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火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萬 字
1
當橫內一仁從學校後面的教職員專用出口走出來時,已經超過晚上十點了。
不經意抬頭仰望,看到天上掛着一輪明月。
今晚是滿月——
因爲他到現在還做不慣巡邏校舍的工作,所以花了比預期中更多的時間。
本來負責最後鎖門的人校工,但是他的感冒一直治不好,所以請了好幾天的假。
這種麻煩的苦差事,理所當然會落在新進教師的頭上。
私立學校或許沒有這種慣例,但在公立學校教職員的世界內,資歷這種東西仍舊根深蒂固。即使心裏有一百個不願意,他也沒辦法開口拒絕。
「煩死了……」
橫內走在校舍和游泳池之間的路上,嘴裏抱怨個不停。等一下還要把校門鎖上纔行。好想早點回家,這股衝動加快了橫內的腳步。
啪嚓——
好像有什麼東西掉進水裏的聲音。
應聲往游泳池看過去,在月光照映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第三水道的跳水臺上有一道黑影。
「有人……」
橫內屏息凝視那邊。
雖然看不太清楚那人的臉,但從體格來看應該是中年男子。
居然在這種時間偷偷溜進學校的游泳池——而且,現在已經是秋天了。
最近學校內的治安不太好。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萬一到時候發生什麼事情能會被學校追究責任。
「先生,請問一下。」
橫內鼓起勇氣向男人搭話。
「我在外面等你。」
駒井說得沒錯,沒有人一開始就能把事情做到盡善盡美,大家都是在失敗中逐漸成長。
「我們走吧。」
覺得緊繃的肩膀好像稍微放鬆了一點。
「還能說這種話就表示你沒問題啦。」
「因爲老師的上課內容非常淺顯易懂、態度也落落大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會緊張的樣子。」
嚇到雙腳無力、當場癱坐在地上。
他跟隨少年的動作再度將視線移向游泳池。
和剛剛的男人一模一樣——
駒井聳肩說道。
熒幕上顯示這裏收不到訊號。
晴香坦率地說出當下的心情。
駒井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剛開始少年的臉頰上只有一株小小的火焰,火勢卻猶如燃燒紙張一樣迅速蔓延臉瞬間就燒了起來。
「駒井老師你嗎?」
這下只好真的叫警察來了。
先前站在身旁的少年則是憂心忡忡地看着橫內。
最後他緩緩倒進游泳池,濺起一陣水花。
橫內從褲子口袋裏掏出手機。
橫內把手靠攏在嘴邊大聲喊話。
跳水臺上的男人霎時亮了起來。
橫內心中恐懼不已,嚇到連爬帶滾逃離現場時,耳邊傳來一道聲音——
駒井突然抬頭看向天花板說道。
在橫內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少年慢慢指向男人所站着的跳水臺。
儘管如此,男人卻依舊一動也不動。
橫內走近游泳池的柵欄,再次揚聲大喊。
橫內再度出聲警告,然後動手撥打110。
不過儘管再怎麼習慣,今天跟平常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火焰劈啪劈啪猛烈燃燒,轉眼間從頭到腳吞噬了少年。
「是的。」
駒井連連頷首,輕拍晴香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好意思!請你離開這裏!」
這所小學一班有三十位學生,每個年級有五個班級。
從廁所門後探出頭的人,是晴香的輔導老師駒井博美。
潰爛的皮膚一塊塊剝落。
「無論是誰,一開始會失敗是很自然的。」
橫內甚至想不到要去救他。
不祥的預感實現了。
「喂!你待在那裏做什麼!」
理由是不想因爲選擇熟悉的母校,而讓自己有依賴的心態。
怎麼回事?
在開始選擇實習地點的時候,大部分的學生都會選擇自己的母校。但是晴香反而刻意不這麼做。
駒井一下子顯得有些訝異,之後又開心地笑了。
正當橫內還在一頭霧水的時候,男人的腹部周圍燃起了鮮紅的火柱。
莫非這裏收訊不好嗎?他看着手機熒幕確認一下。
——雖然沒辦法具體說出到底是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不過我自覺我變得比以前更有勇氣,而且能夠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從選擇實習的學校這件事也能看得出來。
明明早已下定決心,但越是接近教室,心跳聲越是大聲鼓動。
2
既然進入教育學系,自然希望以後能當上老師。
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我要叫警察來羅!」
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但是她的表情十分可愛。雖然她年近三十五歲,晴香卻看不出來她的年齡有那麼大、
本來想說做個樣子給他看看,他就會逃走了。沒想到他仍然不爲所動。
「啊,對不起。我馬上就過去。」
「是的。」晴香停下腳步出聲回應。
當橫內打算往回走的時候,突然有人拉住他的外套下襬。
小澤晴香站在廁所的洗臉檯前,反覆盯着自己映在鏡子上的臉。
橫內依舊深陷在恐懼中,少年的臉卻突然亮了起來。
接下來就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站在講臺的時刻。
或許因爲她提過最近就快要結婚的關係吧。
「是的,有點緊張。」
由於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橫內連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都完全沒有想到。
「好的。」
轉身一看,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身旁站了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年。但橫內對他的臉完全沒有印象,他是哪一班的學生呢?
「是嗎?我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我真的要打電話叫警察來了。」
「想當年我第一次站在臺上講課時,緊張到沒辦法撐完整堂課呢。」
全校同學總共有九百人校舍位於住宅區的正中央,規模和環境都和晴香以前就讀的鄉下小學截然不同。
男人卻毫無反應。難道他沒有聽到嗎?
——我發現最近大家對我的評價有所改變。
「我覺得你看起來很放鬆呢。」
橫內的慘叫聲響遍夜晚的校園。
都到這個節骨眼了,再說泄氣話也不是辦法。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我沒問題的。晴香朝向鏡中的自己說着,牽動嘴角裝出笑臉再走出廁所。
沒辦法,乾脆回去教職員室打電話算了。
這個小孩爲什麼這麼泰然自若?有個活生生的人在眼前燒起來了——
——說不定都是因爲那傢伙的關係——
爲什麼?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男人緩緩地轉動脖子看向橫內,但是卻又馬上轉回去。
只能任由恐懼感從腳尖竄上來,全身動彈不得。
猶如調皮搗蛋的小孩打算惡作劇的表情。
駒井看着晴香問道。
「哇啊!」
晴香應聲後和駒井並肩走在走廊上。
咦?怎麼會打不通——
駒井撥攏髮絲時,左手無名指上鑲鑽的戒指閃耀着光芒。
即使全身包覆在烈焰之中,男人依然一動也不動。
這種時刻不緊張纔怪。話雖如此,她的心中卻反而有一股躍躍欲試的高昂情緒。跟演奏會開始前的心情很類似。
就算再怎麼勉強自己,身體仍舊無法掩飾緊張。
——如果是以前的我,絕對不會想要試着置身於逆境之中吧。
更何況小學生在這種時間還在校園內徘徊,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問題了。
「怎麼說呢?」
從進入這所小學擔任實習老師的第一天算起,到今天已經過了一個禮拜。自己班上同學的臉和名字早已牢記在心,也比較習慣班上的氣氛了。
火星四射、宛如捲起漩渦昇天的飛龍,在轉眼之間吞噬了男人的身體。
臉色糟到嚇人——
「你很緊張嗎?」
這次那個男人終於聽到了。
「啊,你在這裏呀,小澤老師。時間差不多羅。」
實際上和她交談的時候,她說話的內容和方式都給人成熟女性的感覺;不過如果單看她的外表,就算說她和晴香同齡也不奇怪。
駒井眯起眼睛看向滿臉驚訝的晴香。
「感到很意外嗎?」
該不會——
——好燙啊……救命!
