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三章 怨念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萬 字

1

晴香趁着早上造訪了八雲的祕密基地。

當然,她今天特地戴了昨天八雲給她的項鍊,想看看八雲會有什麼反應。

不過,昨天那條項鍊的鏈釦壞了,無法直接拿來戴,因此她換上了家裏其他項鍊的皮繩(她知道這樣很自作主張)。

她覺得這樣戴起來非常好看。

八雲還是老樣子,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坐在老位子上,宛如沒氣的汽水般說了句:「又是你啊?」

不僅說的話一樣,就連表情也是那張撲克臉。虧晴香努力打扮了一下,他根本絲毫沒察覺。

「你還是一樣閒嘛。」

晴香失望歸失望,依舊坐在八雲的對面。

「我纔不閒呢。」

「是嗎?」

「接下來我要出門,那地方我非去不可。」

「什麼嘛,我還想說既然你那麼閒,不如來陪陪你呢。」

「閒的人是你吧。」八雲不改冷淡的語氣,緩緩地站起身來。

原來他真的要出門呀?正當晴香想打道回府時,八雲喚住了她。

「你要不要一起來?」

「去哪裏?」她隨口問道。

其實去哪兒都行,難得八雲約她出去,她怎能回絕呢?

「上次的靈異現象,有些地方我還沒查清楚。」

啊,沒錯——

那樁風波還沒有結束。既然她的日記寄放在我這兒,我就有義務見證事情的始末。

畠怱地湊了過來,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後藤。

照片中的她和晴香年紀相仿,露出潔白的牙齒開懷大笑,沒有一絲一毫死亡的陰霾。

「我又不像你一樣是工作狂。」後藤邊說邊將紙條遞給畠。

「然而,她沒有那麼做。她特意爬上樓梯,想辦法打開屋頂的門鎖,佇立在這兒。」

有些人由於受不了煎熬,甚至選擇走上絕路。

畠無奈地嘆了口氣。幹嘛?你那什麼憐憫的眼神?我又沒可憐到需要別人來同情我!

「我一個人是辦不到啦,不過也不是沒有門路。」

「這是什麼?」畠面色凝重地說道。

晴香的視線追隨着八雲的背影,因爲她明白儘管自己看不見,裏佳也確實在那兒。

「沒錯。」

早知道就應該把真琴送到她家門口!

所謂的「他」,莫非是指前陣子那個靈媒——?

飽很少坦率表達自己內心的情感,或許正因爲如此,他的眼眸才格外地情感豐富。

八雲俯視下方寬廣的街道,眼中充滿了哀傷。

「我反抗警界只是因爲自己不爽罷了。你說我對被害人投注過多感情?廢話!要我說的話,我覺得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的人才奇怪咧!」

原來如此,她來了。他看得見裏佳的身影。

後藤走出醫院來到停車場,一坐進車裏手機就響了。

是八雲打來的。真巧,我正好有一堆事情想告訴他。

「這話怎麼說?」晴香聽得一頭霧水。

「啥?」居然說我不適合當刑警——

「這地方有什麼含意嗎?」八雲望着天空說道。

開山闢造、彷如模型街道的城市,在此一覽無遺。

「然後呢?她不要緊吧?」

這兒沒有任何扶手或欄杆,只有一道矮牆。

八雲說得沒錯。想要來到此處,還得特地去找管理員借鑰匙,這也太費工夫了。她不像是衝動自殺,倒像是事先計劃好的。

「你覺得她爲什麼要從這裏跳下去?」八雲喃喃地問道。

「我去!」

「幹嘛突然講這個?」

後藤略微激動地大肆反駁道。

幾乎所有的被害人都無法對加害人還以顏色,只能將怨氣默默吞下肚,澤口裏佳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搞什麼,噁心死了,你該不會想解剖我吧?

八雲說得沒錯,或許太過悠哉的人是我們纔對。

話說回來,我居然淪落到連那個一腳踏進棺材的老頭都來擔心我,真窩囊啊。

八雲雙手插在口袋裏,跳上矮牆。晴香看得嚇出一把冷汗。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幹嘛收集這些東西?」

「這句話我老早就想說了。你不適合當刑警,最好稍微休息一下,考慮自己的將來。」

這是昨天八雲交給石井的東西。其實這本來是石井的工作,但他臨時抽不開身,後藤才代爲轉交。

時間彷佛靜止了。八雲動也不動地僵直片刻,最後還是死心地垂項搖頭。

「或許吧。說不定心靈受創的她,來到這兒不是爲了尋死,而是爲了撫平傷口。」

「你問我,我問誰啊!」後藤盤着胳膊,沒好氣地說道。

從此處看不見居民的情感,只瞧見冰冷的水泥叢林;然而,當中確實蘊含着許多人的思念,這是無庸置疑的。

「死亡並不代表解脫。」他繼續說着。

畠和藹地說着,宛如一名關心自己小孩的慈父。

——受不了,居然敢踹署長的女兒?天兵也該有個限度吧。

2

他的視線投向晴香的後方。那裏有人嗎?

「你好像很累嘛。」

「算了,隨便你。我只要負責把這些準備好就行了吧?」

真琴纔剛開始調查五年前的性侵案,就被人襲擊了;從時間點看來,下手的人八成是大利和志。

「她現在人在醫院。雖然頭部被敲了一記,目前沒有大礙。歹徒戴着面罩,不過好像撂了一句:『不準再多管閒事了!』」

「也對……」

晴香回頭望去,但空無一人。她再度望向八雲,尋求解答。

「我纔沒有悠悠哉哉呢。我不是早就警告過你了嗎?」

由大學徒步走到車站,再轉搭電車,然後步行十五分鐘。

他走過晴香身旁,直直走向裏佳可能存在的方向。

後藤沒有說出石井踹真琴腦袋的部分,萬一讓八雲知道了,搞不好他會整死石井。那小子現在可是沮喪得跟看到世界末日沒兩樣。

「她果然還在這兒!」八雲邊回頭邊說道。

我看起來這麼辛酸嗎?不對。我並不辛酸,因爲——

「那你爲什麼要責怪自己?看看你自己,明明沒必要這麼在意,你卻把責任全扛到自己肩上,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是啊。另外,真琴沒有看到歹徒的臉,但是她記得他手臂上有『那個』刺青。」

由於出了這場亂子,好心想救真琴的石井反而惹得一身腥,現在大概正被修理得慘兮兮吧。

「別再執迷不悟了!」八雲的聲音蓋過了蟬鳴。

「是澤口裏佳小姐。」八雲說道。

「八雲,現在可不是悠悠哉哉的時候,昨天真琴被襲擊了。」

八雲仰望天空,晴香也同樣仰頭望天。

「她們一家人就住在這棟大樓的五樓,如果是一時衝動,從那兒跳下去就行了。」

「你是說蛇跟十字架嗎?」

佛壇上的裏佳臉龐,在晴香腦中一閃而逝。

「吵死了!」

「因爲想死……」

「沒錯,而且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心尋死。」

「辦得到嗎?」

「我晚上再過來找你。」語畢,後藤走出屋外。

八雲用那三寸不爛之舌說服管理員幫他開大門,然後借來通往屋頂的鑰匙,搭電梯升上七樓,再爬樓梯來到屋頂。

天空一片蔚藍,藍得有點不合時宜。隨風飄動的雲朵,看起來猶如波浪。

而現在徘徊在此處的她,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虧他還老抱怨我接電話沒禮貌哩!算了,這小子若是太有禮貌,我反倒覺得噁心。

「老弟,勸你最好休息一下。」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之我就是這種人。

「看樣子,只能請他來驅魔了。」語畢,八雲掏出手機。

晴香站在矮牆邊,眯起雙眼。

「是警告嗎?」

「我一看到你就覺得痛心;螳臂擋車地反抗整個警界、對被害人投注過多感情,然後一又氣得大發雷霆。你簡直就是在折磨自己。」

「不用你雞婆。」

而我,只是無法坐視不管罷了。

「老弟,爲什麼要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爲什麼要繼續當刑警?」

「我又不是被虐狂。」

「夠了,放手吧。」八雲以安撫孩童的沉穩語氣說道。

「不行,她果然聽不見我的聲音。」

「希望你能把上面所寫的東西準備好,而且越快越好。」

從來沒有人這樣說我,而且我也從未這樣想過。

「情況怎麼樣?」八雲劈頭就拋出問題,連聲招呼都沒有。

上一樁案子加上這次的澤口裏佳——最近事情實在太多,或許我太鑽牛角尖了。真不像我的作風。

澤口裏佳從屋頂跳下去之前:心中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抵達那棟大樓時,晴香已經汗流浹背,熱得想換一件農服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八雲從矮牆上一躍而下,緩緩地邁出步子。

後藤率先說道。

想東想西也沒用,我還是趕緊行動吧。

蟬鳴聽起來格外嘈雜,灼燒肌膚的熱氣將額頭逼出汗水,順着下巴滴落水泥地。

後藤遙訪畠的醫院。他還是老樣子,一派輕鬆地啜飲茶水。

這個變態老頭,竟然跟八雲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想,她在這兒或許有什麼特別的回憶吧。」

——我並不是在耍帥,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看乾脆別再做那些繞遠路的調查,直接把大利和志揪出來逼供算了!

「對了,我拜託你調查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喔,酒吧老闆八木慶太的底細已經查出來了。」後藤從口袋中掏出紙條。

昨晚那場亂子害得後藤分不開身,因此拜託惠理子代爲調查,今天一大早就收到結果了。

「怎麼樣?」

「酒吧老闆八木慶太,是前國會議員八木靖的兒子。」

「然後呢?」八雲示意他往下說。

「八木靖在三年前因爲盜領祕書薪餉而被捕,之後就沒落了。」

「喔——你說那件案子啊。」八雲恍然大悟地說。

後藤對此事並不清楚,只記得當時鬧得滿城風雨。惠理子之所以能這麼快就得到結果,也是因爲她記得八木的名字。

「八木靖沒落後靠着老本過活,但是在兩年前罹癌去世了。那家酒吧是他僅存的最後資產。」

「這樣啊。那麼大利和志的工作內容呢?」

「我現在正要去查。」

太慢了——後藤本以爲八雲會如此抱怨,但結果卻超乎他預料。

「好。後藤大哥,你稍後再去查大利和志,能不能先讓我見見真琴小姐?」

真琴頭部的傷只縫了三針,現在她只是住院檢查,應該不至於不能會客。

「好。」

「我明白了。現在我在裏佳小姐生前所住的大樓,過來接我吧。」

「你當我是計程車啊?」

「差不多。」

「我明白了。」

「我果然沒猜錯。」八雲滿意地點點頭,但後藤只覺得一頭霧水。

3

「後藤先生,沒用啦!我也問他好多次了,他就是不肯說。」晴香代替八雲答道。

「啊,後藤刑警。呃,關於向真琴小姐賠罪這件事……」

「是的。」

「後藤先生,不要兇他嘛,他這樣好可憐喔。」晴香緩頰道。

「你再這樣肉麻當有趣,我就馬上下車。」

開什麼玩笑,怎麼能讓八雲下車呢!後藤趕緊趁八雲改變心意前踩下油門。

儘管她頭上纏着繃帶,卻比想像中有精神多了。

晴香從背後推了石井一把,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真琴牀邊,深深一鞠躬。

「八雲,你其實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我不是叫你別插嘴嗎?」八雲殺氣騰騰地瞪向插嘴的後藤。

這是一間兩坪大的個人病房,家屬的身分不一樣,獲得的待遇也與常人不同。

「這怎麼行,我做了那麼愚蠢的事……」石井低着頭說道。

後藤不死心地繼續追問,而晴香也出聲附和。

「探病。」

「我記得……好像是左手。」

——受不了,沒用的傢伙!

