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洞悉一切的赤瞳

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萬 字

世上有一種感應稱爲「第六感」。

所謂的第六感,就是指親朋好友將死時,當事人所感應到的不祥徵兆。

至於徵兆的表現方式,則依每個人的狀況而各有不同。

有人就是覺得心頭不對勁,但說不出爲什麼;有人曾在寒冬中目睹螢火蟲翩然飛舞,而夢到親朋好友死去的人也爲數不少。

甚至還有人見到遠方的親朋忽然出現在面前,留下「謝謝你」、「永別了」之類的遺言後就驟然消失。

這類的第六感,大家通常解釋爲將死之人特地前來向在世者道別——

但,偶爾也有例外。

第六感有時也蘊含着重要的意義。

人在死前所拼命留下的遺言。

這正是不容在世者忽視的「死前留言」——

1

當晚,晴香一直輾轉難眠。

下課後她跑去打工,回家後還將隔天非交不可的報告寫完。

當她躺在牀上時,時間是半夜兩點。

照理說她應該倒頭就睡,但今天她卻完全睡不着。

她眯着眼瞥向時鍾,已經三點了。這麼說來,她居然在棉被裏翻來覆去了一個小時以上。

至今,她曾有過許多難以成眠的夜晚。

只要她睡不着,原因多半是因爲想起姐姐的死,受到良心的苛責。

然而,當她遇見八雲、感覺到姐姐就守在自己身邊後,就擺脫了失眠的日子。

她已經很久沒有失眠了。

這時,晴香忽地感受到一股氣息,睜開雙眼。

晴香總算喊出聲音,奔向倒在地上的詩織。

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兇手的行動實在超乎常人想像,最後居然還將遺書寄給警方,澆汽油引火自焚。

詩織泡的熱可可跟超市賣的沖泡可可略微不同,香味更上一層樓。

這一切都要從去年年尾,詩織在雙親葬身火窟後休學說起。

晴香起先很開心,以爲可以跟往常一樣找詩織遊玩,但大學生和社會人士的生活步調並不相同,因此她們無法和以前一樣常常見面。

不只如此,光着腳丫套上拖鞋的晴香,腳趾馬上便凍得失去知覺。

走了五分鐘後,晴香抵達了詩織居住的套房公寓。

晴香邊說邊伸手想要開燈。

他說得沒錯。

她趕緊打開電燈。

胸口一陣不安。

說起來,詩織是怎麼進來房間的?

「難道我忘了鎖門?」

——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沒用,我還是先去看看吧。

詩織又說了一次「快逃」,接着慢慢地癱倒在地。

正當晴香下牀想走向詩織時——

相關人員從屋內擡出裹在黑色屍袋中的遺體。

而且鑰匙放在家中,這下沒戲唱了。

「對了,你穿這樣會感冒喔。」

沒錯,是詩織的電話號碼。是訊號不穩嗎?晴香又重撥了一次,但結果依然相同。

這也難怪。一堆亂停在路肩的車輛阻礙消防車通行,等他們抵達現場,早就爲時已晚。

突如其來的燈光使得晴香眼前一片白,直到她連眨好幾次眼,才終於習慣這亮度。

詩織真的消失了嗎?

牆壁、屋頂都早已塌毀,樑柱焦成一片黑,倒塌了不少。

「他媽的!」後藤憤怒地啐了一口。

她對青年的話感到難以置信,重新詢問道。

——這次一定要問出來!

「您所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這個嘛,這方面我不太清楚耶。本來想勸她搬到新家後繼續訂我們的報紙,但不管我們怎麼問,她就是不肯鬆口。」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晴香這纔回過神來。

晴香本以爲她會直接回老家,但她卻開始在百貨公司上班,而且也沒有搬家。

晴香三步並做兩步地走在通往詩織住處的筆直馬路上。

而晴香,只是一逕地呆立在原地——

青年對晴香投以好奇的目光;沒辦法,現在晴香的穿着確實有些奇怪。

滴答、滴答、滴答!

她按下電鈴,但無人回應。

與其兩人一同出外遊玩,她們反倒比較喜歡去其中一人家中互相閱讀對方的藏書或看電視,隨興地打發時間。

晴香想回家多穿些衣服,這纔想起大樓的大門會自動上鎖。她太粗心了。

晴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但仔細想想,詩織的住所就在這附近。

晴香挨近門扉,「叩叩」地以指尖敲門。

「詩織。」

話筒傳出了電話錄音。

晴香從活動衣架取下駝色大衣,直接套在睡衣上,接着穿着拖鞋奔出門外。

晴香記得她半興奮地告訴詩織她和八雲相遇的經過,以及那些爲他倆的相遇增添不少刺激的奇案。

「……快……逃……」

求求你,快醒來吧!——晴香在心中如此祈禱,但門扉依然緊閉着。

「我沒事幹嘛騙你啊。」

「欸,你怎麼了?」

這也難怪——晴香邊想邊爬上鐵製階梯,來到最後面的二〇四號室前。

後藤將香菸丟出去。

「那一戶人家已經搬走羅。」

「怎麼了?都這麼晚了,你要來也該先打個電話呀。」

寒冷的空氣灌進大衣縫隙。

這起案件,警方每步棋都晚了兇手一步。

晴香對詩織的話感到一頭霧水。

詩織虛弱地、沙啞地說道。她的樣子很明顯地不尋常——

詩織的臉、白色毛衣染成一片血紅,甚至連腳邊的地毯也染成了暗紅色。

詩織不發一語,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望着晴香。

案子結了,但辦案者心裏卻有了疙瘩。

然而,就在她碰觸到詩織的那一剎那,「轟!」一團烈焰驟然裹住詩織的身體。

「……拜託你……陝、逃……」

她覺得自己宛如沉入水中。

「……詩織?」

那個影子,原來是她高中以來的朋友,詩織。

只要稍微咬牙走到詩織家跟她解釋一下,她一定會發出「嘻、嘻、嘻、嘻」的招牌笑聲,一邊爲晴香端出熱可可。

晴香靠在門上,抬起臉來。天空開始泛白了。

眼前有一棟燒得面目全非的民宅。

從這兒走到詩織的租屋處,大約只要五分鐘。

「逃?爲什麼我要逃?」

她似乎用了些獨門配方,但任憑晴香怎麼央求,就是不肯告訴晴香。

「詩織!」

三更半夜的,晴香也不好意思猛按電鈐,更遑論大聲嚷嚷、用力敲門了。

詩織的太陽穴流出一道暗紅色液體。

青年留下這句話,再度回到工作崗位。

「快點……逃、走……」

晴香下意識地往後仰,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陽逐漸升起,後藤和利在陽光下眯起雙眼,點燃香菸。

——難道這是我的幻覺?不,以幻覺來說,也未免太過真實。

正當晴香打起精神、想要起身時,別說是火焰了,就連詩織的身影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團火焰?不,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她和詩織是高中同學,上了大學依然同校。

可是,最近她們倆卻鮮少有機會見面。

晴香嚇得渾身僵直,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又按了一次,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還是無人回應。

「是啊。大概是一星期前吧?她打電話跟我們說她要搬家,所以報紙要退訂。」

「不、不好意思,你說她搬家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激烈跳動,她嚇出一身冷汗。晴香戰戰兢兢地望向房間一隅的人影。

房內黑漆漆的,她左右環視了房間一圈,找不到任何異樣。

兩人住得近,彼此都經常去對方住處遊玩。

「你知道她搬到哪裏嗎?」

——難不成是我一時心慌意亂,所以撥錯了號碼?晴香查看電話紀錄。

詩織從未告訴晴香她換過電話號碼。晴香總覺得事有蹊蹺。

2

從眼前這名青年的穿着看來,他很明顯是個送報生。

消防隊員正忙着收拾水管,臉上顯示出濃厚的倦意。

「呃……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一定是錯覺,不可能有人的。

她找遍整間房,就是看不到詩織的身影。

她家就位於二樓最深處。抬頭一看,那裏並沒有開燈。

晴香正想閉上眼睛,眼角卻瞥到有個影子正蠢蠢欲動。她反射性地從牀上彈起來。

血液宛如水壩潰堤般猛地噴出。

一搭上電梯來到大樓外面,晴香便開始咒罵自己的衝動。

最後見到詩織,約莫是在兩個月前。

想這麼多也沒用——晴香拿起桌上的手機,撥出詩織的電話號碼。

「你想再引發一件火災嗎?」

耳邊傳來奇妙的高亢嗓音。

一名個頭矮小、身穿白袍的老人走到後藤身旁。

他生着一張國字臉,眼鼻口都集中在中央,像柿子幹一樣皺巴巴的。

他是法醫畠秀吉。

「是你啊,老頭。」後藤沒勁地說道。

「話說回來,你們完全被擺了一道耶。」

咯咯咯咯——畠顫動着肩膀笑道。

——這老頭還是老樣子,詭異得要命。鼠男還比他可愛多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

「不過,好歹也了結了一樁命案嘛。」

「了結個頭。老頭,你怎麼還在這兒亂晃啊?你不必驗屍嗎?」

「我幹嘛驗屍?反正都焦成那樣,就算解剖也驗不出什麼鬼。」

「你不解剖嗎?」

「我纔不幹咧,叫底下的人去做就行了。血型一致,戒指之類的飾品也證實是當事者的東西,只要查查死因就可以交差了。」

——這老頭果然是個大變態。

依據遺體的狀況不同,他的處理方式也截然不同。

只要遺體損壞得越嚴重,他就越有幹勁——不過焦屍例外,若是死者家屬知道自己的親人被這種男人解剖,不昏倒纔怪呢。

「你這叫擅離職守吧?」

「老弟,你知道我一年要驗多少遺體嗎?」

「你到底在這裏幹嘛?」

晴香覺得現在和後藤見面怪尷尬的,況且她也需要換衣服,此外也不能放着沒鎖門的租屋處不管。

「幹嘛?當然是換衣服啊。」

——而且,我居然沒有化妝就跑來了……

晴香正思量這熟悉的混濁嗓音似曾相識,門便猛地打開了。

「你這個不帶鑰匙就從自動上鎖的大樓跑出來的天兵,有什麼資格說我?」

他的眼中彷彿看到了世界末日。叼在口中的香菸,不知不覺掉落在地。

「基於醫學上的興趣。」

——結果看到蹲在那兒打算偷窺的後藤。

晴香向他道早安,一邊望向房間一隅的時鐘。

手足無措的晴香,只好試着轉動門把,而門居然就這樣被她打開了。

爲什麼畠會提到八雲?——後藤先是喫了一驚,接着才猛然想起:在處理上一樁案子時,自己不小心將八雲的事告訴了畠。

「你找八雲幹嘛?」

接着——

不知不覺中,她不小心趴在桌上睡着了。

名字他已經忘記了——不,他壓根兒沒記過他的名字。

「有空說這些廢話,還不如趕快進來。你應該有事找我吧?」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接着站起身來背對晴香,冷不防地開始脫上衣。

「喔?原來嫂夫人還沒回來啊?我看你好像也開始懂得反省自己了嘛。」

晴香的第六感如此告訴自己。於是,明知這時間會打擾到人家,她還是造訪了八雲。

居然在當事者面前講得這麼坦白——晴香連抗議都懶得抗議了。

現在還不到六點,看來她應該是在十五分鐘前睡着的。

「什麼『又』,你什麼意思啊?聽好了,八雲;已經跑掉的女人是不會再回來的,到時你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3

「啥?」

「喔,對了對了,我差點就忘了。」

「這……」

——這個人怎麼如此粗枝大葉?