——但是,我想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中,考驗看看我的決心究竟有多認真。
「我要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也花了十年呢。」
「十年呀……」
未來的路還很長,我得加油纔行。
晴香一抬起頭,高掛着「五年四班」的班牌隨即映入眼中。
這就是實習期間晴香所負責指導的班級。
學生們知道今天是晴香第一次上課,說不定學生們也和晴香一樣感到惶惶不安。
「準備好了嗎?」
「是的。」晴香深呼吸後回答駒井的問題。
「那麼,加油。」
駒井輕拍晴香的背鼓勵她跨出腳步。
晴香用左手緊緊握住八雲送給她的紅礦石項鍊。
拜託,請給我一點力量吧——
晴香在心中默唸後推開教室大門。
瞬間傳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學生們又是拍手、又是吹口哨表示歡迎。
面對出其不意的歡迎,晴香一下子愣住了。
「你看看黑板。」
駒井對晴香搭話。
晴香隨聲轉動視線,黑板上用粉筆密密麻麻寫滿「晴香老師加油!」的字句。
而且還用了紙花和緞帶做裝飾。
驚訝和喜悅同時湧上心頭,晴香的眼眶熱了起來。
宮川狠狠地瞪了後藤一眼。
心急如焚的石井立刻跑過去,一看到後藤的臉就愣住了。
「那我們開始上課了。」
「人真的會變耶,老爺爺。」
宮川所言甚是。
前任的刑事課長井手內因爲三個月前發生的案件而辭職,之後調動來接任的人正是他。
但是,警方的破案率年年直線下降,現在已經跌破20%,簡直可以說是低迷不振。
對了,我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面。而且,現在也不是晚上——
——是血。
石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正朝向什麼地方拔腿狂奔。
正當晴香還在猶豫不決的時候,駒井邊把黑板上的字擦掉邊向晴香說道。
後藤用揶揄的語氣說道。
3
聽說在後藤還是菜鳥刑警的時候,和宮川一起搭檔合作過。
因爲這樣纔會做那種夢吧。
原來如此,剛剛我是在作夢啊——
「那你到底是來幹麼的?」
「你是要愣到什麼時候!」
「你給我清醒一點!」
他下令要重新調查尚未破案的懸案,也就是這個單位原本應該做的工作。
石井打從心底認爲搞不好他可以空手殺死一頭熊。
晴香挺直腰桿站在講臺上。
「後藤刑警,振作點。」
「不是去打聽情報的話,難道要我們去發傳單喔?」後藤開玩笑地說道。
石井也知道那個案件。
後藤的兩眼翻白,臉色鐵青到像死人。而且——白襯衫的腹部部分染上了一片鮮紅。
「你白癡啊!」
「那麼,請你開始上課。」
「其實是有工作要給你們做。」
石井雄太郎全速奔跑在一片漆黑的道路上。
宮川用力推着後藤的胸膛大聲怒吼。那副魄力十足的模樣,嚇得石井雙腳打顫。
「有何貴幹?如果是專門來挖苦我的話,就請你回去。」
「這是你們之前偷懶的報應。」
他總是這樣。不光是在課堂上,甚至在下課時間和放學以後都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是不是應該跟他談一下呢——
宮川把手上的資料丟向後藤。
「我沒叫你們參加搜查行動。」宮川輕而易舉地堵住後藤的怨言。
石井直到現在才終於弄清楚狀況。昨天熬夜工作,直到凌晨的時候纔想要趴在桌上小睡一下。
「你是說真的嗎?又不是人多就好。」
後藤大聲怒罵,又再次高舉他的鐵拳。
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雙手插腰站在石井面前。
晴香低頭致意,學生的歡呼聲再度響起。
「後藤刑警,你要去哪裏?」
石井雙腳顫抖不已,用力搖晃後藤的身體。
後藤向宮川遞出香菸。但是,宮川卻閃躲着移開視線。
也就是說,他們對彼此的個性摸得很熟了。
但是完全沒有反應。
石井大聲呼喚着,然而後藤卻連頭也不回。
然而,在接受精神鑑定的途中,戶部脫逃了——
「你們看起來很開心嘛。」
石井用丹田力量大喊。
在前任刑事課長在職時期,只要這樣隨便混過去就好。不過,自從宮川調職過來後,狀況就徹底改變了。
他名叫大森真人,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在乎晴香,自顧自地用圓規針腳在桌上刻字。只有他一個人與周圍格格不入。
說得也是,現在要集中注意力開始授課纔對。
「不是來挖苦的話是怎樣?」
晴香不再多想,攤開教科書專心授課。
案發現場的診所留有大量的血跡。
「特殊懸案調查室」的成員只有後藤和石井二個人,雖然頭銜聽起來很有派頭,在警局內根本被當作跑腿小弟,大部分的時間都在支援其他單位的任務。
「請問……後藤刑警。」
他犯案後還逗留在現場,立刻被警方緊急逮捕。之後在進行偵訊時,發現嫌犯疑似精神失常,由檢方轉交專科醫師進行精神鑑定。
一抬起頭,方纔應該已經死掉的後藤就站在眼前。
「話先說在前頭,你們也是隸屬於刑事課下面的單位。」
「後藤刑警!你醒一醒啊!」
雖然兩人脣槍舌戰彼此叫罵,其中卻不含惡意。在石井看起來感覺像是在鬧着玩。
石井的頭頂受到大力撞擊,砰地一聲整個人彈起來。
後藤在菸灰缸裏捻熄香菸,催促他往下說。
當石井出聲的瞬間,後藤如熊一般的巨大身體向後倒下。
「我的孫子……討厭煙臭味。」
快喘不過氣了——
停下翻動資料的手,後藤輕聲低語着。
「給刑事課做不就得了。」
「謝謝大家,今天一整天請大家多多指教。」
「羅嗦!」
「想抽就抽啊。」
門口傳來聲音。聽起來好像喝了很多酒,是一種獨具特徵的嘶啞聲。
乍聽之下,或許感覺這份工作沒什麼了不起。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遠,後藤非常突然地停下腳步。
石井的頭又捱了一記拳頭。
「這不是那個戶部賢吾的案件嗎?」
「吵死了,白癡!」
晴香環視着教室內的學生們,視線落在一名少年身上。
眼前的景色和先前完全不一樣。
「我可沒有閒到特別跑來挖苦你。」
宮川冷哼一聲。
石井反射性地抱頭慘叫。
現今的日本每年會發生六百萬件案件。當然只要查清所屬管區內的案件就好;儘管如此,數量依舊相當可觀。
只是拼命追趕着前方資深刑警後藤的巨大背影。
「你明知道我正在戒菸還故意抽菸嗎?」
「你們也要協助查案。」
「哪有可能開心啊,昨天根本沒睡。」
雖然體格短小精悍,纔剛步入老年,但是他給人的印象並不孱弱。光頭再加上粗眉,其下還有一雙銳利的眼睛。
後藤像個正在鬧脾氣的小孩般噘起嘴,啪啦啪啦地翻閱資料。
「後藤刑警,你怎麼了?」
從嫌犯身負重傷可以推測他應該還沒有逃遠,因此警方四處盤問並徹底搜索,但至今已經過了一個月卻仍然毫無消息。
身上散發着魄力十足的氣勢,甚至會被誤會是混黑道的人。
他已經死了——石井甩頭試圖拋開這種想法。
將視線一轉,站在那裏的人是刑事課長宮川。
後藤挖着耳朵一臉厭煩樣子說道。
當自己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覺得站在講臺上的老師看起來好高大——那麼現在的我在他們眼裏會是什麼樣子呢。
後藤一臉疲憊的樣子。
後藤從口袋裏拿出香菸點燃。
一個月前,用鐵鎚親手殺死生父的男人。
當時負責鑑定的女醫師雖然遇襲卻仍然試圖抵抗,在慌亂中抓了把剪刀剌傷戶部。
連神探可倫坡也不禁蹙眉的皺巴巴襯衫上,根本沒有沾到一滴血。
「啊!對、對不起!」
「好好好,你說的對。」
宮川話纔剛罵出口,就出手巴了後藤的後腦杓一掌。
「噫!」
親眼目睹這副難以想像的光景,石井不禁慘叫。
竟然敢對後藤刑警動手動腳,真是可怕的人。
「那位膽敢剌傷戶部的女醫師,主動說要協助警方辦案。」
「協助偵訊嗎?」
「不是,是側……什麼來着的……」
「犯罪側寫。」
石井在旁邊聽懂了宮川想說的句子而接下去說。
「對,就是那個!她說或許可以藉由犯罪側寫找出犯人。」
「你該不會是叫我們去見她吧?」
後藤露骨地表達不滿。
利用犯罪側寫進行搜查,對西方的警方而言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
然而在這方面,日本警方相較之下落後歐美許多。
就像後藤現在的反應一樣,日本警方依舊根深蒂固地認爲犯罪側寫是一種莫名奇妙的技術。
「那份資料上有她的聯絡方式,由我們警方派人過去找她。」
「外行人幹麼多管閒事!」
後藤火冒三丈地拍着桌子。
「別這麼說嘛。反正交給你辦了,記得隨時向我報告就好。」
宮川敲了敲後藤的肩膀安撫他,然後立刻走出房外。
「那種人不要理他啦。」
「因爲他不爽吧?」後藤把香菸捻在菸灰缸內,粗聲粗氣說道。
「我們不是約好了不能說這種話嗎!班上的每個人都是朋友。如果有人對你說這種話,你心裏也會很難過吧。」
「戶部爲了什麼殺掉生父呢?」石井喃喃自語說道。
後藤坐進白色豐田皇冠警車的副駕駛座之後,立刻拿出香菸點燃。
戶部賢吾,三十八歲,待業中——
「現在正在找啦。」
晴香不禁思考起這個問題。
當晴香正在接受難以抵擋的問題攻勢時,所有學生都已經拿好飯菜並且都在位子上坐好了。
或許,我心裏是認爲真人和那傢伙有點像吧。
「給老師添了許多麻煩,真的非常抱歉。」
4
到現在我都還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突然從教室某處冒出這一句話。
再說得仔細一點的話,儘管個性是有點彆扭,在關鍵時刻總是很可靠的人。
石井一臉愣頭愣腦的樣子。
「今天這堂課就上到這裏。」
晴香的腦海瞬間閃進某個人,她趕緊甩開這個念頭做出答覆。
「快點過來嘛。」
然後跌倒——
後藤把資料扔到桌上抱怨連連。
正當晴香陷入沉思之時,學生們已經把桌子面對面排好,並且將裝滿菜餚的拖盤和餐具拿進來,開始進行發配午餐。
「到了!」回應駒井的是學生們的齊聲回答。
「咦?」
我究竟適不適合教師這份工作呢——
「啊,是的!」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後藤已經站在門口了。
但如果要問講課過程是否順利的話,只能很遺憾的說並非如此。
「什麼啊!騙人的吧!」
這種問題實在很難回答。雖然說她們年紀還小,但是模棱兩可的答案或謊話卻無法說服她們。
或許他不適合當刑警。看來有必要找個機會好好地跟他談一談,這樣纔是爲他着想。
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喂!石井,我們走啦!」
「不知道她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好的。」
接下來就是一連串像是「你第一次交男朋友是在什麼時候?」 「有沒有親過呀?」這種令人招架不住的問題攻勢。
他臉部的左半邊在小時候因爲燒傷,所以皮膚不但皺縮變形,還因爲如此而導致膚色呈現紫紅色。
「大家都到齊了嗎?」
「嗯,大概是溫柔的人吧?」
「真是的,又把麻煩硬推過來,我們可是累得筋疲力盡了。」
雖然火大,不過如此一來就能全心投入調查案件。之前老是做一堆文書處理,全身上下的筋骨都變得鬆散了,現在這正是個好機會。
「晴香老師,今天陪我們一起喫飯吧。」
更何況,這套道理還是宮川本人教給後藤的。
晴香心裏很掛念着他。他和其他學生的感覺明顯不同,總是離大家遠遠的,一個人孤伶伶地待在一旁。
兩個小女孩上前拉着晴香,她們的名字分別是麻衣子和繪里。
若是沒有駒井從旁協助,課堂可能上到一半就要中斷,讓學生自習了。
辦案又不是數學,如果只要按按計算機就能抓到犯人,我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說到底,搜查案件的基本方法還是要腳踏實地的四處尋訪。
「小澤老師,那就拜託你了。」
「你在說誰啊?」
後藤大概是天生勞碌命的類型。
石井慌慌張張追上去。
有着一雙不像小學生的冰冷眼神。
第四堂課的下課鐘聲響了——
正當晴香做完答覆打算走出教室的時候,跟晴香坐在同一桌的學生們異口同聲抱怨起來。
燒傷下的雙眼毫無感情、令人毛骨悚然,簡直像個假人。
駒井笑容滿面地出言鼓勵着低頭致歉的晴香。
「喔,又是他。」
這次換繪里發問了。
整間教室人聲嘈雜,駒井露出一臉真拿他們沒辦法的表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剛纔其他學生說的話也很令人在意。
晴香的腦海中浮現大森真人的樣子。
「老師,你有沒有男朋友?」
駒井並不是針對某個特定的學生說這句話,而是呼籲教室內所有的學生。
「真是這樣嗎?」
這份心情促使晴香加快腳步,總之得快點找到他。
一說完這句話,晴香就像泄了氣的氣球般放鬆了一直緊繃的肩膀。總算是撐過上午的課了。
「那又怎樣?」
坐在駕駛座的石井露出一臉鬆懈的表情說道。
這個人簡直像一陣狂風——
最近因爲受到連續劇之類的影響,像精神鑑定、犯罪側寫這些東西被吹捧上天。
這件事是真的嗎?
