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狂亂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4萬 字
一
晴香看到後藤的樣子愕然了。
八雲的房間角落裏放置了一把輪椅,而後藤正坐在輪椅上。
他的手腳被繩索固定住,似乎是失去了意識。而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個斷線的人偶般垂落着。在他的身上看不到後藤昔日的身影。晴香沒想到再次見到後藤會是以這種方式。
「請詳細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站在後藤面前的八雲嚴峻地開口道。
「抱歉,是我的責任。」
英心無力地回道。
無論是身體還是態度都比別人大一倍的英心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是失去了精神。
「現在的重點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
八雲深吸一口氣後,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是啊……」
英心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了一句後就開始講述至今爲止的經過。包括裏奈去青木原森林探險發現屍體一事,以及幽靈打來的電話——。
後藤和英心爲了調查而前往了裏奈的家。
接着後藤接通了幽靈打來的電話。而慫恿他的正是英心。
所以他才深感自責吧。
「真是的。你們也太不小心了。」
八雲無奈地托腮道。
關於這一點,晴香也是同感。如果他們能更加謹慎地行動,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
「夠刺耳的。」
「嗚……咕……八、八雲……你怎麼會在這裏?」
「請不要貿然上前。」
「沒事,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問。兩位請進吧。」
石井贊同道。
八雲曾經將憑依現象比喻成器官移植。而器官移植是需要血型等各種條件一致後才能進行的。
石井和真琴一起來到了明政大學。
屋內傳來八雲的聲音。
他細長的雙目中彷彿閃過一道光。
其實晴香也很在意。裏奈聲稱在森林見到了雙目赤紅的男人——晴香實在不覺得那只是個單純的偶然。
「不過我們想再多也沒有用。首要任務是要收集情報。」
石井抬眼望去,晴香也在裏面。她的身旁就是八雲。
晴香慌忙跑向後藤,卻被八雲制止了。
「波長……」
「別過去。」
「有啊。有點奇怪,但也很開心。」
二
「你不覺得每次來學校,都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嗎?」
「靈魂所持有的波長各自不同。當波長一致時,就會發生憑依的現象。」
「或許會有新發現……是吧。」
「門開着。」
一進門石井就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爲什麼心會砰砰跳呢?石井想了想,卻沒有找到原因。
「對了。能麻煩英心師父去找那個和裏奈一起探險的男生問些事情嗎?」
「而且和石井警官一起走在校園裏,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之前也提到過,恐怕是因爲波長的緣故吧。」
石井高興地正要上前抱住後藤,卻被八雲一把拉住,他也無法再往前走近一步。
八雲注意到真琴後出聲道。
晴香將心中的疑問問出口。
「後藤叔被幽靈附身了。」
「我明白了。那我去試試。」
「沒錯。」
「那該怎麼辦呢?」
八雲起身雙手抱在胸前站到了後藤面前。
八雲嘆着氣說道。
「什、什、什什什!」
有人會被幽靈附身,也有人不會被附身。但這回接電話的不只是後藤,那個叫裏奈的女孩子也接過電話,被附身的卻是後藤——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是的。好久不見了。不請自來很抱歉。」
「如果這件事和他有關,那麼整件事就有可能是設計好的。」
晴香急切地問道。
「噢噢,說起來確實是。」
「糟透了……頭好痛……」
以前他光是見到晴香就高興地手舞足蹈,如今石井卻驚訝於如此平靜的自己。
「打、打擾了。」
「發生了什麼事?」
談話的間隙中,他們已經來到了位於B棟背後的簡易房面前。石井深吸一口氣敲了敲掛有〈電影研究同好會〉牌子的房門。
「哎?爲什麼?」
英心問道。
「真是一堆麻煩事……」
英心問道。
「附身在後藤叔身上的,十有八九就是那具被發現的屍體靈魂吧。」
石井摸摸頭打了個招呼。
後藤有些痛苦地出聲道。
好像是醒了。
「那個雙目赤紅的男人嗎?」
晴香和八雲同感。她怎麼都沒想到後藤竟然會被幽靈附身。
「後、後藤叔。」
「嗯,不過我還有件事很在意。」
八雲手指眉間道。
「啊!」
確實,石井也有過這種感覺。不過,就算回想起那時的時光,對石井來說也不是什麼快樂的青春時代。
「問題是那具屍體到底是誰。」
「應該是吧。」
「可是……」
石井小心翼翼地打開門。
真琴度過了什麼樣的大學時光呢——石井突然浮現出這樣的問題。
「沒事,他還活着。」
「沒錯,就是那種幽靈。」
「也就是說,後藤叔的波長碰巧和那個幽靈一致是嗎。」
「後藤叔!你振作一點!」
「好久不見。」
穿過校門後,真琴走在鋪有磚塊的散步道上,邊稀奇地環顧校園四周邊說道。
「怎麼了?」
「後藤警官!」
晴香拼命地喊道。
「有、有嗎?」
「爲什麼會是後藤叔呢?」
——事情已經刻不容緩了。
「需要我做些什麼?」
「我不知道……我接通了電話……然後……」
「石井警官。」
八雲撓了撓自己的頭髮。
八雲話音剛落,低着頭的後藤慢慢抬起了頭。
他向八雲打電話說明有事相談後,便被八雲叫來了〈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間。
「真琴小姐也在啊。」
正在說話的後藤突然表現出痛苦的樣子,開始激烈地扭動身體。但是因爲身體被繩索困住而動彈不得。
「你感覺怎麼樣?」
後藤繼續搖晃着身體。
後藤如同野獸般叫喊着,差一點就要仰面倒下,卻又馬上一動不動了。
八雲嘟囔着再次看向後藤。
英心迫切地起身離開了房間。
「總感覺有些奇怪。」
英心摸着下巴說道。
八雲尖銳地提出道。
——哎?
「你說的幽靈,是指那種幽靈嗎?」
後藤辭職之後,雖然和石井通過電話,但見面卻已經是一個月以前了。
八雲眯起雙眼。
英心縮了縮身子苦笑道。
石井對這句話反應過度,嚇得往後退了退。
現在要追究誰的責任也無濟於事,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八雲招呼他們後,石井和真琴一起走了進去。
晴香只能不知所措地看着這一切。
「八雲。」
「原來如此。」
石井拉開距離仔細看了看,後藤現在被繩子綁在輪椅上,頭也無力地垂在胸前。
看來是失去意識了。
「他是因爲貿然行動,做了些多餘的事才落得現在這個下場的。」
八雲隨意地踢了踢輪椅。
「太、太過分了。」
「沒事的。反正他也就身體結實一點了。」
「不是這個問題吧……」
「事情越發糟糕了呢。」
就連真琴看到這個狀態也不由得喫驚道。
「是啊。真能給人添麻煩呢。你們請坐吧。」
八雲催促他們坐下。
石井和真琴相互看了一眼,感到困惑的同時一起坐了下來。八雲見他們坐下來自己也回到了座位上。
「那個……後藤警官他沒事吧?」
石井問向八雲。
「老實說,我不知道。」
八雲抓了抓自己的亂髮。
這聽上去真是毫無責任心的說法。
「怎麼會……」
「我們不知道依附在後藤叔身上的幽靈是誰,也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所以我們也束手無策。」
八雲說得沒錯。可就算如此——。
隨着英心的眼神越發認真,廣樹的表情也隨之扭曲起來。最終,他的額上開始冒汗。
「騙、騙人的吧……」
「晚上好。其實是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您……」
聽到英心的問題,廣樹「嗯」地點了點頭。
「算是吧。他們還把我的攝像機收走了,說要作爲證據什麼的。」
晴香正前往後藤所居住的寺廟。
話音剛落,敦子打開了玄關的拉門。
三
廣樹扭着身體,就像一個討要玩具的孩子似的說道。
英心滿足地深吸一口氣後離開了。
英心此時坐在車站前的一家家庭餐館內。
「哎?」
「那你沒看到幽靈嗎?」
「石井警官現在在追查別的案件吧。」
「噢。」
敦子有些驚訝地出聲道。
廣樹有些誇張地說道。他的身體語言有些誇張,但語氣完全沒有緊張感。甚至完全沒有理解發現屍體是多麼重大的一件事。
「隨你怎麼想。」
「和尚是靈媒師嗎?」
「你先坐吧。」
「這是我的直覺。但是她留下了『幽深的森林』和『快救他』……」
「森林裏的幽靈是非常兇惡的,下次被詛咒的就是你了。」
「那我就喝茶吧。」
青年看上去身體瘦弱,面對英心露出了稍許輕浮的笑容。
沒過一會兒,一個青年來到了英心面前。
廣樹一坐下就問了個問題。
「快坐吧。」
似乎是經過森林探險一事後已經完全對他幻滅了。
「噢噢!真的嗎!那你快做法給我看看!」
「你和我客氣什麼。我們將來可是會成爲親戚的。」
雖然明白了敦子的話,但遺憾的是,他們現在沒有這樣的計劃。
英心爲了向同去森林的青年問話,這才拜託裏奈把他叫了出來。其實把裏奈一起叫來的話,話題應該能進展得更快一些,但是裏奈拒絕了。
但是英心一臉嚴肅地直視着廣樹。
晴香猶疑地開口道,而敦子似乎是察覺到什麼表情有些僵硬,但還是說着「先進來吧」
「謝謝你說了這麼多。」
——妙招。
英心壓下內心的焦躁催促道。
「嗯。」
八雲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這個嘛,是這樣的……」
「別、別……別嚇我。」
「哦……」
在一心去世後,這是晴香第一次獨自拜訪這裏。
要向敦子夫人訴說如此沉重的話題讓晴香有些退縮。
敦子招呼着,晴香便坐在了坐墊上。奈緒笑嘻嘻地坐到了晴香身旁。
廣樹笑道。
「您不用費心。」
完全不明所以,不過石井也沒再多問。
「正是。」
「你就是英心和尚?」
「真的嗎?」
「很遺憾,你的死期將近。」
「是的,裏奈當時昏倒了,我都急壞了。」
他的回答中毫無緊張感,接着便開始講述發生在森林中的事。
「我在說我這邊的事,不要在意。」
——真可悲。
只是他的擬聲詞未免有些多,中途還開始吹牛,完全沒說到點上。等他講完,足足花了四十分鐘。而且完全沒有重點,就這點內容,明明五分鐘就能結束了。
「給你一個忠告。」
因爲正是晚飯時間,店內有些忙亂。可能是身着法衣的僧侶單獨一人坐在店內的光景有
一聽到晴香的問候,奈緒馬上展開了笑顏飛撲過來。
廣樹顫抖着聲音說道。
「這又是什麼事?」
——真是煩透了。
「是嗎。那當時是你報警的對吧。」
但是在這裏猶豫不前也沒什麼用。晴香下定決心後按下了玄關的門鈴。
「OK。」
「小事而已,隨時叫我。」
此行是爲了向後藤的妻子敦子夫人說明事情原委。穿過山門後,晴香來到了庫裏前,雙腿卻有些發軟。
廣樹像個小孩似的雙目發光,也不知道有什麼可高興的。
將晴香招呼到室內。
「哎呀,是晴香。」
四
「別說笑了。」
晴香摸着奈緒的頭說道。
「你和八雲結婚的話,我們不就是親戚了嘛。」
英心無視拼命依附上來的廣樹,結完賬後走出了餐館。
最近的年輕人面對長者毫無敬意。可能是想效仿歐美文化,但是日本也有日本的文化。
這一瞬間,英心心中的怒火徹底爆發了。但是對這類的年輕人說教也是沒有用的吧。
些稀奇,不時有人對他投去目光,不過英心已經習慣了。
「可以的話,我想讓你幫我拿回來。」
「來了。」
廣樹也站了起來,還拍了拍英心的肩膀。
「如果你能告訴我發生在森林的事,我就給你下個詛咒。」
「過得開心嗎?」
英心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嗎?」
「警察給你做筆錄了嗎?」
「拜託了。還要跑去山梨縣太麻煩了。」
——爲什麼我要聽你差遣啊。
廣樹聳聳肩回道。
「你就是廣樹嗎?」
「什麼?」
八雲的話聽上去倒像是爲了說給自己聽的。
「喝茶還是咖啡?」
晴香不明所以道。
「小奈緒,好久不見了。」
——開心!腦中傳來奈緒回應的聲音。奈緒的耳朵聽不到,相對的,她可以直接與人的內心對話。
——實在太無禮了。
「快救救後藤警官吧!」
而要認真地否定敦子的話又似乎有些尷尬,晴香便苦笑着一聽而過了。
「接下來我要說的只是我的直覺,我覺得依附在後藤叔身上的幽靈,和石井警官正在追查的案件或許有什麼關聯。」
晴香來到客廳順勢蹲了下來,正在素描本上畫畫的奈緒抬起了頭。
「你叫廣樹對吧。」
英心嚥下了即將爆發的怒火站了起來。
「總之,我們都先整理各自的問題吧。我想這纔是解決問題的捷徑。」
沒一會兒,敦子便從廚房拿來了泡好的茶。
「你來是要和我說什麼?」
敦子坐到晴香的對面後問道。
再次迴歸正題後,晴香又開始猶豫起來。
可是光想是沒有用的。晴香深吸一口氣後,開始說道。
「是關於後藤叔的事……」
「是發生什麼了嗎?」
敦子的表情瞬間凝固起來。
晴香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後,便將發生在後藤身上的事告訴了敦子。