「不瞞你說——」

「你還好意思說咧!都已經一把年紀了,不要這麼幼稚好嗎?你再這樣下去,小心嫂夫人又會跑掉喔。」

「欸,怎麼辦?他誤會我們了啦。」

「八雲,你在嗎?」

「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大刺刺地換衣服,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呀?」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放着這麼可愛的女孩不追,沒出息!」

「問題不在這裏吧?」

「有個東西想請您過目一下。」

晴香拼命想解釋,無奈找不到適當的用詞,變得語無倫次,反倒越描越黑。

這陣子發生了很多事,晴香不知不覺對八雲降低了戒心,但仔細想想,她現在無疑是個趁夜闖進獨居男性家中的女人。

論脣槍舌戰,晴香可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喂,你幹嘛呀?」

真是不湊巧,看來後藤完全誤會了。不過要是換成了我,八成也會誤會吧——晴香心想。

他就這樣關上房門,跑得無影無蹤。

晴香向八雲道出自己前陣子遇上的怪事。

「意思是說,你這人只要看人家房間沒鎖,就會擅自進入?」

後藤看着屋內的晴香,霎時目瞪口呆。

「免談!」後藤一口回絕。

「怎麼一大早就所有人都跑到我家吵我?」

語畢,八雲走向門扉對面牆壁上的霧玻璃窗,用力打開窗戶。

萬一真的讓這兩人見面,畠搞不好會將八雲活生生地開腸剖肚。

「啊、呃、這、你、你誤會了……」

「難得她來這兒作客,真是不好意思啊。」

他的樣子倒是挺悠哉的。

煩死了。

「誰教你不鎖門!你知道嗎?鑰匙這東西是爲了開門、鎖門而存在的。」

彷彿宣告玩鬧的時間已結束一般,後藤誇張地點了個頭,繞到正面開門進入。

——這次又是誰?朝後藤跑過來的,是最近才發派到這部門的菜鳥。

——醫學上的興趣?我看是基於你的變態慾望吧!

後藤忍不住大喫一驚。

「對了,後藤老弟。你下次能不能讓我見見那個看得見鬼魂的青年?」

她留下「我待會兒再來」這句話後,便離開八雲的住處。

這種話中帶刺的口吻……喔,是八雲啊。

「別說蠢話了,快點回去工作啦。」

一看,八雲早已更衣完畢,伸手搔着那頭萬年不變的鳥窩頭。

「屍體還是新鮮的最好。」

畠大膽地說出這句可怕的話,再度咯咯地笑了。爲什麼我周遭都是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啊——後藤心想。

晴香雙手遮眼說道。

八雲不耐煩地嘀咕道。

「追不追她跟有沒有出息沒關係吧?」

八雲正窩在房間一隅的睡袋中沉眠着。晴香看他連睡覺時都滿臉不悅,便決定坐在椅子上等他醒來。

後藤彷彿驅趕野狗般地揮揮手,再度取出一根菸,將之點燃。

真是夠了。

睡眼惺忪的她,朦朧的視界逐漸變得清晰,瞧見了眼前這名一臉不悅地坐在那兒的男子。

後藤笨拙地閉上單眼——他本來應該是想眨眼吧?

「幹嘛?」

這番話真是令後藤恨得牙癢癢。

「後藤先生,您現在有空嗎?」

晴香揉了揉眼,抬起臉來。

後藤不屑地「哼」了一聲。

八雲邊搔着那頭亂髮邊說道,語氣聽來很不耐煩。

「早啊。」

八雲還是老樣子,頂着一頭亂髮,穿着運動夾克。

「先聲明一下,這裏可是我的房間,我想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也不想想自己擅自闖進男人的房間,口氣還敢這麼囂張。」

她的臉驟然變得如火般灼熱。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吵醒了晴香。

「不,沒關係,我待會兒再來好了。」

話是沒錯啦——

「你不需要在意。每個人都是這樣,即使問心無愧,也會不自覺對他人的行爲產生過多聯想;被害妄想症是每個人都會有的通病。」

經他這麼一說,後藤也啞口無言。

畠忽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經他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被抓包啦?」

——詩織身上肯定出了什麼事。

她敲了門又呼喊了幾聲,依然不見八雲回應。

「怎麼,這樣會對你造成什麼不便嗎?」

「這是個人的嗜好——也就是說,我不喜歡這一型。」

「唉,你不必那麼緊張啦,那個大叔的行爲模式早就被我摸透了。」

「天知道,大概一百具吧?」

「麻煩你解釋一下自己在幹嘛。」

「啊,打擾二位了。」

「全國加起來是十萬具。我哪有美國時間一一處理啊?」

菜鳥朝後藤遞出一張照片。這是——

晴香纔剛解釋完畢,八雲便劈頭冒出這句話。

探出頭來的人正是後藤。

4

這也難怪;看到有人擅闖自己的房間,任誰都會生氣。

後藤搔着側腹,一邊坐在方纔晴香坐過的鐵椅上。

不過晴香不在也好,因爲後藤並不想讓晴香聽到接下來即將談論的話題。

上回後藤說的是可信度高的事實,而這回卻僅只於他的推測,而且還大大牽涉到個人隱私。

別說是上司了,這事兒他甚至沒跟同事提起過。

「少了一個長舌婦很好啊,我耳根清淨多了。」

八雲不改尖酸的語氣,邊打呵欠邊說道。

後藤露出苦笑。——這小子真是口是心非。

後藤不確定八雲是否真的喜歡晴香,但至少他全心信賴着她;雖然不知道晴香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不過肯定比其他人重要得多。

可是,八雲絕對不會承認這種說法的。

該不會連八雲自己都沒有察覺吧?

「你在傻笑個什麼勁啊?噁心死了。」

一盆冷水將後藤從妄想中澆醒。

「什、什麼『噁心』啊,你什麼意思!」

後藤臉紅脖子粗地罵道,但八雲並不想理會他。

「然後咧?刑警先生在百忙之中於大清早蒞臨寒舍,究竟有何貴幹?」

八雲嘴上說得畢恭畢敬,聽起來卻只像在挖苦人。

「對你來說是大清早,對我來說可還是晚上呢!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闔過眼咧。」

「後藤大哥,你時差調不回來關我什麼事?」

「對啦,不關你的事,不關你的事!」

後藤氣得七竅生煙,但又不想一一理會八雲說的一字一句,免得氣到胃穿孔。

照片中拍攝的依舊是方纔那棟燒燬的民宅,但這次屋內卻佇立着一名穿着白衣的女子。

——被他搶先一步了。

「所以呢?你想要我幫什麼忙?」

八雲興趣缺缺地打了個呵欠。

正當晴香放下心中的大石,電話響了。

「廢話少說,快把事情講完吧。」

「他老婆。這麼說來,那具焦屍就是她羅?」

——說得還真是簡潔有力。

「因此呢,只要找出能長期對他下毒的人,就能縮小兇手的範圍。」

「這個嘛,當初我們確實懷疑過他,不過他住在隔壁市,跟謙一幾乎沒有往來,所以就將他從嫌犯名單中剔除了。剩下的就是……」

「又答對了!恭喜恭喜,夏威夷之旅是你的了。」

第一張照片中有一棟已燒燬的民宅。

這應該是滅火後不久所拍攝的照片吧?

殘餘的樑柱依舊四處冒着黑煙。

「我不保證能查出什麼線索,但總之能做的我會盡量做。」

「喂?」

後藤想起那個變態老頭的臉,頓時覺得渾身不舒服。

「你的猜測能信嗎?」

「沒錯。」

「如果真的結案了,我幹嘛特地跑來找你?」

雖然她很想馬上出門找八雲,一想到還得跟後藤碰頭,她就提不起勁。晴香坐在牀上,呆呆地眺望玻璃窗外的景緻。

「已經找過他啦,可是他有不在場證明。案發當時他在警署繳違規停車的罰單,而且消防車還因爲他路邊停車而遲到,根本毫無破綻嘛。」

「兇手是爲了爭遺產?」

「不過呢,這下子之前欠你的就扯平了。」

晴香拜託大樓管理員幫她打開大門,這下她總算得以進入家門了。

八雲指着後藤說道。

「應該是家人吧?」

「警方已經鎖定了他老婆惠美子一段時間,正當罪證確鑿、打算將她逮捕歸案時,我們卻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惠美子,大意是說她承受不了罪惡感的折磨,決定自殺……」

「這個男的叫做加藤謙一,他在一個月前死於心臟衰竭,但是我們覺得死因有疑點,所以便調查了一番——原來有人一點一滴地在他的飲食中下毒,而且持續了好多年。」

八雲難得如此爽快地答應後藤的請求,後藤不禁驚訝地一躍而起。

「我就知道你是內行人。恐怕你沒有猜錯,我們在拍這張照片時,這裏一個人也沒有……」

儘管後藤暗自吐嘈,還是對八雲挑明道:

「那麼,你懷疑兇手是他弟弟?」

「請你不要誤會,我討厭的人是你。」

後藤忍不住拍手叫好。

聽到八雲的反應,後藤賊賊地笑了。

「我並不認爲那女人是會自殺的那種人。從她殺害丈夫謙一的手法看來,可說是面面俱到、天衣無縫。」

晴香進浴室沖澡,換好一身裝扮。

——是惡作劇嗎?

「這個人是不是患了什麼內臟疾病?」

八雲以指尖捻着眉心的皺紋,似乎正在思考着什麼。

後藤順勢一口氣說完,還激動地「磅磅」大拍桌子。

「原來如此。」後藤恍然大悟。

「照片中的那場火災就是自殺造成的吧?」

——小心我揍你喔。

後藤放下第二張照片,照片中有個人形黑炭仰躺在地,將手伸向天空,似乎正痛苦地掙扎着。

「說真的,後藤大哥,你心裏怎麼想?」

「還是行不通嗎……」

後藤再度將一張照片排到桌上,上頭拍攝的是一名約莫三十幾歲的女性。

——你非得每句話都吐嘈嗎!

後藤繼續說下去。

後藤「唉——」地長吁短嘆,搔了搔頭。

「確定,筆跡比對結果一致。」

「沒錯。他有一個弟弟,由於平時不務正業、花天酒地,他父親便在遺囑中載明遺產全由謙一繼承。」

晴香拿起話筒,對方沉默了半晌,接着冷不防掛斷電話。

響鈴的不是手機,而是她不常使用的家用電話。

「這是今天早上拍攝的。接着是……」

「你真是一點就通啊!乾脆來當我的屬下吧。」

後藤邊說邊將手中的牛皮信封放到桌上,然後從中取出幾張照片,一一排到桌面上。

「我也這麼覺得。」

——案子哪有解決?

