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兩人是好對手！

星期天的天氣好得不得了。不論多麼會挖苦諷刺的人，都無法對這晴朗的好天氣置喙。

從筒隱家搭乘公車與電車，晃到小學校門前。澄澈到眩目的冬季涼風刺激着氣管，讓我咳了幾聲。

「——那麼，這就是你的學校嗎？」

一旁的幼女型鋼鐵小姐，眺望帶有圓弧造型，近現代設計的三層樓小學，然後視線轉向我。

「似乎是這樣沒錯。」

「哦，原來如此……」

我宛如管家般禮貌地回答後，鋼鐵小姐就像出巡的帝王一樣扠着手。

「冀望此行能爲您今後的就讀提供參考。」

「蠢貨。我的知性宛如馥郁的芳花，怎麼可能屈居此地。如果要讓我滿足的話，就找間狗雷久A特史庫讓我念吧。」

那爲什麼特地要我帶妳來小學參觀啊！多此一舉！趨炎附勢！鋼鐵王國！

雖然很想破口大罵，但看在她連發音都含糊不清的份上，我就海納百川原諒她吧。不用耍帥念英文，說研究所就行了！

各位讀者可能不知道，但鋼鐵小姐今年七歲，還在接受義務教育。在日本的學制中，不論再怎麼優秀，小學生可以跳級的系統幾乎等於不存在呢。

「哎呀，別這麼說嘛。近距離一看，不覺得別有風趣嗎？」

「此話當真？」

看到鋼鐵小姐裝腔作勢，橫寺同學只是微笑以對。

不是因爲幼女超強才無法違抗，而是這麼一來，我們彼此就扯平了。

因爲這間學校並不是我之前應當就讀的學校。

這是鄰近地區的其他學校，以獨特造型的校舍聞名，附近居民對這間學校有不錯的評價。

我不可能大剌剌地帶她到我真正就讀的小學。畢竟昨天和採咲女士對話時也出了紕漏，碰到認識的人時，不知何時會冒出怎樣的馬腳呢。

反正纔剛從義大利回到日本的鋼鐵小姐，無論帶到哪一間小學，她也分不出差別。

就在年幼的我們單方面地一邊打情罵俏，一邊進入校園的時候。

一點也不可愛的幼女型鋼鐵小姐，大衣衣領拉得特別高，只會用辛辣的言詞吐槽我。

「你這麼快就厭倦用管家語氣說話啦……我是都可以啦。」

完全健康體的鋼鐵小姐，皺起眉頭瞄了我一眼。

「咦？」

隨着聲音一喊，附近的樹木一晃，有個人從以我們的視線看起來很高的枝條上，翻滾半圈跳下樹來。

「憑妳也敢口出狂言，面對世界的救世主竟然如此傲慢。」

「接下來要怎麼做？雖然可能沒辦法進入校舍，但要不要看一看？」

假日的小學會出現陌生人，是最適合刺激領域概念的場所吧。就算有孩子王一一要求闖入自己領域的外地人打招呼，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們左顧右盼，尋找聲音的主人。校園內有幾名學生，但看來沒有人注意我們。

可能是拜媽媽的教育與野獸月子妹妹之賜，逐漸進化成概念上的姐姐吧。受到大家喜愛，凜然的女性形象完成體就在這裏！要是繼續向前發展，彷彿會伴隨對月子妹妹的依賴一口氣墮落下去，能不能按B鈕取消鍵停止成長呢？