「生病、受傷……不管是什麼樣的理由都無所謂,請問她在學時曾經長期請過假嗎?」

「有。」真琴一臉訝異地答道。

「你不是說想見她嗎?」

「是的,他頻頻向我道了好幾次歉。」

「打擾啦!」後藤邊大喊邊走入病房,八雲也隨後進入。

「不,請不要放在心上。」

「拜託別插嘴。」八雲打斷後藤,接着說道:「之後,她的情況怎麼樣?」

真琴懇切地詢問八雲,然而八雲並沒有答腔。

「這……不需要特地來看我啦。我只是住院檢查而巳,今天傍晚就會出院了。」

臭小子,不要給我得寸進尺——

「石井先生也不是有意的,請你們把頭抬起來吧。」

「神山也知道內情?」

雖然晴香表面上噘嘴抗議,內心好像也不是真的那麼不情願。

「閉嘴!」後藤和晴香異口同聲地說道。

「八雲,你想問真琴什麼問題?」後藤說。

「給我說真話!」

「確實有刺青。」真琴斬釘截鐵地說道。

「麻美?」

「那麼,刺青是在右手呢?還是左手?」

後藤高聲一呼,石井這才面色蒼白地進入房內,晴香也跟在後頭。

身體沒有大礙,那是再好不過了。

「那跟這次的案子有關係嗎?」

「一定是!你告訴我們嘛,又不會少塊肉——」

「真的非常對不起!」石井泫然欲泣地顫聲說道。

會合是會合了,可是——

聽了真琴的回答,八雲苦惱地深深嘆出一口氣。

「我也代替他向你道歉,對不起。」後藤也跟石井一同低頭。

真琴不知所措地將手搭在石井肩上。

真不曉得到底誰看起來比較像病人。

後藤舉手打招呼,從牀下拉出一張圓椅坐下,而八雲則面無表情地佇立在病牀旁。

真琴倏地坐直了身子,表情僵硬得有如在接受偵訊。

真琴此言一出,八雲剎時板起臉來,表情異常嚴肅。

「是的,她說現在調職到了東京,所以藉機約我出來敘舊。」

這樣說對真琴很不好意思,不過現在根本不是悠哉探病的時候,這點八雲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三人一踏進醫院大廳,便瞧見石井抱頭坐在沙發上。

「石井先生,我們一起去吧,剛好我們也正要去找她。」八雲說道。

後藤還來不及咆哮,電話就被切斷了。

「你賠罪了嗎?」

「對了,剛纔神山先生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

「你們兩個就是因爲老是輕易下結論,纔會動不動就惹麻煩。」

「我想問的是關於消失的麻美小姐。」

八雲邊搔頭邊打斷了這出道歉戲碼。

爲什麼神山會來這裏——?

「抱歉啊,我家搭檔他——石井!」

後藤不管三七二十一,動手拍了石井後腦杓一下。

「你在幹嘛?」

「襲擊你的人手臂上有『那個刺青』,沒錯吧?」真琴頷首。

「晴香,你也被拖下水啦?」

後藤忍不住氣得牙癢癢。

「纔沒這回事呢。」

「這……我……」只見石井垂下眼來,支支吾吾。

他一反常態地劍拔弩張,後藤本以爲他這回並沒有投注過多個人情感,看來事實上並非如此。

「所以,我這不就要去見她了嗎?」

「見她幹嘛?」

「喂,八雲。」

「這個嘛……之後麻美就直接回老家了。直到前陣子在酒吧重逢之前,我們都只有透過電子郵件和賀年卡互相聯絡,不曾見過面。」

「你們倆該不會是在約會吧?」後藤藉機報平常的仇,調侃八雲。

「就是呀!我被逼着做了好多調查呢。」

「還不快點過去!」後藤的怒吼,嚇得石井雙肩一顫。

「好……」

他是因爲深深反省才低頭呢?還是因爲不敢看真琴的臉?——後藤總覺得是後者。

「大學四年級時,她曾經因病而消失整整一個月。」

「啊,後藤刑警。」真琴在牀上撐起身子。

「抱歉嘛。」

「啊,好!」石井終於抬起頭來答腔。

真琴反倒安慰起哭喪着臉的石井來了,真讓人看不下去啊。

「喔,對耶!」後藤將石井一把推到後面,好讓八雲站到前方。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真琴小姐,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

「不好意思,時間不多了,可以開始進入正題嗎?」

石井滿頭大汗,頻頻以指尖扶正眼鏡。這傢伙居然淪落到需要年紀比他小的女孩來袒護他,真的是超級沒出息!

一行人向櫃檯問了真琴的病房號碼,邁出步子。

「去吧,石井先生。」

「我是個沒用的刑警,想救人卻害到人……」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是麻美小姐主動約你到酒吧見面的嗎?」

「我沒有什麼問題好問啊。」八雲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呵欠。

後藤一開車來到大樓前方,八雲便坐進副駕駛席,緊接着晴香也坐進後座。她明明跟這次的案子沒有關係,怎麼——

石井猛然起身,視線飄移不定,看起來心神不寧。

「八雲,嫌犯就是大利和志,快去把他……」

「原來如此。」八雲低語道。

天啊,現在居然輪到大學生來幫你,你沒救了啦!

「嗨!我們來看你了。」

「啊,好,請儘管問吧。」

她如今從平常的麻煩製造者升級爲助手了,想必心裏很高興吧。

「你和她是大學同學,對吧?」

那個靈媒爲什麼要向真琴道歉?他有什麼非道歉不可的理由嗎——?

「後藤大哥,我改變主意了。東西還沒準備好,不過我們先去驅魔吧。」

「驅魔?」八雲這教人意想不到的答案,令後藤爲之驚呼。

真想不到主張「鬼魂是死者的思念集合體」的八雲,竟會說出「驅魔」這種言詞。

「另外,真琴小姐,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真琴偏了偏頭,然而八雲不以爲意,只管對真琴附耳低語。

「辦得到嗎?」

「沒問題。」真琴爽快地答應了。

總覺得,情況開始急轉直下了。

「石井先生,麻煩你協助其琴小姐。」

「呃、啊、好!」話鋒忽然轉到石井頭上,弄得他有點語無倫次。

「後藤大哥,那我們走吧。」

走——

「要走去哪?」

「請你別拖拖拉拉的好嗎?」八雲快步走向病房門口。

被大學生頤指氣使固然令人不服氣,但眼下也只能聽他的話了。

「好啦!」後藤隨後跟上。

「欸,八雲,那我呢?」

唯一沒有被分派工作的晴香攫住正欲匆忙離去的八雲。

「四十五秒。」後藤趕緊望向手錶。

後藤一抵達麻美消失的那棟大樓,便看到一名白袍老爺爺佇立在大門前,右手提着一個紙袋。

「好啊。」

「他說燈。」

「這回的靈異現象,全部都是圈套。」八雲豎起食指,抵着眉心說道。

4

「你還沒發現嗎?」

它看起來像是裝設日光燈管的檯燈,不過燈管卻不是常見的白色,而是深藍紫色。

「十一秒。」

——你這樣真的很噁心耶,拜託剋制點好嗎!若是不好好看着這個老頭,搞不好八雲馬上就會被開腸剖肚。

先在窗上畫好女子的畫像,然後再用紫光燈一照,就可以上演落地窗浮現女鬼的戲碼。

「紫光燈?」

「你先按兵不動。」八雲對話筒另一端的對象說道。

臭老頭,我要把你的頭擰下來!

「免談!剛纔不是說過我很忙嗎?」

八雲很快地開門入內,而後藤、畠也尾隨其後。

語畢,八雲將手機扔給後藤。

「請你再看仔細一點。」八雲按下燈光開關,藍紫色光芒射向落地窗。

剎那間,一名女子的身影朦朧地浮現在窗上。

後藤按下電梯按鈕。電梯正巧停在一樓,因此門馬上就開了。

面對畠的疑問,八雲大大地搖搖頭。

難道八雲打算現在就去那裏嗎?

「老爺子,拜託你的東西準備好了嗎?」後藤開門見山地說道。

「沒錯。構造跟日光燈一樣,但是它使用藍紫色的玻璃,可以捕捉到一定的可見光。」

後藤暗自嘀咕着,跟隨八雲走出病房。

「有那個就夠了,接下來就見機行事吧……」八雲咕噥道。

畠所說的話一點也沒錯,再說這件事是今天早上才委託他的,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備妥。

「你可以回家了。」

「我在做密室消失現象的驗證實驗。」八雲眯着眼說道。

自從麻美消失後,這兒就再也沒有人動過——

「發現的話還需要問你嗎!」後藤煩躁地大吼道。

「切斷電話後,過了三十四秒啊。看來這數字也並非不可能嘛。」

畠盤起胳膊,嘲諷地說道。

「沒錯,就是那裏!一個長髮、血淋淋的女鬼就是從那扇窗戶狠狠瞪着我,眼神看起來充滿了怨念——」

*  *  *

「我也有其他工作要做耶!不要無理取鬧行不行?況且,這些東西又不是歸我管的。」

「老頭,那項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是什麼?」後藤一字不漏地如實轉達。

電梯門一開啓,八雲便往前狂衝,而後藤也緊追在後——出電梯後先直走再右轉,然後再右轉。之前步行時都沒有注意到,原來這條走道如此狹窄。

「八雲,依現實情況來說,那種事有可能嗎?」

此言一出,八雲隨即按下「9」及「關」的按鈕。

「可以,謝謝您。後藤大哥,你在發什麼呆?該走了。」

「喂,老頭,你能不能幫我把它送去某個地方?我給你地址。」

「現在幾秒?」抵達麻美家的門口後,八雲說道。

「你說得倒容易,我才準備好一項而已啦!剩下的全都要等到明天以後。」

後藤沒看過紙條就把他交給畠,因此完全不知道上頭寫着什麼。

我哪知道啊!——後藤望向八雲。

伴隨着絞盤的捲動聲,電梯開始啓動。

後藤被氣得七竅生煙,只見八雲將手機一把搶過來,說:

「後藤大哥,幫我測量時間好嗎?」後藤依言將視線移向手錶的秒針。

「沒錯,現在起我會證明這一點。畠先生。」

「可是,用顏料塗的話不怕被揭穿嗎?」

畠得意洋洋地講解着,但後藤只覺得一頭霧水。

乍聽之下還以爲他在說右外野手(注4)。

「畠先生,我是八雲……能不能請您幫個忙呢?我現在打算過去驅魔……是的,我要解開密室的謎團。」八雲邊說邊揚起嘴角。

「這是怎麼回事啊!」

「欸,八雲!」

「後藤大哥,請你告訴畠先生地址。」

「麻煩你說得簡單易懂些。」

※注4:Light與Right以日語念出來都是ライト。

後藤按捺着滿腔的怒氣,將麻美住處的鑰匙遞給八雲。

八雲再度誇張地抗議後藤的吵鬧,但後藤認爲聽了方纔那席話還能老神在在的人才奇怪。

「就是KTV包廂常用的那個啦。(注5)」

「電話切斷了。幾秒?」當電梯來到三樓時,八雲說道。

「這種的可以嗎?」

「謝謝您的大力幫忙。」

「原來如此啊!」畠的讚歎聲掩蓋了後藤的驚呼。

「那接下來咧?」

「燈。」

經八雲補充說明,後藤才終於聽懂。

是是是,小的遵命。

「老弟,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這東西叫做紫光燈。」

「他說只有準備好一項耶,怎麼辦?」後藤搗住話筒,詢問身旁的八雲。

「那項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是什麼?」

八雲一聲令下,畠旋即從手中的紙袋掏出類似手電筒的東西,遞給八雲。

「後藤大哥,你是在那扇落地窗看到女鬼的,對吧?」

——真是個我行我素的傢伙。

「請轉告畠先生,將它送到井上麻美小姐的住處。」

「嗨,八雲,好久不見啦。」畠滿臉好奇地上下打量八雲。

「什、什、這是——」

「你們到底在幹嘛?」畠不疾不徐地從後方走來。

難道說麻美從密室消失、發生在這兒的靈異現象,全部都是人爲的圈套?

