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致死的疾病
《變態王子與不笑貓》 · 相樂總 · 2.1萬 字

我必須坦白。
以前我曾經裝病過很多次,蹺掉學校的課。
例如在微風徐徐的初夏,看到私鐵上有女性隨着車廂晃動打瞌睡,我的任務就是輕輕湊過肩膀讓她倚靠;或是在寒風颼颼的晚冬,躲在走上天橋階梯的女性下方,專注於匍匐前進的訓練。這些辛苦嚴苛的戰場是我不惜放棄課業的原因。
我並不覺得那樣的選擇很丟臉。而且我也不是很懂羞恥心這種概念。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怎麼這麼傻。
爲什麼會有蹺課這選項呢?這世界上還有比學校更接近天堂的地方嗎?
「泳裝——贊啊!內褲夾屁股——萬歲!」
我站在二號館的二樓走廊,靠着鐵柵欄高聲歡呼。
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真是激昂啊。幾個坐在中庭長凳上說笑的女孩們抬頭望着我,呵呵笑的同時一起朝我揮揮手。
「王子~今天還是這麼有精神呢!」「呀呵~王子~」「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高興呢?」
「沒什麼啦!看到妳們幾位啊,我的全身上下就充滿活力呢!」
「真是的~王子的嘴巴還是這麼甜!」「好色王子羞羞臉~」「再這麼好色的話,以後我們不陪你玩囉~」
「因爲大家都太迷人了嘛,不小心纔會……抱歉啦!」
「討厭,真是拿你沒辦法!」「王子好可愛喔~」「我會再發郵件給你的!」
女孩們互相用手肘頂了頂彼此,看着我,然後又笑成一團。
她們都是可愛的女孩。所有人都一樣,穿着學校泳裝。
有件事情我忘了說。在我們學校——泳裝纔是指定的制服。
所以學生來到學校後,必須儘快將身上的衣服換成泳裝。因爲我是從後門路線溜進來的,所以只好勉爲其難地繼續穿着制服。
要不是大家幫我取了一個『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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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綽號,橫寺同學就要被大家貼上怪胎的標籤了。
(注:橫寺(Yokotera)以音讀的方式發音可念成Ouji,和日文的王子(Ouji)同音)
(注:這是「笨蛋測驗召喚獸」裏經常出現的臺詞)
其實這只是將名字以音讀發音的普通綽號而已,不過女孩們似乎都很喜歡。拜綽號之賜,我的校園生活每天都充滿歡笑。不論我高喊什麼,都不會像當時一樣被大家罵成變態了。
愛美滿足地笑了笑,在走廊上滾來滾去,盡情伸展着短短的手腳。
在附近散步的鴿子們,咕嚕咕嚕地說着外國話。
「真是太有趣啦!平常就這麼有趣了,運動會那更是驚天動地啊!」
「陽人葛格——怎麼樣,高中有趣嗎?」
「嗯……雖然她的確有些任性,不過我認爲她的本性應該是個好孩子。」
「…………請便。」
夠了,風聲最好別再對我惡作劇喔,這孩子說話怎麼可能這麼毒辣嘛。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心目中的百分百女孩。
她真的好可愛,可愛到全世界無人能及。這和我在美少女影片中感受到剎那間的可愛完全不同,是直擊內心深處的悸動。
「對了,剛纔的事情也要謝謝妳。」
「所以搭檔就解散了。而學長不再輕易滿足,勉勵自己勤練球技。希望有一天能以普通對手的身份,和對方在同一座球場上較勁。然而過沒多久,對方就一臉毫不在乎地跟別人組成了雙打搭檔,學長你作何感想呢?新搭檔喊他一聲葛格,他就喜上眉梢樂不可支,學長你看了會有什麼感覺呢。」
「就是妳一個人先到學校來。妳是體諒我的處境,怕我難做人對吧?」
在走廊上滾來滾去的愛美,用力揮動了手臂,然後站起身來。
「謝謝你帶我參觀學校!我很滿足滿腹滿江紅!」
「我有準備便當,只是剛纔全部喫完了。」
「嗯?怎麼,妳現在才發現?」
「沒有,只是偶然想到而已……剛纔我們在討論愛瑪努艾勒妹妹的事情吧。」
……嗯?有點不對勁。「當時」是什麼時候?我本來就不是變態啊。我怎麼可能被別人冠上那種綽號呢,又不是神經有問題。
「勸妳打消這念頭比較好喔!因爲妳得超越一年之內繞着泳池周邊的水泥牆衝刺四百天的矛盾,最後才能達到泳裝博士的境界呢。」
「不要!人家想知道,想知道,人家就是想知道嘛!」
想找筒隱月子聊天時的鐵則,其一。
要從充滿戒心的蒼藍眼神中讀取心思的訣竅——就是單刀直入地正面進攻。
「……要喫這些嗎?」
我塞了一塊披薩在嘴裏,濃郁的香醇起司立刻在口中化開。嗯~今天的午餐味道真棒。彷彿現在正置身於某個廣場的雅緻咖啡廳,花大錢享用知名料理一樣。
「原來如此,真難爲妳了。」
愛美趴在我的腳邊,用手指描着鑲嵌在陽臺門上的彩繪玻璃。玻璃上是聖母瑪利亞告知受孕的圖案,非常具有宗教氣息。
我滿懷感激地端過奶油培根面。
「午餐。」
……話說回來,爲什麼以前的我這麼執着於游泳池呢?校園裏到處都是身穿泳裝的女孩走來走去,而且大家都很樂意陪我玩呢。
愛美跳完後又揪着我的手臂,不斷揮來揮去。嬌蠻大臣就在我眼前。
「喫光了?那麼這些是?」
「嗯,然後……?」
「鋼鐵姐姐會很高興喔,愛美也能變成泳裝博士呢,應該啦。」
這是鐘樓告知中午的大鐘。其他鐘樓也跟着連動,一起響起報時的鐘聲。
「我將她託給鋼鐵小姐了。因爲我想和筒……月子一起喫午餐。」
(注:米其林指南,法國知名輪胎製造商米其林所出版的美食與旅遊指南)
「不愧是學長,對細節真是講究呢。那就男女混雙吧。」
筒隱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難道——妳不喜歡愛美嗎?」
🐾
「學長不用帶愛瑪努艾勒妹妹參觀學校嗎?」
「謝啦!」
——啐,你這沒用的南瓜大笨蛋。人家難得幫你許了這麼多願望,怎麼不優先陪陪人家啊。
當我轉着手上的棒球帽,同時思索這個問題時,大鐘「嗡——」地響起。
「剛纔的什麼事情。」
「……哎?是、是嗎?」
「對了,妳今天沒帶便當呢。我剛纔在中庭和屋頂上找妳,還好妳在這裏喫午餐。」
「……我們學校食堂的午餐有這麼好喫嗎?」
總覺得今天的學校充滿了新鮮感,不論是眼睛看的還是耳朵聽的。不只女孩們公然穿着泳裝在校園內走動,四處更有豎立着十字架的尖塔或紅磚瓦建築,讓我覺得彷彿置身義大利。
「有一天,雙打的夥伴跟你說『我無法成爲你的搭檔。我喜歡若即若離的關係。即使同樣是網球,與其整天密不可分地黏在一起,倒不如享受因爲偶然所以怦然的感覺』。」
「……」
「……這樣啊。學長要稍微嚐嚐這盤義大利麪的味道嗎?」
「『爲了妳自己』是嗎……該不會是因爲不想和愛美在一起吧?我隨便說說的啦。」
「噢……好乖好乖。」
「當然,以上都只是比喻而已。學長會怎麼想呢。」
「關鍵在於如何掌握中間的休息時間,所以一開始就必須全力奔跑。等我這邊搞定之後,就會去那邊和妳會合。」
愛美邊說邊蹦蹦跳,彷彿用力跺腳般。
位於六號館一樓的食堂,在陽臺上也設置了座席。天氣好的時候,那裏可是學生之間激烈爭奪的數一數二人氣地點呢。
微弱的咂舌聲縈繞在鼓膜中。哎呀?即使我四下搜尋,也只看到眯着眼睛,「呢嘻~怎麼啦~」地笑着的愛美。
「這……是在暗指誰嗎……?」
不過我可不是蘿莉控,這跟蘿莉控完全是兩回事。蘿莉控會祈禱可愛的女孩永遠不要長大,但我會期盼可愛女孩能亭亭玉立地成長。或許現在的感情,就是對未來的投資。
嗡——嗡——嗡——