緊接着她露骨地皺起眉頭，腳步聲就像大跨步的怪獸一樣，走到距離我兩三步的面前。

鋼鐵小姐像是要敲響開戰鍾一樣哼笑了一聲，隨即進入備戰狀態。

「只是覺得筑紫妳很可愛啦。」

「……呶哇？」

迷你鋼鐵小姐旁若無人的語氣，聽得在一旁的我小鹿亂撞。雖然喜愛這個世界上所有幼女的我能接受，但眼前的女孩當然聽不下去。

這個鋼鐵小姐太不可愛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過去的我怎麼這麼厲害啊。

「的確讓人十分感興趣，還好有親自前來一趟。」

「可是妳的年紀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耶。」

「騙妳的啦，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

「喂，你們兩個，怎麼沒見過你們！」

鋼鐵小姐曖昧地嘟噥。

「……那更糟，你這笨蛋。」

與其說她的視線望向四周，不如說一直鎖定在我身上。彼此視線一相接，她隨即若有所思地閉上眼睛。

「想不到不只沒名字，連書都沒念過。實在太可悲了，我直接送妳一個名字吧。阿貓阿狗，嗯，這名字配妳剛剛好。開心一點啊，阿貓阿狗，這可是妳的名字耶。阿貓阿狗阿狗狗！」

「這裏是人家的領土！居然連招呼都不打就想經過，膽子真不小！」

鋼鐵小姐以女高音平淡地說着。

若不是聽到她以『人家』自稱，可能會誤以爲她是男孩。加上她穿着短袖與短褲，個性看起來似乎相當調皮。

「公立小學照理都在學區內。就我所知，這個區域明顯離你家很遠。而且從你沿途差點迷路的走路方式，很容易推測你前往的不是你平常就讀的學校。」

雖然講話耍大牌，但終究是七歲，鋼鐵小姐真可愛！

「嗯，是我太過韜晦的關係嗎……」

「……………………啊？」

想不到長相這麼純樸的我，骨子裏居然是天生的花花公子。正因爲似乎沒有想入非非，反而更糟糕。可以想見未來我會成爲爽朗王子，成爲女孩們爭奪的對象，最後被鬼之子妹妹拿起剪刀『喀嚓』掉呢！

「果然沒錯……」

要比高高在上的視線，我身旁的女孩子絕對不遑多讓，我清楚感受到她的高傲計量表正不斷受到刺激而膨脹。與生俱來的帝王，最討厭有人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輕視自己吧。

「我可是救濟末法之世的救世主，你最好別將什麼壞病菌傳染給我。」

領口大大敞開的毛衣醞釀出活潑的印象，與用髮圈紮起來的短馬尾十分搭配。

「還在裝傻。這種話根本就是你的口頭禪了吧！真是的！還問我爲什麼不繫緞帶，系緞帶比較好看之類，三番兩次評論我的外表！」

「咦，我總是將這種話掛在嘴上嗎……」

如果這裏是現代，可愛又身材姣好的鋼鐵小姐陪在我身邊，肯定會說出一兩句關心我身體情況的話吧。

對方以技驚四座的驚人運動神經漂亮着地後，雙手插在腰上瞪着我們兩人。彼此視線的高度幾乎一樣。

「是嗎，原來我一直掛在嘴上啊……」

聰明的幼女，鋼鐵小姐明顯表示不悅，瞪了我一眼。

「…………」

（注：原文的卑賤（げせん）音近遊樂場（ゲーセン））

我原本以爲照理說，校園老大會是最高學年。沒想到小學一年級就有這種權力，這個學校到底怎麼回事啊。超棒的。我真想轉學過來。

「別囉哩八嗦。回去之後我借你裹腰布和衛生褲，要確實穿在衣服底下。別忘記漱口和洗手。我會先轉告母親，你今天就別前往公共澡堂，早點上牀睡覺。然後還有——」

她指着我們，

這間小學的校園在假日似乎有對外開放，傳來孩子們嬉戲的聲音。

鋼鐵小姐火冒三丈，馬尾像怪獸尾巴一樣不停搖晃。不斷向我逼近的腳步有如相撲選手的抬腳。橫綱好可怕！

幼女鋼鐵小姐的表情，就像鴿子被豆槍打到一樣驚訝。

「——這間不是你就讀的學校吧？」

「……我不喜歡這樣。雖然你總是將這種話掛在嘴上，但你應該多注意自己的節操！」

女孩子火冒三丈，嘟起臉頰。

總結來說，感覺好像患了中二病，真厲害！只要想成是小二爲了成爲中二在逞強，就能欣然接受！她還是好可愛呢！以美少女棒球選手而言，與其瞄準目標球路，我更想放寬自己的好球帶啊。

「什麼嘛——！竟然一直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當然有個響噹噹的名字啊！」

「更何況問別人名字之前，禮貌上應該先自報名號纔對。難道妳是連名字都沒有的卑賤之徒嗎？」

就算想找藉口，也被她這番話堵得毫無辯解餘地，導致我只能發出『呃……』的聲音。

真是驚人。幼女型態的她反而似乎比較會照顧人。

「感冒的人不算妳的救濟對象嗎？」

因此我面露微笑，走近迷你鋼鐵小姐。

「說，說我沒禮貌……？」

「少囉哩八嗦了，報上名來！沒禮貌的傢伙！」

這點和現代的鋼鐵小姐真是大相徑庭啊。若是我們社長，絕對會打從心底關心社員的健康。然後藉由田徑社健康法，例如跑步、深蹲、踩梯子訓練等各種方式，進行消除疾病的斯巴達式看護。最後讓感冒惡化成肺炎，確實將我送進醫院纔對！