拍攝地點似乎是喜宴之類的宴會,這名身着華麗紫色禮服的女性,正燦爛地大笑着。

「既然如此,你們去抓那個什麼純一不就行了?」

「除了靈異照片之外,你還會給我看其他的東西嗎?」

八雲直截了當地說道。

「答對了!跟你講話真省事。」

「我覺得那個弟弟純一肯定有鬼。等到嫂嫂惠美子殺了哥哥謙一後,純一再把惠美子殺了,這樣遺產就全落到純一口袋裏了。」

這小子可真是老謀深算啊——

——開什麼玩笑,誰要跟那種人學習啊?

「這是剛纔那具焦屍生前的模樣?」

——這小子真沒耐心。

「你這麼討厭警察?」

「要不是有那個變態法醫在,警方八成看不出她的破綻吧?這麼多年來都對丈夫盤算着謀財害命的計劃,而且還能在他面前裝得若無其事,這種膽量非比尋常。你覺得這種人會畏罪自殺嗎?笑死人了!」

「這是……」八雲不禁驚呼道。

「誰教我們署裏有個愛調查這種事的變態老頭呢?」

後藤再放下一張照片。

後藤充耳不聞,再度拿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後藤還想着假如八雲拒絕,他就要拿上次八雲欠他的人情來當籌碼呢。

八雲故意用後藤聽得到的音量咕噥道。

他充滿了男子氣概,但臉色欠佳,看起來也有點浮腫。

照片中有一名三十幾歲的男子,他皮膚微黑、五官立體,長相和一般日本人大相逕庭。

「沒錯。等到我們急忙衝到她家,現場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那不是很好嗎?解決了一樁案子。」

「我死也不要。」

「嗯,是這樣沒錯。」

「我認爲這張靈異照片能夠爲膠着的案情帶來一線希望。」

——還裝咧,你心裏明明清楚得很。

「答得漂亮!你怎麼知道?」

他決定言歸正傳。

「你確定那封信真的是她本人寫的?」

「真的嗎?」

「真虧你們查得出來。」

「太優秀了,你真該跟他多學學。」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下真的束手無策了。

幸虧玄關的門會自動上鎖,宵小之輩纔沒有趁機闖空門。

5

「這樣啊。我瞭解你的意思,但是現在不僅資訊過少,案情也太過抽象,我根本不知道該從何着手。」

「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你連關東都沒離開過,還敢講什麼夏威夷咧。」

「接下來要說的純粹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根據。」

「想必是靈異照片吧?」

「一般來說,照片上的亡魂理應是葬身火場的那名女性;但既然你特地帶來給我看,想必是另有其人吧?」

「對,這個加藤謙一啊,可是個財力雄厚的富豪哩。他本人生前雖然只是一家小型仲介公司的負責人,父親卻是個大地主。」

「大概是因爲你很閒吧。」

——吵死了!裝作沒聽到、裝作沒聽到!

她試着歸納昨晚發生的事情,卻遲遲理不出頭緒。

哪個部分是現實,哪個部分又是幻覺?她連這點都無法判斷。

窗簾輕飄飄地舞動着。

——奇怪,我沒有開窗啊。

晴香起身走近窗邊。

透過蕾絲窗簾的間隙,她看見了站在窗戶另一側的詩織。

「……詩織?」

晴香趕緊撥開窗簾、打開窗戶,來到陽臺。

但是不管她再怎麼找,就是不見詩織蹤影。

——她跑哪兒去了?

晴香試着從陽臺探出身子往下瞧——但詩織不可能在下面,這兒可是大樓四樓呢。

人不可能憑空站在陽臺外。

——果然是幻覺嗎……

6

待晴香造訪八雲的住處,已經是下午了。

這回她好好化了妝,身上穿的也不是睡衣,而是高領毛衣搭上牛仔裙。

「夠了沒啊,我又不是偵探,怎麼走了一個又來一個……」

這是八雲對再度造訪此處的晴香所說的第一句話。

八雲毫不客氣地一邊抱怨,一邊用酒精燈與燒杯煮開水。

——看來,後藤大概也出了什麼難題給八雲吧?

晴香不禁心想:雖然八雲嘴上愛抱怨,但老實說,爲了造福社會大衆,他應該改行當靈異偵探之類的纔對。

「所以,你纔會產生盲點,在不知不覺中否定掉這兩種顯而易見的可能性。」

合約的最後一頁釘着一張解約申請書,搬家地址填的是詩織位在長野縣的老家。

——我不想聽。

「我問你喔,不是有一種靈體叫『生靈』嗎?有沒有可能我看到的其實是活人的靈魂?」

八雲對晴香突如其來的行爲感到一頭霧水,但還是答覆了她的問題。

「只是個可能性,不是嗎?」

晴香靜靜地等待八雲歸納出結論。

八雲盤着胳膊仰躺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默默聆聽。

禿頭男依舊不發一語,搖了搖頭。

「看吧,你一下子就否定了第一個可能性。」

「事實上,她非常有可能只是出於某種原因而匆匆搬家,並且打算安頓下來後再聯絡你。說不定你聽了她的理由後,還會想說『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而一笑置之呢。」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八雲催促晴香說明。

該從何說起呢?晴香想不出簡單易懂的解釋方式,只好將實際發生的情況照着順序從頭告訴八雲。

晴香覺得肩上的重擔似乎變輕了些。雖然八雲百般不願意,這個問題找他商量果然是對的。

「對,我想到了兩種可能性。其實只要抱着客觀的心態聆聽,你也能自然得出那個結論,不過這次你投入了太多主觀。」

——這倒也是。

禿頭男走回辦公桌,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抽出一本合約,交給八雲。

晴香點頭。

「啊,對了。不好意思,這是遲來的一點心意,請大家一塊兒享用吧。」

「你就是這樣逕自否定掉其他可能性,纔會理不出頭緒。」

「喔,等我一下。」

啊!——晴香驚覺。

話說回來,他演得還真自然。

八雲裝成一名內心百般歉疚的哥哥,繼續問道:

八雲一字不漏地仔細閱讀合約。

八雲畢恭畢敬地瞎扯道。

然而,這句話是傳不進八雲耳裏的。他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詩織絕不可能這樣做!」

八雲臉不紅氣不喘地扯了一大篇。

八雲跟晴香進門後,壓根兒沒人來接待他們,甚至連一聲「您好」都沒有;但是,這兒的人也不像是忙碌到無暇接待來客。

晴香抓住桌子,探出身軀。

「你的朋友恐怕已經死了。既然她以鬼魂的姿態出現在你面前,那就表示……」

一收到禮盒,禿頭男臉上頓時露出按捺不住的竊喜——這男人真好懂啊。

八雲從櫃檯探出身子呼喚,一名禿頭的胖男人這才慢條斯理地走出來。

她灰心地垂下肩來。

——我一定能見到詩織的,一定!

——因爲是鬼魂,所以代表她已經死了?詩織死了?我不要,我絕對不要!我不承認!難道這世上沒有活着的鬼魂嗎?

「沒錯,我希望你將它當成一個可能性來聽就好。」

八雲沙沙沙地搔了搔頭,接着開口說道:

在來到這兒的途中,八雲在蛋糕店買了一盒綜合小餅乾,不只包裝精美,他還請店員在上面綁了緞帶。

那是一家位於站前商店街的成排店家中的一間小公司。

「別激動,你聽我把話說完嘛。」八雲規勸道。

「另一個可能性呢?」

八雲一面撫着眉心的皺紋,一面低聲咕噥着。

陌生人看到他這模樣八成會生氣,不過這其實代表他正專心傾聽對方的話語。

當然,付帳的人是晴香。

「啊,對了,我妹妹有沒有來向您打招呼?」

八雲手肘撐在桌上,雙手交扣說道。

八雲的這番話點燃了晴香心中的希望之火。

晴香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

這間公司就是如此擁擠、狹小。

「你別再廢話了,喝喝看吧。我特地加了鹽酸來提味喔。」

「可以的話,我希望等到事情更明朗一點後再告訴你……」

晴香從後面探出頭來偷看。

「這是兩碼子事。我說你講的話好懂,不代表我聽出話中的蹊蹺了。」

「你的話比後藤大哥好懂多了。」

八雲開口說着,似乎想提振晴香的心情。

——鬼才要喝呢!

詩織的長野老家不是早就被燒燬了嗎?她怎麼——

「喔……」

「那個大叔老想着要將事情講得很戲劇化,結果只是搞得順序亂七八糟,我光聽就累了。」

公司裏只擺了接待用的桌子跟櫃檯,以及後面那幾張面對面並在一起的辦公桌。

——哇咧!這個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我想重點應該不在這裏吧……喝這種東西會拉肚子的。」

「假如你看到的一切不是幻覺……」

八雲也不解釋這是要用來做什麼,只強調是必要支出。

「真的很不好意思。」

聽他這麼一說,確實很有可能。

晴香並沒有實際看到現場的模樣,所以無法判斷。

7

晴香腦中有人說話了,而那個人可能就是晴香自己——另一個自己。

「主觀?」

晴香還記得當她們倆剛上東京時,曾一起找過房子。

經八雲這麼一說,晴香也啞口無言了。

八雲將剛買來的餅乾禮盒交給禿頭男。

「那,你是不是聽出什麼蹊蹺了?」

——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瞞你說,我們公司可頭大了。令妹突然打電話來說要解約,而且隔天就來還鑰匙了。我們公司也有錯啦,不過她也沒跟我們說押金要寄到哪裏給她。」

原來如此啊——晴香現在終於瞭解了。

「不可能,因爲我真的親眼看到了。」晴香強調。

「我們來檢驗看看吧。第一個可能性是,你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幻覺。」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正從高處往下掉落。

活着的鬼魂——

「可能性?」

八雲和晴香最先造訪的地點,是負責管理詩織先前住處的套房公寓管理公司(注3:日本的一種民營機構,負責幫房東管理套房及收房租,再從中分和。)。

禿頭男不疑有他,旋即從辦公室牆上的鑰匙架取下鑰匙,遞給八雲。這段期間,他一句話都沒說。

「不好意思,我是那個住在集合住宅『檜』二〇四號室的伊藤詩織的哥哥,我妹妹有東西忘了帶走……不好意思,能不能跟您借個鑰匙?」

「沒錯,是用貨真價實的燒杯煮的。這是我從實驗室A來的,與其讓他們用來做莫名其妙的化學實驗,還不如拿來給我用,這樣對燒杯來說也比較幸福。」

想着想着,一個湯碗被放到了晴香面前。

耳鳴。她不想聽八雲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就知道,那丫頭真是的……虧我還叫她來貴公司打聲招呼呢,畢竟她受了貴公司不少照顧嘛。這丫頭在這方面真是粗枝大葉。」

「可是……」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先生,如果有什麼需要填寫的資料,我可以馬上寫,能不能請您讓我看看合約呢?」

真是一間隨便的公司。

是綠茶。

八雲說得沒錯,以旁人的角度看來,的確會最先想到這點。

「這算是種樂觀的猜測,但也不是毫無來由。我們就來賭賭這個可能性吧。」

「咦?這該不會是你剛纔用燒杯煮出來的吧?」

「不過,我倒是整理出了幾個可能性,能夠爲發生在你身邊的怪事提出解釋。」

面對晴香的問題,八雲很明顯地皺起了臉。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以前我也說過,假設鬼魂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那麼即使人還活着,靈魂也有可能離開肉體。你所說的生靈或靈魂出竅,其實都可以找到很多相似的案例。這是第三個可能性嗎……」