轉身一看,晴香斜對面的位子沒有人坐。也就是說,在晴香剛剛坐下來之前,真人早就已經離開座位了。
這種狀況算是霸凌,絕對不可以對這種言論坐視不管。晴香纔剛這麼想,駒井就已經起身站了起來。
「以第一次講課而言,你算是做得很好了,很快就會漸漸習慣的。」
「那老師喜歡怎樣的男生?」
「這是當然的呀,我剛剛看過她的資料了,她是從美國學成歸國,那可是犯罪心理學的發祥地。」
麻衣子和繪里拉着晴香,催促她坐在事先準備好的小椅子上。
5
自從宮川調職過來後,工作難度跟以前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儘管後藤針對這點有滿腹怨言,但事實上,雙眼卻比以前更加炯炯有神。
麻衣子開口詢問,劈頭就來了一個很犀利的問題。
後藤大聲怒吼,石井嚇到肩膀都抖了一下,才連忙發動車子。
那個孩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半晌,坐在晴香旁邊的麻衣子舉手說道。
晴香非常佩服駒井。雖然還是有些學生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是方纔那種亂糟糟的氣氛已經平復下來了。
偶而腦中會變得一片空白,還會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每當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在身旁輔導的駒井就會小聲提出建言。
——他看得見鬼魂。
「啊,好呀。」
從他們的反應來看,這種情況想必三天兩頭就來一次。
「那傢伙有夠噁心。」
「你對她很感興趣嘛。」
晴香一直認爲不是每個人都適合站在臺上面對人羣,更何況對象還是小孩子。
後藤吐出一口氣後,將戶部賢吾案件的資料擱在膝蓋上翻閱。
「對啊,他還說自己看得見鬼魂。」
她們兩個總是形影不離,看起來就像一對雙胞胎。
「不要管他,我們先喫吧。」
「好的。」晴香應聲後走出教室。
不過,石井覺得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心裏卻並不是這麼認爲的。
晴香起身離席,走到駒井的身邊說「我去找他」。駒井靜思片刻,開口回「那就麻煩你了」。
說不定他正在獨自承受着不爲大家所知的困難。
「會考試不代表抓得到犯人,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快點開車!」
真是的,希望這白癡多少長進一點,不管過了多久還是這麼畏畏縮縮,一點忙也幫不上。
當晴香就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雖然曾經有個喜歡的男孩,但是從來沒有想過男女朋友之類的事情。
「老師,真人他不在耶。」
「當然是那位精神科的佐佐木醫師呀。」
「怎麼可能因爲這種單純的理由,就動手殺掉長久以來一起生活的父親?」
「就是因爲長久以來一起生活,纔會累積不爲人知的深仇大恨啊,這又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子弒父、父殺子,在現今的社會里,類似的血腥案件時有耳聞。
一切都亂套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
「還是有點奇怪。」
石井似乎沒有坐好,身體不停地扭來扭去。
「有什麼好奇怪的?」
「戶部的父親是癌症末期患者呢。」
經石井這麼一說,後藤再度將視線轉向資料。
確實如此,戶部賢吾的父親正志是癌症末期患者。
明明不用刻意動手去殺他,只要放着不管不用多久他也會死,戶部卻大費周章敲破他的腦袋,加以殺害。
這一點確實相當不自然,但是——
「他大概是想親自下手吧?」
後藤一邊看着在犯案現場拍攝的照片,一邊說道。
真的是很不忍目睹的慘狀。
戶部正志被鐵槌毆打十幾次,嘴巴和鼻子被打爛到無法辨識,整張臉都凹陷下去的狀態。
如果目的只是殺人的話,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他想親手宣泄長年累積的怨恨的這種心情,似乎能透過照片感受到這種惡意。
「是那樣的嗎?」
石井不太服氣的歪着頭。後藤本來想把案發現場的照片亮給他看,最後還是作罷。要是現在讓石井看到這些東西,他肯定會嚇到握不穩方向盤而引發車禍。
「就是那樣。」
今野心滿意足地收下東西后放進網制的口袋。
後藤粗聲粗氣說聲「啊,知道了」就放下話筒,推開櫃檯旁的門,直接往裏面的道路大步邁進。
今野突然將臉貼近晴香,尖酸刻薄地出言嘲諷,然後快步離去。晴香一時語塞,只能緊抿雙脣。
儘管心裏面是這麼想的,但石並纔沒膽敢對後藤說出口。
我還不夠成熟,無法看穿他的心事,只能乾着急。
後藤拿起迎賓櫃檯上的內線電話。
因爲無法壓抑情緒,晴香的口氣變得十分尖銳。
6
晴香大聲喝止今野,快速地跑到真人身邊。
「區區一個實習老師憑什麼插嘴,我可是訓導主任。」
晴香只能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遠去。
今野用手指着真人,不知道在對他說什麼話。
一直悶不吭聲的真人,突然大聲喊叫拍掉晴香的手。
這不是真的——
旁若無人這四個字正符合他這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即使輩分較高,也不能做這種事。
「是在這裏沒錯。」
晴香在教職員專用的鞋櫃前換上鞋子後走出校舍。
「你又是誰啊?突然跑過來插手。」
那是相當冷漠的眼神。
若是他潛入其他班級躲起來的話,級任導師應該會發現纔對。他究竟是跑到哪裏了?
爲什麼戶部有辦法脫逃呢——
「真人,你沒事吧?」
他大概認爲只要依官仗勢,無論任何人都得低頭服從。
電梯門一打開,眼前就有一扇木門,上面掛了一張牌子寫着「佐佐木身心診所」。
「住手!」
廁所自然不用說,圖書館和保健室這些不會上鎖的地方也全部確認過了。
晴香徹底找遍整棟校舍,從五年四班教室所在的四樓到一樓都跑過一圈了。
他倚靠着校舍的牆壁,凝神盯着游泳池。
「你說謊,他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晴香毫不畏怯、挺身面對今野。
室內的牆壁白得發亮,地上鋪着淺綠色的地毯,簡直給人置身於草原的錯覺。
「真的是這裏沒錯嗎?」
後藤心裏暗自盤算着。
石井再度確認手上的資料說道。
今野推開晴香、強勢地逼近真人。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我是世田町署刑事課派來的後藤,這裏有沒有一個叫佐佐木的人?」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今野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咂嘴。
比起犯案動機,有件事情更令後藤介意。
「地址是這裏沒錯……」
晴香向真人搭話,但是真人卻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徑自拍掉褲子上的灰塵。
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後藤會懷疑精神科醫師的診所真的開在這種地方嗎。
「真人……」
「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男人頭上白髮參雜、瘦得很病態,瞪大的雙眼骨碌碌地不停轉動。他是訓導主任今野。
眼前有一棟五層樓的大樓,整棟大樓貼滿磁磚。一樓有一家設有開放式座位的咖啡柱身佈滿希臘古典雕刻。
這棟大樓的外觀好像開在表參道附近的精品店。
他一語不發,臉上寫滿驚訝和疑惑,杵在原地不動。
石井手忙腳亂追在後藤的身後,搭上位於入口盡頭的電梯。
到時候見到精神科醫師,得優先確認這件事情,之後再來談犯罪側寫。
但是依然找不到真人。
真人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瞪視晴香。
接下來只剩操場和體育館還沒看過。
真人像是放棄了,將手伸進連帽外套的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交給今野。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師字輩的人,他的態度還這麼蠻橫粗暴。
正當晴香還在猶豫不決,今野突然往真人的胸前用力推了一把。
今野動手推倒真人的行爲,根本不是對做錯事的人進行斥責,而是明顯的行使暴力。「你說他究竟做了什麼?」
我來實習的第一天已經向他打過招呼,在教職員會議上也會常碰到。居然還不知道我是誰——
晴香沒有向真人問過,就先大聲出言反駁了。
「我被詛咒了,碰到我的人都會死。」
「不要碰我!」
晴香轉身面向今野,瞪視他凹陷的雙眼。
晴香沒有立刻出言斥責,而是刻意露出笑臉面對真人。
真人搖搖晃晃地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他那瘦小的背上,究竟揹負着什麼呢——
環視整座操場,穿過中庭繞到校舍後面,終於在這裏找到了真人。
石井一邊翻閱資料,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
後藤聞言立刻朝向大樓的入口邁進。
後藤把資料一股腦兒丟到後座去,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後藤一開口詢問,石井又開始不安了。
真人用眼角掃過一頭霧水的晴香,然後轉身跑走了。
今野臉不紅氣不喘的辯駁。
「這樣你就懂了吧。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敢跑來插嘴。」
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
今野不悅地雙手抱起胳膊說道。
「呃……在三樓。」
儘管如此,今野的行爲還是不可原諒。
資料看是看過了,不過還是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地方。更何況,後藤只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資訊。
7
「爲什麼要這麼做?」
看來後藤是先動身再動口的類型,我得多學學纔行。
晴香伸出手要握住真人的手。
「當然是在教他啊。」
「你還好嗎?」晴香詢問真人。
晴香放下心來正打算跑到他身邊,卻發現真人的前面站了一箇中年男人,因而停下腳步。
「咦?」
可是真人卻完全不爲所動,只是默不作聲回望晴香的雙眸。
負責指導真人的班級至今已經過了一個禮拜。雖然對他們的瞭解並沒有多到足以斷定切,但是晴香的內心深處卻一點也不想懷疑他們。
「做了什麼?他偷了我的東西。偷竊可不是用一句小孩子在惡作劇就能隨便帶過的問,而是名副其實的犯罪,你懂嗎?」
後藤面露不悅問道。
太過份了——
雖然聽說綠色可以讓人心情沉靜,但是在右井的眼裏看來,這裏的裝潢好像有點做得太超過了。
偷竊?怎麼可能——
晴香看着真人的眼睛問道。
聽了晴香的話,今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我跟你說喔,真人。」
雙手牢牢銬上手鋳,現場還有負責監視的檢察官陪同。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是不可能逃得掉。
「把你剛纔偷的東西交出來。」
被他這麼一瞪,話全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正當石井還在進行確認的時候,後藤毫不猶豫拉開門扉,大步跨入。
石井跟在後藤的身後。
「我是實習老師,敝姓小澤。」
不管是訓導主任還是校長,都不足以構成對小孩子使用暴力的正當理由。
「幾樓?」
到底有沒有先獲得許可才進去呀?