八雲走進電梯,一邊按着「開」的按鈕。一邊用手機撥號。

在開車之前,後藤先用手機聯絡上畠,而這當然也是八雲的指示。

「也就是說,我們通常看不見以特殊螢光顏料所寫出來的文字或圖畫,但只要用紫光燈一照,它們就會發光。」畠冷哼了一聲。

「你、你說什麼!」

「八雲,這是怎麼回事?」

「圈套?」

「那不重要。後藤大哥,你有帶這一戶的鑰匙吧?」

「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要在我耳邊大聲嚷嚷行不行。」

「畠先生,東西呢?」畠對八雲亮出紙袋裏的東西。

臭小子,不要把警察當作跑腿小弟好嗎?等案子結束後,我一定要揍這傢伙一拳!——後藤在心中暗自發誓,用借來的鑰匙打開大門,與八雲、畠一同進入大廳。

電梯持續上升,抵達九樓。

「畠先生,假如你的問題是『那是不是鬼魂作祟』,答案是NO;如果你問的是『那是不是人爲的圈套』,答案是YES。這點剛纔已經得到證明了。」

是當時那個女人——

八雲指向通往陽臺的落地窗。

「不能再快一點嗎?」

八雲對晴香的執拗視若無睹,離開病房。

既然要插嘴,你不會一開始就自己跟他講嗎?受不了!

——老頭已經看出來了?可是我完全搞不懂耶。

後藤點頭稱是,緊接着八雲將燈光的插頭插進附近的插座。

剛纔他說是燈,但若只是普通的燈,根本沒必要特地麻煩畠。

「搞什麼呀!」聽筒傳出抗議聲,對方想必是晴香吧。

什麼「那不重要」,臭小子!

我不知道他葫蘆裏在賣什麼藥,不過既然都到了這節骨眼,我也不再多說,老子就奉陪到底吧!

「欸,八雲,你也該解釋一下了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後藤忍不住發問。

「以前這種螢光顏料都是白色的,但是最近市面上也出現了透明顏料;現在畫像看起來並不明顯,可是當天你是在晚上看到這幅畫,而且落地窗浮現女鬼之前房間還停電過一次,對吧?」

「嗯,沒錯。」後藤腦中鮮明地浮現當時的景象。

在女鬼出現前確實停電過一次,而正當他被女鬼嚇得魂不附體時,燈又亮了。

如果能多花點時間盯着她瞧,應該就會發現那是一幅畫;可是時間太短了,而這正是這出戏碼成功的關鍵。

「控制電燈的應該不是牆上的開關,而是主謀者在某處另藏了一個遙控式開關。另外,『去死』這句話恐怕是暗藏在他處的小型音箱所播出來的,現在我沒有道具,所以很難找出來,但是大概錯不了……」

※注5:有些日本的KTV包廂會運用相同原理在牆壁畫上圖案,關燈後就能看見繽紛的圖畫。

也就是說,這整個家就是一間人造鬼屋嗎——

此時,後藤腦中突然產生一個疑問。

「等等,如果這裏本來就有機關,那麼……」

後藤心中的疑惑,逐漸趨向肯定。

「沒錯。這一戶的屋主麻美,知道這項計謀。」八雲微微垂下眼來。

「爲什麼麻美明明知道,卻故意隱瞞呢?」

「這隻能問她本人了。」八雲惆悵地說道。

難不成,這小子知道麻美在哪裏?

再說,雖然靈異現象的謎團解開了,麻美消失之謎可還沒解開啊!難道這也要問她本人嗎?

後藤感到又迷惑又憤怒,心中五味雜陳的他,情緒即將爆發。

5

後藤不悅地駝背握着方向盤。

坐在副駕駛席的是猛打呵欠的八雲,而坐在後座的則是正在賊笑的畠。

「好了,那麻美消失的謎團要怎麼解開?」後藤望向副駕駛席的八雲。

「你還沒發現嗎?」八雲揚起嘴角笑道。

麻美衝出家門後,先將鑰匙藏在門附近,然後再躲到安全梯之類的地方。

面對後藤的疑問,八雲誇張地兩手一攤,嘆了口氣。

「對。第一個任務,是擋住後方其他人的視線,以便爭取時間。」

畠在後座尖聲抗議,而後方來車也對後藤猛按喇叭。

真令人意想不到,晴香其實是一個頑固的人;一旦下定決心,她就會堅持到底。石井羨慕她的強悍。

「這樣子啊。」

「兩位久等了。」換好衣服的真琴,從病房現身了。

「而另一個任務,就是負責鎖門。」

「後藤大哥,你的眼睛瞎了對吧。」

「請、請等等我啊!」

「爲什麼要叫警察署長來呢?」

「順序……」

「你認爲消失的麻美小姐是被害人,而且也認爲石井先生和真琴小姐在現場看得一清二楚——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就是這項圈套的最主要關鍵。」

「這話怎麼說?」

「其實,我跟這案子也不算毫無瓜葛。」

誠如八雲所言,後藤確實以爲麻美被人強迫擄走,而且也以此作爲所有判斷的前提。

「什麼事?」

「你要去哪裏?」

「也就是說……」

石井在真琴病房前的走廊,和晴香並肩坐在長椅上。

「沒錯。」八雲不加思索地答腔。

——真的只有我一個人不懂?超不爽的。

「這……我也不知道耶。」真琴若無其事地說着,石井聽了不禁傻眼。

「你真的懂?」

「抱歉啦。」後藤乾脆地認錯,再度踩下油門。

「既然麻美小姐知道這項圈套,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

他一笑,畠也跟着陰森地笑了。這兩個人看起來跟妖怪沒兩樣。

「而當時跑在最前面的人,就是……」說着說着,八雲的眼神越發銳利。

「咦,是這樣嗎……」石井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我沒辦法半途而廢。」晴香的語氣透露出堅定。

接着,帶頭的人再取回鑰匙,在假裝轉動門把時鎖門,將鑰匙藏在口袋裏。

「哇,好厲害喔。」晴香驚呼一聲,然而表情依然困惑。

「我沒事,只是有點疼痛罷了……好了,我們走吧。」

「是啊,差不多吧。」

「你、你說什麼!」

「正如後藤大哥所言,她頂多能順利離開住處,應該沒時間鎖門,更何況匆忙鎖門可能會節外生枝。」

對了,據石井所言,當時帶頭往前跑的人是——

「這樣啊。」

這棟大樓的走廊是ㄇ字形,必須拐兩個彎才能抵達麻美的住處。

「說這種話,就代表你已經中了主謀者設下的陷阱了。」

「所以,才由跑在最前面的人鎖門……」八雲頷首。

「後藤大哥,從切斷電話後到衝到麻美小姐家門口,花了三十四秒對吧?」

——臭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說穿了,這圈套其實很簡單——

跑在最前面的人一邊擋住後方的視線,一邊確認麻美是否躲好了。

「不是。至今我還不明白爲什麼她要這麼做,但是剛纔聽了真琴小姐的證詞,我總算推測出原因了。」

「任務?」

「請多關照。」晴香微笑着低頭致意。

石井連忙追着兩人的背影往前衝,然後又跌倒了。

「不明就裏地把警察署長叫來?我實在難以想像。」

「很危險耶!」

「這樣啊……」

「爲什麼要找真琴的爸爸來呢?」晴香疑惑地偏了偏頭。

「老弟,你還是一樣遲鈍耶。」畠搖着肩膀,嘲笑地說道。

可是,既然是她自己走出住處,那就一點問題也沒有了——所有人都被她這場獨角戲騙得一愣一愣。然而,後藤還有一個疑問。

雖說是女兒的請求,假如沒有正當理由,他肯來嗎?

「難道麻美不是被害人?」

無論如何,石井都不希望晴香受傷。

「啊,喔,可是,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先回家……」

「我也這麼認爲。」真琴居然贊同晴香的歪理。

即使她來不及逃走,只要停下來或是假裝跌倒,就能拖延時間。

6

八雲一問,後藤怱地想起剛纔和八雲做過的實驗。

「是的。麻美小姐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自願離開這兒的。」八雲宣告。

「八雲叫我把家父帶來。」

不過,他覺得自己的反應是正常的,無動於衷的畠才奇怪。

後藤驚訝地踩下煞車,害得八雲與畠猛地往前傾。

這兩個人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女性會如此魯莽、大膽呢?晴香與真琴毫不理會心靈受到震撼的石井,逕自一步步往出口而去。

「確實,只要有三十四秒,就能離開她家;可是用不着三十四秒,我們就能在下電梯後看到她家了吧?況且,她應該沒時間鎖門吧?」

「真琴小姐的父親,是現任的警察署長。」

八雲停頓了一下。後藤怱覺口乾舌燥,嚥下一口唾液。

「切斷電話後,她自己在手機上抹上血液,然後離開住處。」

——她真的好可愛唷~~

她頭上還纏着繃帶,剛換上的白襯衫,領口也染着暗紅色血跡。

「不要以爲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笨。既然知道那是人爲的圈套,要破解還不容易?」畠速答。

「意思是說,是她自己搞消失囉?」後藤爲了整理思緒,試探性地問道。

——幹嘛?你這什麼態度?我又不是在講笑話。

真琴或許察覺到了這一點,恍然大悟地擊掌。

從管理員那兒借來鑰匙、進入屋內後,再若無其事地將它放回桌上,大功告成。

「我明白了。晴香,我會負責保護你的。」石井挺起胸膛。

「沒錯。那天晚上前往麻美小姐住處的人是:石井先生、真琴小姐以及神山等三人,這個圈套能否成功,端看這三個人的出發順序。」

「剛纔不是實驗過了嗎?時間可是綽綽有餘呢。」畠得意地搖頭晃腦。

「可是,既然八雲都說了,那我想應該有必要叫他來。」

石井也很想知道所有謎圍的真相,所以願意提供協助,但是他希望八雲至少稍微解釋一下。

「我絕對不要!」晴香打斷了石井的話。

——換成了我,一定會臨陣脫逃的。

「呃,可是……」

「我實在搞不懂耶。」身旁的晴香說出了石井的心聲。

「啥?」

此外,走道也非常狹窄,跑在前方的八雲擋住了他的視線,直到抵達門口前都幾乎看不見該處的狀況。

「鎖門?」

八雲到底在想什麼呢——?

