一個屋檐下共度一夜。」

「哎呀，稍等一下……怎麼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些狀況……」

副社長好像誤以爲，小豆梓是橫寺同學的女朋友——

當我緊閉眼睛，準備站起來的瞬間，

「……嗯，是的。這個，就算說出外傳角色的專有名詞也不——不，如果說出角色名稱的話，可能會和支持其他配對的人吵架，所以還是以大寫字母代表吧。」

「然後有一天，老太太被牛拉着走了好長一段路，結果看到此地嚇了一大跳。想不到她竟然來到了善行寺，腳完全嚇得軟掉啦。簡而言之，不管我們相信不相信，都無法逃離神明與善行的啦——」

「這麼正經!? 」

「唔……」

🐾

筒隱殺球的目標，是動作像吉娃娃叼着球拍的小豆梓。她一邊像拋沙包般以額頭和球拍接住乒乓球，同時開心地嬉鬧着。

「看來我還太天真了。因爲我的鬆懈纔會導致這樣的結果。所以我必須讓她清楚明辨秩序與階級還有誰是第一，徹徹底底仔仔細細體無完膚對她全身上下從裏到外七零八落地指導一番。」

「是我，不對是A子決定的。感覺上是A子決定了這些。」

「陽，B男也堅決肯定地說，A子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起身行動。

我們挑選的露天浴池一開始會覺得太熱，不過外頭天氣這麼冷，這樣的溫度應該剛剛好吧。我在無意中嘆了一口氣。

大廢柴大白天不要說夢話！小豆吉娃娃有危險了啊！人命可是比地球還重要啊！至少要幫她撿骨帶回去供養啊！

在東京很難見到這種景色呢。

筒隱蓋過我的聲音，邀請小豆梓一起去。

沖洗身體之後，先到露天浴池去。

「妳在忍者屋裏和橫寺做了什麼呢？」

她們倆都太沒警戒心了，真傷腦筋啊。萬一現場有個不惜和女生交換身體也要偷窺的變態，那該怎麼辦呢。果然我得在旁邊保護她們纔行呢。我一刻也不會離開妳們身旁的！

「避免引起無謂紛爭的粉絲智慧！真不愧是筒隱同學呢！即使支持的配對不一樣，粉絲的內心依然緊緊相連喲！」

筒隱和小豆梓在聊些什麼，我一開始沒有聽清楚。

「調查後的結果，得知必須將關於社會階級的一切，完完整整實實在在準準確確地告訴另外一個人纔行呢。」

「學姐也流了不少汗，我們在露天浴池裏仔仔細細悠哉悠哉地聊一聊吧。一邊欣賞景色，順便重新檢討今後的人生之類。」

「那就沒有意義啦。因爲這應該由B男來決定嘛。」

答案：不會有什麼改變。

「這樣呀！話說回來，爲什麼現在要說這些呢……」

天使小豆梓只會被魔王生吞活剝，變成名副其實的天使而已啦！

月子妹妹不僅是武鬥派，還是個策士。只見她朝捕手手套狠狠投出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剛速球，同時還在打擊區裏挖陷阱，讓打者連揮棒的機會都沒有。

這麼說來。

萬一我沒有騎士精神的話，世界上可能就會多出很多橫寺同學的小孩了。對於地球的人口增加問題，我又再次做出一番貢獻，聯合國就算將和平大使頒給我也不足爲奇。

「嗯，是，是這樣沒錯。那麼繼續提到A子她們的事情。」

「那就打個比方吧。假設有個A子、B男和C美好了。」

……和女生一起入浴根本是豬八戒？缺乏變態的美學？

爲了將來的頒獎典禮做準備，我在腦海裏想像足以讓全世界的美少女心胸盪漾的演說，藉此熄滅心頭火，成功讓副社長身體的激凸冷卻下來。

危機察覺能力等於零的小豆梓，完全沒有感受到暗黑魔王妹妹散發的漆黑靈壓。只知道以無垢的天使笑容讓花朵盛開。

「真是幸福啊……」

「嗯！今天真的充滿歡樂呢……欸嘿嘿，好開心喲。好像鯨魚寶寶第一次下水一樣！」

視線怎麼飄就是會看到女孩子，不論脫衣服或裹毛巾都是天堂。眼前充滿魅力的冬季美景根本無法以言語形容。因爲無法以言語形容，所以無法在此描述。大家也實際變成女生，親自享受一下試試看吧。