敦子聽着晴香的話一言不發。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晴香便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在短暫的沉默後,敦子突然掩嘴笑了起來。
「哎?」
「真是個傻瓜呢。」
敦子終於忍不出放聲而笑。
一旁的奈緒也跟着笑了起來。
「那個……現在應該不是笑的時候……」
對方的反應出乎晴香的預料,倒讓晴香迷惑起來。
「就是很好笑啊。所謂適得其反就是在說他吧。」
「您不擔心嗎?」
「擔心啊。」
「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其實後藤對你是寄予厚望的。」
「哎?」
——我一定會回報後藤警官的期待的。
他完全沒想到後藤竟然會被幽靈附身。
她有着與一般女性不相符的寬肩與強壯體格。渾身散發着可靠的氣味。
「又來。」
「那傢伙辭職的時候,特意跑到我這裏低頭向我請求,讓我在你困難的時候幫你一把。」
「嗯…確實……」
「哎?」
「你難道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嗎?」
晴香多少能明白。
「您認爲他是犯人嗎?」
石井也如約來到了會議室。不過島村似乎還沒有來,石井便坐到了椅子上。
或許這纔是她的本心——晴香感悟到了這一點。
「沒有,是我麻煩你了。」
石井的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抱歉我遲到了。」
——我也要相信他們。
「以前的照片。」
敦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拍了下手站了起來。
——真是內心強大。
所以也並不瞭解對方。
島村有些驚訝地回道。
「那個人就算再怎麼胡鬧最後一定會回來的。所以我選擇相信他,並在這裏等他回來。」
「明白什麼?」
敦子說着離開了客廳。
「也就是說,他還被拘留着嗎?」
「是啊。一定會……」
晴香在心中默唸道。
確實如此。現階段而言,他只是有些可疑,但並沒有任何證據。
「島村警官您個人是怎麼想的?」
看着毫無愁容的敦子的笑容,晴香的內心突然湧入一股暖流。
「啊,不,可是……」
石井的心中萌生出堅定的決心。
「你不知道嗎?」
後藤從未變現出一點期待他的樣子。他總覺得自己不是在拖後腿就是添麻煩。
「好東西?」
「你明明是後藤的搭檔,卻好像不太瞭解他呢。」
敦子突然說道。
「雖然很擔心,但這種時候,我只能相信他。」
「是、是這樣嗎?」
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能始終堅信並等待。或許這樣的覺悟是存在的。
自己能回報這份期待嗎——我曾經哀嘆沒有了後藤作爲依靠,自己便一事無成,於是將自己封閉在殼裏成爲了一個旁觀者。
石井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我們沒有拘留他。」
「你最好不要動不動就道歉。」
「我們並沒有逮捕他,這次只是純粹的問話。」
「我決定和他結婚的時候,就已經預感到接下來會困難重重。」
敦子說着拍了拍晴香的肩膀。
「一開始的許多日子我都夜不能寐,但漸漸的我明白了。」
「敦子夫人……」
「因爲那傢伙粗枝大葉的,雖然對你可能有些粗暴,但那並不是他的本意。」
但是他只能相信併爲之行動。
「我想要關於秀明事件的情報……」
無論是後藤失蹤的時候,還是一心被刺的時候,敦子都是一個人堅毅地面對着一切。
晴香點點頭。
島村聽到石井的請求,便讓他在會議室等她。
可能確實如此。
後藤尊重他人生命的同時,不知爲何卻輕賤自己的生命。這一點八雲也是一樣的。
石井一邊閱覽資料一邊問道。
石井又是一臉震驚。
晴香再次感受到這一點。
回到所裏的石井馬上聯繫了刑事科的島村惠理子。
八雲似乎認爲後藤的事和井本自殺一事有所關聯,但石井完全看不透這其中的關聯。
「他說石井一定會成爲一個好警察的……」
石井覺得,比起其他警察,通過島村更容易打聽出情報。
「您指什麼?」
「對……」
五
「矯情的話就到此爲止,這是案件資料。」
「後藤警官竟然爲了我……」
「對、對不起。」
「不、不好意思。」
島村浮現出苦笑。
「譽田科長似乎是這麼認爲的。之後似乎也打算用協助調查的名義叫來問話。」
石井有些難以置信。
「啊,對了,給你看個好東西。」
「哎哎!」
所以看着他們總是讓人冒出冷汗,等待他們的人反而更受煎熬。
「不用客氣。」
「我嗎?」
「把敦子介紹給後藤的,正是我。」
她是負責秀明事件的其中一人。而之所以會選擇島村,是因爲她曾是後藤的搭檔。
「他始終主張自己看到了幽靈。但警察不可能會相信他的話。」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
島村揮揮手,坐到了石井對面。
大概過了十分鐘,身穿藏青色正裝的女性開門走了進來。
「石井對吧。我從後藤和敦子那裏聽說過你。」
石井不禁疑惑道。
「嗯。」
「而且,八雲也在,會沒事的。他一定會想辦法的。」
石井雖然曾和後藤搭檔,但幾乎不會談及各自的私生活。
「因爲他從來不考慮後果,所以才老是插手一些危險的事。」
「哎?」
石井試着問道。
「謝謝您。那麼蒼井秀明的問話結果如何?」
確實,作爲警察是不可能承認幽靈的存在的。
奈緒抓住晴香的手露出了笑容,她一定也是這麼相信的吧。所以才能如此展現笑容。
陰霾在敦子臉上一閃而過。
「自然是無辜的。」
敦子最終還是笑着說道。
島村將一疊資料放到桌上。
石井因太過震驚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島村自然是認識後藤的,但沒想到她還認識敦子夫人。
「哎?」
「您爲什麼這麼認爲?」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硬要說的話,是我長年的直覺。」
「直覺?」
「沒錯。我很久沒有見過那麼率直的眼神了。他不是那種會殺人的人。」
「那他果然能看到……」
「這點我不清楚。不過,那間公寓完全是密室的狀態。」
發現屍體的那間公寓是個密室這件事,作爲第一發現人的石井是最清楚的。
「沒錯。」
「而且,井本在網上好像還寫過一些暗示自己要自殺的話。」
「網上……嗎?」
「是的。不是有那種自殺者聚集的網站嘛。」
「是那種啊。」
雖然沒有檢索過這類網站,但石井也聽說過一些。
一些想要自殺的人聚集在這類網站上吐露心聲。在網站上認識的一些人曾經謀劃過集體自殺,這也一度成爲了社會問題。
「真是的。因爲青木原上發現的屍體一事已經是焦頭爛額了,現在麻煩又接踵而來……」
島村咋舌說道。
「青木原?」
「就青木原發現屍體這一事件,山梨縣警方向我們發來了協助請求。」
說起來,後藤就是因爲去調查了以青木原的屍體爲源頭的靈異現象,才被幽靈附身的。
——它們之間果然有什麼關聯嗎?
「嗯,她們比我想象中更冷靜地接受了這件事。」
敦子意外地非常冷靜,甚至還拿出了後藤年輕時的照片給晴香看。
「就算是畠法醫,也還不至於做出這種事。」
忽然,他感受到了某種視線。
「這兩起事件果然有些關聯嗎?」
「我考慮把他先託付給畠法醫。」
「因爲畠法醫他……」
八雲用力睜開左眼。
晴香打開房門,正看到八雲打着呵欠。
不可能搬到家裏吧。
「你是誰?」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明朗……」
八雲嘟囔着閉上了眼。
石井問道。
八雲喃喃道。
他總是把工作就是興趣掛在嘴邊,而且每次見到八雲,都是心平氣和地說些「讓我解剖吧」這類毛骨悚然的話。
優花對着八雲動着嘴似乎在訴說着什麼。
而他也是最近才知曉了後藤真正的心意。後藤雖然是個很笨拙的人,卻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支持着八雲。
是後藤救了那時的他。
他如今的樣子看不到他昔日的霸氣,對此八雲竟感到有些落寞,而八雲更喫驚於會這樣想的自己。
「哎?」
晴香不由得笑了出來。
「警方好像是懷疑這是一起他殺案件對吧。」
準確來說,是附身在後藤身上的某人的靈魂說的。
後藤說道。
所謂命運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年,因爲某起事件他再次遇到了後藤。
真琴打了聲招呼坐了下來。
「我……似……」
八雲自己也是在不知不覺中漸漸開始信賴後藤。
昨天,八雲委託真琴去調查裏奈在青木原樹林發現的屍體情報。
「發現屍體的是前原裏奈。然後通報裏也提到了,當時和她在一起的是名爲內川廣樹的男性。」
「你是被人殺害的嗎?」
晴香剛坐下,就聽到八雲的詢問。
雖然八雲很淡然,但晴香還是有些擔心。
八雲揉揉眼說着又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移到哪裏?」
與後藤的相遇已經是十五年以前的事了。當時後藤還是個剛入職的小警察,而八雲也還是個少年。
八雲壓住呵欠說道。
早知如此,在後藤說出要做靈異偵探的時候,八雲就應該出面阻止的——事到如今,八雲的心中滿是後悔。
「因爲被害者是某個新興宗教團體的幹部,而這個宗教團體的據點就在周邊附近。」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真是……太糟了。」
如果讓他看到這種狀態的後藤,他很有可能興高采烈地想要解剖他的。
原來如此。如果一直把他放置在這裏,八雲也無法自由活動。但是畠是醫務人員,就算有什麼萬一,也能得到一定的處置。但是——。
她似乎也有些睡眠不足,一臉疲憊的樣子。
「話說回來,敦子夫人和奈緒怎麼樣?」
八雲開門見山地問道。
八雲站到坐在輪椅上的後藤面前,嘟囔着說道。
「不行嗎……」
「是你……撒……噠……」
「順便說一句,死在公寓的井本也是那個宗教的成員。」
「這樣啊……」
「蒼井優花……」
他是個耿直到有些愚蠢的男人,正因爲如此——。
六
熒光燈的光有些晃眼。
「就算是像你這樣的人,如果不在了也是會有人感到困擾的。」
「又暴走了嗎?」
八雲對着後藤問道。
進門的是真琴。
但是這也只是表面,實際上她也非常擔心。
八雲的推測或許是對的。青木原事件果然與這次秀明的事件有關。
雖然八雲從未說出口,但是他覺得如果是後藤的話,他便能將奈緒安心交給他。
——是誰?八雲睜開眼,眼前站着一位女性。
「沒事嗎?」
他明明知道自己會因爲此時丟掉飯碗,可是他卻沒有任何猶豫。
「後藤叔呢?」
八雲瞥了後藤一眼。
讓八雲深刻感受到這一點的便是舅舅一心身亡這件事。那時候,後藤自己提出要領養奈緒。
「但是……」
畠這個人雖然人不壞,但是興趣愛好多少有點問題。
幽靈很有可能離開後藤的身體,轉而附身到敦子和奈緒身上。
晴香毫無緣由地覺得既然八雲會如此調侃應該會沒事的吧。
晴香馬上讓出了自己的座位,然後坐到了八雲旁邊的位置上。
八雲也快速瀏覽起來。
「首先,得把這頭熊移動到別的地方。」
沒過多久八雲再次看向後藤。
後藤的肩膀有規律地上下移動,晴香看到他還有呼吸,稍微安心下來。
但是沒有回應。而且他看上去很痛苦的樣子。
七
「你指什麼?」
晴香看向房間角落,後藤還和昨天一樣坐在角落的輪椅上。
一個月前的那起事件,八雲變成嫌疑犯而被追查的時候,也是後藤毫不猶豫地趕去救他。
「啊,真琴小姐。」
說實話,昨晚她一整夜都沒睡好。昨天的事實在對她衝擊過大。
第二天早晨,晴香來到了〈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間。
但是,她實在太過虛幻,不一會兒,她的靈魂就消失在了空氣中。
「八雲你在嗎?」
雖然他平常看上去就一臉惺忪的樣子,而今天似乎更困了。
八雲按住左眼仰天嘆道。
話說到一半,後藤的腦袋就像斷了線一般垂了下去再也不動了。
「不是,是打呼聲太吵了。看來就算被幽靈附身,該打呼還是會打呼。」
後藤突然發出呻吟聲,身體也在蠢蠢欲動。接着,他緩緩抬起頭。
「調查得怎麼樣?」
真琴從包中取出一些報紙的切頁,然後擺放在桌上。
「早上好。」
「一大早真是不好意思。」
一開始,他以爲後藤是那種只是想要利用他能力的廢柴警察。
「請問……他們爲什麼會因爲青木原的屍體事件向你們請求協助呢?」
真琴拿出筆記,邊看邊說明道。
「新興宗教團體……嗎?」
晴香說到一半,門開了。
「真是的,多虧這頭熊,我昨晚都沒睡好。」
「是你啊……」
「嗚嗚嗚……」
「沒錯。屍體處於被燒焦的狀態。一開始好像也考慮過是自焚,但是在屍體的胸口發現了刀刺的傷痕。」
「屍體的身份已經查明瞭嗎?」
八雲眯起雙眼。
「是的。此人名叫檜山健一郎。五十二歲。」
真琴將一枚照片放到桌上。
八雲拿起照片,認真地端詳起來。晴香也湊了過去。
此人身形纖瘦,面龐輪廓鮮明,看上去很是穩重。
「附身在後藤叔身上的就是這個人。」
在短暫的沉默後,八雲出聲道。
雖然還不能太樂觀,但知曉了附身之人的身份已經是很大的進展了。
「他是個怎樣的人?」
聽到晴香的詢問,真琴又從包裏取出了新的資料。
「檜山健一郎,是一個名爲慈光降神會的新興宗教團體裏的幹部。」
「慈光降神會?」
晴香疑惑道。這個宗教名她從未聽說過。
「具體的信息我稍後再調查。據說這個宗教團體以山嶽信仰爲基礎,在近兩年發展迅速。」
「警方是怎麼看這次的事件的?」
八雲問道。
「教團內部因權力相爭而引起的殺人事件……現階段的結論似乎是這樣的。」