想找筒隱月子聊天時的鐵則,其二。
她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豎起一根手指。
所以愛美的問題想都不用想,答案只有一個。
這位先來的客人朵頤着看來有兩人份的餐點,非常忙碌的樣子。今天的犧牲者是菠菜奶油培根義大利麪,麪條們被叉子和湯匙捲起,眨眼間便從這世界上消失無蹤。
如果她請你喫東西,就要儘速將話題帶入主題。她將自己的午餐分給我,就是她表示最大限度好感度的方式。以上,是精選自月子妹妹資格檢定三級的問題。
我是王子,橫寺王子,所有女孩眼中的偶像。
「……既然妳這麼堅持的話,那就到大操場去吧。這時候應該會有一位綁着馬尾、平常很照顧我的大姐姐,妳要叫她鋼鐵姐姐。妳說想體驗加入社團!要參加和橫寺一樣的課程!就這樣告訴她吧。」
「沒有,我只是爲了我自己,纔會想早點來學校而已。」
鐘聲真是莊嚴神聖。閉上眼睛的話,彷彿可以感受到中世紀的亞德里亞海風迎面而來。
「不要,愛美要和葛格一起去音樂教室。還有還有,愛美想去游泳池!爲了運動祭典的準備,愛美想知道,要怎樣才能成爲泳裝博士!」
我用托盤裝着番茄起司火腿披薩,還有一瓶可樂,前往靠近中庭角落的座位。
「告訴她之後,會怎樣嗎?」
就是等待午餐時間,她一定會現身在美食香氣四溢的地方。
其實我大致上已經掌握這隻無表情小貓咪的感情了,不過現在的她卻更難以理解。我猜她應該不是認真在生我的氣,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是在鬧彆扭。
我可以體會爲什麼客滿的陽臺上,只有這裏像空白地區般空着座位。看到這嬌小女孩的驚人食量,一般人一定會以爲自己也會被她吞進肚子裏吧。
在月子妹妹她們家,點心和正餐這兩個用語是依照時間而嚴密區分的。例如不論前一分鐘有多少食物通過胃袋,一旦到了十二點就要重新進食,這就是她們家的用餐方式。這裏考試會出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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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想和她們家的女孩交往,要特別記住這一點嘿。
「沒錯吧,陽人葛格。愛美就知道葛格會覺得有趣,真讓人期待運動的祭典呢!」
「咦,已經看夠了嗎?妳不是還有很多地方沒參觀?」
筒隱盯着正準備喫下去的披薩,嘴裏不經意地說着,彷彿對料理品頭論足的米其林指南評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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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格不是還有事情嗎?愛美會當個好孩子,不會一直糾纏葛格的……」
從中庭傳來管絃樂社的女孩們,練習運動會要演奏的行進曲。在舒暢明朗的陽光直射下,音樂的節奏彷彿在跳舞般。巨大噴水池的周邊,威風凜凜地矗立着世界四大河川的擬人化雕像。
「練習運動會用的,十二點以前就喫完了。」
「好啊,比賽形式呢?雙打嗎?男女混雙?我想站在邊線的位置,欣賞前方的女孩褲裙隨風飛舞的景象!」
筒隱搖了搖頭,小小的嘴不斷咀嚼着,開始實行披薩完全消失犯罪。
「……那便當呢?」
「…………」
……除了極少部分學生例外。
即使像今天這樣自由到校的星期六,要找空座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平板冷淡的回答。
「打個比方好了,請學長想像一下自己正在打網球的場景。」
「呀呼~愛美會加油的!」
「我可以坐這裏嗎?」
愛美抬頭看着我,眨眨眼彷彿在試探我一般,讓我不由得伸手摸摸她的頭。真是危險啊,萬一我是擅長打低球的打擊者,大概早就不小心揮棒,害這本書遭到禁止出版的處分了吧。
「我的確還有一些事情……至於這段期間,對了,剛纔妳不是想參觀音樂教室嗎?我帶妳去吧。」
「別隨口將剛學到的詞彙掛在嘴邊啦!總有一天妳會害我被抓去關的,知道嗎!如果妳還想參觀哪裏的話,可以不用客氣盡管告訴我。」
我將披薩切成兩半,盛裝在小盤上,筒隱的視線才終於往上移動。
當我靜耳傾聽的時候,
「唔……其實愛美覺得一點都不夠。愛美對於陽人葛格的日常生活真的很好奇,晚上會睡不着覺躲在被窩裏玩自己呢。」
「會覺得……自己被唬弄了吧……擺明了對方從一開始就想當新搭檔的葛格吧。」
「沒錯。這就是我對愛瑪努艾勒妹妹所抱持的感想。」
筒隱淡淡地下結論,淡淡地結束對話。是我眼花了嗎?嬌小的筒隱身後的背景圖案,怎麼是一幅巨大的阿修羅呢?
雖然已經進入秋季,最近還是很熱呢。我感覺汗水已經溼透了我的背後。
「呃……總之,是我不對……」
「學長爲什麼要道歉呢。學長不是沒有打網球嗎,所以我剛纔說的故事和學長沒有任何絲毫丁點半分皮毛關係。」
「就、就是說啊~」
我灌了一大口可樂。
「不、不過啊,剛纔妳說的例子,一切的錯都應該歸咎於那個喜新厭舊的混蛋。他的新搭檔事先應該完全不知情吧?所以罪過應該不在她吧?」
「不,不能這樣子說,這和罪不罪過無關。況且被搭檔拋棄的人,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怨言。既然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拼命練習,徹底磨練自己。」
筒隱放在餐桌上的手用力地握緊拳頭。哦,這麼有幹勁啊。下次我們一起打網球吧,好不好?
「但是,那個人——」
中庭的音樂聲戛然而止。
在這片寂靜之中,我幾乎都呆呆地望着空蕩蕩的盤子瞧,實在想不出該用什麼話題來繼續。
結果,她刻意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她散發出非常狡猾、而且沒規矩的壞女人氣息。總覺得,非常,令人厭惡。」
以非常小的音量這麼說。
「壞女人的、氣息?」
「筒隱」這兩個字就像完美無缺的代名詞。但我今天第一次聽到她說別人的壞話,而且連「氣息」都用上了。一想到這女孩終究是普通人,我反而覺得安心許多。
我不小心噗哧地笑了出來,結果無表情的筒隱反而像自暴自棄般,開始用力地敲起桌子。這次的鬧彆扭真是顯而易見,看來我得將另外一半披薩分給她了。
「萬歲!我好期待喔!」
「真心話與表面功夫的差別嗎,真有趣。不過一般而言,如果我看到可愛的女孩笑逐顏開,那麼我的眼裏就只有這女孩的笑容啦。」
「不好意思,筒隱同學?妳那伸長的指甲死命用力掐住的地方,是連弁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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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受不了疼痛的要害耶。」
呢嘻~愛美笑着,還是那麼的百分百。記得剛纔筒隱說過,要知道一個人心裏在想什麼,只要看手就行了。愛美的雙手當然是——握着拳頭。
「好乖好乖,月子好可愛,飛高高喔~!」
她將脫下來的襯衫夾在腋下,說聲「我們走吧」。
「不,我稍微掌握到了精髓喔……」
「月子,看到他們兩人,就讓人回想起往日時光呢。好久沒抱抱了,我們也來一下吧。」
然後她揮動自己的拳頭。哎呀,我的頭上怎麼,哎呀,哎呀?
