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失

1

土方真琴吩咐計程車司機將車子停在一棟四層樓的住商混合大樓前方，一塊小小的「Snake」電子招牌映入眼簾。

真琴付妥車資，匆匆衝向通往地下的階梯。

她已經遲到將近一小時了，下班後有聚會時，工作總是特別難抽身。真琴焦躁地推開厚重的木紋門扉，進入店內。

裏頭有四張桌子，以及可容納五人的吧檯。店內播放着爵士樂，設置着以藍色爲基調的間接照明。

雖然不算寬敞，卻是一家氣氛不錯的店。

真琴環顧四周，一下子就找到了約定在此見面的朋友——麻美。她坐在門口的桌旁，抽着細煙。

「抱歉，我來遲了……」

真琴拍拍麻美的肩膀。

「太慢了！」

麻美噘起豐厚的雙脣，語露不滿。

好久不見的麻美，似乎和印象中的她大不相同。大學時代的麻美從不抽菸，而且感覺也更健康、陽光。或許多少和化妝有關吧？今天的她看起來好像有點陰鬱。

不過，她仍然是個美女。

「真的很對不起！」真琴雙手合十，懇請麻美原諒。

「算了！假如你是因爲男人而遲到，我絕對饒不了你，不過我想是因爲工作吧？」

「嗯，算是吧。」

「畢竟在報社工作，一直是你的目標嘛。」

真琴不自覺地對麻美露出笑容，然而其實笑不太出來。雖說進了報社，錄取的理由卻是因爲她父親是警察署長，實在很難將之歸功於自己的實力。

「不談這個了。我們真的好久沒見面了，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呀？」

真琴轉移了話題。

「嗯——好像自從大學畢業後就沒見面了。」

——看吧，我沒說錯吧。

專案人員朝着他步步逼近，左右夾攻。

麻美開始一一介紹。

麻美的表情略顯僵硬。真琴仔細回想，這纔想起麻美在畢業前由於身體不適而休學了一個月，然後就這麼畢業了。她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

他望向公共廁所，方纔那名男子正激動地揮舞着剪刀，大吵大鬧着。

真琴大略看了菜單一遍，最後還是點了常喝的琴酒。

島村既是後藤妻子的好友，也是他的同事；多虧她這個大嗓門，他在警界等於沒有私生活可言，不光如此，連八雲都透過畠老爺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後藤仰靠在車椅背上，邊吐着菸圈邊拉松領帶。

「你在對誰說話？」

再說，各人員的配置地點根本有問題，沒有考慮到嫌犯逃跑時所有的可能路徑。我管他是菁英還是什麼鬼，憑什麼要我聽一個年紀比我輕的小鬼指揮東指揮西的？真是夠了。

一片番茄從石井的漢堡中掉落。

「後藤刑警，這樣不好啦。」石井怯怯地像只小狗般跟來。

他狠狠地瞪視石井，逼得他把到口的話吞回去。

後藤和妻子敦子的邂逅，起因於從警校起一路同梯的島村的撮合。

後藤本想念他幾句，後來還是放棄了。對石井講道理，就跟對八雲講道理一樣累人。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那就全交給你囉。」

「『嘖』什麼『嘖』?我纔想『嘖』呢！拜託你振作點啦。你這個人總是少根筋，連對待敦子也是這樣。」

「站住！」一名專案人員大叫。

島村馬上反駁後藤。

——爲什麼我周遭盡是這種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人？後藤「嘖」了一聲。

後藤在心中嘀咕着，冷笑一聲。

但是，現在的她也不是清純的國中生了，或許也沒什麼好在意的吧。

石井正經八百地回答了後藤的嘀咕。

「請問要點什麼呢？」

將車停在公園前方路上的後藤往對角線一望，看到公園後方那一大片樹林中有個人蹲在那兒。

「嫌犯目前在公廁旁邊。」後藤依言將視線移過去。

——那個白癡！後藤丟下壓着膝蓋在地上打滾的石井，朝着男子緊追過去。

石井拿着漢堡喚住後藤。

「你沒聽過『隨機應變』這四個字嗎？」

「你在說什麼呀？後悔的人是我纔對吧！」

「不準過來！」後藤的怒吼聲響徹雲霄。

2

真琴依言坐下，發現對側坐着兩名陌生男子。

「那麼……」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兩人已暌違了三年。

「囉唆，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哪壺不開提哪壺，沒事提到我老婆幹嘛？

「後、後、後藤刑警！您幹什麼呀？」

「好籲。」儘管真琴感到不知所措，仍然應允了。

「對喔，抱歉。」

「我沒有出席畢業典禮……」

這時的真琴，完全沒料到接下來將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男子朝左右各瞥了一眼，接着轉身朝着和馬路反方向的樹林拔腿狂奔。