我閉上眼睛。溫泉是無辜的。雖然無辜，但讓我不小心放鬆心情，就是罪孽深重了。

這是小豆梓奉爲聖經，永垂不朽的少女漫畫。這套少女漫畫也曾在我們的小圈圈內風靡一時。

另一方面，

「嗯嗯！如果以動物來比喻的話，會是什麼模樣呢？」

武鬥派乒乓大師的尾巴髮束，有如漆黑的斷頭臺般晃來晃去。那根本是將不知死活的二號小姐一刀兩斷的地獄鐮刀啊。小豆梓快逃，快點逃命啊！

「我、人家也要一起泡溫泉！稍微等一下，人家去準備準備！」

「這麼寬廣的浴池，讓人覺得自己好像盡情舒展翅膀的企鵝呢。」

他似乎一邊浸泡在露天浴池裏，一邊對夥伴們進行寶貴的講道。

「呼——好棒的溫泉呢。」

當我察覺到的時候，話題已經朝非常恐怖的方向進行了。

「解決三角關係的方式的確評價兩極呢。原來筒隱同學是亞子的粉絲呀！」

「最重要的人……」

不過小豆梓，拜託一下，別在我眼前悠哉伸直了雙腳打水好嗎？還有筒隱，拜託也別專心將溫泉水嘩啦嘩啦地淋在自己平坦的胸前好嗎？

小豆梓的臉上突然出現陰影。只見她扶着額頭，似乎在聯想些什麼。

「嗯……嗯嗯……感覺像貓咪、王子與狗狗吧。」

「的確是不折不扣的野獸……！」

人生中的重要事物，都是向卡美拉學來的。這可以當成小豆梓的標語積極使用喔。小豆梓興奮地將身體湊向前。

「啊嗚！又被筒隱同學得分了……！」

「什麼事情呢。」

「功效是肌膚活性化嗎……」

問題：單獨將空腹魔王月子妹妹與純白天使小豆梓關在同一個籠子裏，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嗯……任何世界都有電燈泡呢。」

「我只是在迷路的同時，對學長諄諄教誨而已。關於現代社會的正確秩序與階級，以及支配階層應當扮演的角色。」

「對了——卡美拉公主！」

「王子算是野獸嗎？」

主角卡美拉雖然是個會用大小姐電漿炮粉碎霸凌問題的孤傲英雄，但因爲刊登在少女漫畫雜誌上的緣故，配角之間的配對上演着糾纏不清的愛恨情仇，着實叫人熱血沸騰。

「——偷腥貓攻擊。」

散佈沙礫與岩石的空間，可能是哪座日式庭園的模造吧。光是露天浴池就準備了好幾個，可以從各種角度欣賞宜人美景。

如果沒有裁判介入，讓筒隱與小豆梓正面衝突的話，不論怎麼偏袒，戰況都會一面倒。完全可以預料到悽慘無比的結果，我不由得身體一震。

筒隱和小豆梓都毫無防備地跟了過來。滑嫩細緻與吹彈可破的曲線，在我視野的邊緣若隱若現。

筒隱淡淡地說着，小豆梓開朗地回應。

戳太朗朗的口音，傳得又響又遠又高。

「話說第一第二究竟是誰決定的呢？外傳有提到這些嗎？」

「等一下！我——」

若是平常的我，會以爲戳太又在編一流的故事了，但我現在能夠相信他。因爲神明就在這裏啊，祂們基本上都待在女浴池。

「所以C美註定會輸了吧！呵呵，好可憐喔！」

「小豆，C美和A子的差別有如天地雲泥鳳凰與麻雀。沒錯吧。」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些臺詞——可是這和後面的劇情不是完全無關嗎？」