我歪頭感到疑惑。韜晦——韜光養晦，意思是隱藏自己的能力與身份。附帶一提，我喜歡的設定，是包裹在晚熟女孩身上厚重毛衣內的大肉包。沒人問我嗎？說得也是呢。

「妳是指什麼事情？」

「……你爲什麼一臉笑咪咪？」

「人家一年級！那又怎麼樣！」

校舍窗戶和屋頂上都沒有人影。雖然傳來聲音，卻沒看到人影，天空只有雲朵漂浮。這隻可能是開啓傳送門，從天而降的墜落系女主角吧？果然應該先練習一下狂熱時間？

果不其然，鋼鐵小姐大方地點點頭，露出肯定的態度。

一個犀利的聲音喊住我們。

「嘿！」

「由於彼此的知性差異過大，我實在無法理解你爲何會有這種舉動。即使不論這些，你居然以爲這種無聊的隱瞞能騙得過我，讓我對你淺薄的思考邏輯十分感興趣呢。」

被幼女用高高在上的態度一罵，有些東西逐漸膨脹了呢。不對，不是頑皮的我身上的頑皮小夥伴啦。

鋼鐵小姐生動地說着，然後繞到我身後。熱心地拉開我的褲子，將我的襯衫一把塞進褲子與身體之間。這舉動好像老阿婆喔！

「卑賤……杯件……？別瞧不起人了！我可是在大醫院誕生的！」

㊟

校門與校舍之間有條短通道連接，櫸樹或楊樹有如拱門般圍繞兩側。校舍的設計也是，這間學校真的很時髦。和我們地區那間真是天壤之別。

「口氣居然這麼大。」

「那就往這邊來！」

開始擁有自我的孩子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劃分自己的領域。大家都曾經在公園打造過祕密基地吧。像是搭起磚塊，宣告前方是自己的陣地之類。還會用內褲代替國旗裝飾對吧！沒多久祕密基地就變成內褲私賣處，會像中毒患者一樣拿着內褲滾來滾去對吧！我懂我懂！因爲我和你，還有大家都是一樣的！

