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爲了什麼而喜悅，又有誰變得不幸

「喂，戳太，說到夏天你會想到什麼？」

「熱辣辣的太陽！乾涸的大地！喔喔，親愛的母星啊，我在這裏發誓我們一定會互相幫助努力活下去的……」

「……看來你的腦袋還是沒好啊。」

「哎唷唷，我可是很認真的耶，爲了減少二氧化碳排放，我每天都會停止呼吸一小時喔。」

「一些基本的地方還是沒變，這樣我也放心一點了。」

和平的朝陽如此炫目。魚貫下了公車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往校門方向走着，我和戳太各騎着一輛腳踏車並肩而行。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上學了。

「話說回來，你今天不去晨練沒關係嗎？我還是第一次在這種時間遇見你耶。」

「當然有關係啊，我該用什麼藉口才能躲過社長那關呢？都是因爲昨晚又是綁起來又是抱來抱去還把人家推倒又讓女生哭了的關係，我纔會累到睡過頭嘛……之類的理由你覺得怎麼樣？」

「別把片子裏的劇情跟現實搞混了，你可得和現實奮戰纔行的唷。」

「我說的都是事實啦！我的掌心還殘留着那個女生身上的溫度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那就祝你幸福吧。接下來換我問了，說到夏天你會想到什麼？」

「那還用說，當然是藏在襯衫底下服貼着背部肌膚的胸罩線條！還有摻雜汗水的情色氣味啊！」

正好遇上紅燈，我們也停了下來。坐在腳踏車的坐墊上往周圍環視一圈，多虧了熱到讓人出汗的氣溫，眼前是一大羣女生們不自覺顯現出溢滿情色的姿態，而我的臉部肌肉也不受控制地盪開滿足的笑意。

「例如說那個！喔，還有那個女生也是！哇啊，真是太棒了！」

「……我說啊，我已經很清楚你是什麼人了，所以你想跟我說那些東西是無所謂啦，可是……」

「可是什麼？」

「我勸你還是別指着別人說那種話啦，這樣對你以後的校園生活也比較好吧？」

周圍的女生們正用一種看到爛掉的甘藍菜般極其厭惡的視線睨視着我。我這才慌慌張張地收回手指。

「真是糟糕……因爲她們的胸罩痕跡太明顯了嘛，害我忍不住就興奮起來了。」

像是要逃離腐壞的蛞蝓，女生們加快腳步跑過已經閃起綠燈的斑馬線。

還可愛的微微歪了下頭。

「我並沒有叫你開勞斯萊斯接送我，也沒有要你在學校鋪上紅地毯等待我的到來，我不會向老百姓要求那種他們辦不到的事，我的要求很簡單，簡單到就連黃金獵犬都辦得到。就是在我要找你時，不管是在半夜兩點、還是你人正在遠方旅行、就算是你的父母去世的時候，不管何時何地都要立刻來到我的身邊，這一點你辦得到嗎？你願意爲我拋棄一切，像只盲目的羊兒依從我嗎？」

從人們的肩頭往前方窺探的戳太瞭然於心似地聳了聳肩。

——我要殺了你，死變態。

男方開口了——

「……是嗎？」

「超級……飛機場……」

不對，應該說她正露出一種難以用筆墨形容的表情深深地盯着我。

「唔嗯……」

「這個男人馬上就要面臨生或死的抉擇了，歹鬥歐袋（dead or die），況且我並沒有話要對他說。」

「這樣啊——原來她就是小豆梓啊——對了，讚美時間又是什麼東東啊？」

「妳、妳不要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啦！明明只會說猴子英文的人還敢在那邊囂張！」

「嘿嘿嘿，對吧對吧！那些影片能夠有效地被運用，我跟你還有非洲都會變得很幸福的嘛。」

心裏湧不出半點感慨。這隻妖精的身體某個部位也有着如同妖精的迷你尺寸。

我被挑起興趣了，於是伸手撥開人牆往前走了幾步。

「是喔——」

「該不會這樣就沒了吧？就連紅鶴在求愛時都會張開翅膀跳舞阿，你至少也算是個人吧？根本連進化前的猴子都比不上嘛，你連下等生物會有的求愛表現都辦不到嗎？」

而聽完這段告白的小豆梓則回答：

「等等，橫寺得跟我走纔行。」

「是個美女又有人緣還是個有錢的大小姐，這是哪來的完美超人啊！我從早到晚都忙着社團活動，名單裏只有記錄田徑社和游泳社的女生啊。」

「妳幹麼啊……就算有話要說，也該遵守先來後到的道理吧。」

「短、短短、短褲……」

這時候千萬不能自亂陣腳。冷靜下來，我是隻要願意就一定辦得到的那種人啊。要冷靜地以紳士的態度解決這場糾紛纔行。

「沒、沒問題的啦！妳一點都用不着擔心！雖然我百分之百是喜歡巨乳派，不過貧乳在這個社會上也有一定的地位嘛，也有人覺得物以稀爲貴啊！有些原理主義者甚至認爲嚴峻的高山比不過平地上綻放的小小花蕾呢！而且飛機場就用不着穿內衣啦，這樣換衣服也方便多了嘛。再說到不用怕變形，應該說原本就沒有什麼形可以變了啦，太棒了，妳真是幸運耶！」