「咦？」

「因爲『重要』方便到可以套用在任何地方呀。其實緊接在『重要』之後的話纔是最重要的。最重要而無法置之不理？最重要又可愛？最重要的學妹？最重要而想待在身邊？最重要而想結婚？最重要的朋友？結果到底是什麼呢？」

「…………」

筒隱像是冷不防捱了記攻擊般，頭一次陷入沉默。

「比方說在本篇也是。雖然劇情有一段是描寫C美的媽媽，認爲C美是最重要的，但C美不可能和媽媽結婚吧。『最重要』究竟是指什麼呢。如果沒有接下來的形容詞，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小豆梓快活地豎起食指。

有些人只要提到自己專攻領域的話題，就會像猛衝的野豬一樣停不下來呢。能夠談論自己最喜歡的漫畫，似乎讓小豆梓也愈來愈興奮。

「他、他的確只說過A子是最重要的。的確只說過……」

筒隱按着自己的額頭，吞吞吐吐。她的表情像是以前深信不疑的定理，突然遭到反證推翻的物理學家一樣。

不久她露出納悶的視線望向圍牆。圍牆對面是男浴池。只見筒隱一直盯着那一方，彷彿將疑惑丟給某人一樣。

「但、但是。」

然後她像是重新振作般，搖了搖頭。

「B男對C美所做的事情，也完整對A子一五一十做過。C美被B男吻過，A子也差一點被B男親；C美被B男摸頭，A子也被摸；C美和B男牽手，A子也牽過。所有B男對C美做過的事情，都毫無遺漏地也對A子做過。因爲B男受到完善的調整。」

「劇情有這一段嗎……」

小豆梓雖然微微歪着頭，但隨即聳聳肩。

「這樣還是無法證明A子比較有利吧。」

「爲什麼呢？」

「就算是動物，也是強者才能第一個大快朵頤吧。根據妳的說法，A子只是偷偷摸摸撿C美剩下的而已嘛。」

我用手帕幫她擦汗，同時撥開貼在眼皮上的黑髮。她的臉頰被溫泉燙得紅紅一片。

「………………」

然後她低聲說道「不過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像女孩子一樣的手背，然後搖了搖頭。

怎麼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哪有那麼下流啊！」

「……我是第一……我是第一，沒錯，就是這樣。要論管理B男的能力，我絕對是第一。」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而且吉娃娃本人完全沒有察覺到。拜託別再刺激她啦！

「是、是嗎!? 他很變態呢！真想不到妳會弄錯！」

噹噹噹當，我彷彿聽到鐘聲響起。

「嗯……其實說起來，橫寺就像只穿一件襯衫的馬兒一樣，感覺真的很下流呢。」

我完全沒料到，毫無惡意的小豆梓竟然能徹徹底底仔仔細細體無完膚地讓筒隱全身上下從裏到外七零八落。今後的輕量級戰線勢必掀起風暴，全世界的承辦人都會陷入大混亂吧。

「好奇怪。舞牧同學真的——」

「呀——！筒、筒隱同學!? 怎麼了怎麼啦怎麼辦!? 是、是不是熱昏頭了呢!? 」

「筒隱同學？這個，妳真的，沒事嗎……？」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太棒了，我們的無敵溝通能力復活啦。只不過是單行道，而且我還真不希望感應到這些想法。