石井儘管忐忑不安,仍舊追着後藤的背影開始向前走。
後藤一來到盡頭的門前,連門也沒敲只說聲「打擾了」就馬上拉開大門。
真是有夠沒禮貌。
「不好意思打擾了。」
石井慎重地低頭致意後,走進房內。
眼前擺了一套咖啡色的皮沙發,角落擺飾着盆栽,陽光穿過大片窗戶射進室內。
房間最裏面有一張木紋色的書桌,有一名女性坐在桌前面對電腦敲打鍵盤。
「讓你久等了。」
女性停下手邊的動作,面帶微笑站起身來。
她大概就是精神科醫師佐佐木杏奈吧——
纖細修長的身形,深邃端正的容貌,潔白細緻的肌膚。她擁有足以登上時尚雜誌封面的美貌。
根據資料上的記載,她今年芳齡三十三歲。不過如果光看外表,說她只有二十幾歲也講得通。
石井的表情不禁鬆懈下來了。
「眉開眼笑個屁啊。」
後藤小聲罵着,用手肘頂了石井的側腹一下。
石井捱了出其不意的一擊,「嗚」地倒嗆一口氣。
說得沒錯,我差點忘掉自己的本分。更何況,我早已有了心儀的女性,也就是晴香。石井繃起神經,挺直背脊。
「你就是佐佐木杏奈嗎?」
「是的。」
因爲氣氛突然變得有點奇怪,後藤唐突地切換話題。
「這裏禁菸嗎?」
「兩位請坐。」
「我當然是想利用犯罪側寫協助搜查。」
杏奈緩緩抬起臉說道。
即使是這點小動作,都顯得楚楚動人。
「那把剪刀是從哪來的?」
「現場還有其他人嗎?」
「請隨意,請問我也可以一起抽菸嗎?」
「我總不能在客人面前獨自啜飲吧。」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令石井評然心動。
「你真的覺得靠那種東西抓得到犯人嗎?」
「石井先生好溫柔呢。」
「火災警報器?」
「當我正在爲他進行看診的時候,火災警報器突然響了。」
杏奈如此正色直言。
* * *
「是的,不過那是誤報……因此,走廊上的兩個人離開崗位前去查看狀況,房間裏面的兩個人則替補他們的位置,出去在走廊上留守。」
「當然,檢察官也來進行監控,他們二位待在門外。另外還有二個人站在後面的槍斃那裏。」
後藤故意話中帶剌。
杏奈指着自己座位後面的大窗子。
「敝人名叫石井雄太郎!」
杏奈將菸灰缸推到後藤眼前,自己也取出細長的薄荷煙點燃。
「好的,首先要請問你知道爲什麼檢方判斷戶部先生需要進行精神鑑定嗎?」
實際上警方在進行搜查的時候,本來就會從犯案內容推測犯人的形象。
後藤只是隨口問問而已,根本無意等對方回答就立刻點燃香菸。
後藤「嗯」了一聲點頭回應杏奈。
杏奈笑顏逐開說着,然後解開束在腦後的頭髮。濃黑豔麗的長髮如瀑,飄散肩頭。
「沒錯,犯罪側寫並不是像電視劇那樣,能夠準確猜中犯人姓名或藏身處這種毫無科學根據的東西。」
「我現在馬上端飲料過來。」
「薺力對犯罪側寫有所誤解。」
杏奈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沉默了下來。
「我試着阻止他脫逃,然後他就突然向我撲過來,掐住我的脖子。」
「兩位真是有趣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刑警應該是更加不苟言笑的呢。」
「是這樣嗎……」
後藤在菸灰缸內捻熄香菸,盤起胳膊。
杏奈將香菸放在菸灰缸上,煙霧裊裊上升。
「那就讓我聽聽看你所謂的辦案線索吧。」
一羣蠢材——
後藤的發言,使杏奈細長的鳳眼覆上一層陰霾。
「我是後藤。然後他是……」
後藤一直以爲那些叫醫師的人全部都身穿白袍。
煙霧裏飄蕩着一股甜香。
「警方早就取得你的口供,換句話說你已經盡力協助搜查了。你又不是突然想到新的,既然如此,你究竟打算幹麼?」
語畢,杏奈凝神回望石井的眼睛。
「我想雖然你已經跟警察說過很多次了,首先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行嗎?」
但是,坐在眼前的杏奈,身穿純白的上衣,搭配長及膝蓋的深藍色短裙。這身打扮與其說是醫師,看起來還更像公司行號的櫃檯小姐。
杏奈說着,嚴肅的表情也逐漸緩和下來。
「那戶部呢?」
後藤偷瞄鄰座的石井一眼——這個笨蛋,從剛纔就一直是那副愣頭愣腦的呆樣。
「所以你就剌傷戶部了嗎?」
看着他們之間一來一往,杏奈掩嘴輕聲笑了。
這是和晴香截然不同,成熟女性氣質高雅的美感。
「啊,沒有啦……只是……」
石井和後藤依言並肩坐在沙發上。
石井探出身子提出疑問。
大概是因爲又重新描述整個情況,喚醒了當時恐怖的記憶,導致她貧血似的血色盡失。
首先切入話題的人是杏奈。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犯罪側寫只是從心理學的觀點研究搜查人員在犯案現場累積的經驗,提高整個辦案過程的效率。」
左右各一個人堵住門口的出路,大概是這樣配置人力的吧。
「犯罪側寫是一門學問,專門利用行動科學、統計學分析推測犯罪案件的性質和特徵。」
杏奈笑盈盈回答後藤,翹起腿來重新端正坐姿。
杏奈雖然笑着說「我沒事」,表情卻依然很僵硬。
「戶部脫逃的時候,你正在這個房間看診吧?」
「誤解?」
什麼啊,你還有自知之明嘛——
後藤點了一支新的香菸說道。
「不用了,我們很快就會走。」
後藤不悅地回嘴。
面對出乎意料的回答,後藤感到有點不知所措。
杏奈用清亮的嗓音回答後藤的問題。
後藤刻意冷言冷語出言嘲諷。
「企圖是指什麼意思?」
「他趁機從裏面把門鎖起來了……那時候真的很可怕……」
杏奈默默點點頭,坐在一旁的石井倒吸了一口氣。
「雖然我知道由我主動要求協助辦案,實在不合常規,但是我應該對這個案件負一點責任。」
杏奈用纖纖玉指指向後藤背後。
「不就跟警方現行的搜查方式差不多嘛。」
待會回去一定要把他揍到只剩半條命。
「你太大聲了!」
「是的,沒有錯。」
「請、請問你還好嗎?」
石井小心翼翼問道。
後藤煩躁地將抽到一半的香菸在菸灰缸內捻熄。
「在我掙扎的時候,偶然摸到擺在桌上的剪刀。我拼命揮動剪刀想抵抗他……但是我並沒有打算傷害他……」
杏奈笑着回應後藤的話,走出房間。
杏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梳攏長髮,端正坐姿後纔開口。
後藤聽完杏奈的說明,纔去除了腦中先入爲主的成見,開始有意試着側耳傾聽她的意見。
「原來如此。」
「接着他就襲擊你了嗎?」
「換句話說,犯罪側寫不是用來掌握犯人的行蹤,而是先勾勒出犯人的形象,再運用統計學分析犯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後藤在心裏冷嘲熱諷。儘管過去曾經有過警察要求精神科醫師協助辦案的例子,但是像這次由精神科醫師反過來主動捉出要求,可說是前所未啊的事情。
「不管是在美國或是英國,說到底辦案的基本還是在於警方的偵訊。若是輕輕鬆鬆做個精神鑑定,就能夠把一切查個水落石出的話,也用不着這麼辛苦了。我們所做的事情,只不過是多提供一些辦案線索,提高警方偵訊的效率。」
「不要是的,他打算從那扇窗戶逃出去……」
「好的,請說。」
杏奈抱着自己的雙肩,渾身打顫。
她的指尖不停顫抖着。即使努力裝出堅強的模樣,心裏其實很害怕吧。一般人說到這裏,忍不住哭出來都不奇怪,她的自制能力真令人欽佩——
後藤的拳頭落在揚聲大喊的石井頭上。
後藤語畢,杏奈抵着眉心,愁眉不展低垂着頭。
「大概的情況我都知道了,接下來要問你的事。你說要協助搜查,到底有什麼企圖?」
如果屍體身上的錢被搶走的話,犯人很可能就是以強盜爲目的;如果錢財原封不動的話,就有可能是私人恩怨。
「可是,佐佐木醫師也在美國鑽研過犯罪學吧?」
「這樣他還逃得掉啊。」
既然走廊上已經有兩個人在看守,根本沒必要特別離開崗位去察看,竟然犯下這種單純的團隊失誤。
「把話講白一點。」
聽說在偵訊時,他也報出別人的名字,突然鬼吼鬼叫、橫衝直撞,搞得人仰馬翻。
檢方經過初步鑑定,懷疑他精神失常,於是將他轉送給專門醫師進行正式的精神鑑定。
畢竟他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他殺害生父的動機至今未明。
「我跟他見面的時候,他自稱牛島敦,而非戶部賢吾。」
「牛島啊……」
「資料上也記載着,他疑似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若是這樣的話,即使他有好幾個名字也不足爲奇。」
「然後呢?」
「他小時候左半臉被火燒出一大片燒傷,或許因此導致他產生了自卑情結……」
說到這裏,杏奈突然猶豫的閉上雙脣。
「難道醫師有想到其他的可能性嗎?」
打破沉默的是插嘴提問的石井。
瞧他的雙眼格外炯炯有神I明明是個膽小鬼,卻聽到這種話題就一頭栽進去,真搞不懂這傢伙。
「請把這個意見當作其中一種可能性就好。」
「什麼啦?」
「解離性人格疾患,也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在以前是一種不太爲人所知的疾病。但是時至今日,這個詞彙經常出現在各種媒體中,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疾病。」
杏奈用緩慢的口吻說着,小心翼翼窺探後藤的臉色。
「然後呢?」
後藤出言催促,杏奈用力點了點頭,舔舐嘴脣繼續往下說。
「因爲我也只和他見過幾次面,所以沒辦法說得很有把握。但是,他的症狀雖然和解離性人格疾患非常相似,卻沒有記憶障礙這種典型的症狀。」
「記憶障礙?」
「不是的。」
「沒有錯,就是他報出來的另一個名字。」
杏奈突然站起身來走回自己的桌邊,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即大小的書冊,放在桌上。那是一本用現在幾乎看不到的草紙製成的小學作文集。
晴香深深低頭致歉。
在換上鞋子的時候,駒井終於開口了。
「這樣呀,那麼我們一起回去吧。」
畢竟引起了那麼大的騷動,即使晴香一個字也不說,也有可能從當事人今野口中傳到駒井耳裏。
如果只要在日誌上寫感想或記事,不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但是,有一件事情壓在晴香的心頭上。
後藤腦中一片混亂。