「你所見到的一切都是幻覺,你的朋友只是出於某種苦衷而悄悄搬家而已……」

「我會叫詩織再來跟您鄭重致謝,也會要她屆時仔細填妥押金的寄送地點。」

「不好意思啊,麻煩你了。」

禿頭男以手帕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我家的妹妹還有沒有另外爲您添什麼麻煩?」

禿頭男思忖了半晌,接着湊到八雲跟前說道:

「呃,我不知道這種事該不該跟你這位哥哥說……其實啊,有男人出入她的住處喔。這種年紀的女孩子談戀愛是很正常的,所以我本來也不打算多說什麼……」

——詩織有男朋友?我怎麼都不知道。

晴香知道她兩年前曾交過一個男友,不過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談戀愛的跡象了。

——以前就算我不問她,她也會鉅細靡遺地向我報告說……

「可是啊,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就變成三角關係了。她跟另一個女人在大門口大打出手,吵得可兇的咧,連左鄰右舍都對我抱怨了……我想,這大概就是她搬家的原因吧……」

「你亂講!」

晴香不自覺大喊道。禿頭男朝晴香白了一眼。

「啊,謝謝您告訴我這些,明天我會把鑰匙還給您的。」

八雲迅速說完,拽着晴香的手臂走出門外。

禿頭男口中的詩織,跟晴香認識的詩織大相逕庭。

詩織並不是會跟別人搶男人的女孩。

別說是爭風喫醋,晴香至今從未見過詩織大發雷霆的模樣。就連她們倆吵架時,低頭道歉的人也總是詩織。

有時這也成爲晴香生氣的主因。她總覺得詩織將自己當成小孩,偶爾還會爲了這點與詩織爭吵。

這樣的詩織,居然會跟人大打出手——?

*

晴香與八雲佇立在詩織從前居住的套房公寓前方。

木板地如此冰冷,而八雲也不理會晴香,逕自往整體衛浴邁步。

直到花上五分鐘,八雲才終於接電話。

沒錯,詩織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總是不願意對人敞開心房。

「我真懷疑這男人有沒有腦子,怎麼會戴着婚戒跟別的女人拍照呢?」

「爲什麼她不告訴我這樁地下情呢?」

晴香專心地注視手上的這張照片,卻依舊想不通:爲什麼詩織要將照片留給她。

話才說到一半,晴香便想起一件事。

然而,眼前只是一片空蕩蕩的空間。

後藤揉了揉眼,打了個大呵欠,接着叼起香菸,將它點燃。

她的笑容,和平時晴香見到的笑容截然不同。

「爲什麼要這麼做?」

晴香推開八雲,踏進屋內。

「詩織……」

八雲搔着耳後說道。

晴香所不知道的詩織其他面向,接二連三地擺在她眼前。

晴香搖搖頭,她迄今從未看過詩織抽菸。

——那傢伙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啊。

「嗯,她小時候出了意外……她嘴上說不在意,但我想其實應該很在意。」

「幹嘛?」

再說,詩織這個人也算是一板一眼,而且也天天寫日記,不大可能犯下這種錯。

「王八蛋,還真的給我掛電話……」

這也難怪,因爲她身旁站着一名五官深邃的男子;他的年紀,大約將近四十歲。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後藤更睏倦。

——但是並沒有傳到八雲耳裏。

後藤馬上回撥電話給八雲,但無論鈴響了幾次,八雲就是不接電話。他八成是故意想讓後藤乾着急。

「誰啊?」

「大概是因爲她當第三者吧。」

「哪裏古怪?只是詩織忘了將它帶走而已吧?」

八雲的嗓音還是老樣子。

——沒錯,我必須去找詩織纔行。

說到粗枝大葉這點,八雲絕對沒有資格說別人。可是——

「咦?你爲什麼知道?」

後藤猛然驚醒,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他還記得從八雲的住處開車回到警署的這段路,至於後來就……

「你仔細看看牆壁。」

這是當然的。

晴香再度將視線移到照片上。

「她的右手沒有小指啊?」八雲指着照片說道。

「真是堅強啊。」

「怎麼,原來你很清楚嘛。」

「什麼意思嘛!你覺得是我的錯嗎?你是不是想說因爲我既死腦筋又固執,所以詩織纔對我隱瞞這件事?」

「不可能。她將房間收拾得這麼幹淨,沒道理唯獨遺漏這張照片;況且,如果這張照片本來就是貼在浴室鏡子上,照理說會被水蒸氣弄得溼答答吧?」

「某個人……是誰?」

「我纔不……」

別說是傢俱,這裏連一個紙箱也沒有留下。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即使其他人想馬上搬進來也不成問題。

即使是這種時候,八雲依舊嘴上不饒人。

「搞什麼,是你啊……」

「清得真乾淨。」

「沒有人希望自己的戀人遭到他人否定吧?」

「你是不是每次都這樣跟嫂夫人賠罪?」

經八雲這麼一說,晴香不禁咬緊下脣。

八雲一打開門,裏頭便飄來一陣香甜的味道。

——我?

——比我那個離家出走的老婆還惡劣!

「欸,那個叫詩織的女生會抽菸嗎?」

遺留下來的,只有這陣香味——

牆壁上沾染着脂黃色髒一污。

——這是詩織房間的香味。什麼搬家,根本沒這回事!詩織還住在這兒!

「嗨,八雲——剛纔對不起啦,我知道錯了,真的。」

「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不知不覺中,八雲已經走進來了。

「你現在應該沒空在這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吧?」

即使什麼都不剩也無所謂。假如不親眼目睹那一幕,晴香恐怕不會承認詩織已經不在的事實。

晴香默默地追着八雲的背影,來到二〇四號室門前。

「詩織她呀,無論是遇到什麼困難或是悲傷的事,都絕對不會告訴他人,只會獨自將苦往肚裏吞。每次都是等到事過境遷之後,她才願意告訴我……」

「你好過分。」

後藤一口氣說完,幾乎要咬到舌頭。

「八成是想留給某個人看吧?」

他走到房間中央,專心地環視室內。

「我問你喔,爲什麼詩織不告訴我她交了男朋友?」

她不由得全身一軟,癱坐在地。

晴香不由得責怪自己。

「爲什麼這麼問?」

「你委託我調查的那個案子,我已經得到有用的線索了;不過我看你好像不想聽,再見。」

這裏約爲三坪大,附設一廚及整體衛浴(注4:一種組裝型的浴室,施工簡單、省錢,但不耐用。),是一間極爲平凡的單人套房。

過了半晌,八雲吆喝道。

「你查出什麼了嗎?」

「是啊……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8

八雲亮出一張照片。照片中的人是詩織,她臉上洋溢着溫暖的微笑。

晴香站起身來,探向浴室。

「你看看照片中那男人的手指,他戴了婚戒。」

正如八雲所言,男子的左手無名指戴着一枚銀色戒指。

乍看之下看不出來,但定睛一看就可以發現,唯有先前貼照片、放傢俱的位置保留了牆壁的純白色。

沒有任何事比自己珍視的事物遭到否定更令人悲傷,更何況否定他的人還是自己的好友。

被吵醒的後藤沒好氣地接起電話,完全沒注意來電者是誰。

看來,他停車之後就這麼趴在方向盤上睡着了;整晚都沒睡,也難怪會這樣。

八雲呢喃着走上階梯。

這是一棟兩層樓高的老舊套房公寓。

「咦?」

「你這什麼態度啊,真是的。」

這張照片相當乾燥,而且也不像被蒸氣沾溼過。經八雲這麼一說,確實不太尋常。

「她應該是故意留下來的吧。」

後藤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嘟——嘟——耳邊迴盪着寂寥的嘟嘟聲。

「哪有人接電話的口氣這麼兇啊?」

樓梯扶手四處佈滿了鐵鏽,牆壁也非常骯髒、斑駁;一想到如今詩織已不在這兒,這裏便顯得更加髒亂。

「這就是那個叫詩織的女生?」

有一次她聽到詩織的男朋友腳踏兩條船,便馬上跑去找他興師問罪,將他罵得狗血淋頭。

「行李大概都已經清光光了吧。」

晴香順着八雲的話仔細觀察牆壁,終於明白了。

「說不定是你喔。」

「要是你知道了,一定會反對吧?」

「它貼在鏡子上面……太古怪了。」

「嗚!」

——如果他在我面前,我早就賞他幾巴掌了。

話說回來,就算八雲真的站在後藤面前,後藤也不敢這麼做,畢竟他現在有求於人。

他只敢僵硬地乾笑幾聲。算了,還是早點進入正題吧。

「你查出什麼了嗎?」

「在談這個之前,我想先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啥?」

「那個人是那傢伙的朋友。」

「那傢伙……你是說晴香嗎?」

「是的,她叫做伊藤詩織……」

「喂喂,等一下。再怎麼說,我也沒辦法幫你找朋友,這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他到底在想什麼啊?

就算是交換條件,也未免太過分了。

「你先別急着拒絕嘛,等你聽了我的話之後,就會想幫忙找她了。」

——你要開始表演催眠了嗎?

「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後藤半開玩笑地詢問,不過八雲壓根兒不理他。

「那個叫做詩織的女生在數天前突然跟房東解約,然後就失蹤了。」

「年輕女生不是經常這樣嗎?」

「今天我們去了那女孩以前的住處一趟,找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她的字以女性來說很特別,正正方方的。

「你看嘛,惠美子有留下遺書耶。」

「她的父母死於一年前的火災意外,僅存的親人——奶奶也因爲老人癡呆症而進了療養院。多虧有父母留下的保險金,才能勉強支付奶奶後半生的住院費用。」

「或許吧。所謂的歸宿,就是該處有人等候着自己回去才叫歸宿。」

八雲訕笑道。

光想到就令人憤怒。

「話說回來,既然她已經失去了歸宿,那到底上哪去了?」

八雲說得沒錯。受害者的情婦偏偏挑這時機失蹤,事情絕對不單純。

「啥?」

後藤在整整兩小時後抵達了八雲家。

八雲從信封中拿出資料,一一過目。

喇叭瞬間震天價響,連後藤自己都嚇了一跳。

「目前真相還不明朗,不過我敢保證,這件事和你調查中的案件並非毫無關聯。」

9

「她是百貨公司的銷售員啊?」

晴香顫抖着手打開信封,從中取出五張信紙。

「不好意思,跟你借個印章好嗎?」

「一點都不通。」八雲盤着胳膊說道。

「謝謝人民的褓姆不辭辛勞地日夜守護着我們——我待會兒再聽你發牢騷,請你先說重點。」

後藤像泄了氣的氣球般全身無力,失望地垂下頭來。

後藤將身上的信封丟到桌上。

「總之咧,依據我的第六感,那個叫詩織的女生絕對有問題。這樣講對晴香很不好意思,不過她的嫌疑簡直高到破錶。因爲她的愛人被惠美子殺了,所以她先殺害惠美子再遠走高飛,完成自己的復仇。嗯,這樣解釋就通了。」