「…………咕嗯…………」

「……好像橫寺呢。明明外表和聲音都截然不同。」

拜託不要站在圍牆前面沉思好嗎！B男不在那裏啦！他已經化爲千風

㊟

，就在妳的咫尺身邊啊！

「薄弱——戀愛……相反……」

「……不，沒事。總之妳完全不用擔心。」

原本以爲是牙尖嘴利的妖怪貓VS.顫抖膽小的吉娃娃，結果巨大吉娃娃已經將妖怪貓逼進擂臺角落，而且對僵立的小貓發動猛烈連擊啊。

「……是嗎？」

在月色朦朧的雪景下，今晚的王者拉高了嗓門咆哮。

筒隱依然沒有意識，彷彿在夢中被可怕狂犬追趕一樣，一時之間不斷呻吟沒有意義的話。她的手腳攤開呈現大字形，看起來像一隻被燙熟的海星。

這種心電感應如實傳給了我。

「但是，但是，但是，對A子而言，她也永遠視B男爲第一。」

「究竟是怎樣嘛……」

「溫泉是不是有點太熱了呢？妳沒事吧？」

A子X-OC美（三回合二十八秒TKO）。

「氣氛……不會吧——」

「……真是的。」

總覺得她的笑容會久久縈繞在腦海裏，我嘆了一口氣。

刺拳，刺拳，鉤拳，直拳！號稱輕量級戰鬥力最強的小小拳擊手月子妹妹，現在連防禦都防不住。只見她微微搖晃蹦跳，全身不停顫抖。

「……雖然對A子過意不去，但其實她想太多了喔。」

「A子是這麼說的。」

「……當、當……當蘭……了……」

筒隱這次真的完全陷入了沉默。

「怎、怎麼了？」

這是致命一擊。

也該是覺悟的時候了。我總不能老是坐在觀衆席上，欣賞她們兩人的拳擊賽。

「這、這個，雪似乎愈下愈大了，該回室內池去了吧……」

「想要管理對方的一切，這是戀愛最初期的錯覺喲。必須先承認有地方管不到，兩人的距離纔會愈來愈近呢。」

「這麼快，忘記什麼東西——咦，哎呀？」

「這個，雖然外表不一樣，但是感覺真的很像我——不，像橫寺嗎？」

「A子大概沒談過真正的戀愛吧——好可憐。」

「劇情不是有安排一段插曲，合理解釋C美迷上B男的原因嗎？不過A子這邊，好像是以描寫曖昧的初戀系氣氛爲主呢？」

毫無自覺的勝利者，表情快要哭出來。

（注：原出處爲美國詩人瑪莉•伊莉莎白•弗萊的詩「別站在我的墳前哭泣」，二○○一年由日本歌手新井滿改編，並將詩詞第三句「化爲千風」當成標題，後成爲家喻戶曉的歌曲）

「還沒……站在……」

🐾

「妳們兩個！差不多該進室內池了吧！」

雪愈下愈大，在窗外不斷堆積。

我彷彿幻視到，每一個詞彙都猛烈重擊筒隱的下顎、肝臟與心窩。

「如果是戀愛中的女孩，任何人都會馬上察覺吧。筒隱同學不覺得這邊也有點怪嗎？」

但天旋地轉的筒隱，已經完全沒在聽小豆梓說話。

我以爲小豆梓回來拿東西，不過站在門口的卻是副社長。

每一本戀愛漫畫都是這樣的喲——漫畫迷小豆梓一臉害羞地又加了這一句。

「這不是B男的問題，是因爲A子根本還沒站在起跑線上喲。」

「啊嗚……啊嗚……牙齒——牙齒，用力咬下去……啊嗚——」

「A子應該只是將喜歡的心情強加在B男身上吧。對了，我從看本篇的時候就一直在想，漫畫裏究竟有沒有清楚描寫A子喜歡B男的契機呢？」

我先將浴衣披在筒隱身上，和小豆梓一起緊急將她送回梅之間。

拉上窗簾後，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暖氣爐運轉，以及痛苦喘氣的聲音。

「想太多，是嗎……」

小豆梓邊說邊謹慎挑選詞彙。大概在將以前看過的大量漫畫知識，從腦袋裏找出來吧。

橫寺裁判開口制止，但是晚了一步。

我輕輕撫摸體溫火燙的筒隱臉頰，這時梅之間響起開門的聲音。