古代的神殿、圓柱和凱旋門等遺蹟,散落在我們學校的大操場各處。不要問我這些遺蹟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們學校,我也不知道。
「……不好意思,我剛纔說的小是指年齡。」
「……那邊,是誰?」
「如果學長不相信的話也無妨。不論學長和什麼樣的女孩來往,我都沒有必要阻止學長。學長最好爲了酒店女王散盡家財,從此人生跌落谷底,過着在橋下以紙箱爲家的淒涼生活。」
繞過五號館的轉角,抵達大操場之後,我再度發現了嶄新的樂園。
「陽人~葛格……」
「呃……這也是剛纔的網球比喻嗎?」
「想不到她會要求和橫寺相同等級的訓練,真是有膽量啊。不過我可是以將她推落萬丈深淵沒頂的精神訓練她,絲毫沒有放水喔。」
「…………」
「喂,起來,快起來啊!泳裝呢?妳沒能接近泳裝的祕密嗎?」
半哭訴的幻聽又在我的耳朵裏作怪。百分百女孩怎麼可能會用那種尖酸刻薄的言詞呢?幻聽老兄你也該鬧夠了吧。
「對嘛,我怎麼可能會看上嬌小的女孩呢。」
「謝謝妳的幫忙,因爲這是愛美衷心的期盼……嗯?愛美她人呢?」
「喔,是這樣啊,原來妳知道……」
「我的天……」
像破抹布一樣的雙馬尾怪獸,躺在我腳邊的土黃色地面上。
愛美望過去的人並不是筒隱姐妹,也不是大操場上的體育系社團成員。
「看我傳授精髓吧!」
「學長的注意力真不集中,走路要仔細看着前方纔行吧。」
膚色面積寬廣的筒隱尤其耀眼,我真是太幸福了。
「哇~妳沒事吧!? 」
「我當然知道。」
網球女將筒隱沒理會我,猛然站起身。彷彿準備面臨大戰一般,將身上穿的襯衫釦子一顆顆解開。雖然我猜想她只是覺得熱而脫衣服而已。
橫躺在地上的愛美一點活力也沒有。頭髮散亂、衣服也凌亂,小肚肚像是偶爾回想起來似地一下一下抽動着。水汪汪的眼睛也看不出任何神采,化爲黑洞的嘴巴旁邊還掛着一絲口水。
🐾
「……真是奇怪的王子呢。」
「哦,橫寺嗎?我正好練習結束了。竟然會把年紀這麼小的志願者送來體驗入社,你的人品還真是無可限量啊。」
就在大通路上行道樹散步道的一角,我猜她可能想躲在懸鈴木的樹蔭下吧,可惜樹蔭藏不住她探出頭來的臀部和頭髮。同時她在超近距離低聲咆哮着——
「這比我想像中還要尖挺啊……」
一言以蔽之,鋼鐵小姐穿着泳裝在拉筋。
適合初級者的健行路線女孩輕捏了我的腹部一把……不,其實會痛……不對,她根本用盡渾身力氣在捏啊。不過喬治•馬洛裏曾經說過,因爲山就在那裏,所以我要登山。我也是因爲山在那裏纔要賞山。沒有人能阻止我的崇高行動。
她一邊說着自己最常講的關鍵臺詞,同時面無表情地歪着頭。模樣好像自己喜歡的小窩就在眼前,卻找到一塊陌生毯子的小貓咪一樣。
「沒有,什麼也沒沾到。很普通啦,很普通。」
「……是這樣嗎?」
「嗯,所以還是一樣的吧?我還是喜歡各個地方都大的女孩!真難得我們意見一致呢!」
原本嘻嘻哈哈打鬧的愛美,突然像被利刃抵住身體一般動作僵硬。
十三次。
她瀟灑地搖晃着長馬尾,走到分隔大操場和大通路的攔球網這邊來。那姿態宛如獅子駕臨般,氣宇軒昂的陸上王者。
……我和她之間有不少糾葛,也發生過許多事情。不過能看到她威風凜凜的模樣,我還是認爲學校田徑社社長的理想人選非她莫屬。而且她還是大美人,身體又很柔軟。更進一步的私人感想,就容我保留評論。
——你這大壞蛋竟然敢騙我!想不到你這大笨瓜的平常訓練竟然這麼辛苦,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啊!
也是我一切煩惱的源頭。
——有件事我忘了說。
「一般而言,不論一個人臉上的笑容有多麼燦爛,如果他的手緊緊握着拳頭不放,就表示他只是皮笑肉不笑而已呢。」
「沒什麼啦,哈哈,總覺得這世界太耀眼了啦……」
「噢,她是我朋友啦。她叫做小豆梓……」

我聽見氣若游絲的聲音,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注:弁慶,源平戰爭時期武將,爲了救源義經而捨身抵擋亂箭,直挺挺站立而死)
我突然沒由來地,好想用頭去撞桌面。
「說的也是,愛上這麼小的女孩的確有問題。」
之前提到的那個問題,就是會挑在這種時候發生。
我應該已經聲明過很多次了,我比較喜歡姐系的女孩。不論是相撲的推手或女孩的胸部,都要愈有氣勢愈突出纔對。嘿呵!嘿呵!話說回來筒隱好像也喜歡相撲吧,想到這裏我不禁笑了出來。
「……姐姐妳再不放我下去,今天的晚餐就會非常精采。同樣的話我不說第二次,請妳馬上放我下去,姐姐。」
看來她剛纔做的是緩和運動。鎖骨凹槽的部分滲着寶玉般晶瑩的汗珠,大概剛以平常的長距離跑步與衝刺狠狠操練了愛美吧。
「抱歉抱歉,我不會再笑了啦,真的。雖然我不是很明白,既然妳的話都說得這麼重,那我也知道了。放心吧!就算我要跟女孩子交往,像愛美那樣的小女孩,根本不可能成爲交往的對象啊。」
筒隱低喃了這句話,然後用手掌使勁搓着自己的臉頰。
「其實我完全不想。」
因爲她也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學生一樣,穿着學校泳裝。
「所以說?」
筒隱用手指撥了撥學校泳裝臀部附近的布,然後抬頭看着我。
這時候正好傳來「嗡——嗡——」兩聲鐘響,正好午餐也喫飽了,時間剛剛好。
筒隱一邊嘀咕,同時略帶壞心眼地遮遮掩掩。反正這是我們學校的制服,何必感到害羞呢!這時候著名的學術理論就能派上用場啦。沒錯,既然是制服那就沒辦法啦。
——誰會期待啊!你、你、你這超級垃圾大笨瓜!
乍看之下以爲是平坦光滑的大平原,其實卻是意外地能享受凹凸起伏的健行路線呢。幸好深藍色的霧靄十分輕薄,讓我能輕易和記憶中的膚色照片相互比較。以上內容皆採用非常隱喻的方式修飾後播出。
「……王子。不好意思,王子。」
「好痛!」
當時筒隱的動作,如果說桌子上方是忠實呈現原作的話,那桌子下方就是一片腥風血雨了。想不到她連裁判都無法發覺的精妙足技都學會了,看來未來的土俵冠軍非她莫屬啦。
我抱起愛美,她毆打着我,兩人笑成一團。我們似乎能成爲一對好兄妹呢。我話纔剛說完,鐵槌小拳就變成螺旋開瓶拳。感覺就像是在開心中又加了點扭轉的力道吧?