我實在很不想和小豆梓對到眼，但這種時候除了偷窺她的反應之外也別無他法，於是我悄悄抬起視線往她瞥去——

「咦、啊、短……」

「什麼？想找藉口的話，勸你最好三思而後行，我也不想一大早就動手揍人。」

「……真是太感謝妳了！」

鋼鐵之王岔開雙腿氣勢萬鈞地站在我的面前。這模樣太糟糕了。這個模樣簡直不像話啊。

「沒想到你還挺認真的嘛……嗯？爲什麼你會對游泳社那麼熟啊？」

我的嘴巴到底在說什麼啊。居然在帝王面前吐出了內心真正的想法，這可是白癡纔會乾的蠢事耶，就跟那種把沒打上馬賽克的成人雜誌直接拿到派出所推銷一樣毫無節操可言啊。找個藉口矇混過去吧，現在立刻想一個！

「嗯？妳說什麼？剛纔那句話是在侮辱我嗎？」

在我對她比出大拇指後，才發現我剛纔好像說了很多不該說出口的話。雖然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沒錯，但還是得看時間、看場合、看眼前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啊。

那是個有着栗色柔軟波浪長卷發的漂亮小妖精。是在高山山頂上悄悄綻放的大波斯菊。每當她眨眼時，長長的睫毛就會隨之輕輕顫動，薄軟的嘴脣微微張合，逸出如花之精靈般澄澈的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真的還挺有趣的嘛？就像被沒教養的壞狗狗咬了一口，這真是太有趣了……難得有這種機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散個步呢？」

寶石般閃耀的雙眼、染着淡淡粉紅光澤的臉頰、對比強調出光滑項頸的皮質頸鍊。

「……哈哈，你說的話還挺有趣的嘛。」

男學生扭動着身體一副快要跪下來磕頭謝恩的模樣。現在是什麼狀況啊？

「不是這樣的啦……而且要說幹勁十足的話，應該是戳太的寶貝們帶來的影響吧，那些讓人猛噴汗的DVD實在太棒了。跟女孩子一起做仰臥起坐的點子真是太新潮了啦！」

「外表跟家世都有了，老天居然同時把這兩樣東西給了同一個人，簡直讓人想大喊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啊！」

就在這個時候，算我拜託大家了，比如在休息時間全班都吵吵鬧鬧的時候，忽然之間不曉得爲什麼每個人都突然安靜下來，讓那句脫口而出的發言在那種寂靜無聲的時刻聽起來更是糟到一個不行，每個人都曾經有過這種丟臉到家的經驗吧。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請你們告訴我吧，現在就立刻告訴我。

「短褲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社長！體操褲呢？平常穿的那件體操褲跑哪兒去了？就跟競泳泳裝一樣，田徑社的體操褲也是被施了魔法的寶物啊！充滿束縛感的貼身體操褲本身就是種魔法呀！就是因爲有體操褲的存在，我才能捱得過那種跟身陷地獄沒兩樣的痛苦練習啊，要是沒有體操褲，田徑社根本就沒有半點存在的價值嘛！妳都加入田徑社那麼多年了，難道連這種基本的道理都搞不清楚嗎！快點去換上體操褲啦，真是有夠沒腦袋的！」

「小豆同學，我喜歡妳喜歡妳最喜歡妳超級愛妳的，請妳答應和我交往。」

簡直像是從哪部文藝小說裏節錄出來，一點原創性都沒有的臺詞從男方口中成串出籠。

鋼鐵之王沉默了。

周圍的人們全都訝異地別開視線。那句話不是我說的喔，也不是我唷。遇到這種事的時候，該說是集團心理還是連帶關係呢，總之實在太厲害了。不知何時周遭人羣已化成潮汐悄悄退去，只有我一個人還愣愣地杵在小豆梓面前。

小豆梓輕瞥了一眼那個向她告白的男生，優雅地嘆了一口氣後便馬上準備離開。微卷的髮絲如同美麗的花朵飾品輕輕搖晃。圍在她周圍的那堵人牆也像在美術館裏欣賞名畫般，爲她讓開了一條通路。

「哇喔——你今天從一早就發威了喔，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啊？昨晚真的做了那麼開心的夢，讓你現在幹勁十足嗎？」

大波斯菊妖精的臉上清楚寫着這幾個大字。

我感受到男學生們投射在我身上的羨慕目光，可是我對那種事半點興趣都沒有呀。拜託不要這樣。神啊，求求你救救我吧——

奇怪？我的妖精消失到哪裏去了啊？

半晌過後，帝王幽幽出聲。無邊無際的空洞寂靜拜訪了這個世界。周圍的學生們都因害怕見證這場即將在眼前上演的鋼鐵災厄而伸手矇住眼睛。

若用畫材行賣的高級邊框鑲嵌在她周圍，把她的美貌當作一幅藝術品裝飾起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的一切一切，都如同妖精般美好動人，但——

「她真的好可愛喔，就連已經捨去煩惱的我，光是看着都覺得心靈受到洗滌了呢。」

如鉛般萬分沉重的回應聲傳來，一切都結束了。具體來說，是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敬請期待橫寺同學下一次的投胎轉世吧。

「……是什麼是啊，喂，你好像挺不當一回事的嘛。」

盯着犯人的大小姐雙眼中燃燒着熊熊火燄，迸散四濺的火光將盛開着大波斯菊的遍野山林都燒燬了，讓花農業受到極大的損害。要是說錯答案，這把無情的大火肯定會延燒到我的身上。

身後的戳太悄悄對我咬起耳朵。

「……什麼意思啊？話說回來，那是誰呀？」

宛如耶穌基督的溫柔訓示。

「橫寺……你一定是累了吧，真抱歉我沒有試着去理解你所承受的那超越一般人想像的痛苦。」

「是喔——」

喀啦、喀啦……一邊敲響手指一邊登場的偉人。看她身上的T恤加短褲，就知道她一定纔剛結束晨間練習——就是被我蹺掉的那場晨間練習啦。就算用來射殺妖魔鬼怪都沒問題的鋼鐵視線穿透了我的眼球，連深處的腦髓都被狠狠貫穿了。