「理由呢?」
「話說你都在做些什麼啊?」
「啊,這個……那個……」
——或許,能從他嘴裏得到什麼新想法。
「喂……」
「啊,你好。」
「事情都到了這一地步,爲什麼不早一點聯繫我!」
「對不起。」
八雲喫驚地說道。
「嗯,現在是這樣的。不過……」
而石井一邊說着「對不起」一邊向宮川投去失望的眼神。他本以爲宮川會理解他們的—
晴香也有些意外。她還以爲是在山梨縣內。
而且,如果優花已經死了,那麼他會有罪惡感還尚能理解。可優花還活着,更何況警察還沒有搜查到他頭上。也就是說,井本根本沒有到被逼自殺的地步。
因爲沒有戴眼鏡,石井看不到手機在哪裏,於是摸索着拿到了放在桌上的手機。
「屍體的發現現場,似乎遺留有一根錫杖。」
石井連忙摸索着將桌上的眼睛戴上,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這樣總算讓自己清醒了一些。
「啊、是。有部分事實已經越來越清晰了。」
〈早上好。〉
但八雲卻是面無表情。
「創始人是一位名爲峯岸京佳的女性,據說她自稱自己能看到死者的靈魂,也就是幽靈。」
八雲點頭贊同的同時,真琴也開口道。
聲響來嚇退野獸或是蛇,也會用來做其他修行。」
「啊,宮川警官。」
疑點雖存在,但總是在分析中又回到了原點。
晴香這麼一問,八雲向她投去了銳利的眼神。
「怎麼了?」
「這是真的嗎?」
宮川說道。
「嗯。」
「別什麼都當真。」
這個理由看上去合乎邏輯,但是既然都入室搶劫了,那麼他從一開始就應該預想到可能會傷害到別人。
「但是,又沒有任何他殺的證據。」
「剛剛真琴小姐所言,這個宗教團體是以山嶽信仰爲基礎的。」
「對、對不起……」
石井滿懷期待地看向宮川。
這回的事件讓人在意的地方實在太多了。但是,他不知道到底該從哪裏又該怎麼着手去處理。
宮川聽完說明後怒罵道。
「還有什麼?」
石井認同八雲的建議。只有親眼見過現場,或許才能發現什麼新的線索。
「理由不止這個吧?」
「錫杖是什麼?」
於是石井便將昨天與宮川分開之後發生的事,包括後藤被幽靈附身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宮川。
聽到晴香的話,真琴點了點頭。
石井將昨天島村借給他的資料遞給了宮川。宮川接過資料一臉嚴肅地閱覽起來。
但不同於他的憤怒,石井此時滿是喜悅。宮川果然值得信任。他也是那種嘴硬心軟的人。
正如他所說。這也是石井最大的疑問。
宮川不悅地說着坐到了對面的位子上。
入室搶劫的井本與蒼井優花發生扭打,最終導致蒼井優花被毆打而重傷,而井本因爲揹負罪惡感而自殺——。
但八雲似乎並不認同。
話說到這個份上,晴香也明白了八雲到底在奇怪什麼。
八雲皺着眉摸了摸下巴。
「簡單來說,就是串有一些金屬圓環的長棒。持有錫杖的人會在修行走山路的時候發出
不過隱瞞也沒什麼用,宮川一定能理解他們的。
昨晚因爲看資料看到很晚,他乾脆就沒有回家,直接在工位上睡着了。
八
「那這個宗教團體是使用錫杖的是嗎。」
「沒錯。」
石井被來電鈴聲吵醒了。
「我知道了,我會盡力。」
「好像是這樣的。」
昨晚他對這份資料死盯了一整晚,絞盡腦汁。
石井一瞬間有些猶豫該不該說真話。
八雲的說明讓晴香多少有些概念。之前在電視上她也見過一些苦行僧一邊走一邊揮動錫杖發出沙沙的聲音。
「不管怎麼說,我們有必要和她見個面。」
剛醒的石井聲音顯得有些沙啞。
「你在傻笑什麼。」
眯起的赤紅左眼,看上去充滿了好奇心。
〈石井警官見過現場嗎?〉
宮川的拳頭狠狠地落在桌上。
「但是……」
「從這個狀況來判斷的話,果然是自殺無疑了吧。」
「那你們發現了什麼?」
—。
「啊什麼啊。」
但是石井始終無法抹去心中的疑惑。
搜查本部對這件事也是抱有疑問的。所以他們纔會懷疑是蒼井秀明爲了復仇而殺害了井本,並對蒼井秀明進行了詢問。
「蠢貨!」
「奇怪的不止這些。」
雖然第一發現者是石井,但那之後他忙於報警,也沒能更進一步偵查現場。之後他更是被譽田排除在了調查隊伍之外,因此也無法進入現場。
「太奇怪了。」
〈您那邊怎麼樣了?〉
聽到宮川的職責,石井馬上繃緊了表情。
「不是那麼清楚……」
八雲平靜地說道。
那間公寓的房間上了鎖,而且也沒有被人動手腳的痕跡,是一個很完美的密室。
石井將查到的資料以及從島村那裏得到的情報一起向八雲說明。
「這個嘛……」
從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八雲的聲音。
〈也就是說,現階段的結論是,他自殺的可能性很高對嗎。〉
〈你並不認同。〉
「也就是說,將本部安置在山嶽附近纔是正常的。」
「所謂山嶽信仰,字面意思就是相信山嶽有着超自然的力量,並將其作爲信仰。」
石井剛掛掉電話,宮川就走了進來。
「這個團體的本部是在世田町嗎?」
「是的。」
——在這種情況下,真的至於去自殺嗎?
「從現階段來考慮的確如此。但是……」
「是自殺的動機太過薄弱了對吧。」
晴香驚聲道。
就算是警察,也不至於因爲被害者是新興宗教團體的幹部這一理由,就懷疑是團體內部的作案。
「是的。」
提問的是晴香。
宮川將資料扔到桌上說道。
〈可以的話,我想要您能親眼見過現場後再聯繫我。〉
「是的。」
「是的。之前似乎就傳出過內部分裂的傳言。現在,山梨警方和團體本部所在的世田町警局正在進行共同搜查。」
「不管怎麼說,關鍵還是在於那個叫蒼井秀明的小子。」
宮川嘟囔道。
「是啊。」
秀明的能力到底是真是假——這件事看來會成爲事件真相的關鍵。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再去確認一次現場。」
雖然無法保證能得到新的線索,但是藉由這次重新踏足現場,或許也會有什麼別的收穫。
不過——。
「這樣啊。如此一來,站崗的警察就很礙事了。」
似乎是看穿了石井的擔憂,宮川咧嘴笑道。
九
英心站在八雲的藏身之處〈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間門前。
此行是爲了報告昨日的情況,以及移送後藤之事。
一打開門,他就看到房間內除了八雲和晴香外,還有另一位女性。
「嗯?」
英心出聲道。
「說起來,你們這是第一次見面吧。她是土方真琴小姐,是一位新聞記者。很多事都承蒙她的幫助。」
八雲解答了英心的疑惑。
「我是土方真琴。」
真琴起身禮貌招呼道。
「錄像嗎……」
「呃……」
「什麼意思?」
石井屏住呼吸,認真地觀察房間四周。
「嗯。雖然我也無法完全保證……」
石井與宮川互相點點頭,開了門進入到井本的房間內。
一想到井本吊死在這個房間中,石井趕忙按住眼角晃着頭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這些。
這位警官完全聽信了宮川的花言巧語,將手中的鑰匙交給了宮川。
不過,英心並不討厭。
石井一邊喊着一邊趕上去。
「所以我才悄悄拜託你嘛。」
這樣的想法在石井的心中越來越強烈。
十
「可是……」
「各種地方。」
稍微向搜查本部確認一下,迎接他們的就是各種麻煩事。
「我需要變更行程。」
「別這麼生分嘛。」
狹小的走廊上有一個洗手檯和廁所。房間內似乎沒有浴缸,當下而言這反而很稀奇(譯者注:日本人喜歡泡澡,再小的公寓一般都會裝有浴缸)。公寓裏面有一間作爲生活起居的房間,不過是一個只有四疊半大小的狹小空間。
他看向了玄關。那裏應該也是上了鎖的,而且還掛了鎖鏈。
「之前的事怎麼樣了?」
「真的嗎?」
站崗的警官兩眼放光,大義凜然地說道。
「啊,對了。我們得把後藤叔送到畠法醫那裏。」
這正是石井和宮川乾的。那個時候,他通過破碎的窗口才拿到了鑰匙。
這個房間確實應該是密室——。
「不是要把熊吉抬走嗎。」
十一
宮川的臉突然伸到那位警官面前。
聽到八雲的詢問,真琴點了點頭。
「老朽英心,今後也請多多照拂。」
——雖然目的不明,不過似乎會很有趣。
「這裏是?」
八雲緩步往樓裏走去。
英心代替八雲回答道。
他記得這個落地窗當時應該是鎖上的。
仔細看的話,確實能看到他的肩膀有上下起伏。連走路都像噪音一樣的男人,如今卻這樣安靜總感覺有些奇妙。
英心也回應道。
石井和宮川來到了事故現場的那座公寓。
他果然胸有成竹。
——這張照片爲什麼會在這裏?石井站到了井本上吊的房梁下方。他試圖去理解井本的心情。然後,他終於明白了。
「那個……或許,我能把它拿到手。」
井本上吊前一定是看着這張照片吧。
「當然是爲了市民的安全。」
之前已經知曉此事的晴香出聲道。
八雲瞥了一眼後藤回道。
「嗯,我去試試。」
微微舉起手說話的正是真琴。
在八雲的催促下,英心坐到了真琴一旁。
「我想看看裏面。」
八雲模棱兩可道。
八雲悠悠站身。
「姑且是。」
「那接下來還要做什麼呢?」
他的臉上浮現出陰險的笑容,似乎是在謀劃什麼壞事。
「還活着嗎?」
八雲果然對這點很是在意。
正要放棄的石井突然看到了掉在房間角落的照片。
「你當警察是爲了成爲譽田的看門狗嗎?還是爲了保護市民的安全呢?」
正要舒一口氣的英心瞥向了角落一旁的後藤。他還是坐在輪椅上紋絲不動。
爲了搬運後藤,他特意從從事福祉相關工作的人員那裏借來了能升降輪椅的汽車。
「繞去哪裏?」
房梁橫木上的空隙足以讓繩索穿過,而橫木上也有什麼摩擦過的痕跡。難道他就是在這裏上吊自殺的嗎。橫木下方的榻榻米上也有一些污跡。
「只是到處去繞個道而已。」
「喂,宮川警官。」
房間內散發着異臭,雖說還不到無法忍受的地步,不過石井無法判斷到底是散落在房間內的垃圾的味道,還是屍體的味道。
英心不滿道。
如果說還有能通往室外的方法,也就只有房間牆壁上的換氣扇了。之前,他也看過這樣
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從外面被打碎了。
「我明白。譽田有令沒有許可不能放任何人入內對吧。」
「嗯,對……」
看上去像是家庭照。照片的右側正是井本康生,而中間的是一個看上去兩歲左右的孩子。
的電影——使用液態金屬製成的機器人穿過狹小的縫隙以便追蹤。不過電影終究不是現實。
「那就貫徹你的信念吧。」
錄像的事告一段落,晴香看向八雲問道。
八雲剛纔說了這些話後便讓英心和後藤待在車裏,接着就來到了這座公寓樓前。
雖然還不清楚這是否能成爲線索,但英心本人確實很想一看。
公寓門前拉起了表示禁止入內的繩索,有一位警官正站在門前警戒。
「嗚…」
「我是刑事科的宮川。」
行程一旦變更,那他的這些努力都白費了。
他蹲下身拾起照片。
石井失望地說道。
「果然有人站崗。」
英心不顧這個年齡該有的深慮,反而對此事充滿了期待。
如果煞有介事地大方出示警察證,或許還有可能進去。但是石井他們已經被排除在搜查隊伍之外。
「交給我吧。」
真琴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能拜託你嗎?」
「這倒是沒關係……」
對了。差點給忘了。接着英心便將昨日廣樹告訴他的話一五一十轉達給了八雲。不過稍稍隱瞞了他恐嚇廣樹一事。
然後在氣絕之後這張照片從他手中滑落,接着便掉在了房間角落。他果然是下了決心後才自殺的。
晴香望着這棟十層高的公寓樓問道。這看上去像是面向家庭租賣的公寓樓,從外觀來看相當大。
——我們去繞個道。
左側則是一位笑容恬靜的女性。
但是八雲出聲制止了他們。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看上去是一位非常周正的女性。無論是晴香,還是這位女性,八雲的身邊似乎總是美女圍繞。
「蒼井兄妹住在這裏。」
「都請坐吧。」
——果然還是不行嗎。
已經走到門前的宮川向站崗的警官出示了警官證,而那位警官說着「您辛苦了」並向宮川敬了一禮。
宮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徑直走向房門。
八雲的視線掃過去看向英心。
「繞路是爲了見秀明嗎?」
「沒錯。」
「可是那個人……」
昨天他剛被警察帶走,大概是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放回來的。
「他並不是被逮捕的,而是爲了配合調查被帶去問話的。因爲沒有強制力,應該早就被放回來了。」
八雲抓了抓自己的亂髮,按下了門禁鈴。
〈來了。〉
傳來了秀明的聲音。
「我是齊藤八雲,我想找你談一些事情。」
〈我馬上開門。〉
話音剛落,大門口的自動門便開了。
晴香略帶緊張地跟着八雲穿過自動門。
穿過大廳兩人坐上電梯後,八雲按下了三樓的按鍵。
「你要和秀明說什麼?」
晴香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沒想過……」
八雲簡短回答後陷入了沉默。
他的表情一反常態地有些僵硬。
電梯來到三樓,兩人穿過走廊來到了盡頭的房間前,秀明正好開門探出了頭。
「沒想到你會來,這還是第一次呢。」
晴香暗叫不好。剛纔秀明說過「這是父母留給我們的」,從這句話,她就應該明白的。
在長久的沉默後,八雲終於擠出了這些話。
秀明的話中沒有絲毫猶疑。
「你還真是固執。」
一想到這些,晴香的心中滿是悲切。
此時晴香心中對秀明的看法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是啊。這一點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晴香從不知道高中時代的八雲,但她覺得秀明的見解是正確的。
「你妹妹就是在這個房間倒下的吧。」