八雲只對真琴附耳說出任務內容,因此雖說叫石井協助真琴,他卻完全不知從何協助起。

「請問……你真的沒事嗎?」

或許是看後藤可憐吧?八雲睡眼惺忪地開始講解了。

「老頭,我看你根本也沒搞懂吧?」

或許也因爲麻美是真琴的朋友,他纔會主觀認定她是被害人,因此滿腦子只想着該怎麼解開密室之謎。

「什麼!」石井猛然往後一仰。

「呃,那個……」石井喚住正欲邁出步伐的真琴。

「請你仔細想想,當你下電梯後,一下子就看見麻美小姐家的大門了嗎?」

「是的。跑在最前面的人呢,有兩個任務。」

事實上,八雲確實命令晴香回家,況且萬一情況惡化,難保晴香不會陷入危機——真琴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嗎?

「怎麼可能!先不論那個靈媒,當時現場還有石井跟真琴在耶,她要如何在衆目睽睽之下消失?」

「我和澤口裏佳小姐的父親約好,要爲她揭發真相……」

7

後藤將車子停在神山的事務所前方。

上一回,八雲對神山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連後藤都覺得八雲的反應很反常。

不過,這次他應該有勝算吧?否則就不會特地前來了。

後藤按下大門對講機的按鈕,但是無人應門。神山不在嗎——

儘管不抱希望,他仍試探性地轉動門把,結果門居然沒鎖。他對八雲便了個眼色,八雲頷首。

——就是嘛!這樣雖然是非法入侵民宅,不過總不能一直杵在門口吧?

「打擾啦!」

後藤邊說邊打開大門、進入屋內,八雲和畠也尾隨其後。

屋內燈是亮的,可是空無一人。一行人穿越廚房,來到客廳。

桌上有兩杯用過的咖啡杯。看來,不久前還有人坐在這兒。

「神山!你在嗎?」後藤朝着屋內大喊,但無人應聲。

就算他在,也不可能乖乖出來吧。

「神山先生好像不在喔。」八雲往前踏出一步。

「你怎麼知道?」

「因爲沒有鞋子啊。」畠代替八雲回答。

後藤完全沒注意到這一點。一點觀察力都沒有,也難怪會被當成傻瓜。

「你在吧?井上麻美小姐。」八雲朝着客廳後方的門大喊道。

「什、什麼?她在這裏?」

「我們在解開密室之謎時,不就已經知道麻美小姐和神山同謀了嗎?所以她當然在啊。」

八雲無奈地搖搖頭,接着說下去。

「請告訴我,神山先生人在哪裏?」

聽到這兒,後藤總算隱約看出整件案子的脈絡了。

麻美的話語,令身爲警察的後藤感到肩頭無比沉重。

「也不是。」

「假如他不想來,你就說我們知道他兒子在哪裏。」

經八雲這麼一說,後藤才猛然想起:井手內的兒子也失蹤了!該不會他也是共犯吧?

他轉換心情,追向八雲。

「所以,你沒有提起告訴——不,是無法提起告訴。」八雲蹲在麻美面前說道。

之所以會如此大費周章,恐怕是爲了將歹徒逼得精神崩潰,讓他明白自己犯下的罪孽有多麼沉重。

語畢,八雲止住笑意,直直地望向大樓。

「他們並沒有犯下任何一項真正的犯罪——不,或許接下來就很難說了,但站在他們的立場來想,這麼做也是情有可原。說真的,我有權力阻止他們嗎……」

「你……」後藤纔剛開口,就被八雲制止了。

究竟要對誰復仇?後藤一點頭緒也沒有。

復仇——?

我知道接下來要幹嘛了,直搗黃龍對吧!——後藤端正坐姿,對麻美說了聲:「抱歉。」

「喂,八雲。你說她也是受害者,該不會……」

「你是不是猶豫了?」八雲那隻紅色左眼瞪向後藤。

「或許吧。」

她的嗓音是如此的悲感,令人爲之心痛。

「原來你全都知道了。」

「快住手啊,笨蛋!」

她就是井上麻美——

八雲的視線飄移不定,代表了他的心情。

晴香所調查的,原來就是這部分啊——

「那麼,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後藤推開八雲,揪住麻美的衣襟。

她的左臂纏着繃帶。沾染在手機上的血液是真正的鮮血,是她自己割腕,故意在現場留下血跡。

「附帶一提,她也是那個謊稱自己是飯田瑞穗,找我幫她調查靈異現象的人。」

硃紅色的眼眸,映入麻美眼簾。

到底是爲什麼而道歉,連後藤自己都不明白,但麻美默默地點頭了。

「可以是可以,但他會來嗎?」

「他……」麻美淚流滿面地抬起頭來。

「什麼意思?」

身旁的八雲表情異常凝重,就連方纔在車上也隻字不語。

麻美拘謹地低頭致意,彷佛早已預料到事情會演變至此。

一想到爲她擔憂、四處奔走的真琴,他滿腹的怒火便益發猛烈。

「不過,一旦將復仇作爲自己人生的目標,你就失去自由了。你瞭解我的意思吧?」

「我用的方法跟你們並不相同,不過大概可以達成你們的心願。」

依照現今日本的判斷準則,假如被害人在遭曼性侵時沒有積極抵抗,大多會被判定爲「沒有違反本人意願」。

「……那一天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你原本以爲將再度迎向另一個平凡的明天,但是……」

「他們的目的並不是詐騙,而是復仇。」八雲喃喃說道。

面對語氣溫柔的八雲,麻美再度頷首。

這是後藤和她第一次見面。這名將一頭長髮束在身後、微微俯身的女子,面色蒼白得令人懷疑她是否還活着。

「當我聽到你憑空消失時,馬上就猜到你可能是共犯,只是不明白明確的原因。」

語畢,八雲將左眼的角膜變色片摘下。

然而,誠如麻美所言,在那種生死交關的狀況下,有多少人敢挺身反抗呢——

「你也是受害者,對吧?麻美小姐。」八雲靜靜地說道。

「案發之後,最先跟我接觸的女刑警說:『爲什麼不抵抗呢?那不就表示默許嗎?』……我又不是警察,哪敢獨自對抗一名持刀歹徒呢……」

後藤再度望向麻美,然而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看來他調遖好心情了。這纔對嘛!雖然八雲目空一切、裝模作樣,骨子裏跟我也差不了多少啦。

對於不瞭解真相細節的後藤來說,他根本聽不懂八雲話中的含意,唯一能說的就是:

「不是玩笑是什麼?和那個靈媒合夥詐騙嗎?」

此言一出,麻美頓時失了魂般地雙膝跪地,一行清淚滑落她的臉頰。

「好了,都已經來到這兒了,你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飯田瑞穗——

「爲什麼你知道?」

「別管他什麼權力不權力的,也不要管什麼善惡基準,我只是覺得不插手會讓我心情很不爽罷了!你也跟我一樣吧?」

八雲轉向麻美,直直地注視着她,然後再度開口。

「我明白了。」八雲起身。

「是的。我的目的是拯救裏佳小姐,以及神山先生。」

——你笑什麼笑?

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隨同血液在後藤體內奔流。

——我們大夥兒被圈套耍得團團轉,但是看清真相最重要的關鍵,其實在於每個人之間的關連。

她的反應,證明了八雲的話是對的。

「我一直都很坦率啊。」

她毫不反抗,任憑後藤兇狠地威逼。那雙微微半閉的眼眸,宛如即將熄滅的燭火。

「這並不是玩笑。」八雲將手搭在後藤肩上,緩頰地說道。

「這番話真像你的作風!也對,我不應該胡思亂想。」

「請你回想一下真琴小姐剛纔說過的話。她說麻美小姐在大學四年級時曾經消失過一個月,我猜那就是案發的時間吧。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推測很牽強,不過也找不出她參與這一連串怪事的理由了。」

「我真的有必要阻止這些事嗎……」

做到這種地步,到底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要開這種無聊的玩笑!」後藤逼問麻美。

——我這個人口才不好,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所以只能以行動來證明了!

後藤佇立在酒吧那棟四層樓住商混合大樓前方。

「我查過大學的學生名單,當中並沒有飯田瑞穗這號人物。麻美小姐,你的用意,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我牽扯進來吧?」八雲補充說明。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遭受性侵的麻美和靈媒神山聯手僞造靈異現象,目的是爲了復仇。

「真稀奇,你居然這麼坦率。」

「我想你可能已經知道了——我真的看得見鬼魂。」

八雲笑而不答,就這樣走出事務所。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我連抵抗都辦不到,只能默默忍耐,直到結束……」

過了半晌,尾端的某扇門應聲開啓,一名女子踏進客廳。

8

八雲忍不住噗哧一笑。

「此外,有件事我非告訴他不可,那就是澤口裏佳小姐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去酒吧了。他說事態變得太快了,所以想動用蠻力解決。請你們……」

「真的嗎?你真的知道?」後藤問道。

後藤無法判斷八雲的用意,不過似乎是打動麻美了。

「真正的原因?」

因此,他們纔會提到同樣遭受性侵而自殺的裏佳,內心有多麼怨恨。

麻美四肢着地,垂着頭娓娓道來。

她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滴落在地,點了點頭。

麻美定定地望着八雲,而八雲也點點頭,說道:

換成是平常的他,絕對會矢口否認,如今卻乾脆地承認了。

太陽逐漸西沉,大樓的白牘染上了一片橙色。

不過,她的眼中卻綻放着強烈的光輝。

那是八雲手上的另一件案子。這麼一來,這兩件案子就連結起來了。

「你猜對了。她和澤口裏佳小姐一樣都是性侵案的被害人,而且是出自於同一名歹徒之手。麻美小姐由於沒有提出告訴,因此這案子沒有公開……」

——天字第一號的彆扭大王,少說這種笑掉人大牙的話了。

這兩人是舊識了,因此後藤清楚得很,當他露出這種表情時——

八雲的表情顯得相當苦澀。聽到這兒,後藤總算了解了。

八雲並沒有說什麼,但眼神似乎示意着:讓她說下去吧……

她懇切地仰望着八雲,說出神山的行蹤。

畠從後方拽住後藤的胳膊,儘管後藤想甩開他,還是忍下來了。這把瘦弱的老骨頭可禁不起摔,萬一把他弄死就不好了

「畠先生,她就拜託你了。另外,你能不能請井手內課長來一家叫做『Snake』的酒吧?」

「好,走吧!」

後藤拍拍自己的雙頰,激勵自己,接着踏出第一步——結果半途殺出程咬金,手機居然響了。

怎麼挑這時候打來啊!

「誰啊?」

「啊,呃,我是石井。」

石井泫然欲泣的嗓音,從聽筒另一端傳了過來。

「幹嘛?」

「呃,嗯……請問我該將署長帶到哪裏去纔好呢?」

「喂,八雲!真的要叫署長來嗎?」後藤搗住話筒詢問八霎。

「是啊,我剛纔已經拜託過真琴小姐了。」

——原來他在醫院說的就是這檔事啊?