糟糕，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我原本沒有打算激怒她的耶。

「……啊，妳是這種意思啊……」

「因爲我的目標鎖定在更爲崇高的地平線，沒時間管你這種雞毛蒜皮的瑣事。」

「您意下如何呢。看那窗戶的造型，優雅的曲線，您不覺得這種優美的校舍會讓人聯想到家世高貴的女性嗎？」

雖然無關緊要，不過『救濟末法之世的救世主』這個詞，感覺超像『從馬上掉下來墜馬（重複修飾）』。還有超像佛教徒與基督徒因爲教義而合體一樣。

怎麼回事，難道她只是想和我約會嗎？終究才七歲，但是已七歲。鋼鐵小姐果然很可愛呢！

俐落的短髮，眼神與眉毛很強勢。今天明明是假日，但對方似乎揹着書包來學校玩。枝葉黏在肩膀的書包揹帶上，有無數細小的擦傷。

穿越林蔭道後，我們順着聲音前往校園的方向。

無可奈何之下，我一直『呃……』到喘不過氣來，再度咳了好幾聲。咳嗽真討厭。

「怎麼，是感冒嗎？」

「你們不是這裏的學生吧！來這裏做什麼！」

「反正是不學無術之人，睡覺肯定沒有保暖吧。現在也是穿這麼單薄的衣服在外頭晃，一葉知秋，就是掉以輕心纔會罹患疾病。」

「……那更加更加糟了！你這笨蛋笨蛋！」

「你們在看哪裏，上面啦，上面！」

「抱歉抱歉，我開玩笑的！」

宛如進化後從嘴裏噴火般，怪獸小姐朝我怒吼。

可是鋼鐵小姐的模樣卻絲毫不像在視察。

「嗯，好……」

「給我記住——我叫舞牧麻衣！啦！」

說出一個何止是聽過而已的名字。

🐾

舞牧麻衣。

大家都知道，她是田徑社現任社長，愛前社長愛得無法自拔，性癖是將內衣塞給別人。還是我永遠的對手——該不會沒有這個設定吧？

原本我和她的立場對等，但麻衣衣繼任下屆社長後，權力關係一下子涇渭分明，爽朗王子深深覺得自己不如她。這些故事好像也寫了好幾本橫寺同學筆記的樣子。我已經忘了。

算了，這些姑且不論。所謂的對手，是比情侶更加了解對方的存在，而且我和麻衣衣互相理解彼此身體的每個角落，這點肯定是不會錯的呢！

現在，那位麻衣衣以十年前的模樣，站在我們的正面。

這究竟是難以形容的偶然，還是命運的必然呢。或許我們都被迫在貓神的五指山上不斷跳舞也說不定。

糾纏不清的命運之線讓我頭暈目眩。對我的情況一無所知的兩個小不點，正四目相接彼此互瞪。

「怎麼樣！很棒的名字吧！」

「我根本沒聽。可能大腦皮質判斷沒有聽的價值吧。」

「什麼意思啊！難道妳連耳朵都不好嗎！」

「嘴巴不好頭腦不好，什麼都不好的阿貓阿狗少說大話。」

「叫我麻衣！舞牧，麻衣！」

對抗高傲地抬起下巴的鋼鐵小姐，麻衣衣阿貓阿狗使勁仰起頭來。仰的角度太誇張了，整個身體幾乎成背橋的姿勢。

「我報上名號了！妳也報上名來！」

「少蠢了。就算下人報上名來，有什麼資格要我跟着報上姓名？」

「咦。」

「妳隨隨便便說自己是誰，我以沉默回答。這樣就清楚顯示妳我的權力地位了。哇哈哈，大笨蛋！」

「妳說什麼……！」

麻衣衣用力跺腳，跟着雙手雙腳開始胡亂揮舞，最後高舉雙手撲過去亂打一通。

「愚昧！愚鈍！愚蠢！」

我從兩側捱了拳腳，哎，如果我是大人就更加輕鬆了。我一邊心想還真疼，同時拉開兩人。

「別、別這樣啦！不可以打架！」

「真沒辦法……」

雖然不太想用這一招禁忌招式，但現在騎虎難下。

「唔……唔……」

「對付妳就要這樣！看我的！」

乒乒乓乓砰砰碰碰，無數的拳打腳踢宛如小鳥振翅般交錯飛舞。低學年小孩是這樣打架的嗎？由於缺乏決定性的一擊，如果置之不理，感覺好像可以打到天荒地老。

既然已經插手干涉，至少也該奉陪到最後才說得過去。

「……你到底站在誰那邊啊……」

「是沒錯。可是如果這樣妳還能忍耐住，採咲女士應該會非常高興吧。會認爲妳長大囉～真了不起～緊緊抱住妳之類。」

在下意識中，我開口這麼說，同時伸出手來。

鋼鐵小姐也掄起拳頭接招。暴力什麼的，之前就拿小石頭丟人的鋼鐵小姐，應該沒資格說別人吧！

「妳們原本感情很好吧。可是見不到面之後，難道要一直掛念着小梓，然後長大嗎？」

「終究只是幼童。只要我略顯身手，這種程度的便……辯論技術根本易如反掌啦。」

「可是！可是！是小梓先沒回我信的耶！」

「所以妳就要和她絕交嗎？從此不想再見到她的面？」

賓果！

我覺得這句話勉強不算說謊。我的確和小豆梓是好朋友，知道很多也是事實。

「妳比四周的人都聰明太多，所以偶爾必須讓一讓別人纔行。救世主的任務可不是一味高高在上，霸凌他人吧？」

將未來的知識用在這種地方，或許不值得褒獎。

「不要隨便亂說！還有我叫麻衣！」

無論如何，麻衣衣的狼狽似乎全寫在臉上。

「……我沒這麼說……」

我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對麻衣衣低頭。

拉開兩人之際，我依然夾在不停鬥嘴的兩人之間傷腦筋。總之我轉身面向麻衣衣。

「…………」

「……還想和小梓重修舊好嗎？」

一字一句都是參考超級月子妹妹幫我製作的第一審視基準表，也就是日本筆記生死簿第六集的記載，所以肯定沒錯。應該沒錯吧。如果月子妹妹是正確的話，應該吻合吧。不過月子妹妹永遠都是對的，所以沒問題。依靠外部裝置來記憶的我，還真是活在未來啊。