「想不到你居然會守時,這比中樂透還難得耶。」一開口就是冷嘲熱諷。

「你又沒問我。反正就請你隨便編個藉口矇混過去吧。」

「好吵喔。」

「爲什麼?」

「嗯?幹嘛?」

「是啊,她奶奶根本認不出她是誰,而燒燬的舊家土地也已經賣掉了……」

「你說得到簡單,區區兩個小時能查出什麼鬼?警方哪有那麼神通廣大,隨便你要什麼就有什麼。」

「王八蛋——!你不會先說一聲啊!現在警方已經開始朝那方向追查了啦!」

「總而言之,她目前下落不明,我們也束手無策……啊,我差點就忘了。這是唯一的線索,而且是個重要的情報。」

「你好像變得稍微通情達理一點了嘛。」

10

說到這兒時,後藤腦中又憶起查案時的那股怪異的感覺。

「話說回來,真虧你能在這短短兩小時內查出這些。」

「我去套房公寓管理公司問過了,聽說今天有個自稱是詩織哥哥的男人借走了她從前住處的鑰匙。可是她是獨生女耶,很奇怪吧?現在我們正在採集他的指紋,追查他的身分。」

上頭沒有寫寄件人名稱,但晴香一眼就從筆跡認出寄件人是詩織。她激動地一把將信搶過來。

他所說的「歸宿」到底是指什麼?——後藤不禁好奇。

「沒有啦,只是我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她沒有在父母過世時回老家住。」

「說到底,那些傢伙到底把警察當成什麼了?」

——這倒也對。

「所有的傢俱用品她全都賣了,而不能賣的也全委託搬家公司處理掉了。不只如此,手機也在當天就解約……看來,她好像哪裏都不想去,就跟你說的一樣……」

「什麼意思?」

「說要約兩小時後的人是你耶,後藤大哥。」

「是啊。她在數天前突然辭職,而且離職申請書還是靠郵寄送到公司的。我不知道告訴我的人是部長還是課長,總之他快氣瘋了。」

後藤張牙舞爪地粗聲罵道。

「我兩小時後去找你。」

她想死。

「鑰匙上的指紋,就是這個啦。」

晴香和八雲分別後,無精打采地走回了自己的租屋處。

八雲眼神悲憫地說道。

後藤比手畫腳地做出拿刀架人的姿勢說道。

活着需要理由嗎?大概是因爲累了吧,後藤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什麼?原來她是加藤謙一的情婦!」

——這又不是我的錯,你把氣發在我身上幹嘛?

——這小子老是喜歡挑別人毛病。後藤瞪向八雲。

她按鈕解除大門鎖,沒過多久,郵差便來到她家門口。

後藤粗聲粗氣地說完後便掛斷電話,下車狂奔。

經郵差這麼一催促,晴香纔回過神來。

後藤激動地拍了方向盤一下。

「那種東西還不簡單,一定是詩織拿刀逼着她寫的啦。」

晴香常取笑她寫出來的字很像男生。寄信人真的是詩織,太好了——晴香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八雲要晴香去找她跟詩織間共通的朋友,將事情問個明白。

她已經沒理由再活下去了吧?活着的理由——

——前面講了一堆賣關子的話,結果根本就沒什麼嘛。

「如果我說跟她合照的那個人是加藤謙一呢?這樣你還是不想聽嗎?」

後藤清咳幾聲,接着娓娓道來。

一個孤獨的女人所愛的男人,遇害了。

後藤指着八雲大吼,看來他已經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現階段呢,能查到的就是姓名、住址跟工作地點。」

晴香抽出高中畢業紀念冊,一頁頁尋找可能的對象;翻着翻着,對講機響了。

「也就是說,她後來就無依無靠了?」

「給晴香——」

「我本來想循搬家公司這條線去追查,結果徒勞無功。」

郵差遞出一封附有送件證明單的信。

——這下不只唯一的線索化爲泡影,還增加了我的工作量!你這掃把星!

——是誰呀?晴香在對講機的螢幕中瞧見一名郵差。

她想起了八雲所說的另一種可能性——

「雖然聽你這樣說比聽部長誇獎我要來得舒服多了,但你還是沒資格對我說三道四!」

他懶得反駁,默默地坐到椅子上。

晴香回到房裏,坐在牀上開始讀信。信的開頭寫着:「對不起」。

詩織爲了某種苦衷而瞞着她偷偷搬家,事後聽到原因時才恍然大悟:「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呀。」

「怎麼了?」

「因爲那裏已經沒有她的歸宿了,不是嗎?」

她跟郵差借筆簽名,緊接着便趕人似地隨即將門關上。

或許,這小子也是失去歸宿的人之一吧。

「就是這個。」

八雲將大拇指亮到後藤的兩眼之間。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裝什麼神祕啊。

八雲很快便察覺到了後藤的異樣。

「我說,那個自稱詩織哥哥跑去借鑰匙的人就是我,所以你們採集的其實是我的指紋。」

「對啦對啦,都是老子的錯啦。」

「這是這兩小時的搜查結果。」

「是什麼?」

八雲搗住耳朵,皺起臉來。

「什麼?」

「是什麼?」

後藤不禁懷疑,八雲是不是隻要不挖苦人就沒辦法說話。

「失去歸宿的人能去的地方,只有一個……」

「她跟男朋友的合照。」

「呃,不好意思,印章……簽名也可以啦。」

後藤回想起當時的狀況。

「全世界就只有你最沒資格說我!」

「你查出什麼了嗎?」八雲興致缺缺地邊打呵欠邊說道。

「人在受威脅之下寫出來的字,筆跡有可能吻合嗎?再說,既然被逼寫遺書,就表示自己會被殺,一般人應該會在裏頭隱藏求救訊息,而不會乾脆地認罪吧?」

——這倒也是。

「說起來,你的心力全都花費在錯誤的方向了嘛。」

八雲給了後藤最後一擊。

——我的這兩小時,到底算什麼?

累積的疲勞一股腦爆發出來。

「我不想幹了……」

「總之,事情還是應該查個清楚,不然總覺得綁手綁腳的。我們不妨去案發現場……」

「碰碰運氣吧!」

後藤突然精神百倍地接口道。

11

晴香讀完詩織的信後,腦中一片空白。

一切的一切都教她不敢置信。

信上的文字的確是出自詩織之手,但內容卻宛如他人代筆。

這封以「對不起」爲首的信,一開頭便道出詩織與某名男性交往。

正如八雲所料,他們兩人是地下情。

他們在居酒屋邂逅,並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開始談天。

他說他跟太太處得不好,覺得家裏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詩織感覺到,他跟自己一樣失去了歸宿。

因此,他們兩人就將對方當成了自己的歸宿。

後來,詩織懷孕了,而他也決心跟太太離婚。

——瞧他剛纔講電話時還一臉嚴肅,怎麼現在又開始耍嘴皮?

「假定詩織殺了惠美子,那她又爲什麼要以惠美子的名義寄遺書給警方?」

「只能說我們的角度不同羅。」

後藤決定相信八雲的推測。

可是,晴香連她在哪兒都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她呢——?

「怎麼了?你們在談什麼?」

她殺了詩織所愛的人,此外還想靠錢將事情擺平,完全沒有一絲悔意。詩織無法容忍她這種草菅人命的態度;反正自己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

「嗯,是啊。」

「我懂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詩織殺了她,然後也決定要自殺。

八雲接下來便不再開口了。

打從這瞬間起,詩織對她的憎恨與日俱增,最後動了殺人的念頭。

「待會兒我再打電話給你,在這之前你先不要輕舉妄動。」

「不過,這樣一來案子就解決了,也沒必要特地跑去案發現場了吧?」

晴香拿起手機。

「那麼,爲什麼那個叫詩織的女生要寄信給那傢伙?而且還打算自殺……」

「詩織去找那傢伙了。」

而且帶着一絲可怕的氣勢。

12

後藤從駕駛座上仰望窗外。

「喂,等一下啦。」

「喂……」

一個對死黨隱瞞行蹤的孤獨女子,不可能如此簡單就能找到。

本來還以爲發現了真相,但其實並非如此。

雨下得越來越大了,被黑炭染黑的水流過腳邊。

「我什麼都沒在想啦。」

「抓起來?你要去哪裏抓她?」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

後藤等人遺漏了一個重要關鍵。

「看來待會兒要下雨了。」

消防車噴水時形成的水窪,現在依然殘留在那兒。

因爲她隱瞞晴香至今;因爲她是個殺人犯,身爲朋友的晴香恐怕會爲此受牽連。

「一般來說,兇手想掩蓋罪證是因爲自己想繼續活下去,不是嗎?」

後藤仰望着天空呢喃道。

十二月的雨冷得令人刺痛。

「……」

「嗯,是啊。她收到那個叫詩織的女孩的來信,裏頭說她殺了惠美子,而且自己也要自殺……」

「少說廢話了,快點告訴我啦。」

「晴香?」

當後藤和八雲抵達火災現場時,天空已經開始降下小雨了。

後藤壓根兒猜不出八雲正思量着些什麼;既然不懂,那就只能開口問了。

「……所以你就收到了她的信……我懂了……然後……」

語畢,八雲掛斷電話。

這時詩織恍然大悟,原來是她殺了謙一——

「就……到處找啊……」

——啊,光顧着聽八雲說話,差點沒注意到前面是紅燈。

「什麼事?」

「因爲惠美子死了,而她的目的也已經達成了。假如她還有其他目的就另當別論,但如今……反過來說,如果現在的她還活着,那麼以後她也不會有輕生的念頭,對吧?」

「無法釋懷?什麼事?」

「拜託你冷靜一點,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八雲慢慢地朝燒燬的建築物中走去。

八雲回過頭來,眼中彷彿領悟了些什麼。

八雲單膝跪在粉筆畫出來的人形標記前,注視着某物。

吐出來的氣息白茫茫的一片,幾乎要遮蓋住所有視界。

後藤正想回轉,卻被八雲制止了。

接着,她在信的最後一行也留下了「對不起」三字。

然而,當事人八雲卻彷彿聽不見後藤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

接下來,她們倆便在大門口大打出手。

「看得出什麼嗎?」

「話是這麼說,但人類的情感並不像化學變化一樣只會得出特定結果,不是嗎?」

因爲她即將任性地留下晴香,先走一步——

八雲不耐煩地繃起臉孔。

不會吧?——詩織半信半疑地追問他的太太,想不到某天她竟然親自登門造訪詩織。

她要詩織「不要到處亂造謠」,給了她一百萬圓現金。

「什麼!那可不得了!我們快去把那個叫詩織的女生抓起來!」

「希望不要下雪纔好……」

「真的是這樣嗎?」

經過一段雞同鴨講的對話,八雲總算從情緒激動的晴香口中聽出重點了。

——太任性了,她真的太任性了,怎麼能一個人扛下所有煩惱呢?我絕對不允許她死!

後藤激動地嚷嚷道。

「喂,你在想什麼啊?」

八雲說得沒錯。後藤胸口一陣不安。

*

層層烏雲緩緩地移動,逐漸包覆蒙上夜色的天空。

「什麼意思?」

對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夠幫助詩織。

雖說是進入「家中」,但這棟房子的天花板跟牆壁幾乎都已燒燬,實在稱不上是一個家。

此時,手機響了。

後藤聽不清楚來電者的聲音,只聽得出對方是個慌張不已的女性。是晴香嗎?