刑事課長井手內加上警察署長,把這些人叫來幹嘛?算了,想這麼多也沒用,我已經把希望賭在八雲身上了。

「然後咧?要叫他去哪裏?」

「當然是來這裏啊?」也對喔。

「帶他去那家酒吧。」後藤說完後,逕自切斷通話。

——事情也講完了,那就再來一次——

「走吧!」

「嗯,我們走吧。」

八雲還沒回答,後藤便率先邁出步伐。

兩人走下通往酒吧的樓梯,伸手轉動門把——但是轉不動,因爲門上鎖了。

後藤望向洗手間內側,鏡中正朦朧地浮現着一張女子的臉龐。

「我沒看走眼,你的直覺確實很敏銳。」

「圈套。」

「請你看仔細一點,那是液晶螢幕啦。」

啪嘰!斷裂聲隨之而起,看來攻擊他的兇器正是棍棒。

「可惡!只不過是一扇門,囂張什麼啊!」

「後藤大哥,勸你最好養成把資料看仔細的習慣。」

「是的。他假裝把角膜變色片摘下,實際上是把紅色角膜變色片戴上去。接着,他只要再將事先藏在掌心的另一片角膜變色片亮出來,假裝那是剛摘下的隱形眼鏡,就能矇騙過關。」

「難道沒有更安靜的開門方法嗎?」

等一下究竟會出現什麼呢——?

後藤想起偵訊室所使用的單向鏡,這才恍然大悟。

後藤依言重新望向鏡子。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不過那兒確實有一臺液晶螢幕,上頭正播放着影像。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吧。」八雲悄悄地以食指抵着眉心。

——可惡,哪來的王八蛋乾的好事!

神山聽了後高聲大笑,間接證明了八雲所言不儼。

「你出現得太早了。」

他正是這家店的老闆——八木慶太。

——要我過去是吧?

此時,眼前突然大放光明,後藤不自覺伸手遮眼。

「我真不知道你是在誇獎我,還是在挖苦我。」

「那是一種叫做『Palm』的手法,屬於把硬幣等物藏在自己掌心的初階魔術。」

「你流血了耶,而且血流如注喔。」八雲笑道。

這臭小子,就只會出一張嘴——

後藤回頭望向八雲。

說着說着,神山將紅色角膜變色片摘了下來。

唯有這兩人,掌控着一切的狀況。

——反正我就是笨啦!

喀沙!後藤聽見了。

「麻煩你開一下門。」八雲理所當然地說道。

「後藤大哥,麻煩你把那面鏡子打破。」八雲微笑地說。

「我猜得果然沒錯。你唆使麻美小姐使用化名,意圖將我捲進這件案子裏:就連我現在的所作所爲,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對吧?」

「首先,我想先跟你確認一件事。假如我猜錯了,這將完全推翻我的推論。」

後藤拖出鏡子內側的液晶螢幕,丟到地板上。儘管螢幕出現裂痕,女鬼的影像依然反覆播放着。

後藤對在身後嘀咕的八雲怒吼一聲,踏進酒吧中。

「你沒事吧?」後藤邊說邊將他嘴上的膠帶撕下。

後藤毫不猶豫地往酒吧內部邁進。

八雲的聲音迴盪在酒吧中。

「魔術?」

後藤猛地撲向那條影子。抓到了!「嘎呀!」耳邊傳來貓咪被踩到尾巴的慘叫聲,接着是一陣倒地聲。

這間洗手間的機關也是相同的原理。只要關掉螢幕電源,由於鏡子後方變暗,另一側看起來就像鏡子;然而一旦打開開關,由於亮光使得兩側都很明亮,女鬼就會浮現在鏡子上。

「喂,八雲,你也該解釋一下了吧?」

「少廢話!你管我!」後藤回頭揪住八雲的領子。

單向鏡是一種具有半穿透性的鏡子,將它設置在兩個房間中間,只要一個房間明亮、一個房間昏暗,明亮的那一側就會變成鏡子,而昏暗那一側則變成玻璃。假如兩邊都明亮,就變成一片普通的玻璃。

「少囉唆!」

喂喂喂,八雲,你幹嘛說出這種跟亮底牌沒兩樣的話啊?

「是圈套啦。」

「你也該現身了吧?神山榮治先生。」

後藤一把揪起伏倒在地的那人的頭髮,抬起他的臉。

「八雲,解釋一下吧。」

說穿了,這圈套其實很簡單。

八雲比手劃腳地解釋道。

爲什麼神山要參與麻美的計劃呢?爲什麼八木和井手內的兒子裕也會遭受牽連呢?

「搞得這麼大費周章!」

儘管鼻子周遭一片血紅,後藤還是認得出來,他就是化名爲村瀨伸一的強暴犯——大利和志!

原來那雙紅眼睛是假的啊!可是,後藤確實看過神山從一雙黑眸摘下角膜變色片,然後眼睛就變成紅色了。

——好啦好啦,小的知道了。

後藤放開大利,從餐桌間穿梭走向洗手間,佇立在門扉前。

「當然是在誇獎你啊。不,我或許有點太小看你了。」

血——!後藤摸摸自己的額頭,果然溼溼黏黏的。一看,手上確實有血,而且腳邊還躺着一支斷掉的拖把。

明明已經沒有退路,神山的語氣卻一派老神在在。

「別以爲這種東西能敲暈老子!」

後藤再度望向洗手間內側,澤口裏佳依然佇立在破掉的鏡子另一端。

「這是……」

老闆八木大吵大鬧,彷佛一名吵着要媽媽的小孩。

「嗚……」一陣既像呻吟、又像吶喊的聲音傳人耳裏。

「好吧,我就來解釋一下。不過在那之前——神山先生,請你先把那對讓人看了不舒服的角膜變色片摘下來。」

「幹嘛不先開燈再進去?後藤大哥,你真的笨到令人歎爲觀止耶。」

一條人影從他的眼角一閃而過。

對了,井上麻美說神山人在這裏,但他到底在哪裏?那個假靈媒躲到哪兒去了?

據真琴所言,這間洗手間的鏡子曾映照出女鬼,而這也是一連串怪事的開端。

然而,看着眼前這兩人,他總覺得事情似乎沒這麼簡單。

他泰然自若,臉上甚至浮現一抹遊刃有餘的笑容。都到了這個節骨眼,難不成他手上還有什麼籌碼?

他正想擺出防禦架勢,頭部卻冷不防捱上一記重擊。

八雲和神山筆直地四目相交,迸發出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喂,八雲,可是那傢伙他……」

後藤不死心,接連又踢了門兩、三次。

「少囉哩囉嗦的,我要是開燈的話,豈不是會打草驚蛇嗎?」

後藤猛地打開門扉,剎時有個人從裏面傾身倒地。他嘴上貼着膠帶,四肢也被繩子捆綁着;臉上到處都有遭到毆打的痕跡,而且還流着鼻血。

面對窮追不捨的後藤,八雲只能苦笑着搔搔頭髮。

「其他的靈異現象,多半也是用單向鏡跟紫光燈所設計出來的。」

「什麼意思?」

小事一椿!後藤舉起附近的椅子,朝洗手間的鏡子奮力一丟——隨着一聲巨響,鏡子瞬間碎裂。

第四次時,門打開了。

「虧我自己還覺得挺中意的呢。」

後藤環顧店內。

不久,吧檯後方的一扇小門應聲開啓,神山終於現身。

八雲緩步走向神山,一邊說道。

他仍舊穿着那一套黑西裝,雙眼一片赤紅。

「井上麻美小姐已經說出一切了,你的神通力對我是起不了作用的。」

只見他額頭冷汗直流,害怕地顫抖着。

那是澤口裏佳——她果然是因爲含冤而死,而在陽間徘徊不去嗎?

「沒錯。剛纔你所打破的鏡子是一種單向鏡,只要關掉螢幕,它就會恢復爲普通的鏡子;可是一旦播出影像,螢幕亮光就會讓鏡子看起來像是浮現了女鬼。」

八雲從洗手間望向吧檯,一邊問道。

「啥?現在跟我講這種廢話幹嘛?別賣關子了。」

不過,後藤就不一樣了。他至今只認爲是麻美爲了報復強暴犯大利,才夥同靈媒神山引發這一連串風波。

電燈沒開,店內一片漆黑。不過,這裏確實有人的氣息。

別以爲一個小小的門鎖就能阻止老子!後藤朝門奮力一踢,然而門文風不動,只是門框稍微變形罷了。

後藤本以爲是大利發出的聲音,然而並不是他。八雲率先聽出聲音的來源,指向酒吧一隅的洗手間。

八雲轉向神山。

此外,八云爲什麼要把署長跟井手內找來這兒呢?

「女人!那個女人!我、我、我死定了!」

「你就不能弄得再小聲一點嗎?」八雲無奈地說道。這小子廢話真多。

「我早就料到你會來了,齊藤八雲。」

「從你踹開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打草驚蛇了啦!真是亂七八糟的。」

八雲以不輸給神山的冷靜語氣說道。

你事先說出這種話,對方不就能隨心所欲地把答案改成對自己有利的方向了嗎?爲什麼不跟平常一樣故弄玄虛呢?

八雲毫不理會憂心的後藤,繼續往下說道:

「我剛纔也說過了,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而已,沒有任何證據,不過……神山先生,你是澤口裏佳小姐的男友,對吧?」

「你說自己沒有證據,但我看你的口氣倒是很有把握嘛。」

神山緬靦地撇了撇鼻子。

「你說的是真的嗎?」後藤揚聲大叫,結果被八雲瞪了一眼。

「神山先生,請你回答我。是YES嗎?還是……」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對啊。八雲,爲什麼?」後藤高聲附和道。

「後藤大哥,所以我才叫你要仔細看資料嘛。」

——這是兩碼子事吧?

「你在胡說什麼啊?資料上面又沒有寫澤口裏佳的男友叫什麼名字。」

「我說過這只是推測啊!不過,只要看過資料,任何人都會聯想到這一點。」

「有聽沒有懂。」

累積在後藤體內的煩躁,已經瀕臨爆發邊緣了。

「神山先生原本是一名老師,而且任職於澤口裏佳小姐的母校。」

——原來如此啊!我還真是一點都沒注意到!可是,他們只是同一所學校的老師跟學生,不代表是一對情侶啊。

八雲彷佛看出了後藤心中的疑問,繼續說道:

「不光是這樣而已。神山先生明明接觸了澤口裏佳小姐的亡魂,卻裝作一副不認識她的樣子,這未免太不自然了;我當然會認爲他肯定隱瞞着什麼。」

八雲說得確實有理。

「你是逃不掉的。」八雲注視着八木說道。

「可是,之前……」

迄今橫躺在地的大利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掩面垂頭。

井手內慢慢地環顧四周,一邊說道。

「後藤大哥,我剛纔也說過了,只要你好好看過資料,就不會被這種東西所騙。」

「後藤大哥,請你制止他們。」

對了,那個姓間宮的老師根本沒記清楚!