「你別裝了。那時候優花也是被捲進了某個事件,而我也是因爲這件事才注意你能看到幽靈的。」
「沒什麼不對的。」
回到新聞社的真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再次感慨道。
「這樣……」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秀明點點頭也站起身,然後走到八雲身旁望向地板。
「高中的時候,你不是幫過優花嘛。」
「我就說我能看到幽靈。」
「我沒有要救她,只是從結果上來說變成了那樣而已。」
兩人在高中時代或許並不是朋友關係,也沒怎麼說過話。儘管如此,秀明也曾努力試圖去了解八雲,這在八雲的人生中是非常少見的。
八雲只留下這一句,就突然離開了房間。
看上去真是和睦又幸福的一家人。
晴香垂下視線。
八雲用一種不容分說的口吻打斷了秀明的話。
「警察問了你些什麼?」
「我一看就知道了。」
——誒,不是吧。
不僅是妹妹的事,他還被警察帶走問話了。明明是身心疲憊,但他還是以笑面人。
而她最掛心的便是後藤的事,因爲她曾經也有過被幽靈附身的經歷。
「不是這樣的。你還記得我們在墓地的對話嗎?」
失去雙親後,秀明與優花相依爲命活到了現在。可如今,優花又被捲進了這次的事件中。
三人一起來到了屋內走廊盡頭的房間裏。這是一間十疊大小的房間,作爲開放式的客廳設置了吧檯樣式的廚房,很是溫馨。
「監控沒有拍到犯人嗎?」
就算是現在回想起那時候的事,她還是會後怕。
〈是你啊。〉
晴香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逞強,還是說他本來就是一個堅強的人。
「今天突然拜訪打擾了。我會再調查的。」
那上面放着一個相框,照片上是秀明和優花,還有一對夫婦,應該就是他們的父母。四人都是滿面笑容。
「你們坐。」
八雲皺了皺眉。
因爲在她剛遇見八雲的時候,她也有和秀明一樣的想法。八雲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而是一個比任何人都要溫柔而細膩的人。
八雲眯起的赤色左眼中,或許是看到了什麼晴香看不到的東西吧。
「沒關係。我父母在四年前就去世了。因爲車禍……」
十二
「我的事就到此爲止。」
「就是問我爲什麼會知道襲擊優花的犯人。」
秀明微笑着看向餐具架。
秀明轉了個話題看向八雲。
「這樣啊……」
晴香和八雲並排坐下後,秀明也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以爲的。你在學校的時候,似乎對誰都沒有興趣,我便以爲你是一個非常冷漠的人。」
他大概是想起了那時候的事,褐色眼眸中似乎噙着淚水。
八雲自言自語般說着,站起了身。
「這是我父母留給我們的。多虧他們,我們兄妹纔不至於流落在外。」
坐在秀明對面的八雲說道。
然後環顧房間四周,突然站定在沙發一旁。
八雲環顧着屋內說道。
「對、對不起……」
——怎麼這麼突然?晴香正要發問,八雲已經回過了頭。
「那時候,你說就算自己能看到,也無法拯救任何人。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你其實比任何人都要溫柔,所以纔會這麼痛苦。因爲不想失去朋友,纔會從一開始就選擇不與任何人交心。我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
「這房間挺大的。」
「嗯。他們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問題,不過我回答的也是事實,也提供不了其他的證言。」
「是的。」
秀明和八雲對視了一會兒後突然緩和了表情。
「還真是頑固。」
這或許是八雲不想觸碰的話題。
比起因爲能看到幽靈這個共通點而關注到八雲這樣的說辭,晴香更覺得,秀明只是將八雲作爲一個普通人去看待。
「警察沒有信你吧。」
「打,打擾了。」
「我們的關係可沒這麼好。」
「不是的。」
秀明否定的語氣與剛纔都不同,而是非常堅定的。
「真相?」
她可不想一個人留在這裏。晴香向秀明致意後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
兩人的視線交匯,似乎有些火花四濺。
「也沒什麼。」
真琴堅定地拿起手機,在通訊錄中翻到前同事瀧澤的電話,打了出去。瀧澤現在是被派往了山梨縣體系的新聞社,而之前他和真琴是同一個新聞社的。
晴香低頭道歉,但秀明笑着搖了搖頭。
「那個,你還記得嗎?」
「你說我嗎?」
秀明跟隨八雲移開的視線看向了他。而八雲像是充耳不聞般假裝面無表情。
秀明露出苦笑。
「我好想快要看到真相了。」
「記得什麼?」
秀明的話有些突然。
「警察說,監控視頻好像是被刪掉了。」
八雲困惑地看向秀明。
「我不記得了。」
「發生了這麼多事,辛苦你了……」
「話說回來,今天怎麼想到來我家了?」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是一個很冷漠的人。」
晴香無意間的一句話瞬間讓秀明的臉暗了下來。
——毫無徵兆地被捲入了這次事件中。
被附身時,身體會湧入別人的情感,內心也會逐漸被吞噬,這是要比想象還要恐懼許多的。
——一定要幫他。
「沒錯。我或許知道了他的妹妹到底想要救誰……」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秀明笑着邊說邊將八雲和晴香迎入了屋內。
在某起事件中,他曾經幫真琴提供了許多的情報。而這回他在山梨縣的新聞社工作,也真是幸運。
秀明邀他們坐到餐桌邊。
然後終於在電梯口追上了八雲。
他們說的事件是什麼事呢——晴香雖然有些在意,但現在好像也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八雲移開了視線。
「你的父母呢?」
真琴自報家門後,就聽到對面傳來了嘆氣的聲音。
他會有這種態度也是沒有辦法的。因爲真琴昨天就給他打過電話並向他尋求了許多情報。
她今天早上和八雲交代的情報也都是從瀧澤那裏打聽到的。
「三番五次打擾真是抱歉。」
〈這回又是什麼事?〉
「我聽說發現屍體的那個青年在現場拍了一些視頻。」
〈啊,那個啊。〉
瀧澤有些無力地說道。
「您知道嗎?」
〈嗯。當地的警察裏有我的熟人,我答應保密便讓我看了一眼。不過感覺有點瘮人呢。〉
「瘮人?」
〈是啊。我記得你對靈異啥的比較熟悉對吧。〉
準確來說不是真琴,而是八雲他們。
不過怪她參與了太多這樣的事件,因此她在新聞社裏也被貼上了〈靈異事件的熟門記者〉
這樣的標籤。
「倒也沒有那麼熟……視頻上是拍到了什麼嗎?」
〈怎麼說好呢……反正那個警察是相當害怕。說是這裏頭有新興宗教牽扯其中,搞不好是被詛咒了。〉
「詛咒……嗎?」
〈總之呢,我待會兒會把錄像發給你,看了之後我想要你的意見。〉
「我知道了。」
〈謝謝你。〉
「這和我沒關係。」
真琴詢問自己的內心卻沒有得出答案。
「傳教……嗎?」
〈不是的,這都是你的功勞。〉
「他的母親患了癌症。」
這倒有所耳聞。
石井首先問道。
石井不否定這種想法,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去見她一面。
石井彎腰道歉道。
雙方對峙了一會兒後,真奈美還是在宮川的眼神中敗下陣來,蚊子似的說了一聲「請進」。
石井馬上感覺到了。
「請問,你媽媽在嗎?」
兩室一廳的房子裏,真奈美將他們帶到了裏面有六疊大小的房間。他們隔着桌子,相對而坐。
石井覺得這其中或許有什麼特別的思念。
「我是宮川。」
——儘管如此,這又是爲什麼呢?
石井彎着腰說道。
「癌症?」
真奈美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憤怒。
一開始見到石井的時候,她還以爲石井是個不太靠譜的人。但是在慢慢的相處中,她逐漸明白了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昨天謝謝你。多虧了你,我纔沒有迷失自己。〉
真奈美低頭盯着自己的膝蓋冷靜地說道。
是什麼時候開始,她把石井作爲異性開始在意他的呢——真琴想了想卻沒有得出答案
「這樣啊……那他的母親呢?」
儘管知道不是婆婆的錯,真奈美或許還是忍不住將矛頭指向她。
——有點惡趣味了。
「真的嗎?」
石井和宮川對望了一眼進入了房間。
「我什麼也……」
她本以爲要得到這個錄像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這麼簡單,倒是讓她有些掃興。
井本的前妻住在離這裏兩個車站距離的住宅區。
宮川似乎也感覺到了,向真奈美逼問道。
信盒裏有一封男人筆跡的信。雖然不知道是誰寄的,但從她的反應來看應該錯不了。
真琴如此想着說了一句「我很期待」便掛斷了電話。
「去世了。」
聽着石井爽朗的聲音,真琴不由得有些高興。
剛喘一口氣,她突然又想起石井。
聽到石井的問話,她馬上跑進了屋內。
井本那麼珍惜那張照片,說明他並不希望離婚。
「沒有。」
真琴正要掛斷電話,卻被石井喊住了。
真奈美移開了視線。
「你們想知道什麼?」
。不知不覺她便被石井吸引了。
〈我沒事。爲了幫助後藤警官,我願意做任何事,可沒有空去沮喪。〉
〈你隨便說。〉
「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比想象中精神很多。
真奈美正要關門,卻被宮川按住了門。
在石井的遊說下,宮川最終只能妥協。
一開始宮川並沒有給他好臉色。因爲警察早就對她問過話了。
「昨天我看你沒什麼精神,就想着……不知道你有沒有事……」
真琴半開玩笑的說道,電話那頭的石井卻語塞了。
問話的結果就是,她既有不在場證明,離婚後也沒有再聯繫井本。宮川應該是覺得就算再問一遍也不會有什麼新的情報。
〈啊,是真琴小姐。〉
「那我掛了……」
真奈美吸了吸鼻子。
既沒有坐墊也沒有茶水,可能她希望他們能趕緊回去吧。
「我是土方。」
十三
不管他的前妻是怎麼想的,至少井本在最後想的是自己失去的家人。
「說是隻要佈施就能包治百病之類的……」
石井向宮川如此提議道。
「抱歉,我們想再問你一些事情。」
「是的。他很痛苦,也就是那個時候,有個宗教團體來傳教說他們有辦法。」
不可思議的是,想不通的事反而讓她覺得愉悅。
「這樣啊。」
「他不惜到處借錢上供那個宗教。最終,要錢的人找上門來……」
「我……」
「一會會兒就可以了,只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請問,他在死之前真的沒有聯繫過你們嗎?」
「我還以爲他會就此醒悟……可是他在聽到婆婆死後依舊很痛苦這樣的話後,繼續上供
「你們爲什麼離婚?」
能想象到他此時滿臉通紅,渾身僵硬的樣子。真琴忍不住覺得他的這一點也很可愛。
「有來信呢。」
〈那個!〉」
不一會兒,一位大約快四十歲的女性開了門,她便是井本的前期真奈美吧。
「原來如此。」
但是沒有回應。
「我們去見見井本的前妻吧。」
石井非常能明白她的心情。於是便換了個問題。
她很明顯在防備他們。
「請問哪位?」
兩人站在門前按下門鈴了後,一個大約7歲左右的小女孩開了門,看上去是他們的女兒。
「那個,我是世田町警署的石井。」
「昨天也有警察來過了吧。關於他的事情,我昨天就已經說過了……」
「那,約一次會。」
「既然如此,下次可要好好感謝我一回。」
「就算和你沒關係,但是對於死去的井本先生並不是。」
「太好了,那你繼續加油。我也會盡我所能協助你們的。」
——她在撒謊。
石井本也想繼續追問,而掛在牆壁上的信盒先印入了他的眼簾。
石井不顧他們的對話,起身查看。
井本在最後都緊握着那張照片,如果他是真的如此珍惜那張照片,那麼至少在死之前,他應該也會想聽一聽她們的聲音的。
說實話,真琴的理想型是能夠引領自己的男性。而石井卻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真琴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聽到石井這麼說,真奈美渾身一震。
昨天他因爲後藤的事相當沮喪,真琴又拿起手機打通了石井的電話。 〈你好,我是石井雄太郎。〉
給他們……再這樣下去,我的女兒要怎麼辦……一想到這些我就離婚了。」
「拜託了。井本先生在臨死之前看的照片正是和你們一起拍的照片。」
別來煩我了——她的話中透露出這樣的情感,但他們也不能因此退縮。
而最近,他的言行中似乎有了更多的自信。
「他就是個傻子……」
真奈美低下頭咬緊了下脣。
「什麼意思?」
宮川問道。
真奈美抬起頭,眼中是血紅的。
「他給我寄了信。」
「信裏寫了什麼?」
雖然他們也可以自己查看信中的內容,但同時他們也覺得那並不是輕易可以觸碰之物。
「信封裏有一張人身保險的合同,他在信裏寫了:一直無法爲你們做些什麼,這個就當做撫養費……」
「人身保險……」
「離婚之後,他並沒有向我支付撫養費和補償金,因爲他根本無法支付。他自己都因爲欠債而難以爲繼了。」
「這樣啊……」
「但是加入保險之後馬上就自殺的話根本就得不到保金的……他真的太傻了……」
真奈美搖了搖頭。
她的眼中簌簌地落下眼淚。
石井實在看不下去便移開了視線。
就如真奈美所言,就算加入了保險,但是在免責期限內自殺的話,也是無法得到保金的。
可是他卻特意將保險合同寄給了離婚的妻子。
——這是爲什麼?