「貨真價實的王子,纔對……王子……學長是王子……」
「妳玩得高興就好,下次和我一起練習吧。」
險峻的山嶽地帶同時也是火山運動頻繁的地帶,只要鋼鐵小姐輕輕一動,深藍色的聖母雙峯就會劇烈地左晃右搖。沒有相當覺悟的話,是不可能成功攻頂的。
「好吧,筒隱應該也喫飽了吧。我差不多該去鋼鐵小姐那裏接愛美回來了,妳要不要一起來?妳對那孩子還很陌生吧?」
她的慘狀看起來像是剛到地獄走一遭回來。我將她抱起來,她的脖子卻無力地癱軟下垂。
趴在遺蹟之一的劇場遺址上,舒展雙腳的鋼鐵小姐,該怎麼形容呢……實在太壯觀了。如果妹妹是輕鬆愉快的健行路線,那麼姐姐就是全副裝備登大山。
鐵槌小拳碰碰兩下,一左一右無力地砸在我的腦袋上。
「……今天的學長有點奇怪。」
穿着學校泳裝大大方方走在戶外的女孩,該怎麼形容呢,真是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啊。真要形容的話,就像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孩嫁給裸體族,染上當地的風俗後看着她寄回來的影片郵件,內心五味雜陳的感覺吧。這樣大家聽得懂嗎?其實我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知道很普通,但我的眼睛就是離不開筒隱。
對面的筒隱姐妹則是認真地在打鬧,真是和樂融融的一景啊。
「這樣也好,據說現代戰爭的前哨戰是情報戰呢。」
「爲什麼要用這麼變……這麼王子的眼神盯着我瞧呢,我身上沾到了什麼東西嗎?」
最後小貓咪還是勉爲其難地選擇了新毯子,搖了搖頭。
「對了,學長。剛纔看到王子在笑,我纔想起一件事。據說一個人真正在笑的時候,身體是無法使出任何力量的。」
筒隱突然眨了眨眼,將話吞回去。
鋼鐵小姐察覺到我之後,就停止了拉筋運動,水玲瓏的蔚藍眼睛透露着笑意。
這是我們走在外圈通路上時,我的腦袋撞到校舍牆壁的次數。
「對學長有一絲一毫擔心的我真是個笨蛋,貨真價實的變——」
🐾
差不多該來說明一下何謂小豆梓問題了。
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這問題也沒有那麼嚴重。簡單來說,就是最近這段時間,沒辦法和小豆梓好好溝通而已啦。
原因我知道,就是上次在市公所被她撞見的那一幕。
我和鋼鐵小姐悲劇的溝通,最後以喜劇般的提升好感度收場。只是那一幕被小豆梓撞見之後,從此她沒再找我說過半句話。
之前一天都會接到三次電話、收到十次郵件,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就完全歸零。就算我主動聯絡,也根本打不通電話。
在學校也一樣。不論我到哪裏,在任何地方等她,都被她以火箭衝刺逃脫,她完全拒絕和我溝通,落跑的速度快到讓我想邀她加入田徑社。
起先我以爲她是對我的行爲感到震怒。
『竟然當衆做出這麼不知廉恥的行爲,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她大概是這麼想,纔會一直躲着我吧。我還很沮喪地想着,這下可傷腦筋了呢。
不過,事態從這裏纔開始變得更加棘手。
小豆梓並非只有躲我躲得遠遠的。當我和鋼鐵小姐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從不知名的地方冒出來。躲在陰影之下,像膽小的野狗一樣嘟囔個不停。
這不是比喻,我真的覺得她像極了咆哮小狗狗,我甚至還看到她彎彎的尾巴死命擺動的幻覺。
小豆梓到底想做什麼?
要是這麼問的話,那還用說嘛當然是因爲喜歡你纔想要吸引你注意啊你這笨蛋豬頭呆頭鵝,去撞豆腐角死一死吧——大概會收到像這樣的來函。原來如此,的確有一番道理。
然而,事實也不一定如此。
假設徹底搞錯了,萬一小豆梓喜歡的不是橫寺同學而是鋼鐵小姐;那她看到我們那一幕之後肯定大受打擊。但不管哪個人是她喜歡的類型,我都對小豆梓的喜好感到越來越不安了……不過這只是假設而已,沒關係。
她畢竟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我也不希望一直傷害着她啊。
所以我仔細向小豆梓解釋過了。
我將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整理在一起,試圖向她解釋清楚真相——那個吻並非出自於我的本意,我也正在向鋼鐵小姐澄清誤會,還有我希望能和小豆梓繼續做好朋友。
發郵件給她似乎不夠誠意,所以我寫了封信。我儘可能地用最工整的字跡,花了一個晚上寫了又寫,寫到我小指邊緣都磨黑了。然後我在信封上貼了張柴犬的貼紙,放在她的鞋櫃裏。
換句話說,
小豆梓應該會看我寫的信。我知道,她不是那種看也不看就將信丟掉的女孩。
俗話說藏頭不藏尾……不過現在小豆梓的頭和尾根本完全露在外面。我看着她,抱着頭傷腦筋,今天的咆哮小狗狗時間又開始了。
「騙人。」
這就是小豆梓問題。
照理來說,她沒有理由這樣子吧?
「就是你!」
對了,其實小豆梓是個大美女呢。撇開我個人喜好不論,她應該是學年第一美女吧。如果筒隱的眼神具有將人吸進去的魔力,那麼小豆梓的容貌就像閃閃耀眼的寶石——這句話我之前是不是說過?
「就在這裏沒關係,我想和小豆梓進展到最後一步!我再也忍不住了!接受我的熱情吧!」
不過今天,小豆梓問題卻朝向出乎意料的地方發展。
但是,即便我想直接和小豆梓說話,只要我一出現接近長椅的動作,小豆梓就急着想逃跑。彷彿我和她不知何時被安裝了兩個S極磁鐵一樣,哪裏的電器行能幫我拆掉這個磁鐵呢?
「——原來,學長,是變態。」
所以我一發現任何能聊的話題,就毫不考慮脫口而出。
「怎麼了?有什麼事情讓妳很在意嗎?」
愛美天真爛漫的表情突然繃得緊緊的,嘴脣微微發顫,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如果查字典的話,她現在的模樣肯定會出現在「臉色蒼白」項目的第一條註釋吧。
「……王子,橫、寺、王、子……王子……」
她的攻擊充滿太多偏見與主觀,讓我毫無招架之力。
到底是誰讓她產生這麼偏差的錯誤觀念啊!
但是,她對我的反應依然沒有改變。
『答對啦!陽人葛格好厲害喔!超級無敵大南瓜!』
她開心地這麼說,我的眼光果然沒看走眼。
「王子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人氣王呢。放學之後要趕快回家喔。」
和態度大相徑庭,斬釘截鐵地拒絕。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一開始我還以爲終於能認真和她溝通了,結果追問下去,矛頭卻指向我。變態?是誰?我嗎?