總覺得有種養育寶寶猜謎

㊟

的感覺。

（注：Namco於一九九六年推出的猜謎遊戲，玩家扮演養育女兒的父母。遊戲以問答題的方式進行，可以想像成結合『民國教育委員會』與『美少女夢工廠』的遊戲）

如果將兩人塞進杯子裏，放在辦公桌上的話，似乎可以成爲現代社會中，療愈疲勞上班族的單件裝飾呢。

我一脫口說出某人的綽號。

「唔呶呶……妳好賊妳好賊！」

「抱歉抱歉，說得有點過分了。剛纔不是刻意挑釁妳的啦。」

「我沒騙人啦。妳要是沒想起來的話，那女孩很可憐喔，麻衣衣。」

「我知道小梓的家在哪裏，也認識小梓的媽媽。我帶妳去吧。」

「不可以！哪有亂罵一通就跑掉這麼便宜的！要給沒禮貌的人一個教訓！」

「我、我纔沒有！沒有期待那種低俗的讚美！」

「————咦？」

「唔～！我討厭她！好不爽！」

「真是奇怪。其實我是受小梓之託才前來的，她說她想和麻衣衣再度變成朋友呢。」

「你怎麼，會知道，那個名字——」

「哼哼，可悲的羔羊，終究只會依賴後盾……」

其實就算她找老師來，我也不痛不癢。但視線高高在上的鋼鐵小姐可能又會和大人吵起來，要是人家問起我們是哪家的小孩，甚至聯絡採咲女士就糟了。

第一天晚上，兩人獨處的我們坐在神社的石階上，我從各方面都比較大的麻衣衣那兒聽說了某件事情。

「麻衣衣真的心裏沒有底嗎？」

才安分短短一瞬間，鋼鐵小姐就對高傲的詞彙敏感地產生反應，我連忙捂住她的嘴。世界上只要地震儀和附帶遙控器的女孩子敏感就夠了。

隨即看到麻衣衣的眼神，像被狸貓欺騙的狐狸一樣睜得大大的。

可是——只要能用的東西，就沒理由放着發黴。

我慢了一步才察覺自己的動作。但依然堅決沒有將手縮回去。

當時的麻衣衣肯定受傷很深，導致心理陰影一拖就是十年。我略爲覺得，自己講話的方式有點壞心眼呢。

「是嗎……」

「當然可以！」

以目前自己理解的髒話全力罵宿敵。哎呀呀，無知真是可怕。她可是妳未來的親愛社長啊！

使用角色不能隨心所欲編輯，家世付費系統超級不公平，朋友轉蛋顯然不合理。劇情模式是惡夢級難度，卻沒有存檔功能，一旦失敗會導致遊戲初期配給的卡牌都被搶走。明明如此追加更新時間卻永遠未定，從這種設計思想來看，遊戲絲毫不打算讓使用者感到開心。要是這種社羣遊戲在蘋果商店上架，肯定會被罵到臭頭，所有用戶的評價都是一顆星。前人對這種爛遊戲的咒罵，我早就不只聽到耳朵長繭，甚至還長毛呢，真的心有慼慼焉啊。

「沒有！我叫麻衣！」

「對呀，是沒錯。只是比喻，打個比方而已。總之呢，兩人和平相處吧？」

原本噘起嘴脣的鋼鐵小姐，一聽到採咲女士這個神奇詞彙就略爲低下頭去，宛如在想像什麼般眨了幾次眼。

「……嗯……」

「我要去向老師告狀！說有奇怪的傢伙在學校裏！」

「嗚——！嘿——！喝——！」

因此我決定分開酣戰中的兩人。

🐾

麻衣衣的意志堅定。世界上只要冰棒和成長期的胸部『堅』定就夠了。

「可惡！嘿喲！看招！」

麻衣衣混亂地旋轉眼珠，同時輕輕牽起我的手。

雖然鋼鐵小姐哼哼笑，可是妳講的這番話，本質上和妳這年紀會講的歪理可沒什麼差別喔！兩個人都很幼稚！

去年十二月，修學旅行的時候。

這段獨白是她感嘆自己不擅長交朋友。

麻衣衣顯得怒髮衝冠，她哭喪着臉吐舌頭。

麻衣衣搖了搖頭。

「……真的嗎？可以相信你嗎？」

不論我怎麼安慰哄騙，她依然展現十足的敵愾心。而且她真的想去辦公室召喚假日加班的老師。

「天真！淺薄！沒力！」

「臭小子，爲什麼要胡說八道……」

「講不過別人就用暴力，真是沒教養！」

「因爲我和小梓是好朋友啊，所以知道很多事情。」

真是的，雖然全日本蘿莉控保存協會犯罪派有個『就像扭幼女的手一樣簡單』這種說法，但是實際上，天底下沒有幾件事情像扭幼童的手這般困難。他們是全憑感情生活的動物，一旦心情不好，要安撫他們真的一個頭兩個大。

「去死吧！大笨蛋！臭雞蛋！」

幼女型鋼鐵小姐這纔好不容易安靜下來。

麻衣衣像是被雷劈到一樣張着嘴。看來她才小學一年級，就察覺到這世界伴隨着背叛。人生真是悲傷呢。

然後她慌忙搖了搖頭。

很可惜我現在沒有杯子也沒有辦公桌，還是一個活力十足的小學一年級生。

彷彿剛纔的怒氣與一切情緒都煙消雲散，她張大嘴巴看着我。

人生就像是一個充滿了Bug的社羣遊戲。

鋼鐵小姐她也開始鬧起脾氣，因此我和她私下交頭接耳。和她的視線在相同位置，感覺有點新鮮。

「救世主的任務就是用閃電劈向無知愚昧的羔羊！一開始先出言不遜的可是她！」

我伸出食指抵着一臉訝異、歪頭狐疑的鋼鐵小姐嘴脣並眨了眨眼，然後轉身面向麻衣衣。

另一方面，超迷你麻衣衣似乎還怒氣未消。

「欸，麻衣衣，其實我受到某人之託，有話要轉告妳喔。」

『我從幼稚園開始就沒辦法。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一個叫做小梓，很適合緞帶的朋友。我和她明明勾過好幾次手指，說好就算念不同的小學，也要當一輩子的好朋友。結果一搬家，彼此通了幾封信之後就沒有下文，從此再也沒有聯絡。或許我不擅長和別人建立深刻的關係——』