神山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從櫃檯後方走出來。

「想也知道是因爲他跟案子有關係啊。」八雲理所當然地回嘴。

「話先說在前頭,在這兒參與聚會、目睹假的靈異現象的人,全都是特意找來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也就是說,聚會的成員非這羣人不可。這是經過嚴謹的事前計劃,才召集來的成員。」

「啥?」

不過,後藤自己也被騙得團團轉,所以沒有資格取笑八雲。

儘管他上氣不接下氣,看來似乎稍微冷靜了一些。

不過八雲非但毫不畏懼,還挑起單眉,露骨地露出不悅的表情。

這種人爲什麼要跟神山同謀——

「喂,八雲,策劃人不是那個麻美嗎?」

八木滿臉畏懼地站起身來,退至牆角。

後藤還是頭一次看到井手內如此失去理智。

「什麼?」

「也就是說,身爲性侵案加害者的大利和志先生身上如果有刺青,資料中肯定會記載這項身體特徵,可是上頭並沒有這項紀錄。」

不過,後藤認爲他是刻意強裝鎮定,其實內心波濤洶湧。

也就是說——

「我、我已經夠冷靜了!」井手內緩緩起身說道。

井手內猛拍桌子,打斷八雲的解說。

這麼說來,難道是——

說到這兒,八雲瞥向神山。

「後藤大哥,你來這邊幫我一下。」

9

即使澤口裏佳不是神山班上的學生,他也不應該在知道她的名字和長相後,依然表現得無動於衷。

——也不想想是你自己叫他來的,說這什麼鬼話?說到底,只要有這傢伙在,每件事都會變得很複雜。

「是的,而且對麻美小姐施暴的也是他,那個影片就是證據。這個地方在改裝成酒吧之前,恐怕就是犯案現場……」

——揍他一拳還不夠消我的氣,至少得再揍他兩、三拳纔行!

八雲望向門口,而後藤也隨之一望,看見井手內佇立在那兒。

「裏佳是個很優秀的學生。她的夢想是當一名老師,而且令人開心的是,她是因爲我纔想當老師的。儘管她有些地方有點頑固,卻是一個意志堅強、有上進心的女孩。」

「嗚——」忽然傳來一陣呻吟聲。

「喂,你說的『真正的目標』到底是誰啊?」

大利毫不猶豫地捲起袖子,亮出自己的右臂——沒有刺青!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緩緩地走向酒吧老闆八木。

「好了,這件案子的關鍵,就在於分辨誰是『設計』的那一方,以及『被設計』的那一方。」

八雲解開綁在八木腳上的繩索,而當後藤想解開綁在他手上的繩索時,八雲卻說:「那邊的繩索最好不要解開。」

「這就代表他是神山先生那邊的人,才能玩這種把戲。事實上,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我說過好多次了,死者的靈魂是思念的集合體,幾乎不可能產生物理影響力。」

——那傢伙可是強暴犯耶!他毀了別人的人生還不夠,居然還販賣自己的犯罪影片來謀利,舒舒服服地過他的好日子,簡直是豬狗不如!

「我不想聽這些,快告訴我裕也在哪裏!話說回來,你是誰啊!少給我裝模作樣!」

後藤能從神山的神情看出,他已經放棄反駁八雲了——

「大利先生是被冤枉的。」八雲大聲宣告。

「他今天可比平常安靜多了。」後藤咂嘴地說道。

八雲無奈地嘆口氣,緩步走向井手內,附耳說道:

八雲環視衆人一圈,接着說道。

八雲對後藤置之不理,逕自走近四肢被捆綁、倒在地上的八木面前。

八雲走向大利。

有了!一條蛇纏繞着十字架的刺青!

「是啊。」

「這全都是神山先生一手策劃的。神山先生把被性侵案毀掉人生的人聚集在一起,合力實行這回的計劃。」

剛纔八雲拜託畠叫井手內過來這裏,但依後藤看來,找他來簡直大錯特錯。

後藤擋在井手內面前,雙手緊緊抓住他。

「這麼一想就會發現,他辭去教職的時期和她自殺的時期恰好重疊;再仔細想想,就會想起曾有個女學生成天纏着神山老師。後藤大哥,那個學生叫做什麼各字?」

「他知道令郎現在在什麼地方。」八雲指向神山。

在那隻紅色左眼的瞪視之下,八木頓時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八雲抓着八木癱軟的手臂,捲起他的袖子。

「剛好特別來賓也到齊了,我們進入正題吧。」

「大利先生,讓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手臂?」

「井手內先生安分多了,咱們言歸正傳吧。後藤大哥,我們在色情網站所看到的那個影片,歹徒的手臂有剌青吧?」

「原來這傢伙纔是真正的強暴犯!」後藤忍不住衝向八木。

後藤已經沒力氣一一跟八雲計較了。他默默地幫忙鬆開八木腳上的繩子,而雙手則依然維持原樣,讓八木坐在椅子上。

只見後藤將井手內壓制在地,對着跌了個倒栽蔥、一臉愕然的他大喝道:

「後藤,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聽說裕也在纔過來的,這些傢伙是什麼人啊?」

儘管八雲沒有說出口,但他恐怕對自己那一套亡靈定義產生了疑慮。若非如此,他早就發現真相了。

不知他是意識模糊還是放棄逃走,動作極爲緩慢。

「不是。」八雲毫不猶豫地給予後藤否定的答案。

八雲呢喃着指向大利。

「你……你把我兒子藏到哪裏去丁!」井手內怱地勃然大怒,撲向神山。

「爲了製造鬧鬼的假象,他們故意讓大家看到大利先生手上的刺青,這全是爲了讓真正的目標心生畏懼,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

「你是爲了幫裏佳小姐復仇,才策劃出這次的計劃吧?」

神山聽了八雲的話語,剎時露出苦笑。

「後藤大哥,你之前所看到的刺青是畫上去的,而且左右還畫反了。」

一股嫌惡感,在後藤心中逐漸擴散。

「我記得叫做……好像叫川口還是山口……啊!」後藤不自覺驚呼。

「這一切全都是那傢伙的慾望所引起的!」後藤怒氣衝衝地瞪向大利。

這傢伙再怎麼說,也是一名父親啊——

這次八雲之所以不堅持將自己的推論說完,八成是出於這個原因。

「後藤大哥,那個人好吵喔,他平常就是那副德行嗎?」

然而,資料中卻沒完全寫到大利身上的刺青。

「喂,八雲,幹嘛把這傢伙叫來?」

「你察覺到了吧?我知道自己的聯想有點牽強,但那個人八成姓澤口。」

「放手!王八蛋!」

剎那間,井手內臉色爲之一變。是驚訝……不對,後藤覺得井手內好像畏懼着什麼。

「是啊。」

沒錯。逮捕嫌犯時,不只歹徒的身高、體重、指紋會列入紀錄,就連痣、刺青之類的身體特徵也不會放過。

那是一條蛇纏繞着十字架的刺青——

八雲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

受不了,還不都是你造成的。

「給我冷靜點!」

——意思是說,分辨誰是加害者,誰是受害者嗎?

「我看你好像沒有發現,還是來介紹一下好了。這位是整形變臉過的大利和志先生。」

後藤想起之前神山與八雲爭論亡靈的存在定義那一幕。當時情勢看起來對神山相當有利,但現在他們倆的立場卻反了過來。

「你說大利先生的手臂在酒吧鬧鬼時受傷了,對吧。」

神山淡淡地說着,彷佛朗誦着一本教科書。

對喔,我跟八雲提過那個姓間宮的女老師所說的話。

——你看吧!我就說不該找他來嘛!

以八雲的定義來看那些靈異現象,說穿了只是一連串鬧劇罷了。

後藤上次來這家酒吧時,大利的手臂突然在黑暗中流血。

井手內宛如小孩打架般地亂揮亂打,但比蠻力是比不過後藤的。

不過,後藤仍然一頭霧水。

「而澤口裏佳小姐的日記中也有同樣的圖案。我想,她所畫的恐怕是關於強暴犯的線索。」!沒錯,而這也是使我們發現大利跟伸一是同一個人的契機。

「後藤大哥,你說錯了。他是神山先生那邊的人。」

——怎麼回事?

此言一出,後藤頓時雙腿一癱。

「你們……你們……」

大利唸唸有詞地站起身來,青筋浮現、面紅耳赤,眼中微微泛着淚光。

「喔喔喔!」

大利突然發出猛獸般的吼叫聲,踩着桌子撲向井手內。

事出突然,毫無戒備的井手內連人帶椅倒在地上,大利順勢跨坐上去。

「給我住手!」後藤旋即衝過去將大利拉開。

他並沒有強烈反抗。跌倒在地的大利渾身顫抖,開始哭泣。

「喂,八雲,這傢伙真的是被冤枉的嗎?」

「很遺憾……我在判斷這件事時,也猶豫了一下。」

「爲什麼你會發現這一點?」

「假如大利先生不是神山先生這一邊的人,很多事情都說不通;但是假設他是被冤枉的,他參與神山先生的計劃、裕也被牽扯進來,也就不奇怪了。」

「你說他是被冤枉的?少胡說八道!」

倒在地上的井手內拄着桌子站起來;語氣說得咄咄逼人,表情卻血色盡失。

八雲的紅色左眼,定定地注視着他。

「我沒有任何物證,但間接證據倒是不少。」

語畢,八雲大步走向井手內。

井手內不發一語,避開八雲的目光。

「八木慶太先生的父親曾經是國會議員,澤口裏佳小姐的案子,就發生在他參選連任的期間。」

「那又怎樣?跟警方一點關係也沒有!」

只見神山得意地露出笑容,說道:

「裏佳小姐之死的真相。」

「話說回來,爲什麼他們要襲擊真琴?」後藤問。

「他、他哪來那麼多錢……」

後藤揪起八雲的衣領。不過,八雲依然無動於衷。

儘管他跟井手內觀點不同,畢竟也是在同一個組織中共事的人;硬要說的話,他實在不喜歡這男人,不過內心深處卻默默認同井手內的作爲,因爲組織就是需要這種人。

「這是裏佳小姐遺書中的一小段文字。」

如果自己所愛的人遭到性侵,我會有什麼反應呢?——後藤想起妻子的臉龐,忽地浮現這個疑問。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這是犯法的啊!

「井手內先生。」八雲投向井手內的眼神,滿懷着憤怒。

「襲擊真琴的是八木先生。」

「只要說出自己是刑事課長的兒子,自然會有許多組織樂意借錢給他吧?利息好像是十天一成吧?」

這個男人走錯路了。人類總是無法察覺眼前的重要事物,就這樣一錯再錯。

「人生被搞得一塌糊塗的,不只是他。」

不過,事情真的有這麼簡單嗎?我會不會像神山一樣,即使心裏明白,仍然不經意地做出排斥她的舉動?