這不是後藤的來電鈴聲。八雲見狀,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按下通話鍵。

意思是不想說羅?——後藤咂了個嘴。

八雲說得沒錯。

「爲什麼你這麼想?」

他從方纔就一直沉浸在思考中。

現在的他,一定正運用着自己的思考迴路描繪本案的藍圖吧?

「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透。」

地板上滾落着受熱變形的玻璃以及塑膠製品。

我太太想殺我——

就在這時,他死了——

「再說,如果她真的決心自殺,這時她也早就死了。」

「這,想也知道是爲了瞞過警方的耳目嘛。」

後藤緊急踩下煞車。

本以爲八雲會挖苦個幾句,但他正忙着講電話,所以並沒有理會後藤。

後藤趕緊隨後跟上。

一開始就打算要自殺的人,壓根兒沒必要將殺人的罪行僞裝成自殺。

八雲吐着白色的氣息停下腳步。

死因是心臟衰竭,這個打擊令詩織不幸流產。

八雲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還是去一趟吧。有件事我一直無法釋懷。」

然而,詩織覺得其中必有蹊蹺。她想起了他說過的話。

他對副駕駛座的八雲說道。

「我們在說後藤大哥的第六感偶爾也會歪打正着。」

八雲盤起胳膊,望向窗外。

八雲似乎失去了耐心,粗聲粗氣地說道。

他是沒聽見,還是不想回答?沒有人知道。

無論如何,都只能耐心等待了。

後藤叼着煙想要點火,卻因爲溼氣而遲遲無法點燃。

「爲什麼你在這裏……」八雲呢喃道。

四周只回蕩着雨水打到地面的聲響。

後藤什麼都沒看見。

「這樣啊……原來你一開始就在這裏。這麼說來……她……」

正當八雲說話時,遠方傳來了打雷聲。

「怎麼會這樣……這樣不就……」

八雲臉色大變,站起身來。

「喂,八雲,怎麼了?」

「後藤大哥,能不能請法醫以最快的速度幫我查一件事。」

「法醫?你在說什麼啊?」

「別問了,快點!」八雲面色猙獰地吼道。

後藤從未見過如此激動的八雲,總之只能儘快照辦。他直接撥電話到畠的手機。

「幹嘛?」

才響了一聲,話筒便傳出畠那漫不經心的聲音。

「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查一下。」

「什麼事?」

「喂,八雲,你想查什麼啊?」

「天啊——這支手機毀了啦。」

「現在晴香人在哪裏?我派人去接她。」

搞什麼飛機啊!

儘管科學辦案方式再怎麼先進,警方也沒有足夠的預算、時間跟勞力針對所有案件進行DNA監定。

走着走着,開始下雨了。

13

「……喂,那是我的手機耶……」

可是,活着需要意義嗎?

晴香被迫坐在車後座。

歹徒掩住她的嘴,她的叫喊在中途便沒了聲息——

沒錯,晴香無法想像她究竟會有多麼悲傷。

後藤頓時背脊一陣發涼。太狠毒了!令人作嘔,這人比蟑螂還不如!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愛人、失去了愛人的孩子,或許連活着的意義也失去了。

八雲邊吶喊邊將手機摔到地上。

後藤抱頭苦思。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組陌生的號碼。不會吧?——晴香略帶疑惑地接起電話。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她脖子上,只要稍微一動就會見血。

八雲煩躁地跺了一腳。

這個轉變可真驚人。絕不能讓這小子失去這種情感,無論如何我都得幫他一把——後藤被一股強烈的衝動驅動着。

「你沒事吧?現在你人在哪裏?」

「詩織是在死前將信寄給那傢伙的。」

晴香鼻頭髮酸,眼泛淚光。

「什、什、什麼!」後藤驚訝得都破嗓了。

「接下來要去哪裏?」

「你們找我做什麼?你們究竟是誰?」

「她已經死了!」

八雲邊說邊甩開後藤的手。

「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呢,晴香妹妹。」

晴香努力用顫抖的喉嚨擠出聲音發問,但兩人都沒有答腔。

「現在,你人在哪裏?」

「日記。詩織有寫日記的習慣,想必上頭也將寄信這件事寫進去了。現在日記恐怕在加藤惠美子手上。」

但是,晴香還是希望詩織活下去。

後藤衝向自己的車。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八雲從腹部深處發出咆哮。

「總之,我們得火速追查惠美子的下落。」

警方不可能查到死者頭上,她只要靜靜等待富裕的日子到來就好。

「冷靜點,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可惡!我該怎麼辦……」

後藤從未見過這樣的八雲。

只要證據稱得上充分,警方就會宣告結案。惠美子深知這個盲點,所以纔會大費周章地寄遺書給警方——

「聽好了,你現在馬上回家,直到我抵達之前都不準離開家門一步!」

附近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是休旅車。

14

這支摺疊式手機裂成兩半,零件四散一地。

——八雲雖說等一下會打電話給我,但再等下去就太遲了。

「大錯?」

它徐徐地駛過晴香身旁,緊接着車門猛然開啓,一雙手從車中伸出來擒抱晴香。

此次計劃只在一個地方失算,那就是惠美子沒料到詩織會寄信給晴香。

「這是真的,剛纔我跟法醫確認過了。詩織小時候出過意外,所以缺少右手小指。」

之後他們倆再平分遺產。

——人潮多的路徑……

「來不及?」

這名冷血的男人,終於也學會跟常人一樣關心他人了。

紅燈了,休旅車隨之煞車。

冷汗悄悄滴落。

「她特地寄遺書給警方,然後再殺了詩織,澆汽油放火燒房子;另一方面,謙一的弟弟純一則故意違規停車,讓消防車來不及滅火——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詩織燒得面目全非、無法辨別身分!」

——一直對姐姐的死無法釋懷而多年來活在痛苦中的我,沒有資格對她說三道四。

以往冷靜的八雲居然亂了方寸。

此時,詩織正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

駕駛座上的女子朝後座探出身子,露出一口黃牙賊笑道:

「那具焦屍的右手也缺了小指嗎?」

即使未來是一條必須咬牙苦撐的荊棘之路——

八雲的吶喊刺進晴香耳朵深處,震撼了她的腦袋。

八雲一掛電話,便即刻用後藤的手機再度撥號。

晴香掛斷八雲的電話後,將信放入大衣口袋中,奔離大樓。

後藤拽住八雲的手臂。

「這樣會來不及的!」

八雲無力地說道。

「喂!回答我啊!喂!喂!」

剛衝出大樓時倒還有一股衝勁,但不知該從何搜起的晴香,只能跟只棄貓般地在街頭徘徊。

「我們犯下了一個大錯!」

「爲什麼?我要去找詩織……」

操刀的男子長得跟詩織的戀人極爲相似。可是,他們散發出來的氣息完全不同。晴香看不清楚駕駛的長相,但她應該是名女子。

——原來是八雲。「沒事吧」?什麼意思?

「別發呆了,快走吧!」

正當晴香失魂落魄地走在通往公園的無人街道時,手機鈴聲伴隨着雨聲響起了。

「是的,而惠美子已經發現這一點了。」

很意外地,晴香腦中浮現的竟是這個念頭。

「你儘量選人潮多的路徑回家。」八雲叮嚀道。

——其實在八雲說出口前,我就已經心裏有底,只是不想承認罷了。

——詩織死了。果然……

「燒死在這裏的不是加藤惠美子,而是詩織!」

「不會吧!」

「我……我在找詩織……」

話說回來,居然又被她擺了一道。

「什麼!」

「你怎麼知道?」

由八雲的反應看來,他的猜測大概成真了,但後藤完全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八雲沒有回答,直接從後藤手上搶過手機。

「惠美子還活着!惠美子跟詩織的體型恐怕差不多,連血型也相同,所以才能跟她互換身分!」

「剛纔她慘叫一聲後,電話就突然掛斷了……」

她的手機掉到柏油路上。

「呀……」

15

「你說剛剛談到的那個啊?」

那頭燙成小卷的頭髮異常蓬鬆,車內也充滿了刺鼻的脂粉味。

後藤明白八云爲什麼暴跳如雷了。

「前陣子那具焦屍,她的右手有沒有缺小指?」

她不知道滑動在臉頰上的液體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而去警署繳納交通罰單,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完美不在場證明。」

他就這樣握着手機陷入了沉默。

面對一頭霧水的晴香,八雲再度詢問了一次。

八雲對後藤的抱怨充耳不聞,他只好可憐兮兮地拈起手機。

人手不足所造成的爛攤子,居然會隱藏在這種地方——

晴香環視四周,放眼望去空無一人。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從你朋友那兒聽來的。她叫做……詩織是吧?」

「你認識詩織?」

正當晴香想探出身子時,旁邊的男子馬上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壓在椅背上。

「你吵屁啊,死小鬼!」

男子如老鼠般抖動着雙頰說道。他的聲音既陰沉又含糊不清。

「我呢,叫做加藤惠美子,而這位是加藤純一。」

駕駛座的女子說道。

晴香頓時臉色發青。這女人就是加藤惠美子——

詩織說自己殺了她,但眼下她卻活生生坐在晴香面前,也就是說——

「看你這表情……你果然知道些什麼。」

惠美子冰冷地望向晴香。

「……」

「沒錯,我表面上是死了。」

表面上死了?該不會——

晴香狠狠地瞪向惠美子。

「你別這麼兇嘛,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

惠美子緩緩地撫摸晴香的頭髮。

晴香感到不寒而慄。這女人的話中感受不到一點誠懇。

如果她真的不打算對晴香不利,就不會報出自己的本名了。

後藤再度轉動車鑰匙。

「請你一定要趕上。」

「求求你!快發動啊!」

休旅車穿越兩棟大樓中間的通道,繞到後方的地下室入口,開下斜坡潛入地下。

即使不久就能逮捕惠美子,也免不了會增加一具死屍。

——王八蛋,怎麼偏偏挑這時出包!

加藤惠美子所駕駛的休旅車駛入了大樓建築工地。

這樣啊,原來詩織被這些人給殺了,成了那女人的替身——

後藤無意識地自言自語道。

一臺對向車硬是向右轉來。

晴香沒有答腔,只是抱緊那本日記。

後藤望向八雲的側臉——他的表情非常嚴肅。

從剛纔起,車子便一次都沒煞車過。後藤猛按喇叭,一臺臺地超車。

晴香抱着日記踉嗆地跌倒在地,一頭撞上地板。

他望向副駕駛座上的八雲。

希望之火已然熄滅。這下子,停車場完全變成一個密閉空間了。

車子開上路緣石,撞倒停在路旁的三臺腳踏車,猛地撞上電線杆。

惠美子又甩了她一巴掌。

「你說得倒簡單。」

可惡!該怎麼辦纔好?——後藤「嘖」了一聲。

「你再怎麼裝傻也沒用,這本日記上可是寫得一清二楚;她說只想告知你真相,所以寄了封信給你!」

「其中一塊地就是那個燒燬的家,我記得靜岡跟長野也有他的土地,還有……另一塊地好像是市內那塊正在蓋大樓的工地。」

它的前保險桿撞凹了,但狀況很輕微。看來,受傷的人應該只有後藤跟八雲。

16

建築物本身已經蓋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只剩裝潢而已。

——我絕對不說,這些人我絕不原諒他們!