石井的心中產生了新的疑問。
「我這個樣子嗎?」
「順便一提,明治時代時國家出臺了修驗道廢止令,禁掉了修驗道。之後,修驗者就進入了一種兩難的境地,要麼就融入一部分具有相同世界觀的佛教,要麼就捨棄原有的教誨成爲神主。」
英心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我只是來見證的。不用在意我。」
「那我們上吧。」
「佛教高僧爲何來這樣的地方?」
「來看看這裏是不是邪教。」
「我是齊藤八雲。這位是英心師父。她是助手。」
英心自言自語地說着跟到了女性身後。
結界。」(修驗道:日本的一種宗教,以在山中修行爲特點,信徒被稱爲修驗者或山伏。)
女性搖動着手中的錫杖。
「唔。」
在女性的帶領下,他們進入建築物內,並來到了一間寬敞的房間。此處似乎有焚香,房間內充滿着一股獨特的味道。
她用一種不輸於錫杖的凜冽音色說道。
「啊,嗯。」
回答的卻是英心。
「還挺有善心的呢。」
英心得意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京佳看向英心。
「這還用說嗎。聽說你們教團使用近乎欺詐的驅魔儀式,來索要高額的金錢。」
而後藤還是和之前一樣癱坐在輪椅上。
八雲似乎還樂在其中。英心非但沒有反駁,還笑着同意道:「也是啊。」
京佳自我介紹後緩緩地行了禮。
雖然早已習以爲常,但仍不禁常常感慨他說謊不眨眼的本事。八雲應該是那種就算出軌了也絕對不會暴露的類型吧。
但是聽到此話的京佳仍是面無表情。
「你說……我們嗎?」
「我有熟人被幽靈附身了。煩惱之際,聽說了這邊的教祖大人的傳聞。請務必救救他。」
英心咬了咬脣。
「修驗道雖然一度滅亡,但我們將口口相傳的教誨,流傳至今。」
——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真的要去嗎?」
來到建築物入口前,晴香一下轉過頭,身後的大門正好關上。
竟然這麼簡單就反駁了英心。看來京佳是個相當的巧辯者。
「我已經習慣了,不用在意。」
八雲的話聽上去很是迫切。
「你憑什麼認爲這裏是邪教?」
英心將坐在輪椅上的後藤弄下車後,如此問道。
晴香問向身旁的八雲。
這個房間有五米左右的高度,房間深處設置了類似祭壇的東西,並擺放有不動明王像。
八雲一一介紹道。
京佳仍是笑着說道。
儘管如此,八雲的表情也沒有變化。
「你什麼意思?」
「久等了,我叫峯岸京佳。」
〈那還真是令人憂心啊,請快進吧。〉
「難道說,我也要去?」
〈你好。〉
「你穿這身衣服去的話,看看他們的反應不也很有趣嗎?」
「當然。」
「噢噢。」
在八雲的提醒下,晴香也慌忙跟了上去。
在她的引導下,一行人沿着散步道走去。
或許這只是偏見,但光是聽到這是新興宗教團體的大本營,就給人一種不祥的感覺。
「您好,我們有事想拜見這邊的教祖大人。」
「不入虎穴……」
這座寺廟就是〈慈光降神會〉的大本營。聽說這本是其他宗派的寺廟,而後被〈慈光降神會〉買下了。
英心攤開雙開,看向自己的僧衣。
英心愕然地問道。
「你是?」
八雲面無表情地抬頭望向眼前的寺廟。
進門後,首先進入的是鋪有草坪的庭院。庭院中鋪設的散步道連接至建築物。
「走了。」
英心堂堂的說道。
此時傳來一位女性的聲音。此人穿着白色麻布罩衣,又搭了一件印有紅色梵王的黑色結袈裟(結袈裟:袈裟的一種,用三條細長的布料連接形成,一般是山中修行者着裝),一身修行者着裝。女性披散着劉海,戴着眼鏡,面無表情的樣子讓人生厭,總之給人一種很陰暗的印象。
「修驗道在進行一種名叫採燈護摩的驅魔儀式時,就會用到這個。它四周的稻草繩就是
這個反應也是很正常的。這也是英心一開始就擔心的問題。
他推着後藤的輪椅第一個走了進去,八雲和晴香並排跟隨在後。
「嗯。」
英心直白地挑釁道。
年齡大概在四十多歲,是一位神似日本人偶的美人。
——沙沙。
「有什麼不同。」
英心點頭的同時,京佳捂着嘴笑出了聲。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輕柔與美妙。就如同在賞舞一般。
〈請問是什麼事?〉
「很抱歉。請原諒我們的失禮。」
這確實是個問題。對方可是新興宗教團體,這和穿僧衣去教會沒什麼區別。
房間中央還放置着一個金屬製的類似大箱子的東西,四周立有四根支柱,並用稻草繩將它們連接起來。(稻草繩:也稱界繩,掛於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內或新年掛於門前取吉利)
「見證什麼?」
「您知道得可真多。」
「在這裏。」
「我們從未強迫別人佈施,這都是大家自願的。」
晴香指着房間中央的箱子,問向八雲。
「那是什麼?」
——我們還能回去嗎?這樣的疑問閃過晴香腦中。
「那是護摩壇。」
「護摩壇?」
對講機那頭馬上傳來了一位女性的聲音。
八雲完全不顧晴香的擔心,對着門鈴按了下去。
晴香正感慨着英心的解釋,剛剛那位引路的女性正好走了進來。
八雲輕飄飄地說道。而英心一臉困擾的表情。
「佛教不也是從施主那裏得到佈施才得以存在的嗎。那我們和英心師父就沒什麼不同。」
——怎麼辦?
晴香看向八雲,八雲在那一瞬間露出了笑容。
「如果我們做的事是罪惡的話,那英心師父也是同罪。」
對講機切斷的同時,門自動打開了。
十四
八雲緩緩低頭致歉。
在與秀明分開後,八雲便提出要前往〈慈光降神會〉的大本營。於是他們便來到了距離車站15分鐘車程的這個小山丘。
「你笑什麼?」
「我可是專業的。」
就算聽到這個名字,晴香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正有打算。」
京佳報以微笑。
「那我們就進入正題。我們想拜託您幫這個被幽靈附身的可憐男人除靈。」
八雲熟練地說着指向了輪椅上的後藤。
沙沙。
錫杖又響了。
「你是在試探我嗎?」
京佳慢慢走近後藤,然後小聲說道。
「您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八雲的疑問,京佳轉向八雲,凝視着他的臉。
「你的眼睛。你也能看到吧。」
京佳平靜地說道。
十五
石井剛出車站閘口就停下了腳步。
人身保險的廣告牌吸引了他的目光。廣告牌上滿面笑容的代言人是一位清純系的女演員,他經常能在電視上看到。
雖然平常他完全不會在意這些廣告,但是因爲剛纔的事讓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喜歡這種類型嗎?」
宮川也停下腳步看向了廣告牌。
雖然那的確是一位非常漂亮的演員,但石井在意的並不是這一點。
「啊,不是,我不是看她……爲什麼井本會給自己買人身保險呢……我是在意這個……」
「難道不是因爲他覺得給妻兒添了很多麻煩,所以想要給他們留些錢嗎?」
英心雙手抱胸看向京佳。
京佳指了指後藤。
宮川兩手插着口袋漫不經心地說道。
英心代替八雲問道。
房間外傳來聲音——。
「被騙了錢的話,總該察覺到可疑吧……」
「很遺憾,我不會除靈,只是能看到而已。」
「那個妖怪嗎?」
「字面意思。」
「不只是這個教團。回看歷史,有多少人死在了神明的名義下。」
13人死亡及5,510人以上受傷。——百度百科)
八雲彎腰鞠躬道。
英心在內心腹語。他可真擅長讓人上鉤。
京佳站到後藤正面,放聲道。
無宗教信仰的石井或許無法理解這種感受。
「他本身就有很多欠債,就算是聽信了傳教之言,他支付得起高額的保險費嗎?」
「或許是保險公司忘記了吧。」
就算是在慘劇發生之後,那些信徒依然信奉着教主。
這實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看來他已經冷靜下來了。
「好吧,那我就試試給這位先生除靈。」
「人在面對自己無法抗衡的現實問題時,總是喜歡藉助神的力量。」
「麻煩您了。」
宮川無奈地說道。
石井問出了浮現在腦中的最樸素的問題。
「今日,本道場因緣際會,奉請除魔。」
宮川無法回答。
「這個嘛……」
「可能是他不知道自殺無法獲賠吧。」
——接下來纔是好戲。
「承聽。」
——沙。
短暫的對視後,京佳終於緩和了語氣。
京佳淡淡回道。這樣的回答倒讓英心啞口無言。
「可他還是自殺了……」
真奈美似乎也是這麼想的,但石井對於如此單純的理由還是無法釋懷。
石井的後背直冒冷汗。
「呃呃,或許你也說得對……」
八雲一臉懇切地低頭說道。
「我聽說京佳小姐能夠除靈,能拜託您嗎?」
石井的腦中閃過真奈美最後哭泣的面龐。他覺得,真奈美並不是想要錢,也不想要井本死。
在短暫的沉默後,八雲應道。而他的臉上已然沒有了剛纔的驚訝。
「是這樣嗎?」
宮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京佳放聲道。
聽上去似乎有些道理。但這個想法有個漏洞。
他們將坐在輪椅上的後藤推入綁有稻草繩的結界中後,便退了出去。
「你也能看見吧。」
這個邪教組織在案發後改了名字依然存在着。
八雲直直得看向京佳。
「如果他是打算用自己的自殺給妻兒留下保金,那麼他就應該會向保險公司確認這件事。」
京佳等待他們退去,接着搖響了錫杖。
那是前所未聞的地鐵沙林毒氣事件。而這起事件的主謀便是一個邪教組織。(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是指1995年3月20日早上日本東京的營團地下鐵發生的恐怖襲擊事件。發動恐怖襲擊的奧姆真理教邪教組織人員在東京地下鐵三線共五列列車上發放沙林毒氣,造成
十六
「哎?」
井本根本沒有多餘的錢去支付保險費,可他還是買了,而且還把合同寄給了妻子真奈美。
「如你所言,我的確可以看見。」
雖然也有這種可能。但是——。
「可是……」
「好像有這麼回事。」
宮川說得沒錯。爲了深信不疑的教誨,他們可以隨意殺人。甚至可以說供奉金錢這種還算是比較好的。
「嗯。」
這四個男人齊聲道。
「是嘛。」
「因爲他們根本沒覺得自己被騙了……宗教就是有這樣的魔力。」
京佳如此宣告道。
剛纔英心與京佳的爭辯也是八雲事先指示他的。反其道而行,反而堵住了她的逃路,從而創造了現在的境況。
「收到。」
「什麼意思?」
哪裏不對。但是石井說不上到底是哪裏不對。這讓他十分焦躁。
宮川皺着眉一臉愁容。
「既然如此,那麼你也能夠救這個人才對。」
如果沒有加入這個新興宗教團體,或許他就會有不一樣的人生。
「真不想去啊……」
「我是說呢……他只是偶然遇到傳教,然後買了保險。接着發生了搶劫案,他才決定自殺。」
「但是不管獻上多少錢財,神也是無法救贖他們的。」
——真是可怕的男人。
「嗯。」
「曾經不是有一個宗教在地鐵策劃了恐怖襲擊嗎。」
對於今佳的這句話,就連八雲也無法掩飾他的驚訝。
別說是救贖了。他是被宗教毀滅了——。
宮川諷刺地說道。
宮川直直得看向石井,眼神中滿是黑暗。
「那接下來怎麼辦?」
每當陷入僵局的時候,就有必要回到原點。他們需要確認是否有他殺的可能。
「井本爲什麼不惜摧毀自己的家庭,也要向宗教供養那麼多錢呢?」
這其中可以讓人感受一種很明確的意向。
她就像是在嘲笑八雲一般,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這倒顯得她豔麗動人。
「保險和自殺或許是兩碼事呢?」
「今日來此是爲何?」
這種獨特的儀式,正是修驗道的做法。看來京佳並非完全的門外漢,而是有着一定的宗教知識。
「先導諸位,修行之機。」
話音剛落,就出現了四個與京佳相同穿着的男人從門口一擁而入。
「這樣的人我見多了。」
「那爲什麼要自殺……」
男人們回應着京佳的話。
「購買保險的時候,保險公司應該會說明自殺無法獲賠這件事的。」
「準備除靈。」
宮川的表情更難看了。
「那個,我們去問問畠法醫的意見吧。」
石井還是對此無法釋懷。
京佳搖動錫杖進入結界中。
護摩檀突然燃起了火焰。
但是幾乎沒有起煙,這護摩檀大概是設置成了燃氣竈一般的構造。
他們恐怕也無法真的在室內拾柴點火。京佳站到後藤對面,然後閉上眼不斷重複着深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睜開了眼。
——沙、沙。
錫杖再次響動。
「天清靜,地清淨,內外清淨,六根清淨……」
京佳開始吟唱。
「看來他們把儀式簡化了不少。」
八雲以手掩口小聲道。
英心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雖然他們是在模擬完整的修驗道的儀式,但這其中的內容已經被大量簡化了。不過,這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所謂儀式,本身就是不斷被簡化的過程。就連寺廟的誦經也已經被簡化,與原來的儀式大相徑庭了。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聽到英心這麼說,八雲也小聲說了一句「也是」回應道。
這期間京佳的誦經仍在繼續。
「將天與地,內外與耳眼鼻舌身意之六根清淨……」
沙、沙——。
錫杖響起。
沙—— 京佳搖動錫杖。
而畠對此毫不在意的樣子,此時正悠哉地啜着茶。
英心也不明白,他到底是動不了,還是故意不動。
「石井警官還真是辛苦啊。」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怎麼說?」
「不……」
「那我就直接問了。那具屍體,有他殺的可能嗎?」
後藤的手伸向了京佳的脖子。
十七
「老頭,你故意的吧。」
石井如今才反應過來,畠說得沒錯。
他被擊倒在地,連滾好幾圈後猛地撞到牆上便不再動彈了。
他還是如此深不見底——。
八雲喊道。
「你們行事,還真是粗魯啊。」
晴香也發出不安的聲音。可八雲還是如石頭般一動不動。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牆邊還陳列着一排展示櫃,壓迫感十足,實在令人呼吸不暢。
宮川催促道。
井本的死亡照片突然出現在眼前,讓石井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面對這樣的反應,就連英心也驚訝起來。
「承聽。」
「關於昨天發現的那具自殺的屍體……」
英心看向八雲。
「妖怪老頭,你說夠了吧。」
「他的死亡原因已查明爲窒息死亡。無外傷,也沒有藥物反應。脖子上除了有繩子勒過的痕跡,並沒有發現其他的壓迫痕跡。」
這架勢彷彿下一秒就要朝京佳撲去了。