「當時的對話,多少也是擾亂我心思的原因之一。」

後藤也同樣望向井手內。

不只如此,警方明知八木纔是真正的強暴犯,卻放任他逍遙法外——然後麻美就被強暴了。在那之後,她的人生也毀了。

「就算你說的是事實好了,當時只要逮捕八木不就沒事了嗎!幹嘛要把大利牽拖下水!」

「她是因爲受到那個男人身體上的強暴,然後又被警察精神上強暴,才被迫走上絕路的。」

八雲撂下一句關鍵性的重話。

「那件事情,害我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大利顫聲說道。

惠理子曾經說過:逮捕嫌犯的時機也太湊巧了。

原來如此啊——

「神山先生,她現在依然很痛苦。即使她死了,仍舊無法從痛苦中解脫,只能在同一個地方反覆自殺。」

「那個地方確實有裏佳小姐的靈魂,可是在我看來,她並不是你所說的那樣。」

「他們怎麼能逮捕八木慶太呢?假如逮捕他,警方跟國會議員互相勾結的事情豈不是會被公諸於世?就這層意義來說,大利先生的存在是必要的;只能說算他倒黴。」

「但是,裏佳小姐並沒有撤銷告訴,而且還自殺了;她的父母高呼警察殺人,媒體也咬着這點不放。案子不只沒有被壓下去,還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井手內依然避着八雲的目光,一邊說道。

仔細想想,「裕也消失」這個消息正是神山和大利散佈出來的;他沒有遭到綁架,更不是被厲鬼詛咒,只是以驅除厲鬼的名目將他困在宗教團體內,斷絕他對外的一切聯繫,之後再大肆昭告天下:裕也消失了。

「什麼真相?」神山的語氣也相當冷靜。

「能阻止她的人,我想就只有你了。」

後藤終於懂了。真琴、石井、後藤這羣人,只是爲了使靈異現象更添真實感而存在的班底罷了;只要有了新聞記者和警察的證詞,人類憑空消失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也會顯得更加可信。

「八雲!講話要憑良心!你的意思是警察故意喫案嗎!哪有這種蠢事!」

「把我兒子還給我……」井手內努力擠出這句話,低下頭去。

然而,八雲仍然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說。

原來八雲一直在等待時機啊。

神山的眼角,滑落一道淚水。

沒錯,正如八雲所言,後藤心裏有數,只是不肯面對事實。

「因爲他害怕啊。曾經被自己強暴的女子突然來自己的店裏消費,此後店裏就出現了奇妙的靈異現象,而且他還獲知麻美小姐從密室中消失、看到靈媒現身、聽見被自己強暴後自殺的女子的名字……」

「你在說啥?」後藤詢問八雲。

在臨檢酒駕時,他的車中出現了被害人的照片。乍看之下是決定性的證據,但假如警方存心栽贓嫁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爲什麼?」

「那名警界熟人想到可以使一些小手段,讓被害人主動撤銷告訴;他調換原本負責本案的刑警,命令兩個新人在做筆錄時打擊裏佳小姐的心靈——這全是爲了使她撤銷告訴。」

聽了八雲這最後一句話,神山頓時伏倒在地,放聲大哭。

原來如此,這纔是他們的目的。刑事課長的兒子向暴力組織借了五百萬圓——想折磨井手內,沒有比這更有效率的方法了,簡直是一條通往毀滅之路的捷徑。

「好了,齊藤八雲,接下來要怎麼辦?」神山眯起眼來,挑釁地望向八雲。

「什麼?」

「真有你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裕也爲了參加那項修行,捐贈了五百萬圓。」

「此外,新聞記者和警察還在調查自己的來歷……他略過神山先生、大利先生而選擇襲擊真琴小姐,還真像他的作風……」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全力支持她,拯救她的靈魂。

神山沒有答腔。八雲的話是真是假?看不見亡魂的神山,無從判斷。

八雲輕咬下脣一口。

「請你回想一下麻美小姐。她是在三年前被施暴的,你知道這代表着什麼嗎?」

「這樣啊……原來,這纔是裏佳自殺的真正原因……」

無論他再怎麼強裝鎮定,任誰都聽得出:他的聲音正窩囊地顫抖着。

神山、大利、麻美之所以不直接找八木復仇,關鍵就在這兒:既然警方與此案有關,無論他們再怎麼鬧大也會被壓下來,即便使用暴力也無濟於事。

「不只如此。我們頭一次碰面時,你曾經說過:這兒有一名女鬼,而且那名女鬼還懷着強烈的恨意……」

接下來的事情,衆人都想像得到。逼死一名女性的強暴犯——這張標籤將貼在他身上一輩子,無論如何都撕不掉,到哪兒都會破壞他的生活。

「要解釋這一點,我得先揭開另一項真相纔行。」

後藤從未見過八雲如此冰冷的眼神。

「不只是這樣吧。」八雲反問神山。

八雲回答了井手內的問題,後者一聽倏地崩潰。

「你聽到了吧?怎麼樣?神由先生。」八雲將視線移向神山。

後藤啞口無言。

「你是不是在她被性侵後,以男人的身分拒絕了這名女性?大部分受到性侵害的女性都會認爲自己很骯髒,對這樣的她來說,被深愛的人棄之不顧,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啊。」

後藤追問道。八雲面無表情地撥開後藤的手。

「後藤大哥,請你安靜點好嗎?你自己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他們的自私,害得我們的人生變得一團亂;你覺得我們應該自認倒黴嗎?你不認爲他們罪有應得嗎?」神山問道。

因此,他們才策劃一連串警方無法干涉的靈異現象——

「我認爲她心中並沒有恨意,而是滿懷着悲傷。」

八雲泰然自若地說着,彷佛迄今的一切都只是餘興節目。

「我不是叫你講話要憑良心嗎!」

「這話怎麼說?」

「將她推向自殺之路的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

後藤對低頭哭泣的大利置之不理,站起來望向井手內。

後藤望向垂着頭的大利。

「剛纔我說過自己沒有物證,因此你大可全盤否認,只是這麼一來,令郎就再也回不來了。」

話說回來,八云爲什麼知道遺書的內容?他是從哪兒得到手的?

「他們想讓他心神不寧。」

「的確是有這件事。」

「裕也沒事吧?」井手內懇切地問道。

「當時正值選舉期間,他的父親慌了。兒子的醜聞可能會害他落選,於是他心想不如找警界的熟人幫忙,把這件案子壓下去。」

因爲人類,是一種軟弱的生物——

他不只是針對八雲,而是針對在場所有人提出這個問題。

只要一公開真相,神山他們的復仇也會被迫終止;他或許是想將他們的復仇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後藤覺得神山那冷靜的表情中,似乎隱藏着一團怒火。

「那麼,爲什麼你要妨礙我們?」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想揭開真相,等到你們的復仇戲碼結束再來進行也不遲,沒有人會責怪你們……」

這個勞碌命、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老的男人——拜託你,快否認吧!後藤在內心深處如此祈禱着。

「我把裕也託付給某個新興宗教團體了,名目是讓他去那兒參加修行,好驅除厲鬼……」

八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說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後藤看不慣神山白鳴得意的模樣,代替八雲回嘴。

這樣啊,她果然留下了遺書!

八雲頓了一下。現場一片寂靜,時間似乎停止了流動。

後藤大聲怒吼。

「八木先生原先以爲警方不會出動,因爲他認定被害人不會出面,所以犯案時只戴了面罩。不料警方展開了正式搜查,這下子他早晚會被逮捕,於是他就懇求父親幫忙。」

大利出獄的時間是兩年前,三年前他還被關在監牢裏,所以不可能是嫌犯。

聽了八雲的話,神山不發一語,靜靜地閉上雙眼。

「假如他不接受我,那麼我活着還有意義嗎……」

這是他認罪的證明——

「是的,他過得可好了。」

即便神山對八雲投以挑釁的目光,八雲也不爲所動。

他依然顫抖着。只因爲這傢伙倒黴,他就喫了三年牢飯,肩負着強暴犯的污名存活至今?

這兩人宛如擂臺上的拳擊手,正享受着這段對峙。

每個人都低着頭,默不吭聲。

性侵害案——刑法上頂多判犯人幾年徒刑,但許多受害者卻因此而毀了一生。其他犯罪也一樣,除了當事人之外,與之相關的所有人都將被捲入巨大波浪中,慘遭吞噬。

後藤心中產生一股無處發泄的怒氣,而他只能握緊拳頭按捺下來。

「因爲我明白她真正的想法,所以纔會到這兒來——爲了終止你的復仇。」

「在我怨恨其他人之前,應該先抱緊她纔對……」

神山赤紅着眼回應八雲。

這安詳的神情,和方纔比起來簡直判若兩人。

「八雲,我真希望自己在遇見你父親之前,能夠先遇到你。」

「那個男人果然跟這件事有關。」八雲的眼神爲之一變。

那個男人,指的就是八雲那名擁有一雙赤眸的父親。神山曾經說過,他以前見過一名雙眼赤紅的男人。

「他對我說——人的靈魂本質就是黑暗。她——裏佳的靈魂在死後仍滿懷怨恨,假如不爲她報仇雪恨,就無法拯救她的靈魂。」

「如果有人說『凡事皆有希望』是一句笑話,那麼『萬物皆爲黑暗』也是一句笑話。人的情感,是不可能只有單一方向的。」

八雲的話語,蘊含着一股強烈的意志。

「你說得對。看來,我根本被他玩弄於股掌。」

神山從吧檯內側取出大水瓶,將裏頭的液體灑在地上;一股刺鼻的臭味,逐漸瀰漫着整間酒吧。

神山將空空如也的大水瓶扔到地上,從口袋中掏出短刀,接着走向癱軟在椅子上的八木,從背後攫住他的胳膊。

「喂!你在幹嘛!」

正當後藤想衝過去時,神山旋即以利刃抵住八木的咽喉。

「噫!」八木尖銳的慘叫聲,頓時響遍整間酒吧。

「喂!住手!」

「我不準有人在我面前殺人!也不準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就是這種人!」

「八雲!」晴香邊喊邊衝向門口。

過了半晌,神山笑了——他的笑容,看起來好開心。

後藤想再次衝進火海中,不料天花板卻驟然掉落在自己面前。

神山無法從這段回憶中抽離,正面接受了它。

「這一點我不否認。」八雲無力地答道。

「噁心死了啦!」

井手內不發一語。怎麼了?劍拔弩張的。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頭霧水的石井,唯一能做的就是屏住氣息。

強暴,是一種傷害他人心靈的犯罪。

八雲這混蛋,連這種時候都要消遣我!

八雲搖搖頭,拽起後藤的手臂。

火焰燒成一團漩渦,神山從縫隙中直直地注視着某一點。

「爲了錢,你居然毀了我的人生!」

這小子還在啊?

換成是平常的井手內,假如後藤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但如今他卻垂着頭,默不吭聲。

你就這麼在意他嗎——

「別以爲這麼點小火,就能夠擋得了老子!」後藤屈身衝進火海中。

好險,差點就要後悔一輩子了。

——唉,不行,我沒辦法阻止這傢伙。

不行!石井趕緊攫住晴香的肩膀,以防她衝下去。

這傢伙的態度還是一樣差勁!石井心頭燃起一團怒火,原本想念他幾句,但晴香搶先踢了八雲一腳。

——搞什麼鬼啊!超不爽的!

火焰轉眼間向外擴散,酒吧內煙霧瀰漫。

——正如神山所言,我沒能拯救裏佳。因此,正因爲如此——

一陣沉默後,井手內宛如跳針的唱片般斷斷續續地說道。

「晴香,若是你下去了,連你也會死的。我爲後藤刑警秈八雲同學感到遺憾,但是就算他們的肉體死了,靈魂也會永遠留存在我們心中……」

「我會在那個世界向她道歉,然後忘記一切,重新接納她。」

神山再度潸然淚下。

神山對後藤的吶喊置若罔聞,再度從口袋中掏出金屬打火機,將火點燃。

「我要拯救你!」

——啊!後藤刑警,你是一位偉大的刑警!我打從心底尊敬您,永別了,後藤刑警!