然後我立刻就明白引起交通阻塞的原因了。離校門最近的樓梯口被一男一女兩名學生擋住了，眼前是猶如要進行決鬥的對峙場面。

「我不知道她是小梓還是小光啦，這名字還是第一次聽到……啊，不對，先等一下，我是聽說過有個長得很可愛的轉學生轉到我們隔壁班啦。」

她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溫和，但我看得出大波斯菊正處於噴火三秒前的狀態，完全化身爲火燄妖精了，而且肩膀還氣到剋制不了地微微顫動。她沒有對我說出半句讚美時間的刻薄言詞，只是若無其事地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但那個方向是校舍深處根本不會有人走動的地方啊。

告白的那個男生全身都僵直了。這也無可厚非啊。我記得知了要成蟲得花上整整七年，這下完全沒搞頭了嘛。可以哭出來沒關係的。瞧瞧他的表情都扭曲了，呼……還發出一聲喜悅的嘆息，

社長眨了眨眼，啊啊，沒想到她的睫毛原來還挺長的嘛，那雙總是射出銳利眸光的雙眼突然眯細了。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橫寺，這麼晚才進校門，你到底是想怎樣？」

我忍不住歪了歪頭。總覺得……好像有哪裏怪怪的。我沒辦法解釋，但總覺得貼附在身體四周的空氣薄膜似乎變得比往常輕薄許多。

小豆梓此刻的聲音彷彿是盛夏的焚風，熱辣辣地刮痛了整片大地。

騎過斑馬線，一進入校門就看到一道築起的人牆。我和戳太也停下腳踏車往人羣靠了過去。

「咦，呃，那個……」

「可能是因爲小豆梓是個貨真價實的大小姐，纔會有那麼強烈的差別意識啦。自從轉學進來後，凡是向她告白的傢伙全都被狠毒的拒絕，再也沒辦法振作起來啊。」

光是散發出的氣息，我就知道出聲的人是誰了。

「啊、啊、啊呃……一定是有哪裏搞錯了！我並沒有打算說出——的確我每天都是這麼想的沒錯啦……別管那麼多了，快點去換體操褲啦……」

「沒關係，你用不着全部說出來！你對田徑社已經投注太多心血了。若非如此，你是絕不可能像這樣喪失理智地胡言亂語，現在的你簡直像個變態一樣。晨間練習的事就算了，我看你還是暫時休息一陣子，不來參加社團練習也沒關係。」

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凜然孤傲地在山嶺上綻放的大波斯菊。

我並沒有惡意。只是原本吵雜的氣氛頓時成了一片空白。站在人羣的前方，只有我的聲音顯得如此清晰。

那樣的動作，讓我一瞬間還以爲見到了在大波斯菊間翩然起舞的小妖精。

「噫……才、纔沒有呢……」

小豆梓低頭看着自己的胸部喃喃出聲。也許她本人對這件事也很在意吧。她的嘴角微微抽搐，臉頰也漸漸染上紅暈。

我再次抬眼仔細地打量一遍。在那條一體成型的頸鍊底下、在制服領口所繫的蝴蝶結再往下一點，那僅有一點點的、非常微小的凹凸。不用實際測量，光是目測我就差不多知道了。

「然後也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對這方面有莫名性癖的男人就稱這是小豆梓的讚美時間了。所以囉，就像是歌頌每天早晨的詩詞啦，聽說她最近的炮火沒那麼猛烈了，沒想到今天居然火力全開給了這麼大的優惠耶。」

（注：Nostradamus，一五○三至一五六六，法國著名的占星術師、預言家）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平常這時候我應該要扯些地球防衛隊或祕密諜報組織什麼的，出人意料的鋼鐵之王似乎還挺喜歡這種話題，而我也總是能輕易引開她的注意力，但今天卻已經來不及了。要說什麼來不及，就是我的嘴巴竟自動——

真不愧是鋼鐵之王，妖精和她根本完全沒得比。光是用眼睛冷冷一瞥，就足以讓小豆梓乖乖閉上嘴巴了。在鋼鐵之王面前要是能硬來，那就太沒道理了，不過沒想到這位大小姐還挺軟弱的嘛。

「……哼，你辦不到吧？我早就知道了，可以請你不要再跟我說話了嗎？你就像皺巴巴的蟬蛻完全無法引起我的興趣，請你投胎轉世爬回地面從幼蟲開始重來一遍吧。」

小豆梓的視線充滿鄙夷，伸出一隻手揮了揮，像是要揮開什麼肉眼看不見的煩人昆蟲一樣。

「請妳答應和我交往——是嗎，那然後呢？」

「啊——……小豆梓的讚美時間又開始了。」

「你搞什麼鬼啊，該不會不知道小豆梓是誰吧？就是那個啊，四月時轉學進來的大小姐嘛。」

「因爲那個女生表現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但卻是個超級飛機場耶！」

「這到底是什麼鬼優惠啊……沒有自覺的變態還真是會給人添麻煩耶。」

「我纔剛指名你成爲下一任社長，你就給我無故缺席不來參加晨間練習，我應該說過很討厭別人不把我的期待當一回事吧。我可以把你今天的表現當作是一種意見的表達嗎？嗯？」

「就是那個女生啊，她一進來就登上全學年第一美人的寶座了唷，而且動不動就有人跟她告白，所以纔會變得這麼有名吧。」

「我怎麼聽都覺得你這句話超沒自覺的，不過她長得那麼可愛，家裏又超級有錢，不管是誰都會想和她說說話吧。反正就算被狠毒的對待，只要適應就會慢慢成長了，這就是大自然的法則啊。」