畠作出的判斷,僅僅只是從屍體上能得到的事實。既沒有使用藥物,也沒有外傷,並且是被繩子勒死的,如果變換一下思考方式,這便是一起殺人事件。
面對生氣的宮川,畠只是嘻、嘻、嘻地發出了滲人的笑聲。
那四個男人對京佳的命令回應道。
「八雲……」
緊接着伸出手腕朝着後藤的喉頭來了一招套索式踢擊。
或許是石井太過於依賴別人幫他們預設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所以如今纔會如此輕率。
「你們等一下。」
「喂。八雲。」
宮川一副幹架的架勢,而畠無視了他並將資料交給了石井。石井一拿到資料就開始翻閱起來。
「唔!」
晴香一臉驚色地拉了拉八雲的袖子。
「是不是做得太過了。」
聽到石井的問題,畠發出「唔——」的聲音抱着胸陷入思考。
「是的。」
那恐怖的眼神中充滿了怨恨。
「我的工作只是判斷死因。而要判斷自殺還是他殺,這是你們的工作吧。」
畠問詢道,嘴角依舊掛着滲人的笑容。
而八雲根本不爲所動。
後藤彷彿是爲了要回答這問題般慢慢抬起了頭。
接着豎起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以劍印縱橫相切。
「先導諸位,引九字真言。」
沙—— 錫杖再響一聲後,誦經便停止了。
「石井君呀。還有……你是誰來着?」
英心以此爲信號拼命跑了過去。
可是八雲還是不動。不僅如此,京佳也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京佳眯起雙眼盯着眼前的後藤。
四個男人同時搖響錫杖。
「是你……」
「附身於此人者,何人?」
「唔唔……」
「怎麼說?」
「那麼,兩位來此是什麼事?」
房間也被寂靜所包圍。
後藤流着口水朝京佳伸出手。
「英心師父,快阻止後藤叔!」
「怎麼?」
英心想起來了。後藤在裏奈家被幽靈附身的時候,也是像現在這樣襲擊他的。
眼神中滿是銳利的光芒。
畠似乎有些不滿宮川的催促,突然圓睜着眼睛瞪向宮川。
「是你……撒……噠」
畠緩緩地解釋道。
這倒是讓石井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我是宮川。」
「哦哦,對了,你就是那個熟章魚啊。」(熟章魚:原文爲「茹で蛸」,字面意思爲烤熟後變紅的章魚,也可用於比喻那些容易紅臉的人。)
就現階段的狀況而言,可以判定爲自殺——石井希望對方作出這種簡單明瞭的判斷。
「這樣說的話,就是自殺……咯?」
石井這麼一說,畠一臉瞭然地回道「哦哦,那個啊」。
這聲響就如同信號般,後藤緩緩站了起來。同時還發出嗚嗚的低鳴聲。
畠接通電話,不知說了些什麼事後,突然站起了身。
後藤發出嗚咽聲。接着,朝京佳投去銳利的眼神。
「總之還活着。」
「又是熊,又是章魚的。你要是老是和這些腦子不好使的人搭檔,可是很辛苦的。」
「好久不見。」
——和那時候一樣。
石井有些疑惑,他無法看透畠這些話的真意。
晴香張着嘴站在那兒,對眼前的景象不知所措。
八雲走近後藤,探了探他的鼻息後說道。
如果是往常的後藤,頂多就是被摔個屁股蹲兒。但是如今他被鬼魂附身,連站都站不穩。
而京佳似乎對此毫無波瀾,平靜地望向八雲。
「失禮了。實在是事態緊急……」
——沙。
京佳站在後藤面前,呼應着九字真言,雙手結印。
畠歪着頭看向宮川。
「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快退下。」
「這……」
「謝謝您。」
石井正低頭道謝之際,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還不懂嗎?」
「八雲……」
後藤的身體如同爲了呼應這咒語般突然搖晃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這大概也是八雲意料之內的事,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
石井和宮川一起來到了位於醫院地下層的畠的房間。
八雲回望京佳道。
但是八雲還是面無表情。
畠留下這句話就慌忙離開了房間。
「真是任性的老頭。」
宮川發着牢騷,然後坐到了畠的位子上。
而石井背靠着牆壁。
十八
「那個,後藤叔沒事吧?」
晴香再次看向後藤。
後藤在〈慈光降神會〉的本部倒下後,便馬上被送到了畠所在的醫院。
現在他正躺在病牀上,額頭上還纏着紗布。而其他人還在等待檢查結果。
「應該沒事吧。」
八雲在病房裏背靠着牆壁,無趣地回答道。
這麼重要的事情,八雲卻毫無緊張感。
「應該……」
「別急。」
如同勸解般插話的是坐在病牀旁的英心。
正是英心給了後藤一擊。如今晴香越是着急,他所感受到的責任感也越重。
晴香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都到齊了呀。」
畠走進病房。
他笑眯眯的樣子,不知道在笑些什麼。
「啊,不是,這……」
「嗯。最後,只要把這瓶聖水澆上去,他就會醒了吧。」
畠不客氣地上下打量着英心。
石井這才反應過來。
真琴在電話中聽到石井的報告,終於從心底裏鬆了一口氣。
真是過分。從剛剛的對話來看,晴香並不覺得自己猜測錯了。
八雲將手裏的花瓶遞給石井。
聽到晴香的問題,八雲緩和了表情。
「對、對不起。我聽畠法醫說後藤警官因傷被送到了這裏……」
「原來如此。」
這一點,晴香也有所感覺。
雖然今天因爲擔心而有些心力交瘁,但看他這麼精神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後藤的臉上落下了大量的水。
〈不過……〉
「你是笨蛋嗎?」
這對話着實有些怪異。
「啊?」
因爲後藤是隨着他們的誦經開始逐漸搖晃起身體,然後抬起了頭。
「附身在後藤叔身上的檜山健一郎,前不久剛被發現死在青木原森林。而他也是慈光降神會的幹部。」
八雲如此說着不經意地拿起餐具架上的花瓶,然後拿出了裏面的花。
後藤大叫着彈起了身。
「這麼說,那個靈媒師是真的了?」
還沒等他辯解,後藤的拳頭已經落在了石井的頭上。
「現階段還不好說。」
「現在已經沒有附身在後藤叔身上了。」
石井有些躊躇。
八雲插入兩人之中說道。
「承蒙您幫助。」
八雲問道。
「石井,是你這傢伙乾的嗎?」
〈沒錯。這次發生在後藤警官身上的附身事件本身就是碰巧發生的。而我原本的目的,是調查死在公寓裏的井本的屍體。〉
〈我感到很慚愧,如果不是八雲指出,我得意忘形地都忘記這件事了。〉
「沒錯。全部澆到他臉上。」
石井一臉歉意地撓了撓頭。
可晴香實在是笑不出來,此時她全身泄了氣,差點就要癱坐在地了。
「很遺憾……」
「什麼意思?」
「身體好像沒什麼異常。我還以爲能解剖這頭熊了呢,真是太遺憾了。」
晴香如此想着,靜靜地看着石井。
——真是惡趣味。
晴香終於能稍微安心下來。不過,她心中的疑問並沒有消失。
「放心吧,我想後藤叔馬上就會醒了。」
「但是,既然幽靈依然已經不在了,就說明除靈成功了不是嗎?」
畠說着又發出了嘻、嘻、嘻的笑聲。
十九
畠調侃着不太服氣的英心,然後笑着晃了晃脖子。
石井的聲音聽上去猶如少年般雀躍。
「真是個慌亂的男人。」
「別的角度?」
「聖水?」
八雲和英心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讓病房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
有時候他也會這樣呈現出孩童般的一面。真琴對此實在覺得可愛。
「異變……」
石井似乎完全沒看到其他人,首先衝到了後藤的牀邊。
「像你這種跟梅乾似的老頭,也敢說我是海怪。」
「別客氣。說起來,正好石井警官也在我那裏,我去叫他過來。」
以畠的行事風格,他一定半開玩笑地跟石井誇大其詞了。
晴香不由得出聲道。
英心再次問道。
「雖然看上去是他對靈媒師的誦經產生了反應,但也可以換一種角度看。」
「附身在後藤叔身上的檜山先生,對那個地方有着很深的思戀。所以他也有可能是因此才產生了那麼大的反應。」
「那個靈媒師開始除靈之後,附身在後藤叔身上的幽靈確實發生了一些異變。」
「還有其他的事?」
八雲露出得意的笑容。
「你倒是說說怎麼回事。」
那一瞬間,他和石井四目相對。
「好冷!混蛋!」
「這是真的嗎?」
八雲勸說着拍了拍石井的肩。
英心愕然地說道。
「他現在已經不在後藤叔身上了吧?」
「真、真的嗎?」
八雲一下吊起了左邊的眉毛。晴香喫驚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突然,有人充滿架勢地打開了門衝破了這份緊張感,緊接着石井和宮川衝進了病房。
「你不也是老頭嗎。」
「原來如此。」
石井用力點了點頭,將花瓶拿到後藤的臉的上方,然後一下子倒了下去。
晴香嚥了咽口水等着他的答案。
八雲一臉麻煩地抓了抓頭開始解釋。
英心無奈地說着站起了身。
檜山身爲宗教團體的幹部,那裏曾是他生活的地方。也可以說是他的家。
八雲總是這麼拐彎抹角的,讓人不知其意。
英心點了點頭似乎理解了八雲的話,但晴香還是不太明白。
重新回到那裏他大概也是感觸頗多吧。不過——。
「是的。」
「那個,附身的幽靈怎麼樣了?」
畠說完就離開了病房。
「石井警官,冷靜一點。」
「哎呀,這種地方怎麼還有禿頭海怪呢。」
「這樣一來,總算是解決了一件大事。」
〈是的。八雲所言,似乎這起事件還沒有結束……〉
「還沒結束?」
〈是的。聽八雲說附身的幽靈也不在了。〉
「說我笨蛋……」
「怎麼樣了?」
「啊,對哦。」
畠像是喫到了什麼酸物似的,癟着嘴望向天花板。
被揍的石井抱着頭,但看上去似乎有些開心。
「後、後藤警官!」
「那他去哪兒了?」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也是。」
真琴笑着說道。
剛剛還說着「大事解決」的不是別人正是真琴自己。因爲忙着解決後藤的麻煩,他們差點丟失了原本的目的。
〈所以,八雲讓我告訴你,希望你能繼續調查。〉
「我明白了。」
〈謝謝。〉
「石井警官,約會的事情,請不要忘記哦。」
真琴在石井回應之前就掛斷了電話。
雖然覺得這樣多少調皮了些,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不開竅的石井何時纔會去約她。
真琴再次看向電腦,正好收到了來自瀧澤的郵件。
〈這是之前說過的視頻。請確認。〉
短短一行。附件以wmp的形式發送過來。應該是之間在森林拍到的視頻。
真琴操作鼠標打開了附件。
播放的視頻果然就是森林中拍到的。畫面中不斷延伸的森林景象短暫持續着。
真琴曾經也去過一次青木原森林。
那個時候,她是按照定好的爬山路線行進,所以並沒有給她留下什麼神祕的印象。
但是,現在看到深處的景象,確實有些毛骨悚然。
雖說這裏是自殺的聖地,但真琴無法理解爲什麼會想在這種地方尋死。
真琴繼續操作鼠標拖動進度條,在畫面發生變化的地方停下了手。
〈我不管。我要回去了。〉
英心看着這一幕,滿足地笑了。
奈緒一看到後藤,就飛奔到牀邊抱住了他。
「哎?」
「什麼意思?」
「我們有必要調查青木原森林的案件嗎?」
八雲輕咳一聲換了個話題。
「讓你們擔心了。」
八雲對後藤投去輕蔑的眼神。
八雲不解道。
晴香有些興奮地說道。
後藤將浮現在腦中的形象直接說了出來。
石井結束和真琴的電話後,緊接着打給了島村。
「請好好休息吧。」
在沒有其他線索的情況下,他們只能相信八雲的判斷併爲之行動。
後藤低下頭坦率地道了歉,八雲卻有些難爲情似的移開了視線。
這讓她不寒而慄。因爲出現在鏡頭裏的是真琴也認識的人。
他停在那裏似乎在碎碎念着什麼。但終於還是忍不住追向離去的女生。而這個時候,森林中突然傳來了悲鳴。
「修行者……嗎?」
「那不就是之前的那個宗教團體嗎?」
八雲的食指不斷敲打眉間。
其實他身體好着呢。就要算馬上行動也不在話下,但現在還是聽八雲的吧。
不同於笑臉的晴香,八雲似乎不太高興。
二十一
雖然對他的這種說法有些不滿,但好歹是擔心後藤的。
「不管怎麼說,沒事了就好了。」
「好吧。那我就奉陪到底。」
「所以,我就被幽靈附身了是嗎……」
二十
畫面轉向了這名女生。女生對此似乎有些不滿,便轉身往回走去。
現在這句話是他對敦子和奈緒說的。
「沒想到宮川警官也在……」
他們曾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
「可不是嘛。你就是做事不計後果,纔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但就算問後藤,他也答不上來。因爲這並不是他自己說的話。
〈你沒事吧?〉
〈你等等……〉
後藤並不明白晴香說的「那個宗教團體」是指什麼。
看來他也有些慌了神,相機產生了劇烈的搖晃,畫面也隨之天旋地轉。
——我平安回來了。
雖然是生氣的口吻,但表情卻很柔和。
他只記得自己接了個電話,但是之後的記憶斷斷續續地已經記不起來了。
「抱歉。」
最終,相機捕捉到了倒下的女生和燒焦的屍體。
〈慈光降神會〉的本部在世田町警署的管轄範圍內,因此他們現在是和山梨縣警方進行共
真琴將剛剛的畫面暫停。
「因爲它和此次事件有所關聯。」
「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還有其他能想起來的事嗎?」
「嗯。看不清他的臉,但就是他在森林裏放的火……」
後藤摸了摸奈緒的頭。
拿着相機的男生自言自語着走向了聲音的方向。
石井有力地回答道。不過這並不是他自己的主見,而是八雲說的——它和這次的事件有所關聯。
「在幽深的森林裏……一個修行者打扮的男人……」
「那……」
真琴拖回剛纔的畫面,再一次進行確認。
病牀上的後藤有些喪氣。
「是我在腦子裏聽到有人說『抱歉……』。」
〈怎麼了?〉
「是的。真琴小姐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她在被附身的期間,能感受到那個人的形象。」
八雲皺眉說道。
「說來話長。」
真琴被幽靈附身的時候,附身者所抱有的對生的執念似乎干涉到了她的內心。後藤望着天花板開始回憶。接着,沉睡在他記憶深處的形象也逐漸甦醒過來。
宮川嘟囔着點了根菸。
敦子站在牀邊說道。
「我記得的事?」
「抱歉啊……」
八雲說完便和晴香一起離開了病房。
同搜查。說起來,島村昨晚還在嘮叨着什麼。向島村簡短地傳達了自己的來意後,正在外面出勤的島村便約了他們在醫院附近的咖啡店見面。
「抱歉……」
掉在地上的相機繼續以傾斜的角度拍攝着。