晴香領悟到自己必死無疑,於是閉上了雙眼。

後藤看向後方,一臺黑色轎車停在路肩。

八雲壓着肩膀答道。

——千萬別放棄,現在我要帶着八雲去找你了,撐着點啊!

後藤按下警車燈的按鈕,再度猛踩油門。

喀哩喀哩!車子彈飛路上的石子,快速奔馳着。

不管再怎麼大聲喊叫,都不會有人來救晴香。

後方車輛大鳴喇叭,原來紅燈早已轉成綠燈了。惠美子咂了個嘴,踩下油門。

「希望還來得及趕上……」

——晴香不經意地湧現這樣的想法。

萬一八雲猜錯,遊戲就結束了。

後藤咂了個嘴。額頭上有種溼溼黏黏的觸感,伸手一摸,原來是血。

八雲見縫插針地說道。

當車子即將穿越十字路口的那一剎那,八雲出聲大叫。

後藤半信半疑,但目前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她的嘴脣微微破裂,痛得她面部扭曲;然而純一併沒有給予她喘息的機會,一把抓住晴香的頭髮,硬是要將她拉起來。

抵達地下室後,車子左轉開到最底端才停下來。看來,這兒是一座地下停車場。

一股強烈的悲傷與憤怒,同時在晴香體內湧現。

——八雲一定也是具有相當把握纔會這樣說的。沒時間猶豫了,就在這個可能性上賭一把吧!

「我自己會起來,放開我!」

「……」

*

八雲簡明扼要地說道。

純一扯下晴香身上的大衣,搜刮上面所有的口袋。

「小事一樁啦!」

磅!車體伴隨着轟天巨響劇烈晃動。

引擎無法發動,再試一次。——可惡,還是不行!

晴香趁着他們倆不注意時偷偷從大衣口袋中掏出那封信,藏在座椅底下。這樣多少可以拖延一些時間。

八雲會不會替我報仇呢?

「好了,信到底藏在哪裏?」

一股絕望感,逐漸從晴香心底向外擴散。

惠美子將一本日記扔到晴香身上。

晴香來不及閃躲,被她打個正着,臉頰一陣陣發熱。

「後藤大哥,你說過加藤謙一他父親留了土地給他,對吧?」

「說出來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的住處我們已經搜過了。沒鎖門就跑出去,真是太不小心了。」

——這小子連這種時候都說話帶刺。

——我好不甘心。害死詩織的人就在眼前,我卻束手無策。

惠美子甩了晴香一巴掌。

室內的照明僅依賴着車頭燈。

「難道連你都辦不到嗎?」

後藤猛轉方向盤,但已經來不及了。

「原來如此……」

*

「……」

純一拉起晴香的手臂,將她從車內拖出來。

總不能一直漫無目的地開車亂晃,到底該去哪裏才能找到晴香?

「你沒事吧?」

晴香順勢倒在座位下;她是故意的,而且還刻意呻吟假裝疼痛。

擋風玻璃裂成蜘蛛網狀,保險桿升起冉冉白煙。

「快說!你到底藏在哪裏!」

「是啊,那又怎樣?」

緊急煞車、喇叭聲、設罵聲——抗議後藤飄車的各種責難聲不絕於耳,但現在的後藤沒空去管這些。

八雲斬釘截鐵地說道。

——都什麼時候了,你想這個幹嘛?

「那些土地現在怎麼樣了?」

晴香大叫着甩開純一的手臂。

電機馬達的運轉聲以及金屬摩擦聲響遞四周——她八成將鐵卷門關閉了。晴香嚇得面色鐵青。

上車是上車了,接下來要何去何從呢?

他急得手心冒汗,握都握不緊方向盤。

後藤在心中對晴香喊話。

總之只能趕了!只要晴香不在他們的威脅之下交出那封信,就尚有獲救的可能。

「你少給我裝蒜!」

「其實呢,我們在找一封信。你應該收到了吧?那封信。」

惠美子正在操作牆上的某種按鈕裝置。

「可惡!」

後藤踩下油門。

「那幫人無論如何都想搶到那封信,因此他們一定會找個能掩人耳目的地方逼那傢伙說出信的位置。」

哪怕遲了一分一秒,都將面臨無法挽回的後果。

「還好……」

「後藤大哥!前面!」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們的目的啊。

「就是那裏!」

假如我死了,那個粗枝大葉又冷漠、愛說反話的傢伙,會不會稍微替我感到悲傷呢?

「我沒收到什麼信。」

可是,拖延時間又能怎麼樣呢?

「我要飆了,抓穩啊!」

可是,就算我死了,至少八雲也會查出真相,讓一切水落石出。這樣就夠了。

*

「真的嗎?」

惠美子則從背後伸手摸索她的褲子口袋跟衣服內側。

至於晴香,只能默默地忍受這些屈辱。

「我這邊什麼都沒找到。」

純一邊說邊將大衣丟到地上。

惠美子也放棄搜找,繞到晴香正面,衝着她亮出刀子。

「你到底說不說!信在哪裏?」

若說不感到害怕,那是騙人的。

但是,晴香並不打算就此屈服。

反正終須一死,這口氣我是跟你賭定了——晴香直直地回瞪惠美子。

「你呀,該不會以爲自己早晚會得救吧?醜話說在前頭,在現實世界呢,主角也是難逃一死喔。」

「我知道。就算我老實招出來,你們也不可能放過我吧?」

惠美子怔了怔,接着一拳揍向晴香。

拳頭的威力果然遠勝於巴掌,晴香不禁痛得眼冒金星,踉蹌地往後撞上車子,一屁股跌坐在地。

口中的血腥味逐漸擴散開來。

「快說!我們沒時間跟你廢話!」

惠美子披頭散髮地吼道。

——活該。不管你們再怎麼裝腔作勢,都難掩心中的不安。

只要他們找不到詩織的信,就得持續活在東窗事發的恐懼之中。

對了,我何不利用這些人的焦躁呢?說不定——

話說回來,無論再怎麼煽動他們的情緒,兩個人還是太難應付了。

「爲什麼你要害死詩織?因爲她搶走你丈夫?」

「原來如此,我懂了,我懂了……」

「詩織……是詩織救了我。」晴香邊說邊癱坐在地。

八雲跟後藤就佇立在那兒。

——先是姐姐,然後是詩織……沒錯,我真的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

「對,你搞錯了。除了你們之外,還有別人知道這封信的存在,而且他們也發現了這個案子的真相。」

「你也大大地搞錯了一件事。」

「不覺得!詩織活在世上又不是爲了當你的替死鬼!詩織有她自己的人生!而她的一生就這麼被你毀了!」

然後,他依舊會擺出一臉睡昏頭的表情,話中帶刺地問我「你來幹嘛?」——

惠美子踉蹌地往後退去,跌坐在地。她呆若木雞地望着晴香半晌,緊接着馬上起身,打算逼近晴香——

惠美子又揮出一拳,這次晴香撐了過來,沒有倒下。

晴香靈機一動,脫口說出這個謊言。

她又不是八雲,怎可能什麼東西都一股腦兒塞在冰箱裏。

純一抬眼將視線來回遊移,似乎正回想着什麼。

晴香隨着八雲的視線望過去,一邊說道。

她咬着下脣,再也按捺不住了。情緒化爲了淚水,奪眶而出。

——我的人生,就快要慘儋地結束了。

惠美子完全愣住了。這也難怪,因爲她逃不掉了。

什麼後果?——晴香直視着惠美子,朝她微微一笑。

不知爲何血流滿面的後藤,亮出警察手冊說道。

經過DNA監定,火災中的那具焦屍證實是詩織。

後藤見機不可失,趕緊跨坐到惠美子背上,快速將她的雙手抓到身後銬住。

晴香睜開雙眼,希望之火於焉點燃。

「看不見,但是我感覺得到,詩織現在就在這裏……」

「你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想必是你身上的某種特質驅動着她們這麼做的。」

晴香將詩織的日記緊緊抱在胸前。

「不要放棄……」

惠美子高聲怒吼,但她的眼神卻不安地動搖了。

「你這小鬼倒是牙尖嘴利嘛!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去死吧!」

面對八雲的疑問,晴香搖了搖頭。

「對,你稿錯了。」

「沒錯,就是她。」

晴香用力推開惠美子。

——你不是人!

晴香指着惠美子宣告,惠美子停下腳步。

「搞錯?」

就在這瞬間,惠美子冷不防地轉身掄刀衝向晴香。

惠美子在偵訊中伏首認罪了。

風波結束兩天後,後藤造訪了八雲的住處。

「你少裝模作樣了!」

「不要!」晴香奮力大叫。

又驚又怕的她,嚇得全身僵直。

那本日記散發出一股微微的肉桂香。

她或許從晴香的驟變中察覺到了什麼吧?

「啊,還有,我在門口偶然撞見純一,他現在正被我銬在那裏。」

「嘖!」

八雲似乎說了些什麼。

「謝謝你。」

惠美子將車鑰匙扔向純一,他接到了。

他們的計劃已經完全毀了,只剩下空殼。後藤將手放在惠美子肩上。

「又來了,其實你很不甘心自己的老公被搶走吧?」

惠美子沒有碰到晴香,反而被某種東西絆倒在地,手上的刀子也掉了。

聽了晴香的話語,惠美子宛如生鏽的傀儡般緩緩地回頭望去。

——我還不能放棄。

晴香依偎着八雲放聲大哭。

晴香望着八雲,壓抑已久的各種情緒忽地一股腦兒湧上心頭。

他咂了個嘴,奔向休旅車。

「這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內,包括將我丈夫僞裝爲病死、讓警方看穿這是一起謀殺案,以及刻意讓你朋友發現我謀殺親夫……」

「你們真的仔細找過了嗎?連冰箱也找過了?」

「放屁,我們早就找過了。」

「加藤惠美子,我有很多問題想好好問你。」

鐵卷門往上拉起,車子隨着車輪摩擦聲揚長而去;接下來,就是晴香跟惠美子一對一了。

就在這一剎那,怱地有人現身擋在晴香面前。

纔怪!——晴香在心中叫道。

「我把信藏在我家。」

「搞錯?」

——我死定了!