居然能讓兩個女孩彼此爭搶，我還真是個幸福的傢伙啊。簡直像做夢一樣，可惜是惡夢就是了。一場災難過去還有另一場在等着，本來以爲已經逃過火災了，諾斯特拉德姆斯

㊟

卻突然掉了下來……大概就像這種感覺吧。神啊，我可沒有要您拯救諾斯特拉德姆斯喔？

這根本就是那個，就是醫生在診察病人時的態度啊。

絕對有哪裏不對勁。

這不是我的腦袋。說不定我的腦袋也有哪裏怪怪的啦，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這件事，所以就先擱在一旁別去理它了。

總之，我的舌頭很不對勁。

平常就算我腦子裏塞滿了泳裝，還是可以隨口胡謅出宇宙哥吉拉之類的話題來矇混過去，但今天我居然把腦子裏的想法就這麼脫口說出來了。簡直就像近未來的戰爭中，僅有自己一個人還連個AT力場

㊟

都沒有就直接和敵人對戰一樣嘛。

（注：absolute terror field，出自新世紀福音戰士）

在那之後，我又對班上女同學性騷擾了七次，被老師趕出教室四次。其他班級跟不同年級的學生特地跑來偷窺我則已經超過五十次了。

那個體操褲狂人到底是哪一個啊？就那傢伙啊。嘿——沒想到長得那麼正常，真是太教人意外了。對啊，反正就是那個嘛。

——變態王子。

身爲曾暴露在鋼鐵之王的獠牙底下卻能毫髮無傷活下來的第一名勇者，外人擅自爲我取了一個外號。因爲帝王曾說我是個變態，所以就理所當然成了變態王子。這可是近年來品味最差的外號了，簡直可以跟好色戳太一較高下了嘛。

「不過，我覺得變態王子這個外號還挺適合你的啊。」

放學後，戳太親暱地拍了拍我無力垂下的肩膀。

「開玩笑的吧，其實你很開心吧。」

「當然開心啊，你這個小混蛋！我都被叫做戳太了，你這傢伙卻沒有半個外號，天底下哪有這麼不公平的事啊，這麼一來我們總算扯平了。」

「嗚嗚……爲什麼我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嘛……」

「變態王子啊，我要把那句臺詞原封不動的還給你。你這是自作自受啦！」

咯咯大笑的戳太像個修道者對着我比出莫名其妙的印記手勢。

「我現在是跟你說真的，事情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爲你心裏存在着煩惱的關係。唯有把萬惡的根源去除掉，這個世界才能得到真正的和平。怎麼樣，你要不要學我去跟不笑貓參拜一下呢？」

「我已經去參拜過了啊……嗯？嗯嗯？」

我想起了昨夜那場儀式。

但，沒想到筒隱還挺頑強的嘛。她仍是面無表情地拼命掙扎扭動，讓我完全搞不清楚搔癢這一招到底有沒有奏效。從喉頭泄出的呼吸都紊亂了，但卻沒聽到最重要的尖叫或笑聲。不笑貓所擁有的神力還真是恐怖啊。

「……你還真是變態耶。」

就算想破了腦袋，我還是沒辦法理出一個答案，愈是深思就愈覺得麻煩。教室裏沒有半個人，大家都有各自的目的地，且毫不猶豫地朝那裏走去。

「真教人想從頭部到尾巴來回摸個幾遍呢。」

沒辦法了，只好再繼續加強攻勢。

「妳在『學長』之前好像也接了什麼多餘又莫名其妙的稱謂吧。筒隱……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爲妳向不笑貓祈求別動不動就表現出自己真正的情緒的關係吧？」

用力吼出來後，心情也稍微平靜了些。若是把教室的窗戶全部打開用盡力氣大吼大叫的話，說不定心情會變得更加清爽吧。

「我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作戰方式啊，妳對搔癢的忍耐度應該不會很強吧？」

「……」

「變態也是多餘的啦！話說回來，這種非現實的事哪有可能發生啊！」

「什麼？」

我的腦袋裏突然冒出了閃着亮光的燈泡記號。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有其他理由了。當時跟我一起祈求的學長……變態學長現在也變得沒辦法做表面功夫，應該覺得很困擾吧？」

女孩嘟起如筆尖的小小嘴巴，淡然地吐出一口氣。

不管有沒有辦法解釋原因，現在都不是重點了。什麼嘛，原來眼前就有這麼簡單的解決辦法啊。學妹都特地來拜託我這個學長了，當然得露個兩手給她瞧瞧纔行呀。

那顆抱枕應該是戳太覺得拿去當供品太可惜了，才偷偷塞進我的衣櫃裏的吧。那顆抱枕還在我家呢，纔剛想這麼回他，我卻忍不住感到一陣惡寒。

像是座敷童子的存在般，有個女孩子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教室的一隅。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趁着我稍微放鬆箝制的空檔，筒隱突然張開嘴，往我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啊，好痛！這種痛痛麻麻又癢癢的感覺讓我不由得縮回手。一失去支撐，筒隱隨即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滑落在地板上，像條被捕上岸的魚兒般全身顫抖哆嗦着。

