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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010 字
隧道命案過了一週後,某一天下午——
我想到圖書館把報告寫完,怎料卻在那兒遇見了那傢伙。
搔着一頭亂髮、一臉頹廢的毒舌大王——齊藤八雲。
他擺出不同以往的嚴肅神情,逐一瀏覽書架上的書背。
不知怎的,我一時之間開不了口,只能像個木頭人般愣在那兒注視着他。
本來沒料到會在這兒遇見他的,這下害我莫名緊張了起來。
日暮時分的夕陽照在他臉上,那張五官端正的側臉頓時變得更加耀眼。
真可惜,他安靜時明明很帥的說。
「有何貴幹?」
八雲持續望着書架,頭也不回地說道。
一想到他其實早就察覺我的存在,我不由得羞得渾身滾燙,垂下眼來。
「沒、沒有啦……我是來寫報告的。」
「是喔。」
八雲簡短地答腔,視線依舊沒有離開書架。
「你在幹嘛?」
「找東西。」
「你在找什麼?」
「在圖書館還能找什麼,找衣服嗎?如果你認識這種人,麻煩介紹一下。」
爲什麼你講話一定要話中帶刺呢?該說你口是心非還是——
不過,經過這兩樁案子,我瞭解到不能對他說的話認真,否則早晚會氣死。裝作沒聽到就是了。
「不對。」
「爲什麼?」
八雲盤起胳膊,沉吟了半晌。
「既然你不讀,那爲什麼要找它?」
「告訴你喔,現在可以用電腦查出書的存放位置呢。」
八雲停下腳步,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纔開始對我娓娓道來。
爲什麼你這個人講話非這麼衝不可?
可是——
「幫你找呀。」
最後一頁夾着一枚白色信封。
「你要去哪裏?」
「找到了。」
「你問這個幹嘛?」
從這堆紙箱山裏找一本書,根本就是大海撈針嘛。
這個愛唱反調、刻意遠離人羣的八雲竟然會大費周章地爲他人找信,想必這位女孩一定跟他很親近吧——
八雲簡短地答腔後,便由身邊最近的紙箱開始逐一確認日期。
「我找的是精裝版。」
我在電腦的觸控螢幕上搜尋《基度山恩仇記》,轉眼間就找到了。
之後,我們倆幾乎沒有交談,只是不厭其煩地反覆拆開標有「三月十日」的紙箱,從中尋找《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的《基度山恩仇記》,我知道了。」
他將書放在工作臺上,先是拭去滿頭的汗水,接着才一頁頁地翻閱。
說完後,八雲匆忙地離開了倉庫;我好心幫他找書,他卻連一句謝謝都不說。
「誰說我要讀了。」
「咦?」
「幹嘛?」
「我明明就問過了。」
「你不要這麼愛生氣行不行?還有,鎖門就交給你了。」
「找到了。呃……啊,收藏在倉庫裏。」
「誰教你不問。」
我一邊在口中反覆咀嚼,一邊走向圖書館門口的線上館藏搜尋系統。
「你也未免太我行我素了吧!我好歹幫你找過書,解釋一下好不好!」
八雲大鬆一口氣地說道。
我不由得停下手邊的工作。
「咦?」
「是是是,屬下遵命。」
「沒有爲什麼。」
檢查第一個紙箱時,我試探性地問了八雲。
我們學校的圖書館不夠寬敞,因此容納不下的舊書都會定期移到倉庫,只將需要的書排到架上。
我明明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八雲卻皺起眉頭,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一想到這兒,我的胸口突然隱隱作痛。
「不想找的話就算了,我從來沒叫你幫我找。」
「討厭!什麼態度呀!」
我把握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藉機揶揄八雲。
他冷哼了一聲,故意別過頭去。你也有這一天呀,活該!