然後她像是難以釋然似地欲言又止,一邊用雙手使力推開我的身體,試圖將小豆梓從貼身狀態,或是從某個東西身上拉開。
如果我現在正在玩美少女遊戲的話,好不容易內定了逆襲女主角寶座,卻因爲一直無法得到主角的心而整個劇本功虧一簣,最後說不定還會被謎樣的新角色搶走戲分。呃,這是在說遊戲的劇情就是了。
……這句話由我來說似乎不太公平,不過這場傳話遊戲,摻入了太多個人感情,已經完全跳脫傳話遊戲的範疇了。
突然有人從後面喊着我。
我以最開朗的聲音,抓住小豆梓的肩膀。
筒隱姐妹分別朝反方向歪頭沉思。小豆梓依然躲在樹蔭下,整張臉幾乎露在外面,眼睛一眨一眨地朝着愛美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眺望着。
「嗯?」
她們連喊了N次變態。這是怎麼回事,我到底做了什麼?我是王子,橫寺王子——
小快步橫越大通路之後,我遁身在散步道的懸鈴木之間,從小豆梓身後接近她。
「等一下,小豆梓!拜託妳聽我解釋!」
筒隱四平八穩地調解並充當翻譯。
「妳、妳在說什麼……!」
「變態!橫寺是變態!超級大變態!」
「哪有變態?」
「被誰?」
「原來如此。我有一個朋友,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和你發展關係,會讓她的內心措手不及。這樣很不應該,以後禁止這樣。這就是她想說的吧。」
鋼鐵小姐一邊點頭,同時添加自己的解釋。
「好不容易讓我逮到這機會,今天絕對不會讓妳再溜走了!」
小豆梓的波浪卷秀髮像孔雀開屏一樣張開,我彷彿見到她那不存在的尾巴伸得直挺挺地。她嚇得當場跳起來,滯空期間還不停地揮舞手腳,着地的同時立刻拔腿狂奔,不過這次妳別想再逃啦!
「……咦?話說回來,小豆梓沒有穿泳裝制服呢。」
「原來學長是變態。學長是變態沒錯。因爲學長是變態。」
兩位老師就這樣走掉了。不過沒辦法,我可是王子,橫寺王子呢,師長眼中的模範生。
小豆梓又強硬地嗆了我一句。她那有如翡翠般閃耀的眼神一直線貫穿了我,彷彿一道突破層層幻想面紗的光芒一樣。
只不過,這是現實生活,不能靠變更劇本來個可喜可賀的圓滿收場。我認爲自己必須和小豆梓好好談一談纔行。
「沒錯,大變態!根本就是變態!變態狒狒變態猩猩變態豺狼!」
「因爲會被毛手毛腳。」
「我知道了,因爲橫寺實在太誠實了。太靠近他的話,會被真心的負荷壓得喘不過氣來。要恨就恨自己爲什麼這麼受到神的青睞吧……」
「爲什麼?」
可愛的連身洋裝背影,一下子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原來學長是變態,原來學長是變態,原來學長是變態。
「————!? 」
總之,愛美急忙落跑的模樣,任誰看見都會覺得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吧。
「不要啊————!變態!禽獸!二月之狼~!媽媽,救命呀!」
🐾
「什、什麼啊!你、你你你你、你想幹什麼?」
筒隱像是在傷口上補刀似地這麼低喃着。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沉穩平靜,冰冷而可愛。聽起來就像缺少的拼圖安裝在吻合位置上一樣順耳,讓我滿足得全身顫抖着,我彷彿事不關己似地在心中想着「啊啊橫寺同學已經沒救了呢,要不要開個藥給你喫啊」這樣。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
「不要,我不聽,你趕快放手!你再抓我我就生氣囉!」
「我只是想找妳說話而已。真是抱歉,還好妳人在學校。妳也爲了運動會在練習嗎?」
「變態……王子……變態……王子……變態……原來是個變態。」
我真的想和她談談。雖然想談,卻辦不到。明明辦不到,卻會被她咆哮。
如果目擊到這一幕,請問你應該採取的正確行動是?
我隨口回答了一句,將話題回傳給小豆梓。
我主動靠近她,她就跑給我追;我如果不理她,她又主動湊過來。我覺得她應該知道真相,但她卻對我若即若離,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現在小豆梓已經整理好剛纔壓制中凌亂的衣衫。在所有女孩中,她是唯一和我一樣穿着普通制服的女孩。她忘記帶泳裝了嗎,真可惜。我純粹只是隨口一問。
我使勁壓着小豆梓掙扎的手,用腳纏住小豆梓亂踢的腳。封印小豆梓的雙手雙腳後我才發現,我們兩人的身體完全沒有腳支撐,所以下場就是立刻摔在步道上。我和她的手腳像八爪魚一樣糾纏在一起,搞不懂到底哪隻手勾住哪隻腳。不過,有一件事情我非常肯定。
附帶一提,愛美似乎真的乖乖回家去了。那之後,我對她說出自己這番跑廁所推理時——
我又看了看被我壓在下方的小豆梓。由於我們兩人彼此糾纏在一起,只見小豆梓衣襟敞開、紐扣彈飛、衣襬掀起、裙子瀕臨脫落,連裏面的那個都那個了。現在這種情況似乎跳到黃河裏也洗不清呢。
我躡手躡腳地潛行,悄悄鑽過防球網繞了一大圈。
光頭鬍子數學老師和戴眼鏡的學年主任,並肩走過我們身旁的大通路,微微笑着提醒我們。
「……誰要穿泳裝啊。」
「哇哈哈,王子這麼有精神啊,真是羨慕你呢。」
從大通路來到一座聳立在七號館內部的鐘樓底部,那裏設置了幾張陳舊的木頭長椅。我們以長椅爲頂點的一角,圍成一個四邊形。
回到正題來吧。
「呣呣——沒什麼,沒什麼啦。」
「明明是個會自己思考泳裝設計的變態。明明是個只要女孩穿泳裝都來者不拒的變態。明明是個只要女孩穿泳裝就會撲過去合體的變態。明明是這樣卻不肯來沖繩的變態!連熊貓都能明辨黑白,知道你是真真正正的大變態!」
她只留下這句話。我還來不及拉住她,愛美一轉眼就掙脫我的手,朝向西門跑過去。哦,一個不小心摔倒了,有點像月面空翻接顏面落地式。不過她還是宛如旋風般飛越校門,從校園裏消失。
「哈哈,這玩笑很難笑喔!像我這麼正直的人,怎麼可能對妳毛手毛腳呢?妳可以問問看其他人呀。」
面無表情的女孩就在旁邊徘徊着。
就像小貓咪好不容易找到被藏起來的毯子一樣,她固執地不斷重複着那個特定的字詞,最後居然和小豆梓異口同聲。
但是小豆梓卻嚇得瑟縮成一團。
「王子和小豆同學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怎麼可以突然當衆推倒人家呢,這樣是很不好的行爲喔。」
「被變態。」
「很好……妳聽我說,小豆梓。」
在我真摯的告白之後,小豆梓抵抗得更激烈了;因此我用身體語言來說服她,我將她牢牢壓在我身體下方,同時封印她手腳的抵抗後才稍微喘口氣。
耀眼的小豆梓,在正午時分的校園內,衣衫不整地躺在樹蔭底下,抽抽噎噎地啜泣。同時還被同學年的男生騎在身上,牢牢壓制着手腳。
突然從旁邊插話的,是以冷靜見長、也是站在我這邊的筒隱。
「哈囉小豆梓!一二三木頭人!」
「嗚嗚……嗚嗚嗚……!哪裏好了啊……快來人啦……!」
「怎麼回事啊……?」
或許是想上廁所,剛纔一直忍着吧。如果是特殊癖好系的美少女影片,一定會這樣子演吧。
「愛美要回去了。拜拜啦,陽人葛格。」
被迫坐在長椅上的咆哮小豆梓,散發出強烈的敵意並低鳴着,
我希望能和她和好!我想將一切解釋清楚!咦,這算兩件事吧?