「唔……」

我把靠操場那一側的窗戶全部打開，再把靠走廊那一面的窗戶也全數敞開，

「嗚哇，妳在做什麼啊！這、這種模樣要是被別人看到了，我又會……！」

我們隨意坐在一旁的課桌上，重新切入正題。當眼前的女生輕輕晃動起小小的腳丫時，普通的課桌看起來就像king size那麼大。

「……你說消失，是怎麼回事？」

我的手腕絲毫不理會腦子下達的禁止令，徑自往不該靠近的那個方向摸索徘徊，最後終於擁住女孩子纖細的肩頭——

供品消失了？獻上的供品又出現在我的房裏？戳太消失的煩惱。沒有消失的我的芭芭拉小姐。在我許願之後，消失的是——？

「那種地方用不着重說吧！妳說有事找我，可是我跟妳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她小我一歲，當我問她可不可以叫她小月子時，卻被她想也不想地立刻搖頭拒絕了。「這樣會讓我覺得很害羞。」她這麼表示，但還是那副看不出半點情緒的表情。

我究竟發了多久的呆啊。

「關於現在的狀況，我也有稍微思考一下。既然事情的起源是向貓神像參拜的話，我想我們應該得再到貓神像那裏去一趟才——」

「唔唔……」

筒隱所說的每句臺詞，比起內容，她始終用冷冷的表情凝視着我說出這段話，更讓人感受到超乎必要的衝擊效應。電影裏出現的機器人也是這種感覺嗎？原本那麼愛哭的女孩，現在竟然完完全全地把她真正的感情隱藏起來了。

雖然不曉得爲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但我知道自己一定遇上什麼天大的麻煩了。

這一次他帶着安慰的意味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先走啦。」說完便站起身離去。今天也要朝世界和平邁進纔行。只可惜我的腦子太過混亂，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目送戳太遠去。

她伸出手指抵在臉頰上，像雕像般微微歪着頭吶吶地出聲。這時我已經悄悄走到她面前站定，對着她那雙望着我的沉靜視線微一頷首。

「嗚噫呀啊啊啊啊啊！」

突來的聲音嚇得我忍不住往後倒去。

「我連表情和聲音都沒有辦法自由控制了。再繼續這樣下去，一定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妨害的。學長應該也覺得很頭大吧？就連一年級的學生都已經聽說你是變態王子的謠言了，所以我纔會特地過來找你商量的呀。」

可是她卻用一點也感覺不出害羞的表情說出這種話。

我還記得這種觸感，柔軟脆弱又易壞的玻璃製品。

女孩子緩緩朝我的方向接近。因爲身高差了頗多，當她笑也不笑地抬頭盯着我看時，不知道爲什麼還真是非常恐怖。

「在大庭廣衆之下，對田徑社的社長說出變態宣言，這難道是現實生活中會發生的事嗎？」

「正確答案，上次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我將掙扎扭動的嬌小身軀按在桌子上，從身側來回發動搔癢攻勢。如果她沒辦法把感情表現出來，那就用強硬的手段逼她展現出真正的情緒吧。我要是被這麼對待，肯定立刻就會笑出來了。其實搔人家癢這種事還真的挺羞恥的，可以的話我也不想這麼做呀。

「也就是說，那、那個……筒井同學妳失去了表情的變化跟聲音的抑揚頓挫，是這樣的嗎？」

我現在連社團活動都不能去了。因爲鋼鐵之王的口喻，一個星期的自肅期大概也不可能縮短了。的確是我自作自受沒錯啦，可是這樣我就不能和操場上那片水泥牆當好朋友了耶，也沒辦法欣賞穿着體操褲的田徑女孩在我眼前跑動的模樣。我的生存意義又恢復到剛開始時一片虛無的狀態了。

「……啊啊，真討厭！煩死人了啦！既然這樣我就早點回家看偶像泳裝大會算了！破碎的回憶還有我破碎的心啊……」

「……筒隱？」

「喔喔，你也去了啊。供品消失了對不對！不笑貓的傳說是真的啦，我帶去獻祭的芭芭拉小姐就在我稍微移開視線時咻的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呢。」

「……唔？」

該不會……我甩了甩頭。不過是稍微許了下願，我的舌頭就因此被詛咒了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應該不會吧。

「學長不是會替抱枕取名字的溫和型變態嗎？還是說，這其實跟祈不祈禱並沒有關係，而是平常就會脫口說出變態發言的激烈型變態呢？變態真的是多餘的嗎？」

「是的。我找學長……我有點事想找變態學長商量。」

從制服上的蝴蝶結看來，她應該是一年級的學生吧。強調出細緻輪廓的短髮，綁起的頭髮像只小尾巴般垂在斜後方。雖然身形嬌小，卻是個面無表情、給人一種冷若冰霜印象的女孩子。好像跟誰有點像，而且還是非常相像。

「害羞？」

「妳、妳沒事吧？別做出那種像小狗還是小貓的行爲啦……妳看都在我的手腕上留下咬痕了！」

……纖細的肩頭？

我打從內心深深吐出一口氣。戳太不是那種很會開玩笑的傢伙。

「——嗯嗯！——不是『像變態一樣』……你本來就……！」

「對學妹不用加『同學』啦，變態王子學長，我是真的覺得很困擾耶。」

白晢的脖頸漸漸染上一抹嫣紅，她的頭也激烈地左右晃動着。斜綁在側頭部的那根小尾巴也因她的抵抗動作而左一下右一下的打在桌面上。人偶似的僵硬手指緊緊抓着課桌的一角，藏在室內拖鞋底下的腳趾頭也像在控訴什麼般踢向桌腳。身下的課桌所發出的嘰嘎響聲就像牀墊的彈簧受到凌虐時的響動，聽着聽着讓人忍不住升起一股悖德的快感——