非叫他向我道歉不可!關掉電燈、鎖好門後,我趕緊朝着八雲追去。
「爲什麼你突然想讀那本書?」
這八成是將書籍從圖書館移到倉庫的日期吧。
「書名是什麼?」
「有空聊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快點找!」
什麼嘛,你剛纔不是說「我從來沒叫你幫我找」嗎——
「管他是不是精裝,只要能讀就好了嘛。」
「沒錯。」
我到底是怎麼了?他有女朋友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三月十日是吧。」
「這所學校的某個學生寫了一封信給老家的父母,她把那封信跟從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一併放進包包,然後就出門了。」
「因爲那個女學生拜託我幫她找。」
瞧他不惜大費周章地尋找那本書,想必它對他來說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回憶。
八雲搔了搔頭,喃喃說道。
「喔——」
他若無其事地拿起信封,邁步離去。
又是這招!再說——
「這些量還真多呀。」
經過一小時後,八雲站起來大喊道。
上一樁案子發生時我就在想,八雲雖然很聰明,但他在社辦只能過着簡陋的生活,所以某些方面很像個科技白癡。
「《基度山恩仇記》?」
「『是』說一次就夠了。」
我再度望向顯示在螢幕上的書籍清單。
這個只鋪着水泥地板的四十坪空間,四處堆放着塞滿書籍的紙箱。
「所以它纔會夾在書裏呀。」
我趕忙追過去抗議道。
「爲什麼?」
「不好!我只要精、裝、版,其餘免、談!」
居然問我爲什麼——
明明是我自己問他這個問題,卻又不自覺表現出興趣缺缺的模樣。
「難怪我找不到。」
「就是它!」
我朝着八雲的背影大叫道。
我望向附近的一個紙箱,上頭只寫着一個以奇異筆標記的日期。
「資料上說這本書是在兩年前的三月十日移到倉庫的。」
八雲沒好氣地說道。
八雲間不容髮地插嘴道。
「該不會你在找的是……」
氣歸氣,我還是將包包放在附近的工作臺上,和八雲一起着手尋找標有「三月十日」的紙箱。
光是確認這些紙箱的日期恐怕就得花上不少時間,再說,我們也不知道究竟有幾個相同日期的紙箱。
八雲一面大打呵欠,一面說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早說嘛。」
而且還叫我鎖門——
況且,我根本沒必要爲此而煩惱。
我有些朋友也專愛鑽研各種譯本的不同之處,並樂在其中。
呃,精裝版是放在——
「呃……上面寫着外國文庫區,那應該是D-1那一排吧?」
「兩個人一起找比較快,不是嗎?」
「《基度山恩仇記》。」
「你真的不要文庫本?」
我跑上階梯、來到校舍外,終於在中庭的某棵楓樹下追上了八雲。
他大概以爲沒有人會無條件爲他人付出吧?這種想法,真是太拒人於千里之外了。
矗立在我面前的紙箱,堆得比我個頭還高。
「爲什麼你要找這封信?」
「對,亞歷山大·仲馬(注6:Aleandre Dumas,簡稱大仲馬。)。」
八雲嘀咕着走了過來。
話說回來——
我完全不懂爲何他如此堅持於精裝版,難道是精裝版和文庫版的譯者不一樣嗎?
「沒錯,就是這個。」
「對了,我還有另一件事想拜託你。」
之後,我向管理圖書館的老師借了鑰匙,和八雲兩人共同走向地下倉庫。
「什、什麼事?」
「這封信幫我投到郵筒裏。」
他邊說邊將信封遞給我。
「咦?我?」
「對。」
「這交給本人投不是比較好嗎?」
「她辦不到。」
「爲什麼?」
「因爲她出門後就被車撞死了。」
八雲的話語令我大感震驚,忍不住身體發顫。
這樣啊。原來,是那名往生的女孩拜託八雲找出這封沒能寄給雙親的信——
「欸,我們是不是應該跟她父母解釋一下來龍去脈?」
我脫口說出腦中不經意浮現的想法。
「不需要。」
「可是,如果就這麼貿然寄去,他們說不定會認爲這是惡作劇。」
「人家可是她的父母,是不是惡作劇看筆跡就知道了吧。」
「但是……」
「接下來你可別再糾纏我了。」
八雲轉頭說道。
起初我以爲他這句話是衝着我說的,聽得我一陣心痛,但不久便發現自己會錯意了。
我想,他一定在那兒看見了某個人。
我朝着八雲的背影一路追去——
一想到這兒,總覺得我的心又雀躍了起來。
「真受不了。」
八雲的視線落在一棵掉着落葉的枯樹上。
儘管八雲愛挖苦人又愛說反話,他還是無法對有困難的人見死不救。
我也跟着注視那個地方,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一名深深點頭致意的女孩。
八雲咕噥了一聲,接着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大呵欠,邊搔着那頭亂髮邊慢條斯理地邁步離去。
「欸,我好歹幫了你,你就跟我道個謝嘛!」
大概是我的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