大利突然高聲咆哮,掄起拳頭朝井手內直奔而來。危險——

當真琴與署長以及帶着晴香的石井抵達酒吧這棟大樓時,建築物已包覆在濃厚的黑煙之中。

「喂!別做蠢事!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了,八木會受到法律制裁!」

——他好像摔到奇怪的地方去了?算了,總比被燒死好吧。接下來……

「裏佳被折磨的那段影片,我反覆看了好多次;每看一次,我的心就好像被撕裂一次,痛苦得快要發狂。她在那段影片中一邊忍受着屈辱,一邊呼喊着我的名字。可是,無論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回到那段時間、那個場所……」

井手內默不吭聲,只是一逕地望着通往地下酒吧的樓梯。不會吧!難不成他還在裏面?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後藤大步向前,殺氣騰騰地瞪着井手內。

「換成是你,你能原諒他嗎?」

「這是他所選擇的路。即使我們現在救了他,日後他一定還會重蹈覆轍;況且再不走的話,連我們自己都有危險。」

石井喜出望外,猛地抱住燻成黑炭的後藤。

井手內、大利匆忙地朝門口拔腿狂奔,但後藤卻在熊熊火焰中一動也不動。

「那傢伙還在裏面……」

「這個男人毀了她的一生。我還是無法原諒這個男人。」

石井還來不及反應,後藤便擋在兩人之間,制住大利。

兩人凝視着彼此,進行着一埸無語的交流。

周圍開始聚集人潮,消防車的警笛聲也從遠方傳來。

「警方什麼時候容許民衆動用私刑了?後藤大哥。無論對象是誰,你都不是一個會見死不救的人吧!」

「可惡!」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活下去呢!」後藤大吼道。

「爲什麼你要做出那種蠢事?」

「後、後藤刑警!」

這聲吶喊是對着神山所喊,同時也是針對無法復生的裏佳所發出的咆哮。

八雲揚起嘴角笑道。

「因爲……」

看了他這舉動,後藤頓時明白神山的企圖了。

「沒錯,你說得沒錯!」

「請你放開我!八雲還在裏面吧?」

「後藤大哥!你在磨蹭什麼啊!快點救他啊!」八雲大喊。

石井很想安撫晴香,無奈他腦中一片空白。

神山停頓了一下,接着再度對後藤拋出同樣的問題。

後藤冷不防地被推出去,就這麼滾出火牆外。

他的視線,落在八雲身上。

——爲什麼?那還需要問嗎?

——沒錯,八雲說得對!我到底是怎麼了?

「八雲。」看到站在後藤身旁的八雲,晴香趕緊飛奔過去。

後藤深深覺得,別說原諒他了,他反倒認爲八木這男人死不足惜;反正他也不會悔改,倒不如就讓神山殺了他。

「刑警先生,換成是你的話,你能原諒他嗎?他不只強暴你所愛的人,還在她死後將污辱她的影像放在網路上給成千上萬人看,賺取一些蠅頭小利。」

兩人似乎被煙嗆得厲害,不住地猛咳;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你就快點救他啊!還是說……熊怕火?」

「臭小子,把你的烏鴉嘴閉緊一點!」

消防車抵達大樓前方,隨即開始滅火。其中一名消防隊員想要進入酒吧,但火勢實在太強,他只好無功而返。

儘管可以在腦中幻想裏佳已經得救,那也不過是幻想罷了;假如覺得難受,他大可騙自己那是一場幻覺,逃避痛苦。

我瞭解你的心情,可是,我還是不能放你走。

「下次你告訴我,該怎樣才能流出這麼多淚水。」八雲邊搔頭邊說。

「八雲,我明白你的意思。沒錯,假如我當時接納了她,她就不會死了;可是,即使她沒有死,想必也會痛苦一輩子。」

語畢,打火機從神山手中滑落。

待會我一定要揍你幾拳,給我記住!

這名男子,是酒吧的老闆——八木慶太。

火勢越來越大,酒吧內濃煙密佈,連神山的身影都看不見了。

豆大的淚珠從晴香眼中一顆顆滾落,石井見狀,不禁覺得心頭一緊。

「你們幾位,真的很有意思。雖然跟你們相處的時光很短暫,不過我很快樂;等我到了那世界,就能將這些故事說給她聽了。」

後藤也無法否認這點。即便她當時活了下來,也必須與那道創傷共度一生。

「我老婆……得了癌症。我……需要錢。」

石井奔向井手內。

「噯,石井先生,情況怎麼樣了?八雲呢?」

「晴香,不可以啊!」

晴香憂心忡忡地揪住石井的袖子。

「課長,後藤刑警呢?」

他突破火牆,直接撲向神山;後藤、神山、八木三人,就這麼倒在一起。不久,後藤猛然起身抱住八木,奮力將他丟到火焰另一側。磅!剎時一陣轟然巨響。

「可是,你卻救不了我的女友……裏佳。」

「後藤大哥,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們走吧。」

大利和志佇立在大樓前方,另外不知怎的,井手內也在現場。

後藤推開石井,接着將架在肩上的男子扔到路上。

一股激烈的衝擊竄過石井腦門,他不禁咬了一下舌頭。

後藤逼近神山。神山將短刀的刀尖指向後藤,搖了搖頭。

方纔他灑在地上的液體,八成具有可燃性。

不論對方有多麼罪不可赦,殺人都是不被允許的;我不懂什麼大道理,不過,這就是我的信條!

「怎麼,你又哭了?」

——原來您還活着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你要妨礙我?」神山緩緩地站起身來。

語畢,神山將後藤一把推開。

既然後藤刑警還在裏面,那麼恐怕八雲也——

火舌一口氣向上竄升,八木在烈焰另一端哀號、掙扎着。

屬下石井雄太郎,會繼承您的靈魂的!

「聽好了,萬一你現在揍了這傢伙,就變成傷害罪現行犯了。好不容易纔洗刷污名,這裏就交給我吧。」

大利聽從後藤的勸告,放鬆力量。後藤拍拍大利的肩膀,說道:

「真的很抱歉。」

此言一出,大利驟然抬頭望向後藤,然後默默頷首。

「嫂夫人的病想必耗費你不少心力吧?治療癌症要花不少錢,光憑警察的微薄薪資,是不可能負擔得起醫藥費的。」

後藤邊說邊把指節扳得啪啪作響,轉動右肩。

——不會吧,不會吧!後藤刑警,您到底想做什麼?

一股不安在石井心中逐漸擴散,而他的預感也應驗了。

「喝啊!」後藤大喝一聲,奮力朝井手內的臉揍過去。

而井手內,就這樣朝後方滾了兩圈。

天、天、天啊——!

石井還來不及奔向倒在地上的井手內,後藤便搶先踩住井手內的頭。

「你給我聽清楚!我很同情你,但是那不代表你可以走旁門左道!白癡!」

後藤的怒吼聲,震撼着四周的空氣。

「後藤老弟,你到底在幹嘛?」

土方署長聞聲而來,他的女兒真琴也站在一旁。

「啥?」

後藤不屑地望向署長,模樣像極了聚集在車站的不良少年。石井過度驚嚇,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的意思是希望你解釋一下,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署長加強語氣。

「井手內刑事課長在五年前收賄壓下一樁性侵案,結果不只害得受害者自殺,還嫁禍給一個無辜的人。」開口解釋的人是八雲。

「你問我是誰?我只是個湊巧路過的大學生罷了。」

——後藤刑警,署長的門牙刺進你額頭裏了!請住手啊!

「我看不是吧。」後藤一邊扭動脖子,一邊說道。

石井想從後面撲過去壓制後藤,但天不從人願,他的身子反而飄起來了。奇怪?對喔,我一定是被後藤刑警摔出去了——

——警察署長就在他面前,他居然還敢如此大膽!

「你該不會又想把這件事壓下去吧?」

「你應該識大體一點,萬一這種事傳出去,會對警方造成巨大的影響。」

「那又怎麼樣?」

署長深深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他說的話是真的嗎?」署長推開後藤,扶起井手內的上半身問道。

後藤賞了署長的臉一記頭撾。

「詳細情形你們待會兒再告訴我,接着我會發表正式聲明。」他厲聲說道。

後藤奮力咆哮,再一次使出頭槌。

「是喔,我懂了。你願意洗清大利的污名,但是隻打算用『辦案疏失』這四個字來搪塞過去,對吧?」

「你還聽不懂嗎?我的意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你是誰啊?」署長看着八雲問道。也難怪他會有此疑問。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相啊!案情竟然在我不在時急轉直下,害我跟都跟不上。

他背部着地,瞬間昏厥。

「最好是爲了全國的警察着想啦,木頭人(注6)!我看是爲了你自己着想吧!」

※注6:木頭人是後藤爲署長取的外號,詳見第二集。

正當署長想拂袖而去時,後藤擋在他面前。

後藤目光銳利地瞪向署長,然而署長對後藤不屑一顧,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這是爲了全國的警察着想。」

「……對不起。」井手內擦了擦嘴邊的血,喃喃地說着。

糟了,後藤刑警他——石井纔剛察覺,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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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靈偵探八雲 1 洞悉一切的赤瞳

  1. 01作品相關
  2. 02主要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檔案I 密室
  5. 05檔案II 黑暗的隧道
  6. 06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
  7. 07附加檔案 失物
  8. 08後記

第二卷心靈偵探八雲 2 靈魂相系之物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附身
  4. 04第二章 驅魔
  5. 05第三章 重生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歸鄉
  8. 08後記

第三卷心靈偵探八雲 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失
  4. 04第二章 咒縛
  5. 05第三章 怨念正在閱讀
  6. 06附加檔案 歸還
  7. 07後記

第四卷心靈偵探八雲 4 應當守護的情感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起火
  4. 04第二章 燃燒
  5. 05第三章 餘火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照片
  8. 08後記

第五卷心靈偵探八雲 5 緊緊相系的思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蹤
  4. 04第二章 悲壯
  5. 05第三章 思慕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移Q別戀
  8. 08後記

第六卷心靈偵探八雲 SECRET FILES 絆

  1. 01作品相關
  2. 02FILE 01 各自的心願
  3. 03FILE 02 亡靈的悲鳴
  4. 04後記

第七卷心靈偵探八雲 6 失意的盡頭 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言
  4. 04第二章 彷徨·陰

第八卷心靈偵探八雲 6 失意的盡頭 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二章 旁徨·陽
  3. 03第三章 訣別
  4. 04終章 在那之後
  5. 05附加檔案 夜櫻
  6. 06後記

第九卷心靈偵探八雲 7 靈魂的去向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序言
  4. 04第一章 神隱
  5. 05第二章 鬼N
  6. 06第三章 解放
  7. 07尾聲 在那之後
  8. 08附加檔案 同乘者

第十卷心靈偵探八雲 8 丟失的靈魂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二章 逃亡
  3. 03第三章 圓相
  4. 04尾章 案件結束之後
  5. 05附錄 鬼火
  6. 06後記

第十一卷心靈偵探八雲 9 救贖的靈魂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狂亂
  5. 05第三章 救贖
  6. 06在那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心靈偵探八雲 10 靈魂的道標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預兆
  3. 03第二章 告白
  4. 04第三章 道標
  5. 05在那之後

第十三卷心靈偵探八雲 12 靈魂的深淵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悔恨
  4. 04第三章 怪物
  5. 05第四章 深淵
  6. 06
  7. 07謝辭

第十四卷心靈偵探八雲 短篇集 COMPLETE FILES

  1. 01作品相關
  2. 02老兵的宴會
  3. 03羞恥過後
  4. 04宴會的準備
  5. 05後藤的決斷
  6. 06想要告訴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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