如果不是玩笑的話，那又是什麼？

「感覺上是個會有很多官司纏身的變態呢。」

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不停大口喘氣，但總算慢慢坐起身了。她拼命拉整往上翻起的制服短裙、撫平襯衫上的皺痕，還解開領口的蝴蝶結重新打了一遍，一語不發地狠狠瞪着我。那是雙擁有極強大力道的懾人眼瞳。

「妳、妳是一本杉之丘的……！」

「唔，就算妳說要找我商量，可是我們也沒多熟啊……啊，對了！」

「……太悽慘了。」

「那個……筒隱同學……」

變態→變態的連段攻勢使我的內心遭受到粉碎性打擊。

「奇怪？我居然興奮起來了，這樣不就真的像個變態一樣了嗎？」

「看我的——笑吧笑吧，快點笑啊——！」

「物理性的刺激也沒辦法讓妳笑出來嗎，看來這個難題真的很棘手啊。」

維持着被我壓倒在身下的姿勢，女孩臉上看不出半點動搖的神色。應該說，她臉上的表情根本沒有改變，不過還是很可愛。不管是小小的鼻子、有着櫻花色澤的嘴脣或小巧的下顎都很端正，而那雙眼睛又是如此炯炯有神。睫毛向上捲翹着，近距離窺探的那雙眼瞳帶有一點蒼藍色調，而且相當溼潤。真是充滿了吸引力，如果是個詩人應該會這麼比喻吧，總之就是一雙會把人深深吸進去的眼睛啦。

戳太的眼神是如此認真，完全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我一語不發地瞪着來人，女孩子也冷冷地看了回來。與其說是跟誰很像，倒不如說是類似暹邏貓或什麼種類的動物纔對。

「……」

「你別這麼失落嘛。參拜的效果或許不會立刻就顯現出來啦，但是老天有眼一定會發現的啦。更何況人家都說流言不會超過七十五天，變態王子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大家遺忘的啦！」

「你不記得了嗎？是這樣的嗎？」

不過，現在這種狀態，不就是筒隱所希望的嗎？

「……」

「我沒有生氣。」

「又會……是嗎？原來如此，那並不是第一次嘛，你果然是個完完全全、完完整整、完美無缺的大變態嘛。」

「是的，我快羞死了。」

「沒想到你的變態程度比我預測的還要嚴重啊。」

「我有比那個更好的提議。」

女孩說，她的名字叫筒隱月子。月子，這個名字真的非常適合她。

那個哇哇大哭、還帶着肉包子的女孩子不是嗎！一旦搞清楚了，就知道自己應該沒有認錯人，而且那時候天色那麼昏暗，從語氣和態度得來的印象根本就像另一個人，才害我完全沒有認出來嘛。

「這樣有讓你想起來嗎？」

我的雙手滑進她的兩邊腋下。完全制伏住她了，接下來就是地獄的搔癢攻擊。

「啊……！不要——嗯呼唔唔……！」

她以沒有半點情緒起伏，甚至把激烈或平穩都遺忘在角落的單調聲音，遮斷我未完成的話。

「才、纔不是咧，這句話比較像是誇獎的活用形啦！」

「爲什麼啊？對了，妳來二年級的教室有什麼事嗎？」

沒錯，那就這麼做吧。

「哪有怎麼回事，就是蒸發、失蹤、不知去向……你覺得哪種說法比較適合？願望成真的證據就是帶過去的供品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但如果真的是遇到綁匪，那他的手腕也真是太高明瞭。要是平時的話，我應該早就跟警察報案，要他們趕快去把芭芭拉小姐救回來了吧。」

我覺得自己好像扯上了什麼麻煩。謎底的碎片都還拼湊不起來，但已經能隱隱約約察覺出整體的輪廓。可是，那種事應該是騙人的吧。

「……這種姿勢讓我很害羞，可以請你從我身上起來嗎？」

胸前的襟口被一把扯住。下一秒，女孩子已經把我拉倒在地。我的膝蓋抵在地上，感受到一股柔軟的衝擊。女孩就躺在我的身下。

「——唔呼……呼嗯……嗯——！」

看我一臉茫然的模樣，戳太大概以爲我是在爲其他事情煩惱吧，只見他有些困窘地蹙起了眉頭。

在課桌與課桌之間，屬於我倆的祕密幽會——不期然地，我曾經偷偷幻想過的關於「放學後小小的夢想」居然就在這一刻實現了。

「咦？你在做什麼啊？」

「我一點都沒有在生你的氣。」

「……那個……」

「我沒有想把學長的頭拿去做斷層掃描，我沒有生氣。」

「……」

「從今以後請你連一根手指都不要碰到我，總之我並沒有生氣。」

「真的很抱歉……」

回過神時，才發現我已經向她低頭道歉了。雖然是和鋼鐵之王全然不同類型的壓力，但卻有着不分軒輊讓人感到情緒緊繃的龐大壓迫感。

好半晌，筒隱都只是默不作聲地死命盯着我——

「你能明白就好了。」

然後終於淡漠地吐出一句回答站起身。啪啪啪，她伸手拍了拍裙子，動作顯得有些粗魯。

真正顯露出情緒的表情究竟有多助於溝通，這下我終於明白了。沒想到搔癢對她來說竟然是絕對不能接受的NG行爲啊。她要是肯嘟起嘴或表現出生氣的樣子，我馬上就知道該住手了啊；照這種情況看來，受害的不只是筒隱，連對她發動搔癢攻勢的我也被搞得疲憊不堪。