愛美似乎想起什麼事情,呢嘻~地擠出笑容,
這個神奇的字眼逐漸滲入我的五臟六腑,一點一滴、明明白白地讓被掩蓋的真相撥雲見日。我突然覺得戴着棒球帽是一件很蠢的事情,於是我不動聲色,偷偷地摘下帽子。
我是橫寺,變態王子,沒有女孩願意和我說半句話……
糾纏在變態身上的各種記憶,像瘟神一樣縈繞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哈囉老兄~好久不見啦,你作了一個好夢嗎?今後我們一起同甘苦共患難吧。
「……喂,妳們幾個好像崇拜詭異關鍵字的新興宗教呢,沒事吧?」
一個人沉默不語的鋼鐵小姐,神情正經地低聲耳語關心我,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自己得救了。不論到天荒地老,只有她不會將橫寺同學當成變態。真讓我感動莫名啊,如果不是知道鋼鐵小姐已經有心上人,我可能早就愛上她了。
回過頭來,變態教教主小豆梓,依然熱心地啓蒙着信徒。
她仍然坐在長椅上,謹慎地戳了戳筒隱的腰間。一臉疑惑地抬頭,望着面無表情的泳裝教信徒。
「……欸,爲什麼妳會穿着泳裝?這裏不是學校嗎?」
「因爲是學校,纔要穿泳裝吧。」
「不是這個意思啦。這裏是學校耶,妳那是泳裝,我這纔是制服,知道嗎?」
聽到這句話,筒隱看了看小豆梓。看了看小豆梓身上的襯衫和裙子,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的學校泳裝,漫不經心地拉了拉胸口輕薄的布料,然後放手,然後又拉了拉。她一邊拉着,同時莫名地抬頭看着我。
我也是聽小豆梓這麼一說,才終於解開了願望造成的詛咒。所以我決定開口讚美一下,希望能稍微安慰到她。
「我、我覺得泳裝很適合妳呀。沒錯,泳裝很可愛,尤其是妳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那樣更可愛。」
「…………」
「話說回來,筒隱妳好像是第一次秀泳裝給我看呢。只是我沒想到會在這種形式下,哈哈哈。」
「…………」
筒隱月子依然毫無表情,完全找不到破綻的一號表情。不過在這一瞬間,我似乎看到她的臉上逐漸變得一陣青一陣白。然後我看到她非常、緩慢地倒下去,就像慢動作播放一樣。
「想不到我的泳裝計劃……會在這裏付諸流水……」
倒在地上之後,筒隱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個拳擊手面臨關鍵的世界大賽前夕,卻在路上被一個不知名的小癟三痛揍一頓一樣,身體蒼白得嚇人。爲什麼啊?雖然沒什麼關係,但就策劃祕密計劃這點來看,她們姐妹倆還真像呢。
我想將筒隱抱起來,不過小豆梓卻搶得先機。一邊怒吼威嚇我,同時拉着筒隱一起消失在校舍之中。
「等等,這、這不是我許的願啊!妳怎麼會懷疑到我頭上呢?」
這間學校沒有電器行,所以相斥磁極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
她拜託筒隱代爲轉達這句話。
「真的是爲了我而誕生的世界呢……」
還有,小豆梓沒有跟着筒隱回來。
『其實穿泳裝比較涼快,我覺得很舒服呀。說不定這能成爲二十一世紀的前衛時尚呢?橫寺怎麼樣,有什麼意見嗎?』
七號館的鐘樓,懸掛大鐘的小房間正下方有個陽臺,我一個人待在那裏喃喃自語。
爲什麼我們和她之間會有那麼大的差異呢?
或許大家稱呼我爲王子,或是將泳裝當成制服,都是基於相同的原因吧。
「就算她叫我不要管她,如果我真的置之不理,她又會跑來對着我咆哮……」
「別、別這樣啦……何必突然這麼體貼呢……」
當然她的手段不太溫和,不過鋼鐵小姐可是含淚握緊鐵拳,以摔角時騎在對手胸口上的姿勢跨在我身上防止我做傻事。
世界上有比這些更溫馨的話語嗎?這就像鼓勵一個偷百圓跳樓大拍賣的美少女影片被當場抓包的大廢柴,讓他重新做人的天使一樣呢。
「你們兩位在吵架嗎?不要吵架,絕對不可以吵架。」
我實在無法理解女孩這種生物的構造。例如穿超短迷你裙,上樓梯時卻用包包擋住裙底的女孩,這我實在搞不懂。
然後她突然大踏步,猛然朝我走過來,面無表情地抬頭窺伺着我。哇塞,有股說不出的魄力呢。
「——等一下,橫寺,別衝動啊!」
「啊娘喂!」
等筒隱換好衣服,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不笑貓就在我們學校的正中央,睥睨着周圍的景色。
想不到貓神開始提供派遣服務啦!拜託你趕快滾回去吧。
「既然這世界改變了,就表示有人許了願。但是知道筒隱家貓神祕密的人應該不多,而且大家都知道許願會伴隨風險。結果現在還是鬧得這麼大,我真的搞不懂……」
絕望是一種會致死的疾病,這是哲學家齊克果
㊟
所寫下的名言。
「想讓女孩穿上泳裝還不夠,甚至付諸行動讓泳裝變成制服的人,在我們學校裏能有幾個呢。再說被稱呼爲王子而感到樂不可支的,又是誰呢?」
在球形圓頂、圓形競技場和教堂的尖塔林立中,這座七號館是最接近天際的地方,能眺望整座高中。逐漸落下的西日斜射在遺蹟遍佈的大操場上,穿着學校泳裝的女孩們,身體曲線的輪廓就像天鵝絨的地毯一樣延伸着。
「妳說的對……嗯?」
『超棒的!小的願意一輩子追隨您啊!』
「我話可能說得太重了,我會反省。不論學長是什麼樣的人,我永遠都會站在學長這一邊,請學長務必記住這一點。」
「我認爲這次事件非常單純。雖然異變的範圍相當廣,有些讓人摸不着頭緒,不過大致可以分爲三點:就是制服變成泳裝、學長變成衆人眼中的王子,以及學校變得既有趣又莫名其妙。簡單來說只有這樣而已。」
「意思是不笑貓又實現了別人的願望,是這樣嗎?」
同時,還包括學校本身的改頭換面。
「怎麼,有什麼事嗎?」
……但這句話我說不出口。
我好像曾經感覺到不對勁,結果卻在不知不覺中接受這一切。如果不是小豆梓提醒,我可能會永遠陷入幻覺中吧。如果我哪天突然變成女孩,可能會絲毫沒發覺任何異狀,繼續過着日常生活吧。這種劇情太歡樂了,超讓人興奮啊,拜託下次的劇情一定要這樣寫啊。
其一:召喚棒球帽,讓橫寺成爲衆人眼中的王子。
「是我一時色慾薰心,我會償還自己犯下的罪孽……等一下,真的不是我啦!我怎麼可能會對牠許願嘛!」
所以我求求你,放我一馬吧——
「咕……」
「泳裝,好贊……事業線,萬歲……」
被其他女孩當成透明人無視,或是被罵大變態,這些我都沒放在心上。只要在腦內幻想這些傲嬌女孩其實在跟我打情罵俏的話,我還可以再戰一百年。
「原來是這樣。從今以後,我一輩子都不會在學長面前穿泳裝。只有卑劣的變態,纔會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而不惜借用不笑貓的力量。」
「咦?」
就是小豆梓被手銬鎖在倉庫裏的牀上那一次,直到現在我都對那軟綿綿的感覺記憶猶新,好一段時間我都不敢洗手指尖。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當時若不是小豆梓取消自己的願望,我的腦袋大概會一直被法術矇蔽吧。
筒隱靜靜地說着,彷彿知道我腦袋裏在想些什麼。
「這兩三天我會裝做沒看到,請學長儘管在這世界裏好好享受吧。等學長心滿意足後,要記得回到現實喔。我會永遠陪伴在學長身邊,如果偶爾有需要的話,我個人願意稱呼學長一聲『王子』喔。」
「橫、橫寺!? 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啊!可惡,是誰害你被打成這樣的……!」
在附近兜着圈子的筒隱,突然停下了腳步。
總覺得只要我承認這一點,就能讓這次的事件畫下一個句點。至少筒隱能感到滿足,也能將這次世界異變拋諸腦後,把時間傾注在事件主軸的小豆梓問題上。
『好啊,今後我自己穿泳裝當制服上學吧。』
就是妳——!