下巴被上鉤拳毆飛的筒隱往後一仰，形成漂亮的拋物線，緩緩倒在露天浴池中，還濺起華麗的水花。

當我再度抬頭，發現小豆梓盯着我看。

小豆梓說爲了保險起見去拿冰枕，然後離開了房間。

原本不應該出現在女生樓層的橫寺同學身體，有如窺伺四周般悄悄溜進梅之間。

貨真價實的擊沉。

現在的她，完全只是普通的女孩。嬌小身體受到猛烈傷害的女孩。

她闔上閃閃發光的眼睛，靜靜地笑着。

「被狠狠打臉呢……」

我的胸口再度微微地作響。

搖搖晃晃的筒隱，半身裸露在露天浴池外，雪花結晶在她肩膀上融化。她就這樣望着男浴池的方向，一直一動也不動。

「………………」

我連忙上前救助，只見月子妹妹噗嚕噗嚕，珍貴的口吐白沫畫面在我面前上演。

「咦？」

「果然是因爲我在浴場對筒隱大放厥詞，才害她不舒服嗎……」

這麼說來，爲何我反而得事後才偷偷摸摸模仿呢。與其說是第一，不如說二號纔會這樣做吧。

「不論是溫柔體貼之處，或是柔軟的說話方式，總覺得有點像呢，感覺有點開心。」

「……啊嗚……」

「感覺很像喲。雖然我對橫寺還不是很瞭解，但我想至少要了解他重要的內在。」

我試探性問了問，但她卻不理我。

🐾

「對呀對呀！還好妳能理解我呢，欸嘿嘿！」

「因爲喜歡對方的原因太薄弱，所以她喜歡的其實是『喜歡對方』這件事本身吧？但是『喜歡』和『戀愛』是不一樣的。戀愛是接受對方的一切，和強制對方或管理對方完全相反喲。」

粉碎一切的上鉤拳。

「應該是？」

真是悽慘的世紀級爆冷門大戰。

其實我早就知道。而且痛切明白這一點，真的。

小豆梓一臉困擾地垂着眉梢。

我們讓她躺在棉被上，並在額頭放上溼毛巾。

「沒那回事。錯不在妳，真正錯的人應該是——」

「怎麼回事，學妹泡湯泡暈了？」

她訝異地皺起眉頭。不知爲何，她的胸口抱着一隻小貓。

「可以這麼說。我反倒想問妳，那隻貓是怎麼回事啊？」

是一隻很黏人的花貓，只有尾巴尖端是白色的。

仔細一看，這隻貓很像昨晚，副社長在旅館對面的神社逗弄的那一隻。

「我帶牠參加零嘴大會，搭配銷售。」

「搭配銷售？」

「因爲變態評價太差，害我喫了閉門羹，所以人加貓一起賣。貓贏了變態。這傢伙也因此喫了不少零嘴。」

副社長以熟練的手勢，摸着花貓的下巴。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

下次拜訪女生更衣室的時候，抱着貓一起去吧。這樣就能降低女生的警戒心了！

「喂，變態。腦袋有問題的變態。」

「妳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除了變態的事情以外你還會想什麼。過來。」

看到她向我招手，我停下逗弄筒隱臉頰的動作。確認毛巾溼度後，我關上紙門來到出入口。

副社長遲遲沒有開口。

她一直將視線盯在貓身上。被副社長撫摸的花貓，不斷左顧右盼四周的情況。大概是還沒喫夠吧，牠發出央求的咪嗚聲。或許牠已經記住了人類食物的味道。

「話說回來，我從沒想過可以帶貓去呢。從這種樸實的地方發動攻勢，就是受女生歡迎的祕訣嗎？」

「不知道。」

雖然副社長冷淡地回答，但她縱使揹負着橫寺同學身體這個不利條件，也一樣能順利和女生們交流。代表調查結果又追加了一項：橫寺同學遭到排斥的原因是內在。但是爲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最好別再繼續深究下去。