後藤邊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邊脫口而出，開門衝向車外。

這下子不是跟被打人冷宮沒兩樣嗎——

不僅如此，其他部門還認爲他們很閒，因此常常要他們出來支援東支援西的（比如埋伏），盡其所能地利用他們。

穿着駝色外套的男子叫做伸一，在活動企劃公司上班；另一名年輕人叫做裕也，與伸一情同兄弟，目前是大學三年級生，在伸一的活動企劃公司打工。

「聽過。根據廣辭苑（注1）的解釋，是指叼臨事能妥善變通處置』。」

「那麼，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畢業典禮吧？」

身穿駝色外套的男子拘謹地低頭行禮，而嘻哈青年也隨之輕輕點頭致意。

麻美滿不在乎地說着，將手中的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

「上個月，調職。」

「對了，你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兒的？」

「好痛！」石井跌倒了。

「我可是悔不當初哩！」

「每次她跟你吵架，一定會跑來我家賴着不走，也不想想我有多頭痛。這件案子結束後，你可得來把她好好接走啊。」

「發現嫌疑犯……嫌犯身高約一百六十公分，穿戴綠色休閒外套以及黑色毛帽……與被害人的描述一致。」

「廢話，當然是你啊。」

「石井，我們上！」後藤趕緊追向男子。

「覺得不好就給我回車上！」

經她這麼一說，似乎真是如此。大學畢業後，麻美回到長野縣的老家，儘管兩人會互通電子郵件與賀年卡，卻不曾像這樣面對面地聊天。

「你好。」

「說到底，這件事又不是歸我管，爲什麼我非得被拖下水？」

——島村這王八蛋，根本是特意拿我尋開心嘛！後藤咬緊下脣，敲石井的頭出氣。

「後藤、石井，你們在車上待命。」

「閉嘴啦！這兩件事沒關係吧！」後藤忍不住大聲怒吼。

——受不了，真沒用。

其中一人約莫三十來歲，穿着駝色外套以及牛仔褲，打扮輕便；而另一人則打扮成嘻哈風格，年紀約二十出頭。這兩個人看起來真是格格不入。

耳機傳來一陣緊張的聲音。

「什麼？」

真琴坐在麻美身旁，用手肘頂了頂她，要求她解釋清楚。

「別放在心上。」

真琴簡短地向兩人打了招呼。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們也沒有其他工作要做嘛。出來支援一下沒關係的。」