我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豎起一根指頭。

「少騙人！還有我不叫麻衣衣，是麻衣！」

就這樣，貨真價實的小孩子打架正式開始。

「我們要回去了，能不能就到此爲止……」

既然系統打死不改善，那我也沒義務幫系統抓Bug。

就用好不容易得到的金手指，一口氣通關遊戲吧。

🐾

話說回來，有一句名言說，爭吵只會發生在同等級的事物之間。

若依照這個邏輯，代表在這個時代，鋼鐵小姐與麻衣衣似乎完全處於相同等級。

「妳給我回去！妳不用跟來沒關係！」

「妳才應該自己去纔對。這個人是我僱來的，『呸』在我身邊的僕人喔？」

「『呸』？妳在說什麼啊，笨蛋。連國語都說不好嗎？笨蛋。」

「不知道自己的無知是最嚴重的罪過。阿貓阿狗就是這樣。」

「少囉嗦，笨蛋！不要找藉口，笨蛋！」

「我纔沒有找藉口。是妳無法理解而已。」

「妳這愛找藉口的笨蛋！任性的笨蛋！」

「所以說，我並沒有搞錯……」

「笨蛋笨蛋笨蛋！嘿——笨蛋！」

如果鋼鐵小姐的傲慢詞句是千錘百煉的日本刀一劈，麻衣衣的用詞就是原始的丟石塊。就算鋒利度不足，只要一直丟也能靠數量獲勝。

「妳這愚蠢，無知的阿貓阿狗阿呆……」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唔唔……」

鋼鐵小姐的眼淚終於在眼睛打轉。外強中乾的個性有點可愛。

可是可是，被小女孩痛罵的體驗，在長大之後可是超級珍貴耶，一點都不需要難過喔。我這樣告訴她，結果她絲毫不能理解。真是可惜！

離開小學的時候，麻衣衣依然沒學乖，繼續和鋼鐵小姐展開口舌之爭，看了真讓人搖頭。但是一上電車後話就變少，在距離小豆家最近的車站下車，朝林立的集合住宅前進時，她的腳步變得緩慢許多。

「……麻衣衣，妳還好吧？還是別去了？」

小豆姐姐眯起眼睛，呵呵一笑。

「妳只要講一聲，就能更簡單地一起玩啦。」

要瞧不起麻衣衣很簡單。可是在孩子的認知中，信是放進郵筒的，因此自然會認爲是郵筒幫自己送信。沒有人能責備孩子的純真。

在我回答之前，鋼鐵小姐就心癢難耐地跺腳。

「寫在信封上的住址要是不對，郵差可就傷腦筋喔。」

「雖然很想找小梓玩，但其實有件事情必須向大姐姐道歉纔行。其實我不是小舞。」

「能夠見到妳，伯母好開心呢。那間幼稚園裏，包括伯母在內，有很多全職工作的家長對吧。雖然想和小梓的朋友好好打招呼，但時間實在無法配合……謝謝妳願意像這樣和朋友到我們家來。」

長着大緞帶的小小腦袋搖晃，眼睛眨了眨，小豆梓那蘊含着特殊光輝的眼眸映着麻衣衣。

「爲什麼。我很好啊，完全沒問題。」

正要走上玄關的麻衣衣回過頭來，像個孩子王一樣朝我們招了招手。那裏可不是妳家喔！不過算啦！孩子王的優點，就是能幫忙拓展人際關係。

以前我也曾經不小心買到標題爲『透光泳裝美少女VS三公尺長巨大旗魚！督進窄脣的極惡旗魚粗大肉塊！徹底撕咬的噴汁快感，美少女在嗚咽中絕頂高潮！』的禁忌美少女DVD。結果卻是打扮成討海女的小嘴老阿婆說「孫子請喫飯好開心呢～」一邊喝着味噌湯配平底鍋燒旗魚，同時開心呼着氣的珍貴影片。我目不轉睛看了兩個小時，獨自一人思緒馳騁於孝順的偉大中。話說