杏奈用手指指着頁面上的一處,那裏寫着戶部賢吾的名字。
「你的根據在哪?」
駒井看着晴香的身影,突然笑出聲音來。
「怎麼了?」
晴香低頭用雙手將日記遞給駒井。
駒井發現晴香來了,笑容滿面舉手招呼。
對於老實這個評價,晴香本人沒有什麼感覺,所以回答的模棱兩可。
「不用介意。」
中午尋找真人的時候撞見的那場騷動1晴香不知道是否要把這件事告訴駒井,一直猶豫不決陷入煩惱。
駒井的語氣中沒有絲毫責備的意味,這樣反而更讓晴香的心頭一緊。
晴香心不在焉做出回應,追上駒井的腳步。
「這有可能是非常高智慧的蓄意犯罪。」
「我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但是戶部先生的臉被火燒傷的時期,剛好和寫下這篇作文的時期重疊。」
真人就在那裏——
「你記得上個禮拜讓學生們寫了一篇關於父親的作文吧?」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站在柵欄前,緊盯着對面的游泳池。
你也驚訝過頭了吧,這個白癡。
駒井靦腆地吐了吐舌頭。
「這是戶部先生在小學三年級時寫的作文。」
「是這樣的嗎?」
而我卻背叛了她的期待。
8
「晴香老師,我問你。」
後藤用力巴了石井的後腦勺。
「他有什麼問題嗎?」
她的視線投向游泳池的方向,晴香也隨着她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
「對不起,我來遲了。」
兩個人開始並肩走出校舍,駒井好像發現了什麼而突然停下腳步。
駒井打開日誌裏今天的頁面開始看了起來。
除了她以外,大家都走光了,看來她等了晴香很久。
「你到底想說什麼?」
真是諷剌,明明兒時曾經懷抱這種夢想,如今卻親手殺害了自己的父親。
「這麼說……」
「這次的事情就算了,下次一定要跟我說喔。」
「我並沒有直接親眼看到現場的狀況,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真人會偷訓導主任的東西……」
後藤的背脊竄過一股冷顫。
「這裏也請你們看一下。」
「這一篇就是真人寫的作文,內容有點……」
當晴香這麼猜想的時候,駒井將日誌收進書桌的抽屜內,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後藤隱隱約約有這種預感。
「午休發生的事情,爲什麼沒有跟我報告呢?」
「吵死了!」
「如同我剛纔所說的,多重人格患者在人格轉換期間,其他的人格會陷入沉睡,完全不記得那段時間內發生的事情。但是,我在戶部所說的話中沒有發現記憶無法連貫的情形。而且……」
晴香在胸前握拳,向駒井傾訴。
杏奈在桌上攤開貼有標籤的頁面。
「我希望你讀過以後再告訴我你的感想,那個孩子心裏一定有很大的煩惱。」
「什麼事?」
「我想要變成戶部——牛島敦」
那一天確實是晴香到任的第一天。
晴香走出會議室,敲了敲旁邊教職員室的門。
「是這樣的嗎?」
事態嚴重了——
「不是這樣的,只是……」
其他實習老師似乎也覺得日誌很難寫,但晴香特別不擅長寫日誌。
「欸,或許我也有錯,沒有先告訴你真人的事情。」
後藤愕然抬頭望向杏奈的臉。
「真的非常抱歉。
敞開的頁面上有個標題「未來的夢想」。
面對晴香的疑問,駒井露出苦澀的表情。
「嗯,不該說是問題吧。他最近的樣子看起來怪怪的,他以前並不是那樣的孩子。」
「所謂的解離性人格疾患,當人格人出來的時候,人格B不會記得A做過什麼事情。不過,就算戶部的人格轉換,也記得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你真是少見的老實呢,這種個性很不喫香。」
我誤會了許多事情,我還是個很不成熟的人。
「晴香老師,你要回家了吧?」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了。
杏奈的手指輕輕向旁邊滑動,在某個名字上停住。上面寫的夢想是——
想了老半天,最後沒有把真人的事情寫進日誌裏面,也沒有口頭告訴駒井這件事。
「請問這是什麼?」
晴香寫完今天要提交的日誌,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石井誇張地向後仰。
不知不覺之間開放給實習老師使用的會議室,只剩下晴香一個人。
晴香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感情,咬緊牙根。
「你是不是認爲向我報告這件事以後,我會生氣?」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駒井大概一直在等晴香主動說出口吧——
「我想要跟爸爸一樣當社長。」
直到此刻晴香才終於明白,自己的煩惱有多麼自私。
晴香出聲答覆,然後將稿紙收到包包裏。
雖然是駒井主動說要一起回去,卻好像一直在思考什麼事情,一路默默走着。
駒井說道,走向出口。
駒井說着一邊從包包裏面拿出整疊稿紙,遞給晴香。
杏奈神色凝重地頷首。
「好的,謝謝老師。」
「啊,好的。」
「無論他是否患有多重人格,我認爲線索都握在這個牛島的手中。」
「啊,是的。」
「對不起。」
「咦!」
儘管晴香覺得她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但是又想不出什麼話題,兩個人就這樣一起來到一樓教職員專用的鞋櫃前。
「我也和你一樣無法置信。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才希望你跟我說。難道你認爲我會不經過確認就先責罵真人嗎?」
「我記得。」
「你是說內容嗎?」
一打開門就看到坐在桌前處理事務工作的駒井。
在一陣沉默之後,駒井輕輕闔上日誌,深深嘆了一口氣。
「對呀。啊、對了,有個東西要給你看看。」
「真人,你在看什麼?」
駒井比晴香更早開口。
真人慢慢地把臉轉過來,眼神相當空虛,好像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裏。
「鬼魂。」真人喃喃說道。
「鬼魂?世上沒有那種東西。」
「就是有。」
真人立刻否定駒井的話。
「鬼魂就在這個游泳池,我被那個鬼魂詛咒了。」
真人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後,就一溜煙地跑走了。
「等一下、真人!」
駒井急着叫住他,但是真人連頭也不回,一下子就消失在黑暗之中。晴香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這一切。
那個孩子真的看得見鬼魂嗎——
這個疑問一直盤據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請問……真人說他看得見鬼魂……」
晴香忍不住問出口。
「這裏從很久以前就有那種傳聞。」
駒井一臉困擾嘆了一口氣。
「傳聞……是嗎?」
「這裏以前好像是倉庫,之前在這裏發生火災還燒死了學生。所以纔會……」
駒井含糊其辭。
「課長叫我過去,報告就交給你寫了。」
晴香突然想起從駒井那裏收下的作文,起身從包包裏面抽出稿紙。
看起來好像纔剛睡醒的樣子,反正他這個人老是這樣子。
儘管他不會把這些事情掛在嘴上,他一路走來所嚐到的痛苦,想必是晴香根本無法想像的。
之所以要特別轉學,也許是顧慮到他在火災中所受到的打擊吧。
不過既然要換個環境的話,乾脆搬到更遠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嗎——
「還很難說。」
坐在正面椅子上的八雲,一如往常抓着睡得亂七八糟的鳥窩頭,裝模作樣打了個很大的呵欠。
9
真人的作文只寫了一行字。
回到警署,石井全身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
「咦?要去哪裏?」
因此,身邊的人都排擠他,他甚至差點被自己的生母親手殺掉。
石井禁不住發出慘叫聲。
「或許真的能追查到犯人的行蹤呢。」
那個孩子,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來承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呢?
好一陣子沒有四處奔走,意外地感到疲倦,或許還是多做一點運動比較好。
從區公所查出戶籍所在地,實際造訪牛島的住家,卻沒有半個人在。接着在附近打聽消息,終於掌握到牛島的母親現正住在養老院這一條有力的情報。
而且今天又發生了這麼多事情,精神上也很疲憊不堪。
「雖然我很想爲他盡一點力,不過老師能做得到的事情其實很少。」
駒井最後說的這句話,深深地剌進晴香的胸口。
也只有八雲才能夠確認這件事情的真僞。
「嗯,你知道隔壁班的橫內老師吧?」
戶部賢吾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回到自己的房間,晴香累得癱倒在牀上。
遺憾的是,晴香無法確認這項傳聞究竟是真是假——
聽說甚至連一句道別的話都沒有——
站在一樓最裏面掛有「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牌前。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得快點寫完報告。
儘管這種念頭閃過腦中,不過立刻就推翻了這個想法。
他在——
倒映在渾濁水面上的月亮,隨着水波擺動着。
儘管這件事情和真人的父親毫無關係,但是謠言卻加油添醋地傳出來。
雖然那所小學裏以前確實有個名叫牛島敦的學生,但是他早已不在人世,聽說是在一場校內火災中喪生。
幸好明天是禮拜六不用上課。說不定他又會露出一臉厭煩的表情,但還是跟八雲商量看看吧,他一定能幫忙找出一絲線索。
「又是你啊,這麼閒喔?」
「我的爸爸已經不在了,我殺了他——」
八雲露出世界末日降臨般的嫌惡表情。
「請問學生們也知道這個傳聞嗎?」
石井啪啦啪啦地翻閱資料。
我們真的什麼忙也幫不上嗎?