詩織的熱可可,其獨門祕方就是肉桂棒(注5:以肉桂棒攪拌咖啡、熱可可等飲品,可增添風味。)。

等我死了,我要先去見八雲一面。他一定能找到我。

「如果你說謊,後果我可不敢保證。」

「你少在那邊說一些有的沒的!」

「是呀。這個計劃呢,要是少了你朋友,還真是行不通呢——不,應該說這計劃的靈感是從你朋友身上獲得的。她體型跟我相近,血型也一樣,另外還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你不覺得沒有比她更適合當我替死鬼的人選嗎?」

這一切對晴香來說,都彷彿電影慢動作。

「我說你呀,根本完全搞錯了。」

——我完了。

惠美子板起臉來。

晴香卯足力氣大吼道。

晴香咯咯笑着。

「死丫頭!要是你那個朋友不學人家當什麼狐狸精,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了。活該!誰教她一頭栽進禁忌的戀情,玩火自焚呢。」

晴香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憎恨一個人。

——不可饒恕,這個人我絕對饒不了她!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然後嚇得目瞪口呆。

「你一開始就打算害死詩織吧?」

後藤緊急撲向惠美子,但遲了一步。她從後藤的雙手間鑽過去,朝着晴香猛衝。

八雲望着惠美子的方向說道。

恐懼感和劫後餘生的安心感,令晴香渾身止不住顫抖。

「是呀,大小姐。」

「假如我說出信藏在哪裏,你們真的會放過我嗎?」

「如果你覺得我說謊,不妨回頭看看呀。」

「你看得見她?」

惠美子用刀鋒在晴香頸子上來回遊移,一股冰冷的觸感襲上心頭。

晴香閉上雙眼。

「你沒事吧?」八雲奔向晴香。

八雲似乎想起了什麼,喃喃地說道。

——果然沒錯。

晴香慢慢地站起身來,一邊說道。

「裝模作樣的人是你。」

後藤攤開雙手隨口胡謅。

惠美子先是喫了一驚,接着便轉而尖聲大笑。

惠美子得意洋洋地俯視晴香,冷笑着叼起香菸、將火點燃,再將煙吐向晴香。

17

晴香耳邊迴盪着這麼一句話,那是詩織的聲音——

惠美子張口結舌地將嘴巴一開一闔,說不出話來。

惠美子揚聲大笑。

惠美子跟純一即將因兩樁預謀殺人案以及傷害晴香的罪名受到法辦。審理結果必須等上很多年纔會出爐,但預謀殺人可是重罪,不是死刑,至少也是無期徒刑。

後藤特地大老遠跑來向八雲說明案子的後續,結果這當事人卻興趣缺缺。

他靠在椅背上伸懶腰,打了個大呵欠。

「搞什麼,我可是好心告訴你案子的後續,結果你根本不想聽嘛……」

後藤不耐煩地抱怨道。

「現在我還聽這個幹嘛呢?反正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真相也都瞭然於心,根本沒必要聽警方告訴我後續。」

「嗯,話是沒錯啦……」

「再說,警方的調查報告上並沒有寫出『破案關鍵在於詩織的亡魂顯靈』這類的話吧?這跟真相稍微有些差距喔。」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後藤無力地搖了搖手。

——早知道就不要跑這一趟了,真是自討沒趣。

「我比較想知道你受到了什麼樣的處罰。」

一提到這個後藤就頭痛。

雖然案子解決了,不用說,後藤當然沒有受到表揚——因爲他肇事逃逸(儘管當時在追緝嫌犯)

「上司叫我先在家閉門思過等待處置,搞不好這回我會捲鋪蓋走路呢。」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

——這小子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本來想跟上司說你也有份,不過想想還是算了。

畢竟你救了晴香,我就睜隻眼閉隻眼吧。

「不過,還是有一些好事發生在你身上吧?」

——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吧?

「有聽沒有懂。」

「沒什麼啦,真的。」

可是,她現在沒有力氣反駁他。

「叫我的名字呀。」

「什麼?」

晴香默默地點了個頭。坦白說,她現在還沒將心情整理好。

可以的話,他完全不想告訴八雲,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八雲總有一天得面對這個事實。

沉默了半晌後,八雲喃喃說道。

八雲和晴香面對面坐下,同時問道。

「那是純一羅?」

——我大概猜出是怎麼回事了。那個老頭是屬於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不過,如果她難得回來卻看到你搞丟工作,說不定會再離家出走一次喔。」

「關你屁事!再說,我也不是沒爲未來做好打算。」

「如果你是個更懂事、更成熟的人,說不定詩織就不會跟你當朋友了。」

八雲粗聲粗氣地說道,緩緩地啜飲茶水。

八雲將頭髮往上撥,閉起眼來。

晴香一面緩緩地環視靜謐無聲的屋內,一面低聲說道。

「然後啊,等開了偵探事務所後,我想徵求一些優秀的助手。」

「詩織說她很感謝你。」八雲咕噥道。

——真是的,你就不能對我說句「拜拜」或「再見」嗎(不過要是你真的說了,我反倒覺得噁心)。

「幫我告訴她,叫她少雞婆。」

晴香造訪八雲的住處,是兩天後的事了。

八雲望着晴香眉頭緊鎖的模樣,聳了聳肩補充道。

「欸,你別再叫我『你』了嘛。」

「你這樣講,我怎麼聽得懂嘛。」

——果然沒錯。八雲這句話,說明了這件事非同小可。

「什麼嘛,你話別只說一半,說清楚啊。」

「後藤大哥,你是不是覺得事有蹊蹺……」

「我的意思是,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

「死也不要。」

「欸,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更尊重各式各樣的價值觀,不對第三者之類的地下情懷有偏見,或許詩織就會早一點告訴我真相了……我好懊悔,覺得自己真是小鼻子小眼睛。」

「心情稍微平靜些了嗎?」

老實說,後藤還在猶豫該不該告訴八雲,畢竟他完全猜不出八雲會有什麼反應。

「總覺得……好像有點那個。」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她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八雲仍舊不發一語,像只貓般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我差不多該走了。」

「沒錯,她說策劃這個陰謀的人並不是她。」

「什麼話?」

「詩織有話想對你說。」

「意思是『不完美的人,比十全十美的人來得有人情味』。」

八雲盤起胳膊沉吟了片刻,接着說道:

八雲默默頷首。

後藤在鐵椅上邊調整坐姿邊說道。

*

「不知道爲什麼,她說『這個男生比我想像中帥多了』,還有『你老是愛在關鍵時刻賭氣,對自己的感情坦率一點吧』……」

「咦?」

「話可別說得太早喔。坦白告訴你吧,我想開一家偵探事務所。」

沒有人回應她。

「別說是住址、職業,就連名字她都有印象,但就是想不起來。假定這些話只是她爲了脫罪而編造出來的,也未免太粗糙了。話說回來,就算我想相信她,但連她本人都不記得對方的一切,我也愛莫能助。」

八雲一頭霧水地偏了偏頭。

「難道我說錯了嗎?」

她接下來就得回鄉參加詩織的告別式和葬禮,因此想在回鄉前先來露個臉。

晴香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立起身來。

「我纔不要!」

「反正一定又是些亂七八糟的點子。」

「然後呢?你想說的話不只這些吧?」

話才說到一半,後藤突然停頓下來。

「爲什麼你會認識……」

不光是現在,打從那起風波後她便食不下咽,整天關在家裏反覆閱讀詩織的日記,然後淚流滿面。

「那你就隨便開一開吧。」

晴香在案發以來,第一次笑出聲。

後藤驚訝地猛然站起。

「是一個姓畠的人告訴我的。」

八雲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真像詩織會說的話。

八雲無奈地搖搖頭,然後說道。

「……那傢伙真是死性不改……」

八雲打了個大呵欠。

「……不,沒什麼。」

——這小子的第六感也太可怕了吧,我完全被看穿了。

「那就好……」

「我覺得很不舒服,請你不要看我。」

「是什麼?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後藤對八雲投以熱情的目光。

後藤毅然決然地開口道:

「……也就是說,你只要維持現狀就好了。」

「某一天,有個男人登門拜訪惠美子,他不只看穿惠美子想謀殺親夫,還替她想好了這個計劃。」

「奇怪的話?」

「不瞞你說,加藤惠美子在偵訊中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你平常那麼吵,現在突然安靜下來,讓我很不習慣。」

八雲依舊是老樣子,晴香真是傻眼到了極點。

八雲盤起胳膊,仰望天花板。

「聽見了。」

「那可不一定喔。」

八雲不再追問,臉上彷彿寫着「反正一定不是什麼好事」。

「爲、爲、爲什麼你知道!」

「什麼?」

「什麼意思呀,你別把人說成噪音製造機行不行。」

晴香拼命思考八雲的話中含意,但還是搞不懂。

「沒錯。依我看,她可能是被催眠術或某種方法消除了一部分記憶;關於那個男人,他們倆只記得一項線索,而這線索教我在意得不得了。」

「那個男人,他的兩眼都是鮮紅色……」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不然我該怎麼叫你?」

八雲搔了搔那頭亂髮,一邊說道。

「嫂夫人好像回來你身邊了嘛。」

後藤搖搖頭。

「我才該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八雲淡淡地說道。

——我就知道。後藤冷哼了一聲。

我本來還希望它只是單純的偶然呢。

「你看得見她?」晴香探出身子詢問八雲。

「……」

「欸,下次我可以沒事就來找你嗎?」

八雲依然默不吭聲。晴香懶得再等下去,正當她將手伸向門把時——

「拜託你下次別再給我找麻煩了。」

回頭一望,八雲依舊一臉頹廢地啜着茶。

「這樣纔對嘛!我知道一種超級好喝的熱可可沖泡法,下次我泡給你喝!」

晴香打開門,走出屋外。

這時的晴香還不知道,日後的她將無法履行與八雲之間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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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靈偵探八雲 1 洞悉一切的赤瞳

  1. 01作品相關
  2. 02主要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檔案I 密室
  5. 05檔案II 黑暗的隧道
  6. 06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正在閱讀
  7. 07附加檔案 失物
  8. 08後記

第二卷心靈偵探八雲 2 靈魂相系之物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附身
  4. 04第二章 驅魔
  5. 05第三章 重生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歸鄉
  8. 08後記

第三卷心靈偵探八雲 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失
  4. 04第二章 咒縛
  5. 05第三章 怨念
  6. 06附加檔案 歸還
  7. 07後記

第四卷心靈偵探八雲 4 應當守護的情感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起火
  4. 04第二章 燃燒
  5. 05第三章 餘火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照片
  8. 08後記

第五卷心靈偵探八雲 5 緊緊相系的思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蹤
  4. 04第二章 悲壯
  5. 05第三章 思慕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移Q別戀
  8. 08後記

第六卷心靈偵探八雲 SECRET FILES 絆

  1. 01作品相關
  2. 02FILE 01 各自的心願
  3. 03FILE 02 亡靈的悲鳴
  4. 04後記

第七卷心靈偵探八雲 6 失意的盡頭 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言
  4. 04第二章 彷徨·陰

第八卷心靈偵探八雲 6 失意的盡頭 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二章 旁徨·陽
  3. 03第三章 訣別
  4. 04終章 在那之後
  5. 05附加檔案 夜櫻
  6. 06後記

第九卷心靈偵探八雲 7 靈魂的去向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序言
  4. 04第一章 神隱
  5. 05第二章 鬼N
  6. 06第三章 解放
  7. 07尾聲 在那之後
  8. 08附加檔案 同乘者

第十卷心靈偵探八雲 8 丟失的靈魂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二章 逃亡
  3. 03第三章 圓相
  4. 04尾章 案件結束之後
  5. 05附錄 鬼火
  6. 06後記

第十一卷心靈偵探八雲 9 救贖的靈魂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狂亂
  5. 05第三章 救贖
  6. 06在那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心靈偵探八雲 10 靈魂的道標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預兆
  3. 03第二章 告白
  4. 04第三章 道標
  5. 05在那之後

第十三卷心靈偵探八雲 12 靈魂的深淵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悔恨
  4. 04第三章 怪物
  5. 05第四章 深淵
  6. 06
  7. 07謝辭

第十四卷心靈偵探八雲 短篇集 COMPLETE FILES

  1. 01作品相關
  2. 02老兵的宴會
  3. 03羞恥過後
  4. 04宴會的準備
  5. 05後藤的決斷
  6. 06想要告訴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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