平底鍋燒

與

郵筒

在字面上似乎有些相似呢。沒有人會責備這種純粹吧！對不對！

「與下屬交流也是上位者的義務……既然如此，就沒有理由拒絕了。嗯。」

「妳居然連郵局送信的原理都不知道……」

「什麼啊，原來妳沒有朋友嗎？哈哈～沒人要！」

我聽到鋼鐵小姐不置可否的低喃。我連忙以手掌捂住她的嘴，將這句話祕密埋葬掉。

「小舞……？」

「哪、哪有啊……」

「這是誰啊。」「嗚嗚，我纔想問妳呢……」「妳不是我認識的小梓。」「小舞在哪裏……」

「因爲彼此在知識的階段上有很大的落差。要比喻的話，就像連千洗黏大獎難題都解決不了的愚民，無法和宇宙數學家對話一樣。」

雖然她一直以高傲的言詞矇混過去，但她還只有七歲而已。這年紀的孩子能和媽媽住在一起後，接着就會想要朋友了。

「千洗黏？博物館？妳媽媽長得像孟克的吶喊啦！」

在新落成的集合住宅一角，小豆家的位置與未來完全一樣。挺直腰桿按下嶄新的門鈴，出來迎接的是我認識的小豆姐姐。

「真的唷。小舞搬家了對吧？轉寄似乎不太順利呢。」

小豆姐姐再度指了指家中，麻衣衣天真地點了點頭。

「？」

「哎呀呀，你是上次的……」

「之前寄了，兩三次信。這個，原本，期待會收到妳的回信。然後……我心想妳不知過得如何……」

小梓沒有開口，而是開心握着麻衣衣的手。

「這個……你們能靠自己來到這裏，真是厲害呢。該不會是來找我們家的小梓一起玩吧！」

「……您好。」

「哎呀呀，原來是這樣……」

一反剛纔的兇巴巴，連回嗆鋼鐵小姐的調侃都沒辦法。這樣算是一勝一敗一平手吧。光○美少女，兩人是好對手，Max Heart！

我裝出一副從小豆梓那兒打聽到家住哪裏的模樣，低頭鞠躬致意。

「嗚嗚……」

「……嗯。」

麻衣衣手指着當場摔倒的我笑了笑，小豆梓也跟着笑；看到我們的模樣，小豆姐姐微微一笑。

她該不會——

「…………」

「……吵死了……」

「郵差！」

就在我說明時，隔着走廊與客廳的門扉略爲開啓，繫着紅緞帶的女孩從另一側探出頭來。

「好……好久不見了。妳的緞帶好時髦。」

「……我說啊，雖然這是我的推測。但妳今天帶我到處跑，該不會只是想和同年紀的孩子一起玩吧。」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鋼鐵小姐跟着小豆梓進入家中。

「……給妳，添麻煩了嗎？抱歉……」

小豆姐姐並未特別驚訝，她穩重地點點頭。明明身材嬌小，卻特別有大人物的風範。

「不準說媽媽的壞話！」

「哎呀呀？」

「不要推，不要推我！真是的，你們這些傢伙無論是嘴巴或動作都很粗魯，實在是無藥可救……」

小豆姐姐則是蹲下去，視線接近兩人。

聽說她從幼稚園畢業以來，完全沒和小梓見過面。縱使是小孩，但總不免感受到壓力。

麻衣衣的表情宛如目睹蘋果掉落到地面上的牛頓，重複了這個字。

聽到溫柔的大姐姐這麼說，小舞也一反剛纔的態度，坦率地點了點頭。在一邊旁觀的我也心情激動。總覺得好像瞭解這個年紀的女性，爲什麼這麼受孩子們歡迎了。我、我喜歡保母啊！

小豆姐姐看着我和我身後的兩人，以食指抵着自己的臉頰。

「派人？」

聽到我這麼說，鋼鐵小姐隨即肩膀一抖。反應真是明顯！

「…………」

「郵局不是會派人從郵筒收取信件嗎？」

抬頭仰望天空，今天果然天氣不錯。

「她說就讀小學後就見不到面，感到很難過——」

總之她先一邊拉起兩人，同時悠哉地打招呼。

像是遇見全新概念，心情非常感動。只見她上下左右不斷猛烈點頭搖頭。

「…………」

起先她的確以高傲的態度詢問教育水準等問題。可是愈往下問，重點卻逐漸集中在有幾個學生，二年級有多少女生之類的細節問題。

她之前對小學的奇妙反應閃過我腦海。

就在小舞終於放棄轉過身去時，小梓飛撲到她身上。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可是我最近發現一項法則。只要我一認真說話，所有成年女性都會感到逗趣，對我面露微笑。我想朝這個方向繼續研究，努力尋求溫柔的姐弟配世界的可能性。