三十八歲、單身、母親在二十年前因糖尿病病逝。
離開學校在回家的路上,駒井如此開口說道,向晴香娓娓道來真人家裏的情況。
真人那不符合年齡的冷漠表情浮現在晴香的腦海中。
10
真人的父親一邊在修車廠工作,一邊獨自撫養真人,但是幾個月前修車場卻倒閉了。駒井雖然沒有仔細說明原因,總之好像是老闆被逮捕了。
後藤接起電話後完全不掩飾其不悅的情緒。
他的父親正志是招贅進戶部家的女婿,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雖然這麼做是很逞強,不過從這點可以看得出來,他是個堅強又溫柔的孩子。
因此轉換調查方向,開始追查牛島的雙親。
晴香再次把視線轉向游泳池。
身體好沉重,今天真的累壞了。晴香本來就是比較笨拙的類型,無法一心二用。
後藤叼着香菸走出房間。
「那個孩子沒有母親,心裏覺得很寂寞吧。」
「啊!」
而且又得到一條新消息,牛島是個沒有父親的私生子。
突然有個滿臉是血的老人映入石井的眼簾。
晴香來到位於大學B棟後方兩層樓的組合屋前面。
「我看得見鬼魂。」真人在游泳池前說道。
而且,戶部報出的另外一個人格「牛島」確有其人。
只要把滿腹的忿恨不平發泄到別人身上就可以輕鬆一點了,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
後藤掛上電話,迅速站起身來。
八雲也肩負着沉重的不幸。
石井興高采烈地說道,內線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對話。
晴香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們生活的情況,不過相較於班上其他學生,就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生活絕對過得不寬裕。
十歲的時候燒傷了臉,在那之後轉學到隔壁鎮上的小學。
真人的母親好像在一年前和打工處的同事墜入情網,最後拋夫棄子離家而去。
坐在眼前的後藤點起香菸低語着。
這個人正是遭受殺害的戶部正志。
她大概是不相信鬼魂存在的類型吧。
「嗨。」
石井在桌上攤開報告,把戶部賢吾的資料拿到手邊。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鏡,再次瀏覽他的經歷。
事情確實是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不過同時也可以說大有斬獲。
預計明天要去那間養老院跑一趟。
真人的父親遲遲找不到下一份工作,爲了過生活只好把房子賣掉,現在父子兩人在公寓過着拮据的生活。
能夠了解真人心情的人,也許不是像我這種不成熟的實習老師,而是有着相同遭遇的八雲。
明明自己沒有任何過錯,卻被迫過這種苦日子。
簡直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他四處嚷嚷說離校途中在這裏看到了鬼魂,真人一定是聽到這件事情纔會說那種話吧。」
雖然他平常都戴着黑色角膜變色片隱藏起來,其實他的左眼天生就是紅色的。而且,那隻眼睛擁有獨特的能力,能夠看見死者的靈魂。
戶部家在當地經營不動產公司,所以無法輕易拋下工作遷居遠方吧。
「我出去一下。」
這個人就是沒有辦法好好地打招呼——
「是誰?」
真人似乎和父親相處得不太順利,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漸漸封閉心靈了。
雖然石井自己也不太想這麼說,平常一點忙也幫不上,如果連個報告也寫不好的話,根本不知道自己待在這裏有什麼意義。
爲了來這裏見齊藤八雲——
追尋着這條線索,今天東奔西跑了一整天。
後藤依舊存疑,不過石井卻不是這麼認爲的。
晴香抱着半放棄的心情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面對這種不幸的事情,身爲小孩完全無力抵抗,只能默默咬牙忍耐。
11
儘管他嘴上是說報告就交給你寫了,不過實際上後藤從來沒有寫過報告。
杏奈暗示戶部可能假裝患有解離性人格疾患。
想必只能把所有的一切硬塞進那副瘦小的身軀內。
「我認爲事情有點苗頭了。」
不管再怎麼說那種態度未免也太蠻橫無禮了吧,石井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卻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
「我知道。」
首先從戶部的作文集開始查證。
石井對這點並沒有感到絲毫不滿。
因爲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所以晴香的心裏有點緊張。
晴香沒有敲門就把門打開了。
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真是的,事情變得越來越麻煩了。」
居然親手把自己生父的臉砸得稀巴爛,這種事只能用脫離常軌四個字來形容。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沒有那麼閒。」
「在我眼裏看來你一點也不忙。」
八雲嘲笑似地冷哼。
這個人真是的——
「我真的很忙啦,最近我都在參加教育實習呢。」
晴香壓抑怒氣出言反駁。
「大四纔要開始進行教育實習吧。而且這裏又不是讓你實習的地方,再說我也不是你的學生,也不想當你的學生。」
無論如何你就是要瞧不起我對吧,既然這樣我跟你槓上了。
雖然一點根據也沒有,不過我覺得今天好像吵得贏他,晴香心中的鬥志猛烈地燃燒起來。
「我們學校就算是大三也可以參加實習,而且今天是禮拜六不用上課,八雲你根本不知道今天是禮拜幾吧。我可是在小學裏接受教育實習,彆扭的大學生纔沒資格參加呢。」
晴香順勢一吐爲快。
怎麼樣,投降了吧?晴香悄悄在心中擺出勝利姿勢。
「也就是說你現在很閒嘛。」
八雲所言甚是,情勢一口氣逆轉了過來。
算了,反正我就是講不過八雲啦,晴香不禁垂頭喪氣。
「那你今天又有什麼煩惱了?」
八雲一邊打呵欠一邊切換話題。
突然被八雲一語道中,晴香目瞪口呆地盯着八雲看。
「爲什麼你會知道?」
八雲一臉不好意思的瞥開視線,不耐煩地抓着頭髮。
正如八雲所言,我就是又笨又遲鈍的烏龜——
「而且,那個孩子還說自己被詛咒了。」
爲了平息怒氣,晴香先做了個深呼吸纔開口說話。
又把人家當笨蛋!總有一天我一定要揍飛他!
八雲喃喃低語,手抱胸前抬頭仰望低矮的天花板。
八雲抱着胳膊,靜靜傾聽晴香的話。
聽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晴香的嗓音頓時拉高八度。
「就算他本人說他看得到,那句話也算不上證據。」
八雲宛如收到烈日照射般眯起雙眼。
如果要一一跟他計較就會沒完沒了,晴香不予理會繼續往下說。
「事到如今你還客套什麼。就算我沒有拜託你,你還不是每次都自顧自的講個不停。」
完全不理會憤憤不平的晴香,八雲朝天花板伸展雙手後迅速站起身來。
「你實在很笨耶。」
「想錯了?」
「你完全想錯了。」
後藤和石井從車站步行約二十分鐘,來到一座養老院。
「沒錯,如果說從以前就有這種傳聞,那麼就不足以證明他看得見鬼魂,反而顯得更可疑。」
八雲抬起臉來。
「詛咒是存在的。」
晴香無法回答八雲的疑問。
儘管用手碰也摸不出來是不是真的有黑眼圈,不過睡眠不足的確是事實。
「嗯,詛咒。」
我現在正在進行的搜查真的有意義嗎——
真是的,這傢伙連話也講不清楚。
「詛咒?」
具有這種存疑的念頭也是事實。
「你願意聽我說嗎?」
這是一棟具有奶油色的外牆,乍看之下類似公寓的建築物。鋪上草坪的中庭內着長凳。
「你也是很令人頭痛的問題兒童。」
「去看看對吧。」晴香接着八雲的話說下去。
所以他完全不相信能夠用咒語驅鬼,也厭惡這種作法。
「大概是小到能藏在小孩手中的東西吧。」
被他說得那麼斬釘截鐵,實在無話可說。他的觀察能力還是一樣敏銳。
這裏和先前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但是,從現階段來看,案情仍舊如墮五里霧中。
與晴香相形之下,八雲的語氣極爲冷靜。
甚至連後藤自己過去也這麼認爲。
原來如此。
爲什麼我會這麼意氣用事呢,這樣簡直就像是我希望真人看得見鬼魂似的。
被他這麼一說,晴香趕緊伸手遮掩。
八雲的表情好像突然變嚴肅了。
「是在說你嗎?愣愣傻傻的,說是笨手笨腳也行。」
「什麼意思?」
怎麼突然罵我笨啊。
「別鬧了,認真聽人家說話啦!」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對於這方面的話題總是很敏感。
後藤本來以爲犯罪側寫就是能夠突然猜中犯人行蹤,那種類似超能力的東西。
他冷靜的判斷能力依然令人欽佩。
雖然嘴上是那樣說,看來他還是很介意。
晴香明知他會出言否定,還是開口問問看。
「唉,你大概又是老樣子,從實習的學校那裏撿了麻煩回來吧,所以纔會來這裏有說錯嗎?」
真是氣死人了,總有一天我絕對要揍飛他。
「是八雲你說詛咒真的存在啊。」
「其實是學校裏發生了一點問題,有個問題兒童……」
但是,杏奈所進行的犯罪側寫,就如同她親口所言,是將現場的搜查人員基於經驗和直覺進行的推測,套上統計學進行分析。
「我問你,世界上真的有詛咒嗎?」
晴香頷首。
昨天和精神科醫師的面談,未必是一無所獲。
「不過,隔壁班的老師說他在同一個地方撞鬼了。聽說以前那裏曾經發生過火災,還燒死了學生。所以我想這件事大概是真的。」
石井裝模作樣用指尖重新扶正眼鏡。
八雲尖酸刻薄地反駁晴香的抗議,然後手捻着眉心低頭沉思。
「你是說那個孩子真的被詛咒了嗎?」
「你覺得呢?真人他看得見鬼魂嗎?」
這座養老院獨自聳立在山丘上,能夠鳥瞰整個城鎮。
昨天在游泳池前碰到他的時候,真人他自己說「這裏有鬼」。
「等你到了聽得懂的年齡再告訴你。」
八雲揉着眼睛插嘴出言嘲諷。
「啊,沒有啦……」石井垂頭喪氣縮起肩膀。
「真的是在這裏嗎?」
「你昨晚幾乎沒睡吧,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在這裏想東想西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到那個鬧鬼的地方——」
不一樣?
