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橫寺陽人與筒隱月子

早上的一本杉山丘上，升起一縷煙。

「……早知道帶地瓜來。」

「現在還不到烤地瓜的季節。」

「月子妹妹竟然不以食物爲優先……怎麼可能。還好嗎？身體不舒服？是不是今天喫太多了？」

「你什麼意思，真失禮。」

我們並肩看着天空，漫不經心地凝視那縷煙。

它慢慢升向清澈的藍天，下方是劈里啪啦燃燒的火焰。

燒着好幾本筆記的火堆。

是她自己提議要這麼做的。

「可是，真的好嗎？」

我問了一次以防萬一，筒隱點頭回答：

「……嗯。因爲，珍貴的回憶我全部記得。」

「這樣啊……」

「一字一句、一舉手一投足，學長在世上犯下的惡行惡狀，全都被我儲存在永久保存腦內記憶體。」

「這樣啊!? 」

月子妹妹眼神是認真的。好恐怖。真想盡快抹消物理證據對不對？

我們茫然看着十一本文字結晶崩壞，化爲灰燼，在原地站了一段時間。

「……嗯。」

不知不覺，我的肩膀感受到些微的重量。

筒隱輕輕靠在我身上。笨拙地、提心吊膽地。

筒隱納悶地看着我。

我們的人生仍在持續，今後也會繼續下去。

「……嗯。」

我沒想過自己幸不幸福。幸福是用來分給別人的，絕對不是用來感覺的 —— 奧斯卡•王爾德好像說過，又好像沒說過。

「神明做得到人類做不到的事，所以纔是神明。祂們應該不會只窩在一個地方。大概也會去交朋友吧。」

「倉庫啊，放着不管也沒關係吧？」

惡魔在我臉上肆虐。莫名其妙被當成牛頭犬玩。我的臉像剛搗好的麻糬般伸長。爲什麼!?

月子妹妹歪過頭，故意裝傻。

有一條通往新世界的新道路，不用別人說，我們也會踏上去。

祈禱我、妳和妳們，能一直面帶笑容。

「我會讓學長幸福。學長一定也會讓我幸福。」

「上下拉啊上下拉，左右拉啊左右拉，畫一個圓圈嘿。」

㊟

「不用勉強改變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呣呣呣……」

「就這樣，大家一起得到幸福吧？」

「……噢。」

「如果我開放倉庫，那個人會對我笑嗎？」

若是如此，我們真的對她做了很過分的 ——

「月子妹妹？」

「……誰知道呢？」

什麼事都沒有 —— 我懷着疑惑回答，做了個深呼吸。

思考被打斷的我抬起頭。

「不知道，回某個地方。」

月子妹妹用黑曜石般的大眼看着我 ——

「啊唔呣啊!? 」

隨着微風搖晃，混在雜草中，依偎着杉樹生長，強調新生命的存在。

僵硬、笨拙、溫柔的母親笑聲。

「是這樣嗎……？」

「月子妹妹，該回去了吧？」

她的視線從煙上移開，在遠方的建築物屋頂上徘徊。

有棵剛冒出頭的小綠芽。

我輕輕戳了下筒隱的手肘，用眼神示意。

（注：牛頭犬遊戲的口訣）

我們牽着手，依偎在一起，走下筒隱家的山丘。

露出完美無缺的笑容。

彷彿要將此地所有的吐息、某人的氣息，吸入體內。

我配合起她的步調。

「那邊也是。一直維持那樣不好嗎……」

所有的故事，終有結束的一天。

「在那之前。學長現在，幸福嗎？」

我如此祈禱。不是希望，只是祈禱。

「那 —— 」

彷彿要模糊人類與神明的境界。

也許她沒聽見。

「這是同義反復……」

一本杉山丘吹過一陣強風。

「回哪去？」

「也許，我太執着於要控制歷史，害她寂寞了。」

我如此相信。

重要的事物，總是眼睛看不到的。不會留在腦海，而是心中。

我也放鬆肩膀，接納那輕微的觸感。

筒隱神情嚴肅，講出艱澀的詞彙。比起同義反復，我更喜歡出演鹹溼素人片的女生

㊟

。噢好痛，開玩笑的不要弄我手肘的關節！

🐾

「嗯。」

「……是啊。大家也在等我們。」

也許，她果然沒看見。

「如果她會對妳笑就好了。」

「怎麼了？」

雖然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待我們。

然後拉着我的手，在山丘上踏着跳舞似的步伐。

好像聽到了聲音。

我想了一下，明白她在講那棟倉庫。

這是漫長的終章，也是更加漫長的故事的序章。不會刊在筆記的劇情大綱及目錄上，全新故事的序章。

『 —— 小孩子想那麼複雜幹麼，笨蛋。』

聽見我不經意的一句話，筒隱想了一下，抬起下巴。

「呣呣呣。」

筒隱伸出空着的那隻手，碰觸我。

我們一同走下吹着舒適微風的舞臺，小跳步地走着，如同野餐時間的延續。

筒隱又露出嚴肅的表情咕噥着，蹲下來用小小的手指玩嫩芽。

「…………？」

「月子妹妹，我覺得。」

「……學長？」

「嗯……」

因爲 —— 她們是我跟妳的神嘛。

月子妹妹握住我伸出的手。

她捏了下我的臉頰，下一刻。

貓神的誕生經過，一定也是這樣。從純粹的祈禱開始，彙集了人類想保護家族的願望於一身的祖靈，之後聚集到真正的信仰，連神像都有人幫她做出來。

「正因爲是神，神纔會是神。」

火堆的煙晃來晃去，從樹上飄下來的樹葉不知被吹向何方。月子妹妹舉起一隻手擋在眼前，抬頭看它飛走 ——

「嗯，爲什麼呢？不告訴你。」

「啊，沒事……」

然而，它的根部 ——

「我能給妳幸福嗎？」

月子妹妹用「那個人」這曖昧不明的代名詞稱呼她。

我當然也沒看見。

打了個像嗆到的噴嚏。

可是，不會結束的故事雖然不存在，一定也有無人講述的故事。

就算我們沒看見，她們肯定看着我們。

長在山丘頂端的那棵杉樹，已經聳立在那裏很久了。世上八成沒有人記得它的樹齡。

「……哈啾。」

細小夜露碎片蒸發的大地，開始散發青草的熱氣。一本杉宏偉的影子烙印在地面上，宣告新的一天開始。

（注：同義反復日文爲トートロジー，鹹溼素人片日文爲トロトロシロートモノ）

一直注意不讓鋼鐵小姐接近，導致它從筒隱的歷史中遭到遺忘的倉庫。像在等待腐朽般，被拒絕的少女神明沉睡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