「哎呀呀，謝謝你這麼禮貌喔。」

「小梓真是的……抱歉喔。還有妳好呀，小舞。我是小梓的媽媽。」

「你在幹什麼，你們也一起玩啊！」

「今天謝謝妳來我們家。妳是來找小梓玩的吧？」

「反正就憑阿貓阿狗學識淺薄的腦袋，去想像今後的事情也是白想，只管放手一搏早死早超生吧。」

「……雖然搞不太懂，但是有笨蛋愈來愈自大的感覺！」

「嗯！」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視察學校的目的怎麼不見了啊，小孩子真是健忘——不，不對。

『嗯，其實我不太在意。不過呢，既然都提到了這個話題，就好歹問一下吧……不，其實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在玄關前拉倒小舞的小梓，騎在她的身上。個性內向害羞的女孩子有時會做出讓人難以置信的舉動，真可怕。

幼女型鋼鐵小姐滿臉通紅。她那樣的態度正符合她的年齡，十分稚嫩。

在這種狀態下，如果在我認識的小豆家，讓我認識的小梓與小舞見面後——

小梓與小舞，兩人的故事似乎暫時避開了不幸的結局。我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雖然麻衣衣試圖逞強，模樣卻宛如在沉重腹痛的煎熬下與巨人歌利亞作戰的大衛王，小小的手不停在肚子附近搓來搓去。

「沒沒沒沒禮貌！我可是救世主啊！要尊敬我！」

「這個呢，小舞。伯母不是有意要找藉口，但小梓確實寫了回信喔。可是，無論寄出幾次，都會被退回來呢。」

「我不是小舞，再一次對不起！今天我帶了真正的小舞來。」

感覺到站在玄關門口旁的麻衣衣，愈說愈沒力氣。因爲小梓一直心神不寧，一句話也不說。

「剛纔的氣勢跑哪去啦，難道妳緊張得說不出話了嗎？阿貓阿狗。」

「過得還好嗎？有交到新朋友嗎？」

「上次受到您的許多照顧！抱歉突然來打擾了！」

彷彿從以前就是好朋友一樣。

學不乖的鋼鐵小姐再度與學不乖的麻衣衣扭打在一起，開始第N次戰鬥，走廊又吵鬧起來。小豆一家在這裏會住不下去啦！我連忙將鋼鐵小姐推進小豆家內。

「小梓！」

在我身旁握緊拳頭，直挺挺站着的麻衣衣，發出沙啞的聲音。

由於眼前的問題已經解決，就在我看向身旁的人，心想我們差不多可以告退，回去小學時，

「咦!? 」

麻衣衣僅靠呼吸，巧妙地表現出問號。

在我掌心下掙扎的聰明鋼鐵小姐這麼說。她腳尖往上一踢，我跳了起來。

「不會吧……」

「雖然我們搬家，但轉寄是什麼意思？不是隻要丟進信箱就會送到了嗎？」

變成這樣的話，凸槌的橫寺同學只能從四樓走廊上不綁繩子進行高空彈跳了，就某種意義來說挺有趣的呢，我以事不關己的角度這麼心想，但幸好沒演變成這種情況。

雖然騎在身上捉住小舞是很好，但她沒辦法清楚開口，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鋼鐵小姐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掛着笑容。被麻衣衣鬧了幾句，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嘴，一下子贏一下子輸，同時臉上笑着。

嗯，這樣就對了。這樣的表情很不錯。

打成一團，精疲力竭，彼此倒在夕陽西沉的小山丘上——然後孩子們會相視而笑。

因爲人生就是一場喜劇啊。

開朗又愉快，溫暖人心的喜劇。

所有的青春故事，原本就應該這樣纔對啊。

🐾

由於當天實在玩得太晚，因此打電話聯絡採咲女士後，我們在小豆家承蒙她們招待晚餐。

「呶！呶！」

「哎呀呀，我家先生看到有男生來，說他很開心喔。」

還有下班後回到家的熊先生，看到我特別興奮。被丟進北極熊柵欄裏的鯡魚，就是這種心情嗎？

因此今天好晚才離開。

「那明天再見啦！」

小梓和小舞一直在玄關前依依不捨，因此我們先一步踏上歸途。

做了好事情的日子，心情真是愉快！

我哼着鼻歌，仰望夜空，踩着輕快的腳步。即使被鋼鐵小姐嘲笑輕視，心情始終在最高點。

腦海裏光是浮現小梓和小舞的笑容，就覺得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最喜歡別人的臉上露出笑容。

從以前我就認爲不該讓女孩子哭泣。沒錯，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發過誓——呃，奇怪？

「……很久以前，是什麼時候？」

就在我仰望着月亮逐漸攀升的夜空時，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忘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結果我完全想不起來，只是一個勁地面露微笑。

「算了，管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