雖然很不服氣,但是他真的和被眼前狀況耍得團團轉的我完全不同。
「咦?」
「看得見鬼魂,這是他本人親口說的嗎?」
雖然他的雙眼還是一如往常帶着睡眼惺忪的樣子,晴香發現他的眼陣深處似乎動搖着,但或許也有可能只是看錯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真人說的話是真的,那麼他和八雲的處境就一模一樣了。
竟然說我很噁心——這傢伙到底是有多失禮啊。
晴香故意開口問問看。
「世界上確實有詛咒。」
八雲眯起雙眼重複說了一遍。
12
「唉,先別管他是否真的看得見鬼魂,那個孩子聽起來還有別的問題。」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將靈魂定義爲人類的思念集合體。
「在我實習的班上有個男孩子叫作真人,他說他看得見鬼魂。」
「更何況,我所說的詛咒,跟你想像中的詛咒並不一樣。」
在這種情況之下,警方內部對於犯罪側寫的錯誤認知依舊根深蒂固。
「我沒有看到,所以我也不知道。」
換作是平常的八雲,八成會說「不關我的事」立刻拒絕幫忙,唯獨這次有點不同。
「這個,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晴香猜測真人之所以會闖禍,應該跟這件事情有關係。
在日本的警察組織內,利用犯罪側寫進行搜查的技術,和西方各國相比還很落後。幾年前警察內部雖然特別編制了犯罪行動科學支援研究室,但是因爲人手不足以及認知不同,終究只能勉強支援搜查行動。
「你知道他偷了什麼東西嗎?」
「我不管什麼時候都是很認真的。如果能像你那樣呆頭呆腦的,不知道會有多幸福。」
晴香重新端正姿勢,開始詳細說明真人平常在學校的模樣,昨天午休偷溜出教室的事情、從訓導主任今野那裏偷了東西的事情、以及當時真人不符合年齡的怪異態度。
然而八雲現在卻肯定了詛咒的存在。
「而且你進房間的時候眼神很空虛,八成在想別的事情吧。順便告訴你,每當你帶着麻煩過來的時候,一定會堆出滿臉笑容邊說『嗨』邊走進來,那樣實在很噁心,拜託你別再那樣了。」
如果是平常的八雲,這時候就會出言諷剌「你是沒有眼睛喔」,這次他卻只是放棄似的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才說你笨嘛,跟剛纔談過的事情道理是一樣的。即使詛咒存在,也不代表那個孩子真的被詛咒了。」
後藤用鼻子冷哼一聲,大步走在連接正面玄關、用石磚鋪成的小路上。
宮川八成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才硬把這個麻煩塞過來。
晴香回想着駒井所說的話說道。
若是說本來就有這種傳聞,那麼他本來就知道有這回事。既然知道的話,要怎麼講都隨他的意,完全無法證明他是否真的看得見鬼魂。
「既然沒死應該就在吧。」
想東想西也沒用,反正我本來就不是動腦的料。
後藤加快腳步爬上斜坡,邁向入口深處的櫃檯。先向出來接待的中年男性看護表明身分,然後申請和牛島春江會面,依照指示坐在沙發上等候。
後藤和石井並肩坐在沙發上。
雖然想拿出煙來抽,卻看到全面禁菸的標識,現在抽菸的人一點生存空間都沒有。
後藤閒閒地沒事做,不經意瞥了鄰座的石井一眼。
他還是老樣子,一副探頭探腦、四處張望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像車站前面成羣聚集的鴿子。
這傢伙以後真的能在第一線撐下去嗎——
這個疑問突然浮現在後藤的腦中。
「有什麼事嗎?」石井一臉詫異問道。
還真是無憂無慮啊,這傢伙最大的缺點應該就是缺乏危機感這一點吧。
「沒事啦!」
後藤雙手抱胸不耐煩地回答。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請往這邊走。」
方纔的那位看護來帶路了。
好吧,就看看會有什麼線索吧。後藤站起來便跟在看護的身後。
13
晴香爲了確認真人所說的話是真是假而回到小學。當然,八雲也陪着一起來了。
沿路上,晴香把從駒井那裏聽到有關於真人的家庭環境告訴八雲。
儘管八雲沒有插嘴,卻露出無法釋懷的表情。
「怎麼了嗎?」
晴香按捺不住,朝向八雲的側臉問道。
雖然他的反應是有點太誇張了,不過對於實際體驗過靈異現象的橫內而言,這也算是絲希望吧。
後藤用勸說小孩般的語氣說道。
剛好是校舍後方的游泳池那附近。
「聽我說,牛島太太,今天我來這裏是爲了你兒子的事。」
牆上有面很大的窗戶,陽光從那裏照射進來,同時也看得見整排的櫻花樹。雖然在現在這個季節,葉子早已全掉光了,但是一到春天就能從室內觀賞到盛開的櫻花。
「這裏的飯實在太難喫了,所以我才把它扔了。」
晴香也就罷了,如果被人發現八雲進入學校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畢竟最近校園內發生了不少事情,校方對於校外人士的入侵變得非常敏感。
如果駒井沒有說的話,說不定自己也會試着進行調查。
「不是,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
石井閉上嘴,繼續跟着看護的腳步。
「你是說駒井老師知道太多關於真人的事情嗎?」
石井跟在看護身後走在走廊上。
「我感應到既強烈又邪惡的氣場,對了,就在那個方向。」
「今天你……」
即使到了這個年紀,她仍然拼命想要當個女人。
「嗯,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呀。」
「咦,這不是小澤老師嗎?」
難道她像刑警一樣在附近挨家挨戶的打聽嗎——
「總而言之,關於那個少年的事情,你都是從級任導師那裏聽來的吧?」
「哪裏奇怪了?」
「假設你說得沒錯好了,只要稍微查一下,也會知道他家是單親家庭,而他的父親現在沒有工作。」
雖然他每次都是那樣,但被他毫不猶豫徹底否認,還是很令人沮喪。
春香的香水味十分剌鼻。
晴香自己也很介意真人的事。
晴香直到最近終於發現八雲的弱點在側腹。如果他又開始毒舌的話,晴香就會像這樣反擊他。
八雲整個身體都彈了起來,宛如警戒中的貓向後跳。
就算你擺出那種態度,我也不會懂啊。再說,八雲每次都欠缺說明。
「沒有錯,我從旁邊這位小澤小姐口中,聽說了這所學校鬧鬼的傳聞。」
「原來你在約會啊。」
春江突然變臉說道。
房間內擺放着沙發和茶几,大概有十位老人在這裏度過悠閒的時光。
晴香實在氣不過,用手指戳了八雲的側腹。
但是她的服裝和妝容卻反倒顯得相當濃豔,簡直像八大行業0;注:八大行業爲視聽歌唱、理髮、三溫暖、舞廳、舞場、酒家、酒吧及特種咖啡茶室業等職業)的女性。
「果、果然是那樣的嗎?」
橫內的話剛說到一半,視線就移到晴香身旁的八雲身上,然後「喔!」了一聲露出嘲弄般的賊笑。
根本牛頭不對馬嘴。
當晴香想着要怎麼編藉口的同時,八雲斬釘截鐵地否定了橫內的話。
晴香堆出笑臉低頭致意。
沒想到他卻反過來提問。
乾癟的雙頰上佈滿深深的皺紋,頭髮也很稀薄,外貌看起來遠比實際年齡更年長。
「既然這樣不就沒問題了嗎?」
這個人就是牛島春江——
建築物的內部裝潢也和外觀一樣處處打理得井然有序,遠比想像中來得更光鮮亮麗。
「但是,母親外遇還有外遇對象的事情,甚至是離家出走的情況,究竟是從哪裏查出來的?」
大概是察覺了晴香的心情,八雲低聲道出。
「牛島太太,有你的訪客。」
引領他們到此處的看護,向坐在窗邊茶几旁的女人說道。
「能夠請你帶我到那個地方去嗎?」
「我是世田町署的後藤。」
「我只是持平而論罷了。」
晴香把視線從瞪着自己的八雲身上移開。
「不知道她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大概是覺得有點尷尬,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才轉回正題。
橫內明顯露出狼狽不安的模樣說道。
春江似乎闖了什麼禍,所以誤會警察來找她麻煩。
「我覺得很普通啊……」
「不好意思沒有先自我介紹,雖然我年資尚淺,不過我是一位靈媒,名叫齊藤八雲。」
他是隔壁班的級任導師橫內,也就是聲稱自己撞鬼的人——
天啊,真虧他能夠這樣口若懸河謊話連篇。
「見了就知道。」
除了狡猾奸詐之外,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
本來以爲校門應該會是關着的,卻看到孩子們歡欣鼓舞在操場練習足球,大概是在進行社團活動吧。
「沒有錯,就是那裏,我之前在那裏撞鬼了。」
「那我問你,一般來說小學老師會對全班學生的家庭環境都瞭解得很詳細嗎?」
走到長長的走廊盡頭,兩人被帶進一間會談室。
八雲邊搖頭晃腦邊唉聲嘆氣。
後藤不等春江答話,徑自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石井也依樣坐在身旁。
「誰啊?」春江探出下巴,眯起雙眼問。
14
「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乍看之下好像一間咖啡廳。
「說得也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既然不是男朋友那麼又是誰呢,反觀八雲卻毫不驚慌。
八雲用一種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某一點。
「沒錯。」
聞聲將視線轉移過去,看到一位身穿運動服的男性抱着球站在那裏。
「可以坐下來嗎?」
在晴香還沒有做出結論之前,已經到達小學校門口前。
「你當我是笨蛋嗎?」
這麼一來就不方便進入校園內了。
後藤清了清喉嚨立刻切入話題。
就這樣,八雲光明正大從正門闖入校園裏面了。
橫內皺着眉頭,也是一臉困惑。
橫內興奮得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
「她知道得太多了。」
後藤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或許是感到很不耐煩吧。
如果說她知道母親外遇以及外遇對象的事情,那麼非得進行相當深入的調查纔會知道。
更何況八雲他自己都說過最討厭那些自稱靈媒的人,居然還親口謊稱自己是靈媒——
「靈媒?」橫內驚呼出聲。
春江的表情霎時僵硬了起來,即使她沒有說出口,也看得出來他們並不受歡迎。
「我想一定是因爲真人有很多問題,所以駒井老師纔會特別注意他。」
「你在說什麼啊?」
不驚訝纔怪,天底下哪有穿襯衫配牛仔褲的靈媒。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知道得太多了。
八雲邊說着邊雙手合十。
「好的,我很樂意。」
「真是的,遲鈍到這種地步反而是種幸福。」
他平常掛在嘴邊的那套理論,頓時顯得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石井向走在身旁的後藤搭話。
「今天有點事情想來問你。」
「我什麼也沒做,都是那傢伙不好。」
「啊,橫內老師你好。」
「呃……」
後藤把警察手冊亮在春江的眼前。
「兒子……」
春江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石井不可能知道她的反應究竟含有什麼感情。
「沒錯,就是你的兒子,牛島敦的事情。」
「沒什麼話好說的,那孩子已經死了。」春江的話中帶剌。
「這我也知道,我們想知道你兒子是個怎麼樣的人。」
「事到如今問這些幹麼?」
春江像個孩子般嘟起臉頰,將臉甩到一邊去。
那副不禮貌的態度讓後藤的情緒瀕臨爆發邊緣,不過依然耐着性子繼續往下說。
「我們正在追查某個男人的行蹤,他以前是你兒子的同班同學。」
「跟我沒有關係。」
「別這麼說嘛,那個男人把你兒子的名字當作是自己的名字,說不定其間有什麼關聯。」
「我的兒子是被殺的!」
春江突然斬釘截鐵地說出這句話——
牛島敦應該是因爲火災而喪命的,難道春江懷有被害妄想的心態,才說出這種話嗎?