頭髮碰觸脖子的感覺消失，胸前奇妙的重量也不見了，腰上傳來皮帶勒緊的感覺。

「好、好痛啊！怎麼全身關節都在痛！還有爲什麼羞於啓齒的部位會痛得要死啊!? 」

「誰不會去啊！這是生理現象啊，現在又何必再說這些。」

「我也要謝謝妳。」

「……也對。」

畢竟即使變成對方，我們也依然無法合而爲一。

我將貓棋子放在榻榻米邊緣，副社長也將自己的棋子放在旁邊。

「…………內褲不一樣。」

副社長只有嘴型動了動說聲『笨蛋』，然後嘆了一口氣。

然後深呼吸，將兩顆棋子碰在一起，閉起眼睛祈禱。

「嗯。」

總覺得有雙重意義的新鮮感呢。我笑了，然後又被她捶了一頓。

正當我這麼想，

「妳、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聽……不對！筒隱妳必須躺在牀上休息啊！」

副社長她——或者該說是他——臉依然看向旁邊，拉了拉自己的臉頰。

「你和我不一樣。從頭到腳都不一樣。我就算身體變成你，也還是無法和你一樣。從根基開始就不一樣。」

副社長冷淡的臉頰一片羞紅。不只是發熱而已，嘴型還開始扭曲。

「當然啊，我換掉了。」

「咦。」

「……果然……」

在我眼前的是副社長。穿着副社長的浴衣，長相變回副社長的副社長。

副社長緩緩從制服口袋中掏出貓棋子。

「好奢侈。」

副社長苦笑了一聲。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貓的習性是喜歡往暖和的地方鑽。

「怎樣。」

「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真不敢相信變態變態變態變態變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你的人生相當複雜，綁手綁腳，沒有出口。」

「那是妳聽錯了！因爲發燒而聽到奇怪的事情啦！」

「……筒、筒隱——！」

「換回來吧。」

「女生之間的友情，有時候挺複雜的呢。不過啊，該怎麼說呢。」

敵人目前身體狀況不佳！只要能徹底壓制就贏了！

「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這有多困難。我以爲我明白，但其實我一點也不懂。我沒辦法像你一樣。在忍者屋我就這麼想，你的人生實在太困難了。」

副社長搖了搖頭。看來她這番話似乎不是開玩笑。她究竟在忍者屋遭到什麼待遇啦？

「咦？」

她的臉頰依然是一片溫泉色，只有嘴微微張開。花貓的尾巴卷在她的腳邊。我現在才感覺到，室內暖氣爐排放的陣陣暖氣，也緩緩吹向我們這裏來。

「喂。你。這是什麼意思。人家的。內。內褲。怎麼。怎麼可以。隨便換掉。隨便隨便隨便換掉。」

原本應該仰躺在棉被上的筒隱，從紙門縫隙看着我們兩人。

我也從浴衣袖口袋中取出棋子。

筒隱晃晃悠悠站起來。只見她步履蹣跚，以空洞無神的眼神看着我們倆。

這樣根本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

我歪頭一看，然後嚇得雙腳發軟。

聽到我主動詢問，副社長微妙地皺起眉頭。

副社長嘟起嘴轉向旁邊。這一定是最後一次看到我在我自己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

花貓討厭痛得哀號的我，跳到了地板上。

看來她雖然徹底玩弄了別人的身體，卻似乎沒料到自己的身體也會被別人上下其手。她的變態參數也未免太偏重攻擊力了吧……

我將她之前對我說的話，原封不動還給她。

「我覺得。」

「妳怎麼知道我洗身體的順序啊!? 等等，剛纔我只有用熱水衝身體而已！我纔不會上當！」

「笑什麼。笨蛋。」

「昨天稍微用力過猛了。」

「沒錯！怎麼辦，才九個字就說明完畢了呢！」

「那就像之前一樣。」

「哈哈哈……」

一瞬間，我有種全世界所有的光都消失，彷彿身在一片漆黑的隧道中，鑽入一層薄膜般的感覺。

兩隻貓像面對面，招手的方向相反。因爲所以如此這般就是這樣，其實只是一場意外。

身體狀況不佳絲毫沒影響魔王妹妹的聰明才智，我的謊言瞬間被揭穿。同時裸體觀察罪也曝了光。

「好。」

「——！」

「我還是想變回來……謝謝你。」

「……剛纔，學長，說了『變回來』……」

副社長一副難以啓齒似地玩了玩頭髮，然後小聲說道。

已經足夠了，我不會再羨慕副社長了。我當我自己就好，我必須當我自己纔行。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我們三人以各自的坐姿坐在棉被前。我跪坐，筒隱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兩腳後彎呈現女孩子坐姿，副社長則立起一隻腳。