因爲那傢伙是會對蘿莉女僕想入非非的變態主義者,我以爲我和他不太可能成爲心靈上的朋友,不過我現在深刻體會到他說的這句話。
「我是開玩笑的。」
(注:索倫•奧貝•齊克果,丹麥哲學家、神學家及作家,也是存在主義之父。本章的標題「致死的疾病」就是他的創作)
不過這也不是我們願意的。
王開了尊口。
這麼一來,之前在腦袋裏瘋狂亂轉的指南針,終於能指回正確方位了吧。
……小豆梓讓我們幾個察覺到的異變,不只是變態和泳裝而已。
這一次的願望還沒被取消。所以學校還沒變回來,走在路上的女孩也還沒換回制服,而且棒球帽也還在我的手上。
就是這種「我必須這樣做」的感覺。
意外事故真是可怕。
我踢了一腳空無一人的長椅。比我想像中還堅固,心裏有點不爽。
其二:召喚學校泳裝,讓泳裝成爲學生們的制服。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大義凜然地教訓學長。因爲我很瞭解忍不住想向貓神許願的心情。」
猛然一記雙手刈
㊟
從背後突襲,害我直接撞上陽臺的鐵柵欄。緊接着是一頓痛毆,我的腦袋和臉不知道被緊急逃生梯撞過幾次。最後我被用力摔在地板上,腹部遭受悶痛衝擊,第一回合十秒鐘直接KO。
雖然她這麼宣言,不過回來的妹妹二話不說,就將她趕走了。
「不過,這下子可麻煩了呢。」
筒隱握着我的手,輕輕將小手放在我的手上。蒼藍色的黑曜石瞳眸,牢牢地盯着我看。
這段時間,深藍色聖母峯的鋼鐵小姐,一如往常地和我聊着天。
我們學校非常普通。既沒有鐘樓,也沒有大教堂,更沒有矗立的遺蹟。當然也不會和貓雕像有任何瓜葛,毫無瓜葛,直到今天爲止。
「所以——到時候請王子記得取消自己許過的願望喔。一個人不能光靠麪包過活,但只有夢想也是活不下去的,對吧。」
其三:召喚義大利的風景,改變整座學校的外觀。
我已經看膩這隻貓了。
只有她,是靠自己的力量屏除貓神像對精神的控制。
經由筒隱傳話,在小豆梓的提醒之下,我除了哈哈笑以外無能爲力。
「…………學長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
最後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個連唯一的同伴都懷疑自己的可憐變態。
「爲什麼呢。」
當我回過神來,簡易法庭已經開庭&休庭審理完畢了。筒隱擔任劊子手,行刑用的絞架,已經緩緩推到被告橫寺的腳邊。
『……我不想和變態說話,不要管我。』
筒隱對小豆梓問題一定一無所知吧,她一臉困擾地指責我。
來吧,貓神,我承認,這一次又是我輸了。
捂住耳朵的筒隱以動作示意,於是我們一行人迅速撤退到大通路上。我覺得我們好像夾着尾巴逃離敵人攻擊的小狗小貓一樣。
即使在這時候,泳裝這種東西看起來還是一樣完美。
「只有一個人是這場異變的最大贏家吧,王子。」
「我知道一切來龍去脈了!交給我吧!拜託你千萬不要跳下去啊!」
面對驚愕到完全傻住的我,筒隱就像耶穌一樣不斷溫柔開導我。到最後甚至還說「我在身邊的話學長就無法好好享受呢,真是的,下不爲例喔」,然後像個懂事的嬌小大姐姐一樣點了點頭,前去參加兒童福祉社團的活動了。
「原來如此,有道理。」
但是——筒隱不願意相信我這件事,讓我絕望得眼前一片黑暗。
「真虧小豆梓能發覺啊……」
這就表示——
這表示那女孩比筒隱更強烈地排斥穿泳裝、或者是她對變態有強烈的執着嗎?這究竟是爲什麼呢……?我不是很明白爲什麼,而我也儘可能不想明白。
(注:雙手刈,擒抱對手膝蓋,以肩膀頂住對手後撞倒對手的柔道或摔角技)
不過——
如果不是再三被點醒,我們也不會察覺到異變,而她卻最早看清這一切。
「……那傢伙,竟然大剌剌地出現在這種地方啊。」
來到大通路上,我注視着鐘樓的頂端。那是七層設計的氣派建築,刻有精緻浮雕的機械時鐘上頭,有個掛着大鐘的小房間。一隻品味低劣的貓雕像,坐鎮在小房間上方。
欲言又止的筒隱,聽到今天第N次「嗡——嗡——」響起的鐘聲,又閉上了嘴巴。七號館鐘樓正下方的迴音真響啊。
「這真的是誤會啦!雖然和女孩子聊天時,的確讓我彷彿回到被貼上變態標籤之前的高中生活,真是懷念啊!還有筒隱穿學校泳裝的模樣,我已經寫入腦海裏無數次了呢!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就彷彿呈現在眼前呢,歐耶!」
這種感覺,我已經體會過一次了。
「我不希望學長和小豆同學鬧僵……但是你們兩位關係太好也不行——」
鋼鐵小姐被拖去換制服時,才從筒隱那裏得知各種異變的現象。包括從各種情景證據來看,向貓神許願的犯人就是橫寺陽人這件事。
但是,鋼鐵小姐依然——
「我絕對不會對你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就算可愛月子的推理是多麼完美無缺無懈可擊,但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嘛。就像神明不肯爲人類創造姐妹結婚的概念一樣。」
鋼鐵小姐以堅定的神情發表宣言。
她的雙眸隱含着熊熊燃燒的夕陽,威風凜凜地映照世界。
她的美聲乘馭着悄然寂靜的涼風,如天籟鈴音遠播彼端。
「社長……」
我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有點哽咽。鋼鐵小姐的信任,讓平常變態的我,也不禁感動到無心去吐槽。
話說回來,《尋羊冒險記》系列作裏也有提到,完全的絕望是不存在於這世界上的,就像完美的泳裝不存在於世界上一樣。
我躺在陽臺上,仰望着我們偉大的王。她就像古代君臨天下的示巴女王
㊟
一樣,全世界最值得仰賴的人物,就顯現在我眼前。
(注:示巴女王,公元前非洲東部示巴古國的女王,相當於今天的衣索比亞等地)
剛纔一陣拳打腳踢,被撞壞的緊急逃生梯還搖搖晃晃掛在空中,鋼鐵小姐極力不想承認犯人就是她。另外,她現在還騎在我身上不肯下來,不過這些都已經無所謂了。
筒隱筑紫願意相信我,不論天荒地老,她都絕對相信我。
「……那麼,你能不能委婉一點地——」
「什麼?」
「告訴你弟弟我說了這些話呢?」
鋼鐵小姐扭捏地緊扣十指低着頭,往上瞄了我一眼。
「呃,不是啦,無論如何要委婉一點喔,委婉一點!別說什麼筒隱社長很體貼很可靠啦,適合成爲一輩子攜手的伴侶啦,連神前結婚是每一代的傳統之類都別說,一下子說這麼多太不自然了!當然,只要你這做哥哥的能自然地表達出來,我也沒必要刻意出手制止了!到時候就仰賴你聰明的狀況判斷能力,隨機應變啦!」
她喋喋不休地講着「鋼鐵小姐形象提升大作戰」。
夕陽映照的反射讓她的臉龐像小女孩一樣通紅,同時視線還不斷往我身上偷瞄。奇怪,有如女王般英姿煥發的筒隱筑紫小姐,到哪個平行世界旅行去了呢?