總而言之，還是趁她沒有再補咬我一口之前，趕快離她遠一點纔是上上之策。

「學長，你真的有在反省嗎？」

「完全沒有啊！啊、啊咧？」

「……還真誠實啊。」

她也太敏銳了吧。真想早一點把我跟筒隱都治好，不然再這樣下去，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來硬的不行，那剩下的方法也只有一個了。羅馬的歸給羅馬，不笑貓搞出來的好事，就要找不笑貓解決了。現在只能求祂把我們變回原本的模樣。

走出校門，我踩着腳踏車在夕陽西下的通學路上奔馳。從學校到一本杉之丘的距離並不算短，筒隱說她平常都坐公車上下學，只好請她跳上我的腳踏車後座了。乘載兩個人的重量，我輕快地來回踩動踏板。沒想到從鄰居那裏接收來的破爛淑女車，居然有榮幸擔任載女生的神聖任務。

「我還是第一次兩人共乘呢。」

筒隱似乎仍有些戒備，纖細的雙手略帶顧慮地環住我的腰。該怎麼說呢，是想誇耀、還是覺得心癢難耐，總之是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啦。

「這種興趣也太噁心了吧……」

筒隱緩緩抬起頭。睜着那雙看不出半點情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忘了她正在斥責我的不是，就這麼看得入迷了。

「也不是每個人的願望它都會照單全收啊。我想它應該只擁有把祈求的人不要的東西換到另一個人身上的能力吧。但現在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表情和說場面話的能力，可是沒有人會覺得這兩樣東西是不需要的，也不會祈禱把這種能力交到我們身上，所以……」

「因爲我很容易害羞啊。」

「……是什麼事？」

「是喔，我還挺常兩人共乘的，不過筒隱妳太輕了，我真擔心騎一騎妳就會飛出去了，可以請妳再抓牢一點嗎？」

精準一點來說，眼前的木雕貓像已經變成巨大肉包尺寸了。而且還散發出一種「我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已經是這種模樣囉～」的平靜氛圍，再加上塞了大概半打豬肉的重量。只是創造出它的材料是木頭，沒辦法真的宰來喫這一點還挺遺憾的。

她一手扠在腰上，對我諄諄教誨。那雙清澈的眼瞳裏，看不出日頭隱沒的陰影，只倒映着殘留在空中的光燦藍調。

「你是說真的嗎？」

我——我再也沒辦法保持沉默了。不能再沉默了，現在正是男子漢出場的時候。如果沒辦法守護女孩子，那還扯什麼正義。

筒隱微微張開嘴，但又闔上了。她沒有難過得咬住下脣，眼眶裏也沒有泛起淚光，只是用那張無法確實表達出哀傷的表情瞅着我。

轉過頭來的筒隱又再次嘆了口氣。

她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輕輕說着。

「爲什麼？」

「……真是不好意思。」

她罵得好凶喔。被一個年紀比我小又那麼嬌弱的女生指着鼻子罵，讓我的背部升起一股又麻又癢的奇異感覺。

「……因爲木雕貓的神力好像是真的。」

同樣佇立在杉樹的根部，不笑貓簡直胖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呃，有沒有什麼可以安慰她的說法呢……啊，有了！

「啊，不、不是啦！我不是想問妳的三圍啦！該怎麼說呢，就是我……我想要幫筒隱妳度過這個難關嘛……」

「被奪走重要東西的不只筒隱一個人啊，我來告訴妳我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

筒隱半張着嘴，好一會兒後，「呼……」終於深深吐出一口氣。

像是爲了反抗那尊奇異又不祥的木雕貓像，我們一直緊握着彼此的手，許久都沒有鬆開。

因爲眼前的木雕貓，正在微笑。

「第一次嗎……妳都沒讓男生騎車戴妳回家過？」

只可惜我的猜測，跟事實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咦？」

那實在太非現實了，根本只能歸類成不知所云的幻想。但我卻沒辦法不說出口。

她將膝蓋貼在地面挺起身體，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任吹拂過的晚風攫奪似的颳起臉頰旁的髮絲。一縷黑髮無依的隨風輕輕搖晃。就像失去了容身之處，只能無助佇立在風中的小貓咪的那根尾巴般。

如果沒辦法拿回真正的表情和表面功夫，那就從周圍的人身上取走吧。

「……真是個讓人受不了的變態耶。」

然後她背過我站起身，用力地伸展手腳四肢。

「簡而言之，就是像學長的朋友一樣吧。真正的情緒表情跟表面功夫都只會帶來妨礙，只要有人這麼想，就帶他來向木雕貓像許願就行了吧。」

「騙妳的啦！啊，糟糕！」

我勾起笑容，筒隱臉上沒有半點微笑弧度。完完全全的面無表情，只是用力地點了好幾下頭。

筒隱淡然地喃喃出聲，搭在我腰上的手指力道突然加重了。呃，這是在捏我的腰肉吧。做法很普通，可是很痛耶。要不要給她搔個癢當作報仇呢？不過也因爲這突來的攻擊，讓我更新了騎到一本杉之丘的最快紀錄了。