正當石井在腦中這麼想的時候,後藤繼續接着把話說下去。
「被誰殺掉了?」
「當然是戶部啊!」
春江尖聲怒吼,用手掌奮力敲響茶几。
石井聞言訝異得渾身顫抖。
「喂、等一下。」
「聽好了,死老太婆。不管你想不想生,既然生他就要養他,這是爲人父母的義務。自己的孩子死了還興高采烈的傢伙,稱不上父母,連當人的資格也沒有,世界上沒有哪一個人死了最好。」
即使是開玩笑也不應該說出這種話。
「嗯,我看到了。」
晴香也把視線轉往同一個方向,不過什麼也看不到。
好可怕——
「是、是的,正如你所言。在那之後我想逃離這裏,卻有個男孩子突然現身抓住我的襯衫下襬,然後連他也……」
不過在八雲眼裏就不是如此了,不知不覺之間他蹙起眉頭瞧他的反應,大概是看見什麼了。
石井認爲這比平常的大聲咆哮更加魄力十足。後藤不等春江開口,便迅速跨步離開現
「那種煩人的死小鬼,整天哭個不停又花錢,死了真是太好了。」
「礙手礙腳的小鬼死了,我還落得清閒,所以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咦?」
「原來如此。」
「臉雖然看不太清楚,我猜大概是中年男性。最近治安不太好對吧,所以我以爲他是可疑人物,纔出聲向他搭話,然後……」
「好像超過十點了吧……我本來打算從後門出去,路過游泳池的時候卻看見人影。」
發現晴香露出膽怯的模樣,八雲輕聲說道。
橫內或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臉色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開始顫抖到無法發出聲音。
「可以請你詳細告訴我當時的狀況嗎?」
八雲正言厲色,向橫內提出疑問。
「我也說不太清楚,總之從他的身體裏面冒出火焰,轉眼之間就吞噬了整個身體。」
「既然你們是警察,不會自己查啊。」
場。
懊惱和疼痛使眼眶熱了起來,正當晴香咬緊牙根打算站起身來的時候,八雲輕輕向她伸出手。
緊張和不安的情緒,使心臓有如鹿撞。
後藤用低沉的嗓音咬牙切齒說道。
對嘛,這樣纔對。
後藤盡力維持冷靜的語氣裏參雜着煩躁的情緒。
「我沒事。」
15
「幹麼!你有意見嗎?我也不是想生才生下他的!」
「會怕的話,你可以不用跟來。」
八雲接着幫橫內把話說下去。
八雲摸着後頸應聲,然後好像突然感受到什麼氣息,迅速轉身看向校舍。
「無所謂,你怎麼這麼說?」
晴香下意識堆出笑臉回答,然後不聲不響悄悄抓住八雲襯衫的下襬。
你說得都對,你明明有警告我,是我自已不好沒有注意腳邊,可是稍微擔心人家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你在找碴啊?」
晴香本來以爲他只是單純的撞鬼而已,照他的模樣看來,事情好像不僅止於此。
「請問大約是幾點的時候?」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爲什麼可以接連不斷說出如此殘酷的話呢——
石井向春江低頭致意,急急忙忙追在後藤的身後。
我纔想問你怎麼了呢。
八雲答腔後,快步走向游泳池的柵欄,俐落地攀爬高至胸前的柵欄。
然後跌倒——
石井看向鄰座的後藤。後藤不發一語地站起身來,高舉右拳猛力擊向茶几。
眼前的景象劇烈晃動,回過神來已經呈大字型趴在地上。好像是踩空樓梯了。
「我的話纔剛說出口,那個男人……突然就燒了起來。」
「我正好就是在那裏看到的。」
「老師,請問接下來還有發生什麼事情嗎?」
春江歪起嘴角。
居然說出這麼殘忍的話——
「我跟過去看看。」
「落得清閒,你怎麼這麼說……」石井忍不住插嘴。
「真是的,你到底有多遲鈍?剛纔不是叫你小心了嗎?差點連我也跟着一起跌倒。」
但是,擁有紅色左眼的八雲,應該看到了我們看不見的東西。
「啊!」
「哎呀!」
橫內洋洋得意點了好幾次頭,開始娓娓道來。
這是條僅能容納一個人穿梭的通道,晴香躲在八雲的身影后方前進。
悄悄窺探走在身旁的八雲,仍舊是那副愛睏的樣子,晴香覺得緊張兮兮的自己簡直像個笨蛋。
「沒錯,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詳情……」
依言轉移視線看過去,現在那裏什麼也沒有。
被八雲這麼一說,不知道爲什麼會想要故意反過來做給他看,真是不可思議。反正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事到如今也絕不能退縮。
春江嚇得跳了起來,從椅子上滑落倒在地上。
「你看到什麼了嗎?」
「沒有啦,可是……」
雖然點頭回應八雲的警告,不過心裏好在意目的地到底是什麼地方。
八雲連一眼也沒看向游泳池,朝向和柵欄相反的方向前進,穿進淋浴間後面狹窄的通道。
春江嘴裏所說的戶部,難道是指慘遭殺害的戶部正志嗎I如果是這樣的話,整個案件就急轉直下了。
這麼說來,這附近有死者的靈魂徘徊着。當這個想法浮現腦海的瞬間,忽地有股寒氣竄過,全身爬滿雞皮疙瘩。
「怎麼了?」
「燒了起來?」
似乎是完全說中了,橫內兩眼圓睜詫異不已。不對,說不定他是太害怕了。
發出了「乒乓」的巨大聲響。
八雲定睛凝望着游泳池的跳臺說道。
「小心。」
橫內指向游泳池第三水道跳臺上面。
「事到如今,怎樣都無所謂了。」
只有渾濁的水面在緩緩晃動着。
「老師,請問這裏以前真的曾經發生過火災嗎?」
八雲輕輕用左手食指抵着眉心。
八雲把手放在橫內的肩頭上,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燒起來了對吧。」
春江態度咄咄逼人、嘴裏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石井震懾於那股魄力,身體不禁向後仰。
晴香小跑步追上八雲,和他並肩而行。
「你又沒有說前面有樓梯!」
橫內邊打顫邊說明。
「可以請你再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儘管想問他但最後還是作罷,反正就算開口問了,他也一定只會說「把你的嘴巴閉起來」。
後藤將臉逼近春江的鼻頭前,橫眉豎目瞪視着她。
晴香一抬起頭,發現八雲一臉不悅地抱着胳膊俯視着自己。就算你說那種話也沒辦法啊。
聽了八雲的話,橫內擦拭滲出額上的豆大汗珠,接着往下說。
晴香任由橫內帶路,舉步前往校舍後方的游泳池。
晴香無法想像那會是什麼狀況,不禁脫口而出。八雲忽地瞪了過來,眼神好像在說「閉嘴」。
他說的話究竟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實,抑或只是他的幻覺,晴香無從判斷。
「如果你認爲兒子是被殺的,應該想捉到犯人吧,拜託你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原來如此。」
晴香對橫內說道,跟着八雲翻越柵欄。
接着在下一個瞬間,晴香腳下應有的地面突然消失了,結果身體無法保持平衡,直接向前撲倒。
好痛,膝蓋痛得直髮麻。
「那天我代替校工負責鎖門,時間拖得很晚。」
「不用擔心,這裏有我在。」
八雲究竟要往哪裏去呢?
晴香握住八雲的手站起身來。
重新環視四周,兩人身處於被混凝土牆包圍起來的狹窄通道。來到這種地方到底打算做什麼呢?
晴香還在思考的時候,八雲獨自快步向前。
人家腳正在痛呢,不會稍微等我一下啊。晴香壓抑着滿腹牢騷,追上八雲的身後。
「小心你的頭。」走在前面的八雲說道。
頭?什麼意思?
「砰!」
伴隨低沉的聲響,晴香的額頭遭受到撞擊。
瞬間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因爲實在太痛了,晴香「噢嗚!」地怪叫一聲,壓着額頭蹲了下來。
好像腦震盪了,整個腦袋天旋地轉。
「不是叫你小心頭了嗎?」
八雲的聲音傳進耳邊。
你說的都沒錯啦,全怪我自己太笨手笨腳。雖然很想出言反擊,卻頭昏腦脹說不出話來。
「你還好嗎?」
話音剛落,八雲的掌心貼上晴香的額頭。
突然竄過一陣痠麻的剌痛感,不過八雲的體溫隨即透過額頭傳了過來。
真是不可思議,只要他的手貼在額上,疼痛就好像稍微減輕了一些。
八雲很少露出溫柔的一面。雖然想就這樣再待一下,一想到橫內還在外面等着,晴香立刻慌慌張張站起身來。
「謝謝,我已經沒事了。」晴香下意識地對他微笑。
抬頭仰望時,發現頭上有好幾條粗大的管子通過,大概是供水用的水管吧。
晴香移動身體,視線往更裏面探過去。
通常這種地方應該都會上鎖,所以晴香原本以爲不可能打得開。沒想到八雲一拉,門就輕易打開了。
「那、那是……」
八雲一吐爲快說道,然後蹲下身子,繼續往天花板變得更低矮的通路深處前進。
「人體自燃現象……」
八雲語帶憤怒出言斥責。既算你這麼說,我也已經看到了。
晴香在心中怒吼着,然後特別留意頭部,繼續跟在八雲身後。
從八雲的身後窺看一扇金屬製的門,門上掛了一個牌子寫着「幫浦室」。
「你待在這裏。」
「啊!」
在混凝土地板上有團燒焦的黑炭,而且它看起來像個人形。
這個人實在是有夠討厭!人家好不容易心情變好了,爲什麼要一句話毀掉一切啊!笨蛋!
晴香嚇得不禁慘叫出聲。八雲迅速站起身來,把晴香推出房間外。
有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似乎是腥臭味參雜着焦臭味,晴香用袖子遮掩口鼻。
「我不是叫你別看嗎!」
八雲用比平常更強硬的語氣說着,伸手轉動門把。
八雲背對着蹲在裏面。
只有通道入口附近的天花板十分低矮,接下來前面的路似乎抬起頭來走也沒關係。
如果別人叫你不要做,反而會莫名地想要反其道而行,這就是人類可憐的天性。再人家可是喫了很多苦頭纔來到這裏,不可能接受只能在外面等。
只有一隻左手腕掉在房間的角落。
大約前進了五公尺後,八雲停下腳步。
這個味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晴香從半開的門縫之間窺探裏面的情況。
「第一次的失敗會成爲經驗,不過重複犯下相同失誤的人則是笨蛋。」
八雲再次叮嚀晴香,接着用手遮住口鼻進去裏面。
八雲到底在做什麼?
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下巴打顫到說不出話來。
八雲瞪着眼說道。
有股異常嗆鼻的臭味傳了出來。
「不準動。」
那個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