「真是的……」晴香無奈地嘟囔着,便對〈慈光降神會〉這個宗教團體進行了詳細的說明。
——是有什麼思緒嗎?後藤正想詢問,正好病房門開了。進來的是奈緒和敦子。
「一點都不好。就因爲後藤叔這種輕率的行爲,我們可是忙得團團轉。」
「不對。」
——就是這裏。
八雲用一句話敷衍道。但後藤並沒有因此而表示理解。
後藤事到如今才終於真實地體會到這一點。
「不對嗎?」
八雲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回事。
八雲無視了還未完全消化的後藤,繼續催促道。
後藤逼問八雲道。
「給我解釋一下。」
「你說什麼?」
八雲一臉麻煩地搖了搖頭,轉身向晴香說了句「交給你了」。
「也就是說,是那個叫峯岸什麼的教祖給我除的靈……」
但他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幽靈附身。
聽完八雲、晴香以及英心的解釋,後藤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後藤咋舌,重新開始回憶。然後,想起了一句話。
突然有什麼東西經過鏡頭前——。
而讓他去搜集情報也是八雲的指示。
不管怎麼發牢騷,宮川還是陪在石井身邊。對於石井而言,這實在是很難得的。
等了沒多久,島村也進店了。
石井和宮川進入約好的咖啡店並排坐下後,宮川一臉不快地說道。
「所以後藤叔,你能說說你還記得哪些事嗎?」
同行的女聲抱怨着。
島村發出驚訝的聲音。
拿着相機的男生出聲道。
此舉是爲了收集那個被發現死在青木原森林的檜山健一郎的事件情報。
八雲斷言道。
「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話音剛落,男生就扔開了相機。
「噢,看上去很精神嘛。」
「沒有的事。那個廢柴少爺到處使喚我們,真是累壞了。」
「別發牢騷了。」
「宮川警官,您能不能回來啊?」
「別搞錯了。我不是自己撤出了調查隊伍,而是被撤出的。」
宮川冷笑道。
島村失望地耷拉着肩膀,坐到了兩人的對面。
「是檜山的事件對吧。」
咖啡正端上來的當口,島村看向石井正式進入話題。
「是的。」
「你們直到昨天不是一直都在往井本那個方向調查嗎?已經結束了嗎?」
島村似乎也很在意那起事件。
「沒有。井本的事件和檜山的事件可能有關聯。」
「我不這麼認爲……」
「先別下結論。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吧。」
宮川催促着猶豫的島村。
島村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不過還是搖了搖頭取出了資料。
「事件概要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是的。」
在來這裏之前,八雲已經進行了大致的說明。
「你就是因爲做事不計後果,纔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雖然我覺得這件事和事件沒有關係,不過之前有個男人來找過小秀。當時小秀正好不在,那個男人知道後留下了聯繫方式。」
「你們啊,還想怎麼亂來啊。」
「我不知道。」
敦子插話道。她和奈緒並排坐着,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八雲淡然地說着謊。
「那個人是誰?」
「您認識秀明先生的父親嗎?」
「有可能是什麼人想利用秀明先生。」
或許是接受了八雲的說辭,男人的表情有所緩和。
「打聽?」
「叫我接電話的不就是你這個老頭嗎。」
八雲雙目微眯,似乎有些在意。
「什麼忍耐啊,我一直都是這麼活到現在的。」
看上去大概六十多歲的男性正在辦公桌邊喝茶,聽到聲音驚訝地抬起了頭。
出了醫院之後,八雲如此說道。晴香便跟着八雲一起默默地走着。
石井探身問道。
「是的。是關於蒼井秀明先生的事件。」
「我知道他的妹妹被強盜所傷,而他卻被警察當做了嫌疑犯。我們想以這件事爲切入點,寫一篇批判警察的報導。」
八雲懇切道。
「真是的,我也太倒黴了。」
「你好。」
笑着這麼說的,正是坐在牀邊的英心。
八雲毫無猶豫地打開了簡易房入口的拉門。
「嗯。秀明在這裏工作。」
「你要做出改變,就算是爲了她們。」
晴香帶着疑問,但並沒有問出口。
——要去哪裏呢?
「謝謝。」
他的額頭有輕微劃傷,還好不是什麼大傷,但以防萬一還是讓他住了院。
「作爲和尚,你需要有忍耐力才能繼續幹下去。」
後藤強烈抗議道。
「聯繫方式交給秀明先生了嗎?」
「利用……」
毫無疑問,這一行人就是——。
「說實話,並沒有什麼進展。不過,在剛纔的會議上,一個監視教團的警察報告了一些奇怪的事。」
在男人的引導下,兩人來到了房間一隅,這裏被隔板隔開形成了類似休息室一樣的地方。
「啊!」
「說是傳教的……」
「他還說了什麼?」
晴香一看,眼前有一些類似倉庫的建築物,還停着幾輛卡車。招牌上能看到紅馬運輸・世田町營業所這樣的文字。
「請告訴我們。」
「在呢。」
石井不由得出聲道。
他明明記得,卻在這裏裝糊塗。
——我想去調查一些事情。
後藤坦率道歉。
他知道什麼。晴香的直覺也感覺到了。但是,從他的表情來看,他並不打算說出來。
「你想打聽小秀什麼事?」
「他沒有說名字。」
「有一個身着法衣的老年男性和一對青年男女,以及一個坐着輪椅的男人一起進入了教團。」
感覺有些奇妙。以前的後藤可不會像這樣和敦子道歉。
「不知能不能跟您打聽一些事?」
聽到八雲這麼問,前田一下拉下了臉。
島村無奈地說着,一口氣喝完了咖啡。
「就是這裏。」
在八雲的推動下,前田的感情明顯也在動搖。
島村不緩不慢地往咖啡裏倒入白糖和牛奶,緩緩地攪拌着。
「你們有什麼事?」
聽到八雲的話,男人的表情一下就變了。
晴香和八雲並排坐下後,就看到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
晴香能感受一種緊張的氛圍,他很明顯在警惕他們。
英心輕輕一笑看向敦子和奈緒。
「是啊。」
既然是秀明的工作地點,那麼只要表明自己是秀明的朋友,應該也比較方便打聽吧。不過,既然八雲這麼做,或許也有他自己的打算。
後藤躺在牀上再次嘟囔道。
二十三
「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嗎?」
「這件事很重要。」
「那個,那些人一定是後藤警官他們。」
八雲點頭附和着。
或許是被說動了,前田清清嗓子開始說起來。
八雲說完便朝着位於倉庫旁邊的簡易房走去。晴香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嗯,我們是高中同學。他死了之後,我就想着能不能爲他做點什麼,就把小秀招進我們公司了。」
二十二
名片上寫着「前田寬久」。
——傳教?
八雲馬上趁機問道。
男性起身走到拉門前。
「不知道啊。」
前田在八雲開口之前,就開始忍不住抱怨起來。
「我們也都很不滿警察的做法。之前他們也來過這裏,而且一來就把小秀當做犯人,真是讓人火大。」
「這樣的話,要多少我都告訴你。先進來吧。」
「真的是非常過分啊。」
受到贊同的前田趁熱繼續說道。
「物流公司?」
大約走了二十分左右後,八雲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果然沒有說。
石井猶疑着說道。
「真是的,你這個人就學不會忍耐嗎。」
他還是一樣喜歡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他這麼說,無疑就是把她二人當做了人質。
「我說啊……」
「是我不好。」
「很抱歉突然打擾。我是東北新聞的記者,名叫齊藤。」
「現階段,我們以教團的內部犯罪爲切口,正在鎖定犯人。基於查訪所得到的情報基本都在這份資料裏了。」
「你還說!」
「是什麼?」
「是這樣嗎?」
「這樣啊……秀明先生最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小秀像他的父親,雖然有些頑固,但也是個非常認真的男人。爲了妹妹,那麼拼命工作,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殺人。」
「怎麼了?」
終於明白八云爲什麼想避開英心了。他實在比想象中還要難纏。感覺能一直喋喋不休地重複一件事直到對方開口同意。
「哎喲哎喲,你又在吹鬍子瞪眼睛了。」
「當和尚是什麼意思?」
敦子皺着眉問英心。
「其實這個男人正在考慮要不要繼承一心成爲那座寺廟的和尚呢。」
英心剛解釋完,敦子就忍不住笑出了聲。奈緒受到感染也跟着笑了起來。
看到她們這麼笑,後藤沒來由的有些生氣。
「有什麼好笑的。」
「要你做和尚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
「怎麼?」
「你連佛經都記不住吧。」
這就有點過分了。倒讓後藤想反駁幾句。
「別小看我。就算是我這樣的當當和尚又有什麼難的。」
話剛說完他就暗叫不好。
「豁,你終於想當和尚啦。」
英心雙手抱胸,滿意地點着頭。
「我就是打個比方,你別當真。」
後藤慌忙否認,但英心好像完全沒聽進去。
「如此一來,接下來的安泰便能交給你啦。你的法名取什麼好呢……」
「別鬧了!」
「因爲他有不在場證明。」
宮川板着臉。
「無法原諒……」
石井再次看起資料。
搜查進行到這一步,實在是舉步維艱。
這麼做,明明也無法傳達自己想說的話——。
「難道不是掉進錢眼子了嘛?」
宮川叼着煙嘟囔道。
峯岸京佳和檜山健一郎一開始所組建的並不是宗教團體這種大規模的組織。
「那兩個人如果不是兄妹或許還會幸福一些……」
「是愛,很深的,深切的愛……」
「或許是殺了人的峯岸京佳命令某個信徒去丟棄屍體的呢?現場不還發現了教團所使用的錫杖嗎?」
就算石井不否定,宮川自己大概也感覺到了這個理由的違和感,撇起了嘴。
石井嘆了口氣,正好電話響了。來電顯示的是真琴的號碼。
——這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她能夠理解八雲的心情。就因爲能看到幽靈,八雲一直非常痛苦,也揹負了太多了創傷。
漫長的沉默。
「愛?」
「他妹妹……」
「兩年前……是發什麼什麼事了嗎?」
而這就是他們解開事件謎團的關鍵——石井不由得如此感到。
「這種事……」
從屍體的死亡推定時間到被發現的時間,京佳一直沒有離開過東京。
「或許我其實非常希望別人能認同我的存在。但是我太懦弱了,所以害怕被別人拒絕。」
「或許我把自己關在了牢籠裏,也扭曲了自己。」
「你好。我是石井雄太郎。」
八雲或許是由此感覺到自身的存在被否定了。
反觀秀明,他的身上看不到絲毫的痛苦,甚至他還公開表示自己能看到幽靈。
二十四
宮川咚咚地敲了敲資料上的京佳的照片。源於內部分歧的紛爭進而導致了殺人事件—— 要這麼想的話確實也說得通。但是警察無法徹底逮捕她。要說爲什麼的話——。
想起真琴的話,石井的體溫突然飆升。
她的聲音聽上去似乎很急切。
石井似乎不太贊同。
最初他們移住到山梨縣,只是接受了一些靈異現象的諮詢。
「他跟我說——我能看到幽靈。」
「秀明在高中是個什麼樣的人?」
——八雲此時是以什麼樣的心情仰望着天空呢?對話不再繼續。八雲似乎在思索着什麼,讓晴香搭不上話。
「爲什麼?」
「這……可能是一開始沒想到嘛。」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們大可以從一開始就這麼幹不是嗎?」
「嗯。我本也可以做到像他那樣。但是我沒有那麼做。」
〈慈光降神會〉,並且招收大量信徒開始了宗教活動。
「這……」
八雲能如此直言自己的情緒,應該有他自己的理由。
搜查本部之所以會這麼難辦,正是棘手於這一點。
晴香這才注意到八雲此時的表情是如此哀傷。
宮川將資料一扔問道。
「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他會這麼做,都是出於對妹妹的深切的愛。」
「是這樣嗎……」
「說實話,當時的我很討厭他……」
石井能明白他的心情。雖然蒐集了各類情報,但這次的事件果然還是人海戰術最爲有效。
「是什麼?」
宮川或許也想起了那起事件,仰天吐起了煙霧。
「嗯。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明明我如此痛苦,爲什麼他卻那麼淡然。我覺得這不公平。」
「現在想起來,或許我當時是在憧憬着他。」
那之後也並沒有什麼太顯眼的行動。而在兩年前左右他們搬到了東京,組織名也改爲了
飛馳而去的車流聲顯得有些刺耳。
八雲突然停下腳步。
晴香不明白,秀明爲什麼會出於愛的理由而宣言自己能看到幽靈。
「那,明天見。」
「他公開表示自己能看到幽靈的理由。」
〈我是真琴。〉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那天我終於發現了。」
「不管怎麼說,殺人的是峯岸京佳這一點是沒錯的吧。」
前期勉強維持活動的他們不可能突然就被金錢所惑。即便是如此,也一定是有什麼契機。
假設是某個信徒丟棄了屍體,但問題是他們無法判別是哪個信徒乾的。雖然他們也對信徒進行了調查,但是這些信徒的嘴實在太嚴實了。
這個想法倒也一定道理。金錢和地位只能滿足人的自尊心和優越感,而無法給予安心和平靜。
這件事晴香也有所耳聞。
回到所裏的石井仔細地看起了資料。
石井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八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謀劃了地鐵沙林毒氣事件的邪教團體不也是這樣嗎。熱衷於宗教的反而是那些高學歷的人。」
「這樣啊……」
晴香在車站前和八雲道別。
「我覺得不是。」
他可能是覺得醫生這種職業不會輕易被這種東西所騙。但實際並不是。
「發現什麼?」
「或許反而是那些有錢人無法得到內心的滿足。」
爲什麼呢。晴香總覺得她再也看不到這個背影了。
夕陽下,八雲漸漸走遠。遠去的背影看上去似乎非常落寞。
八雲說着抬頭望向天空。一望無際。
二十五
在青木原森林發現的檜山健一郎原先似乎是個眼科醫生。但大約在二十年前,他遇見了身爲靈媒師的峯岸京佳後,就開始沉迷於宗教活動。
「爲什麼?」
「憧憬?」
宮川感慨頗深地說道。