這傢伙已經不能再稱作不笑貓了。

「……這麼說起來，筒隱的肉包子那時候也消失了嘛。」

「我有一個朋友名叫戳太，他也跟木雕貓像祈禱了。他希望能讓讀書考試之類的煩惱全都消失。可是事實上，戳太之所以得參加補考，都是我的關係。古文的期末考卷是我負責回收的，也不曉得該說不小心還是故意的，反正我就趁大家都沒看到時，把戳太的考卷折成紙飛機，讓它隨風飛走了。因爲我很怕作弊被抓到啊，可是戳太被奪走了煩惱，他的補考也順利過關了。這裏就是最重要的地方，那傢伙拿去當供品的抱枕，不知何時竟跑到我的房間裏，之後我的煩惱就愈來愈多、愈來愈多。升上二年級之後，我終於能目測出游泳社女生的三圍了。哎唷，我這麼說可沒什麼色情的含意喔，該說是每天都有成長呢、還是如果蹺掉練習就會長出贅肉這樣很不好之類的，總之我是抱着擔心自家小孩的父親心情啦。好像有點扯太遠了。如果妳問我到底想說什麼，其實我是想知道筒隱妳的三圍是多少啊？不對不對不對，我是說也許我們也能像覺得煩惱很麻煩的戳太一樣好好的……好好的……」

說起來還真是丟臉，其實此時我的膝蓋正不停打顫。我並不怕那尊原本該是不笑貓咪木雕像，但想到要去確認筒隱現在臉上出現了什麼表情，卻讓我感到萬分恐懼。她當然會面無表情，但被木雕貓奪走真正表情的女孩子會有多麼悲傷，我一點都不想親眼確認這一點。

「好像胖了不少嘛。」

筒隱吐出第三次的嘆息，朝我伸出右手。這是什麼意思啊？看我還不明所以地發着呆，筒隱硬是牽起我的手復了上來。

……之類的，我前不久才玩了男主角會說出這種帥氣到炸的臺詞，一款有年齡限制的電玩遊戲呢。男主角超有女人緣的，我也想要有女人緣啊。

原本該是沒有半點表情的臉上，竟清清楚楚地刻出了笑容。而且還是比一般人類更豐富的，像是愛哭鬼或很害羞又討厭自己老是很孩子氣的女生纔會有的那種羞澀神情——露出一抹奸笑。那已經超越噁心，簡直可以算是恐怖了。

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某種玩笑或惡作劇，但筒隱的聲音卻缺乏了該有的感情。

穿過今天同樣也無人看管的鐵絲網，我們並肩往木雕貓的所在之處走去。

（注：Golgotha，耶穌被釘死之地）

跟我兩人共乘的對象全是戳太。那傢伙的腳踏車動不動就會爆胎，每次遇到那種狀況都是由我負責載他到學校，相較之下，筒隱好像真的一不小心就會彈飛出去了。

筒隱伸手指向跟視線差不多高度的——那張肉包子貓臉。

「真是的，你這個人啊……」

也就是說……這種說法是有點拐彎抹角啦，但總之我想我們之間應該是達成某種互助協議了吧。缺少真心與表面功夫的兩個人。掌心微一用力，我以相同的力道反握住她小小的手掌。

「除了用來當作供品的肉包子之外，我的表情也被貓咪的木雕拿走了。就是這麼回事吧？」

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了。因爲少了表面功夫當防線，死都不該說出口的真心話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般滴滴答答的脫口而出。現在我只有這個感想。

「學長一旦沒辦法做表面功夫，實在是太笨拙沒用了。這樣女孩子會愈來愈討厭你的，真是太糟糕了。」

「……這樣好嗎？你這種一點都不真心的口頭道歉，我聽得出來喔。打一開始你就不該說謊，因爲現在的學長已經沒辦法做表面功夫了，說謊馬上就會被拆穿啊。謊言被揭穿後，困擾難堪的也會是學長自己。高中二年級已經算是大人了，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明明正用力牽着我的手，「這樣可以嗎？」卻抬起視線偷瞥了我一眼。

「這樣我實在看不下去。沒辦法了，就由我來幫學長吧，我會跟你一起找有沒有人想捨棄掉表面功夫的。」

「……被拿走的，好像不只肉包吧。」

她挺直了背脊，在我眼前比出一根手指。

「如果你瞭解的話，請告訴我該怎麼做纔好。」

「如果是真的，只要祈禱就會還給我們了吧？」

筒隱跪倒在染上夕陽餘暉的草皮上。彷彿跪在各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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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上的求道者般，她曲伏上半身，頭部幾乎快擦到地面，誠心誠意地向肥胖的木雕貓像祈求。求求你，請把我真正的表情還給我吧。拜託你了。用一點也感覺不出真心的單調聲線、用一點也看不出窘迫的冷淡表情，她一直一直不停祈禱着。求求你、求求你——

「只要這麼做，那些東西就會回到我們這種真正需要的人身上。我就能用原本屬於自己的表情好好笑出來了，學長也能繼續做表面功夫了——就是這個意思吧。」

「……啊啊，當然！我也會幫妳一起找想隱藏真心的人啦！」

「咦？」

「不笑貓會把不要的東西交給另一個人，傳說是這樣的吧。」

筒隱緩緩開口。

「雖然不曉得是爲什麼，不過該不會是被這傢伙拿走了吧……哈哈哈。」

「……你常兩人共乘啊？是這樣的嗎？」

……說真的，我的腦子某處仍在臆測着。

「所以呢？所以怎樣？我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得要一輩子用這種表情活下去嗎？那我會變成什麼樣子？學長你瞭解嗎？」

「我想應該沒辦法吧。」

「你還真是誠實啊……」

我之所以會管不住自己的舌頭、筒隱之所以沒辦法坦率地表達出自己的情緒，跟我們各自的問題是不是有什麼關連性呢？或許只是想太多、暗示、還是心理影響生理什麼的。向不笑貓許願只是單純的偶然，就算來到一本杉之丘也沒有半點意義，只是能稍微享受一下和女孩子兩人共乘的小小幸福罷了——會不會是這樣的呢？

我的嘴自顧自地出聲了。

「對、對喔！原來還有這一招啊！我想說的就是這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