「所以今天一整天，真正的學長其實是舞牧學姐。」

「知道嗎？副社長。有權利讓別人去上洗手間的，就只有那些有自己也會上洗手間的覺悟的人——好痛耶!? 」

副社長的問題應該由她自己解決，我也必須正視自己的問題。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別人提醒。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她纔對。我們兩個很相似，所以大概在想一樣的事情吧。

歡迎啊，我的身體。分離之後我才瞭解，這對手腕、這雙腳、這長相其實也挺可愛——等等。

「可是我都洗過澡啦！也上過洗手間了！」

「我妥善利用了一番。活該。」

水面的另一側，已經是平常的世界。

「……學長和學姐交換了嗎？」

「啊。」

她低頭看了看浴衣內側，一臉驚愕地低聲說。

……就這樣，我和副社長聊得還滿愉快的。

「——學長，變成了舞牧學姐。舞牧學姐，變成了學長。」

所以我們慢了好幾拍，才發現不知何時，花貓已經從我們的四周消失無蹤。

「昨、昨天晚上……」

「這、這個，真要說起來的話可是非常長呢！」

「那麼，妳有更深入地瞭解朋友了嗎？」

副社長笑咪咪地說，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住了。

我微微笑了笑。副社長非得說出口，否則無法釋懷的態度，或許很像是她的作風。

旅館的走廊很寒冷，只隔着一扇門的房間入口也很冷。所以散發最多熱量的，是人類的體溫。

「……其實我到現在還不太明白怎樣纔算是朋友。」

🐾

「啊。」

好久不見的副社長身體副社長，羞得連耳朵都紅了，捶着我的胸口。

筒隱以顫抖的指尖，交互指了指我們倆。

「……我曾經說過，我無法和其他人深入交往。」

我壓抑扭曲的視野，回想起呼吸的方式。

「……要怎麼做，才能像你那樣笑？」

「妳到底做了什麼啊!? 」

副社長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小褲褲的質料比男生的四角褲薄，穿起來感覺好奇怪。」

筒隱盯着兩隻貓像，同時陷入沉默。沒用橡皮筋束起來的散發，垂落貓像上。

「回想起來，舞牧學姐剛纔泡溫泉時，也和平常的學長一樣，從腳趾頭開始洗呢……」

「洗手間？洗手間。難道是那個洗手間？這怎麼可能。騙人。你唬我。原來是你唬我。怎麼可能去上洗手間呢。」

但我們倆都沒有抱着牠，這表示牠在附近找到更溫暖的場所——

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只有花貓完全置身事外。看牠摩擦筒隱的腳邊，似乎是在撒嬌討零嘴喫。

筒隱看向花貓，像是垮掉一般蹲了下去。

「我就像是這隻貓咪，不管對方是誰都好，只要能討到零嘴就行。」

「筒、筒隱……妳得安靜休息啊……」

「我明明誇口說學長是我的第一，卻連這種事都沒有察覺，完全被外表迷惑。我只會空口說大話，卻根本沒抓到重點，不明白什麼纔是最重要的。我一無所有，什麼都沒有。」

她縮起原本就嬌小的身軀，看上去顯得更加嬌小。

「我這種人真的。我這種人真的完全——」

她迷迷糊糊的腦袋，有如迷迷糊糊地受到誘惑般，

「——……——」

只見她對着複製貓像，低聲說了些什麼。

完全被冷落的花貓，像是在鬧彆扭似地叫着。牠吵着想喫零嘴，想喫更多零嘴。

榻榻米邊緣的兩隻貓像被推倒，叩的一聲，腦袋碰在一起。

筒隱的輪廓與貓的身影重合——

瞬間，房裏變得一片漆黑。

完全伸手不見五指。

連暖氣爐都停了。瞬間寂靜。從隔壁房間傳來慘叫聲，還有吵鬧聲，然後門開了，走廊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緊接着電燈一閃，爐子點着了，文明的力量再度恢復。這時傳來旅館廣播，剛纔因爲雪的影響而造成瞬間電壓降低，一切都已經恢復正常，非常抱歉造成各位房客的困擾——

「……喂。」

在恢復光明的房間裏，副社長皺起眉頭。

棉被上只有花貓趴着。

筒隱已經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