「他並沒有隱藏,而是以一種平淡的表情說起了這件事。對於當時的我而言,這實在無法原諒。」
就算他們爲之奔波,也不見得能看到出路。
「啊,那個,你好……」
——約會的事情,請不要忘記哦。
「那現在怎麼辦?」
晴香本想如此回應,卻沒能說出口。於是她輕輕攥住八雲的襯衫一角。
後藤大聲喊叫着,完全忘了這裏是病房。
〈我給八雲打了電話但是沒有接通,所以只能給你打電話了。〉
晴香剛離開物流公司便問八雲。不過她也做好了被無視的準備。
「也有這個可能。不過……」
「噢噢,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爲什麼,身爲醫生卻會熱衷於宗教呢?」
「嗯。」
「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我想讓你看一些東西。〉
「是、是什麼?」
石井產生了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二十六
後藤結束了醫院清淡的晚飯,躺了下來。
敦子,奈緒和英心也都回去了。
後藤看了眼鐘錶,時針剛指向七點。雖然有些累,但也實在睡不着。
他正打算起身看看電視時,響起了敲門聲。
「門開着呢。」
後藤應聲後,門靜靜地打開了。看着進入病房的人,後藤有些驚訝。此人正是八雲。
「怎麼了?」
八雲應該早已經離開醫院了。
看上去臉色也不太好。
「順便過來。」
八雲說着坐到了牀邊的椅子上。
「順便?」
「嗯。我有個熟人也住進了這家醫院」
「是那個向你求助的女孩嗎?」
「差不多是這樣。」
真琴操作鼠標將進度條往前調了調。
「那我打開了。」
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若對方是單純的壞人,那麼只要堂堂正正地反擊就可以了。但如果不是呢。
「是在青木原森林發現屍體時拍攝到的一段錄像。」
「這是什麼?」
八雲一臉驚訝地看着手中的咖啡說道。
開機後的真琴說道。石井咬着下脣,握緊拳頭看向了電腦屏幕。
——發生了什麼事?錯愕的後藤趕忙奔向八雲,卻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真琴一邊解釋,一邊快速打開了帶來的筆記本。
「這話還真不像您會說的。」
後藤再次問道。
「噫……」
石井短暫移開了視線。
石井一看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後藤在牆邊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兩罐熱咖啡,一罐拋給了八雲。
後藤下牀穿上拖鞋。
「我終於知道……她到底想讓我救誰了。」
八雲雙手緊握咖啡,抬頭望向了天空。
「拯救別人這種事,不過是人類的僞善罷了。」
「錄像啊。」
真琴說道。
後藤咂嘴說着走出了病房。
畫面中出現了倒在地上的女性以及燒成黑炭的屍體。
鬥嘴歸鬥嘴,八雲還是默默地跟在了後藤身後。經過走廊下樓梯後兩人來到了休息室。
「後藤叔應該沒什麼煩惱吧。」
「這、這是……」
「一點小擦傷還讓我入院,他們纔是太誇張了。」
「別太勉強了,當心身體。」
「又查到什麼了嗎?」
正好錯過了。石井將臉靠近畫面,宮川也皺着眉細看。
長久的沉默中無一人說話。
石井打了個哆嗦後拿起手機,來電顯示是後藤。石井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這裏作爲自殺聖地而被人所熟知。石井無法理解那些瞎湊熱鬧而進入森林的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從她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拍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八雲無力地搖搖頭。
聽到後藤的問詢,八雲按着太陽穴低下了頭。
「但是後藤叔會爲了我而行動。」
「爲什麼?」
隨着場景的變化,森林中傳來女性的慘叫。
真琴操作着鼠標說道。
「您打算去哪裏?」
石井內心這樣想着,卻無法直說。
休息室的接待時間似乎已經結束了,房間內沒有燈光顯得有些昏暗。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救他。」
「就是這裏。」
「要不要去走走。」
他不覺得這個錄像特別到值得真琴特地來跑這一趟。
二十七
「我不知道……我要怎麼救他……」
畫面上是青木原幽深的森林。這裏檜木叢生,印象中長年雲霧纏繞。
「現在還不能說。」
「仔細看這裏。」
「你到底在煩惱什麼?」
天旋地轉後他便倒在了地上,緊接着失去了意識——。
八雲很容易共情弱者,但是在跟隨本心和維護正義之間他無法做出抉擇,因此也更加痛苦。
後藤摸了摸額上的繃帶。
——真不想看。
「是誰?」
「就你話多。閉嘴喝吧。」
都說月到中秋分外明。頭頂的明月閃耀着月光,即使是抬頭不見星的大都市似乎也能讓人心生平靜。
他應該是在說造成後藤辭職的那件事吧。看來他多少還是感激在心的,這種老實勁和八雲可不搭。
室外比想象中還要冷些,後藤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石井和宮川面面相覷後望向了真琴。
「這一段我就跳過了。」
一如既往的彆扭。
「哎?」
「就是這裏。」
真琴將畫面暫停。能看到有雙腳正跑向倒地的女性。
他從剛纔開始胸中就有一股莫名的躁動。
後藤如此感覺到。八雲恐怕已經看清了事件的輪廓。
「我說八雲啊……」
宮川抽着煙,看上去好像沒什麼興趣。
「宰了你噢。」
「你是……」
不過後藤並不討厭這樣的八雲。而且,在他猶豫不定的時候他能來找自己,後藤也覺得很高興。
「我只是遵從了我的信念。」
拍攝者似乎也慌張奔跑起來,畫面產生了劇烈的搖晃。光是看着就有些發暈。
太暗了看不清臉。只看到對方上身穿修行者袈裟,下身着袴,手上還握着六角棒。
後藤打開咖啡喝了一口後便來到了醫院的中庭。
「要看什麼?」
八雲笑了笑。
「確實是您的作風。」
「或許吧。但是誰也不知道結局會怎麼樣。就算爲了別人而猶豫不決,到頭來還是會後悔。」
剛剛還沉寂的目光好像已經有了新的力量。
話音剛落,後藤呆在了原地。
「煩惱的時候什麼都不要想,走就完了。」
這倒不是他胡說。傷口早就癒合了,而且也不怎麼疼了。
石井畏畏縮縮地問道。真琴在說完「我想讓你看一些東西」後便造訪了〈未解決事件特別搜查室〉。
但是他在猶豫是不是該把這些說出口。
真琴繼續操作鼠標放大了畫面中的某一部分。
「沒錯,就是那個雙目赤紅的男人。」
真琴的話彷彿死刑宣告般敲打着石井的大腦。
石井不解道。
「就鐵公雞的後藤叔而言,還真是難得啊。」
八雲點點頭。
——那個男人也牽扯在這個事件中嗎?這時,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緊張的氛圍。
倒是有些不太像他了。
石井好不容易嚥下了即將發出的慘叫。
後藤話未說完,頭部便遭到了重擊。
八雲睜大雙眼慢慢向前倒了下去。從他手中滑落的咖啡罐在中庭的草地上滾動。
——他在猶豫。
二十八
醒來的時候,晴香發現自己正躺在房間牀上。
和八雲分開回到公寓房間後,她就在牀上躺下了。到此爲止她還有印象。
看來自己躺下後馬上就睡過去了。
晴香慢慢地起身,感覺頭有些昏沉。
這兩天事情一件連着一件,他們也忙得連軸轉,晴香直到現在腦子裏還是有點亂。
她看向掛鐘,已經是深夜十點了。
晴香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下了牀。正想着衝個澡讓自己清醒一下,桌上正在震動的手機剛好進入了她的視線。
手機上顯示的,正是八雲的號碼——。
「喂。」
晴香接通了電話。
但是沒有回應。電話裏傳來沙沙的樹枝的搖曳聲,似乎是在室外。
「喂喂。八雲?」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很明顯不對勁。
晴香的腦中閃過八雲遠去的背影。
一旦產生了不好的聯想,思考就如同潰堤般一發不可收拾。
「八雲,你怎麼了?快回答我啊!」
晴香拼命地喊着八雲,但依舊沒有應答。
屏息仔細聽的話,能聽到微弱的氣息聲。但晴香馬上就分辨出那不是八雲的氣息。
「一樣的。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青木原森林作爲自殺聖地,年間會有將近百具身份不明的屍體被發現在此。也就是說,會有相當數量的死者靈魂在此徘徊。
八雲掙扎着起身環顧四周。他身處於幽深的森林之中。只有一絲微弱月光的,無限接近於黑暗的森林——。
如他所料,那個男人站在那裏。正是那個雙目赤紅的男人,也就是八雲的父親雲海。
「你……」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八雲愣在原地。
八雲打了個寒顫,他有些發冷。
但不是八雲打來的,顯示的是後藤的號碼。來的正是時候。
——哇哇,哇哇。
八雲握緊拳頭喊道。
支撐着附近的巨大岩石,八雲站了起來。路面不太好走,再加上這麼黑暗的環境,八雲根本束手無策。
「別過來。」
如同臨死時的痛苦喊叫聲迴響在這幽深的森林中——。
「喂,後藤叔。其實剛纔……」
八雲想甩開他卻有些徒勞。
手腳都有些麻。他明明剛纔還在醫院的中庭和後藤聊天。
八雲咬着牙關,同時恐懼湧上心頭。
等八雲回過神來,他已經被無數的靈魂包圍了。
八雲暗暗嘀咕,然後慢慢回過身。
「這可不是簡單的森林,這裏是青木原森林。你知道我說的意思嗎?」
「我可一點都不想見到你。」
晴香在那瞬間彷彿被推入了黑洞。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必須不斷地拒絕他。當他認同他的時候,也將是他放棄作爲人類之時。
晴香急切地發問,但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都是因爲你,我才死了。
——這裏是哪裏?八雲緩緩睜開眼睛。
「你到底是誰?發現屍體的地方又是什麼意思?八雲他……」
晴香不安地問道。
〈八雲被帶走了。〉
「那你就試試吧。」
八雲抬頭一看,一個女人抱着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正俯視着他。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糟透了。
不管如何驅逐,他都無法完全封閉住自己的內心。將逼近的死者靈魂的負面情感全盤接受後,八雲的心,也隨之崩潰了。
二十九
〈發現屍體的地方。〉
「不是你認不認爲的問題。我們就是父子,你的那隻紅色左眼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而且,這其中的大多數都是那些無法釋懷的自殺者。
〈齊藤八雲在森林裏。〉
八雲混亂的間隙,從森林深處不斷湧現出死者的靈魂,他們的數量也不斷在增加。
「好久不見。」
「什麼意思?」
他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我明明就在他旁邊……〉
——還給我!把我的女兒還給我!老人靠近八雲。
「森林?什麼意思?」
但是,不管怎麼等傳來的都只有撥號音,對方一直沒有接電話。
還沒等晴香說完,就傳來了後藤悲痛的聲音。
等八雲回過身,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對方似乎用了變聲器,傳來的聲音像是機械的合成音。晴香無法分辨男女。
度過了痛苦的幼年時期的八雲自認爲能明白何爲絕望。但如此他還是相信黑暗的前方會有光明。
背後傳來聲音。
腳邊也傳來聲音。八雲朝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女性在八雲腳邊匍匐一邊抬頭看着八雲。
雙目赤紅的男人狡黠地笑了。
——爲什麼要背叛我?背後也傳來聲音。八雲回過頭,身後站着一個滿頭是血的年輕人,正朝八雲伸着雙手。
他們的憎恨,哀傷,憤怒,毫不留情地潛入八雲的內心。
八雲努力想要回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被疼痛阻止了。
——都是你的錯!
他摸了摸口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但手機和錢包全都不見了。
「不,不是我。」
但是,在泥濘的森林之中,無論怎麼跑都會摔倒。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晴香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自己陷入慌亂。
「什……」
「不就是某個森林嗎。」
晴香陷入絕望,但還是努力說着「不會的」讓自己振作起來。
他的身旁站着一個羸弱的老人。大概是吊死的吧,他的脖子長得有些異常。
——我該怎麼辦?晴香正困擾的時候,手機響了。
八雲瞪着他說道。
——去哪裏了?環顧四周的八雲突然瞪大了眼睛。
八雲說道。
——只能在這裏過夜了嗎。
「沒錯。當你知道……何爲真正的絕望,你就能明白了。人類靈魂的本質,是黑暗。」
八雲對自己說道。在他的面前稍有動搖,就可能被他有機可乘。他必須冷靜地判斷現在的狀況。
——不可以被吞噬。
在這座幽暗的森林中,那雙眼睛彷彿閃耀着異樣的光芒。
「面對自己的父親,你還真是冷淡啊。」
「我從不認爲你是我的父親。」
後藤艱難地擠出這句話。
「你說被帶走……」
「別胡說了!」
雖然還不知道詳細情況,但可以肯定的是,八雲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大事。晴香下定決心後回撥了八雲的電話。
「不,不是。我……」
——不要。不要。不要。
八雲抱住了頭。
不知又是從何處傳來了嬰兒的哭聲。
「我這是……」
「你是誰?」
「嗚啊啊啊!」
短暫的沉默。晴香一下握緊了手機。
八雲想要甩開他們而奔跑起來。
「不知道?」
「就算流着相同的血,我和你也是不同的。」
電話早已經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