鋼鐵小姐落寞地說着。
「如果你不答應將話轉告給橫寺弟弟,我就不聽。」
「把……」
「這些都是義代利的觀光勝地,而且都是代表性建築呢。」
「……妳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我本來想哈哈大笑,不過看到她的表情,我立刻閉上了嘴。
「當然,我也想知道真相。」
「不對。提到義代利,最著名的就是把妹技巧吧。」
總而言之,她想到義大利留學,然後考麻省理工學院,最後到阿拉伯去嗎!這人生藍圖真是壯觀呢!她的夢想真是無限寬廣啊!
「你說什麼?」
和妹妹在老宅院相依爲命的她,沒有看着我,而是透過生鏽的鐵柵欄遙望遠方。
「——所以我心想,說不定眼前的這世界,是我自己內心的願望呢。」
「家庭內霸凌粉碎壓壞滅殺拳!」
「……這個完全無關的第三者,其實我心裏有個底。」
這時候,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早就發現的疑惑。
筒隱筑紫的側臉顯得非常無助,讓人有種她還是個年幼孩子的錯覺。
原本扭捏害羞交扣的十指握成了拳頭。熱騰騰的鋼鐵之拳,開始在我的頭頂上呼嘯飛舞。
「賓果!就妳這想法賓果!只要再將妳的理論放大一點就可以了!」
「我沒有——」
「社長……」
「聽說在義代利,每個男人都必須精通和好幾個對象同時交往的技巧。所以我想到義代利留學,請當地人傳授我同時和兩個人交際的技巧……哎喲,不是有兩個人對我而言最重要嗎……」
天藍色的瞳眸,透露出寂靜與透明——
她站起身來,伸出她的手,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鋼鐵小姐伸直了手臂。她一一指向的目標,是眼下這些陌生的風景。
曾經和妹妹相依爲命的女孩,輕輕咬了咬嘴脣,好不容易將視線從這些幻想風景上移開。
不過這次我可是抱着必死的覺悟,大聲向她抗議。不管她怎麼威脅我,我都不會退讓半步!今天我一定要將所有積欠的負債一次討回來!
「別那樣子鬧彆扭嘛。你們兄弟倆無論是長相、聲音或動作都一模一樣,就宛如不可分割的存在。我當然是覺得你們兩個都很重要,一不小心還會把你們看成同一個人呢。」
「我看妳根本正經到不行吧!」
「裝可愛也不行!絕對不行!……喂,等等等等一下!難道妳表面上說相信我,其實對我弟弟別有用心嗎!? 」
哦,原來如此!這就難怪鋼鐵小姐到現在還騎在我身上了!這是非常標準的威脅姿勢呢!
鋼鐵小姐再度進入第二輪扭捏害羞模式。
「社、社長,妳的意思我聽不太懂,能不能讓我整理一下……」
「什麼啊,又怎麼了?難道你不肯幫我轉達嗎?這麼一來會變得有些棘手呢,嗯。」
不是我要說她的壞話,但鋼鐵小姐的愛真的太沉重啦!
「拜託,你這也牽拖得太遠了吧。你哪一隻眼睛看看看看到、哪一隻耳朵聽聽聽聽見我對你弟弟不不不不懷好意了了了了……」
我等了一會兒,但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果你要堅決否認到底,那我只好堅決揍你揍到承認爲止!揍在你身上的每一拳痛楚,我的內心也清楚地感受到了啊!但我還是要爲了他揍你!」
「哇——!我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啦!你好齊克果我來啦!」
「別打了,我知道,我知道了啦!但是我得先問一句,社長你覺得我和我弟弟誰比較重要!? 」
「——先不提這些玩笑話。」
(注:日本學校教育的一環,提供學生升學或是就業等人生指導)
「……那一棟建築本來是體育館,你應該知道吧,在義代利叫做蘿馬競機場。遺蹟遍佈的校園可能是古蘿馬廣廠山丘,游泳池一定是卡不理島藍洞沒錯。中庭是拿喔拿廣場,一號館行政大樓是披薩斜塔。其他校舍的外觀分別是威你斯的總嘟宮、佛蘿倫斯的烏飛吱美術館、梵的鋼的盛伯多盧大教堂和米藍的蘇卡啦大劇院吧。」
就像她看着放在房間裏的親人合照,所流露的情感一樣,洋溢着懷念往日記憶的鄉愁。
「這、這不是肯不肯幫妳轉達的問題啦!我已經跟妳解釋過多少次了!」
弟弟的『低』字還來不及發音,我就捱了一頓鋼鐵小姐的騎馬式巴爾幹拳。眼前的現實不是光靠覺悟就能克服的。
我頂多只在照片上看過羅馬競技場和比薩斜塔而已,如果是由博學多聞的筒隱妹妹告訴我這些,我還能理解。但眼前騎在我身上的人,不是大家公認只知道十個英文字母的鋼鐵小姐嗎?
「蠢蛋!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嗎!」
「很簡單,因爲義代利是值得學習的國家啊。說到義代利,你會想到什麼?」
曾經在內心向往的異國晚霞,在她眼前逐漸失去黃昏色的光澤。聽着巨大的鐘發出「嗡——嗡——」的宏亮聲音逐漸被夕陽吸收,她彷彿想起了什麼,又再度開了口。
「嗯……不知道橫寺弟弟現在人在哪裏,過得好不好呢……好擔心他……」
「我曾經計劃移民到義代利去,那是超過十年前的事了。」
「義大利麪或跑車吧?還是時尚名牌,不,是天主教纔對?」
「我父親在義代利好像有個遠房親戚,這些記憶都沉睡在倉庫架上的好幾本相簿中。當我睡不着的時候,我會和還不太懂事的月子兩人,將義代利的照片排列在棉被上,閉起眼睛夢想遙遠彼端的國度。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不過身處這片風景之中,就讓我回想起那些睡不着的深夜。所以——」
「這就是我沒有完全懷疑你的原因。爲什麼不是其他國家,偏偏是義代利?究竟眼前的異變是我自己造成的,還是橫寺造成的?抑或是——完全無關的第三者造成的呢?」
圓形競技場、翠綠遺蹟山丘、洞窟之海、噴水池與雕刻的中庭、傾斜的鐘樓、連續圓拱形外牆、凹字形長迴廊、林立的尖塔與十字架、巨大梁柱聳立的玄關,林林總總,諸如此類。
充滿異國情調的各式古蹟替代物,在她怪腔怪調的發音之下一一呈現。
延伸到中庭的露天咖啡廳旗杆上,一面分岔的的義大利三色國旗正隨風飄揚着。而且旗幟還被扭成細長的左右兩道,彷彿玩弄這世界般飛過來舞過去。簡直就像某處的某人頭上的雙馬尾一樣,自由自在地在風中翻滾。
「該放大的不是同情心啦!拜託妳別臉紅好不好!不要扭扭捏捏好不好!看着我!聽我解釋這一切!」
這樣那樣,如此這般。
「說不定得逼問那孩子才能知道真相。妳能不能幫我的忙呢?」
爲了要保護我不被我傷害所以纔會傷害我都是我因爲我爲了我纔會揍我然後又打我啊!
她的手既溫暖又柔軟,而且感受得到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
……拜託妳先認真唸書吧,妳的人生指導老師
㊟
很想跳樓呢。
「——別衝動啦,橫寺,我之所以沒懷疑你,是因爲還有其他的原因。」
鋼鐵小姐細長的天藍色瞳眸突然湧現出透明的水晶玉,兩道淚痕輕輕地劃過她的臉龐,同時我的肩膀被她死命抓着搖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