「收到。」

「啊，對喔。」

「我在等你時和他們倆混熟了，讓他們一起加入沒關係吧？」

「總而言之，你先坐下吧！」

「後藤刑警，上面要我們在這裏待命啊！」

麻美揚起嘴角淺笑。從前的麻美總是放聲大笑，三年的歲月，或許真的在各方面改變了一個人。

真是前途多難啊。

耳上的無線電耳機發出了聲音。

耳機中傳來其他調查小組成員的失笑聲。

「島村，你從旁邊繞過去盤問他。」

「待什麼命啊！島村過去後，後面不就沒人看守了嗎？」

「這樣呀？那今後我們就可以一塊兒去喝酒了。」

「閉嘴啦！」

大學時代的麻美，絕對不是會在酒吧中答應陌生男子的邀約，與他們一同喝酒的女生。

而副駕駛席上的石井則一臉悠哉地啃着漢堡，搞得車內全是漢堡的味道。

繫着黑色圍裙的長髮老闆見話題告一段落，趕緊拿着菜單前來詢問。

「可、可是……」

像現在，他們也被要求出來支援住宅區一隅的公園所發生的連續女性傷害案——其實兇嫌只不過是個用剪刀剪開女生裙子的色情狂，而他們正被迫在此埋伏。

後藤邊說邊奔向公園後方的樹林。指揮官派島村過去真是糗大了，難道他以爲嫌犯會乖乖地順着馬路逃走嗎？

有了！前方有個可疑人物背靠着面向道路的公廁牆上，頻頻地觀察路上行人的動靜。

論身高、體重、態度，她都是重量級的；躲在那兒根本跟沒躲一樣嘛。

發話者是島村惠理子；明明是個女人，她的聲音卻低沉得有如從腹部底部發出來一般。

「那就是指現在！」

「我是說，早知道就不把她介紹給你了！」

他是個面無表情，斯斯文文的老闆。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囉！」

「怎麼會沒關係呢？你以爲是誰介紹你們倆認識的？」

石井說得沒錯，後藤所隸屬的「特別懸案搜查室」表面上的名目是處理懸案，事實上只是負責整理資料、收爛攤子罷了。

「站住！不然我宰了你！」

男子聽見後藤的怒吼，回過頭來，泫然欲泣地慘叫道：

「別、別過來！」

他是那種尖峯時段的電車上常見的膽小怕事、微胖的中年男子。搞什麼，你也太窩囊了吧？怎麼搞得好像我在襲擊你一樣？

「不要鬧了！」後藤伸手揪住男子的衣領，就這樣將他壓倒在地。

男子仰躺在地上，背部的衝擊使他嗆了一下；後藤跨坐在男子身上，高高地掄起右拳。

此時，男子似乎瞬聞喪失了逃跑的意志，雙手搗臉反覆說着：「對不起，對不起……」一邊潸然淚下。

「王八蛋！」後藤啐了一口，將滿懷躁怒的拳頭槌向地面。

——哭什麼哭，這麼愛哭，當初別幹壞事不就得了？

姍姍來遲的小毛頭現場指揮官，對後藤所說的第一句話是——

「爲什麼擅離職守？」

——我受夠了，這些人全都一個樣！

※注1，日本最有名的日文辭典之一。

3

真琴抵達酒吧，已經將近一小時了。

由於與麻美暌違已久，加上多了伸一和裕也這兩個陌生人，起初大夥兒只能尷尬地一問一答，但現在氣氛也變得自然多了。

伸一這名男子口才很好，或許他就是很會套話的那種人吧，真琴總忍不住對他無所不談。

至於裕也，他並不會積極地找話題炒熱氣氛，只是靜靜地聽別人說話，時而微笑，時而接腔；說不定他的本性與他的外表相反，是名正經的青年。

「我去一下洗手間。」

話題暫告一段落時，麻美拎起包包離席了。

「真琴小姐，目前你有對象嗎？」

「啊，好。不瞞您說，某種靈異現象一直困擾着我——」

「客套話就免了，直接說重點吧。」

「怎麼了？」

真琴聳了聳肩。

「不好意思，貿然來打擾您。不瞞您說，我有件事想找您幫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真琴衝到麻美身邊，雙手搖晃她的肩膀。

晴香邊說邊打開房門，一股悶熱的空氣同時朝晴香迎面撲來。她忍着不被嗆到，窺向房內。

「欸，你到底怎麼了嘛？」

在場的所有人無一倖免，全都瘋狂地發出淒厲的哀號。

她覺得自己將了八雲一軍。

「上一次來的時候。我還有巧克力呢，你想喫嗎？」

「請問你哪位？」

「這裏可是我的房間，你不要隨便當成自己家。」

「嗨！」

在場的所有人也隨着麻美的手指，將視線移向黯然無光的鏡子。

「啥？」

在此同時——

這回晴香並非去找他解決問題，只是單純去跟他見面。

——啊，我最初也跟她一樣。晴香憶起數個月前，剛造訪這間房間時發生的事。

這棟建築物的一、二樓各有十問兩坪大的小房間，校方平常是將這些房間借給學生做爲社團活動或練團之用。

此行是爲了去見那個全日本最彆扭的人——齊藤八雲。

「好啦好啦。」晴香打斷八雲的話，在椅子上坐定。

老闆邊說邊鑽到門前，迅速地從口袋中掏出鑰匙，接着說道：「我要開門囉。」一面將門打開。

「很遺憾，我也是電影研究同好會的一員喔。」

洗手間中沒有燈光，一片黑暗。

——去死吧。

待在這兒一整天，不中暑纔怪呢。

「只是聽的話是無所謂啦。」

「什麼嘛，人家難得來找你玩耶！」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敲門聲。「是後藤刑警嗎？」晴香起先如此懷疑，但後藤刑警這人絕對不會敲門，只會說聲「打擾啦」就猛然闖進來。

「怎麼又是你啊。」

「請問你有什麼事？」

「裕也，你也覺得真琴小姐很漂亮吧？」

「對對對，你說的都對。」晴香扮鬼臉表達抗議。

「話先說在前頭，這兒可不是給你打發時間的地方。」

「沒有。」

「我又沒叫你來。」

——可是，今天就不一樣了。

「你什麼時候偷藏的？」八雲面露不悅地說道。

真琴將耳朵貼在門上，想聽聽裏頭的動靜，然而仍舊沒有聲響。

雖然沒有男朋友，心上人倒是有一個；不過，真琴並沒有說出來。

4

「真的啦。我的時間都被工作佔滿了，根本抽不出時間談戀愛；況且我一向沒有男人緣。」

截至方纔還在酒精的助興下顯得興高采烈的麻美，如今竟變得一臉蒼白。

八雲沒好氣地打斷了小心翼翼試探的瑞穗。

晴香也效法八雲，從包包中取出筆記本，用來取代扇子。

「爲什麼你要這麼自作主張……」

伶牙俐齒的八雲，這會兒也登時啞口無言了。

她朝着洗手間的門扉呼喊，但是無人應聲。伸一和裕也放不下心，趕緊跟過來察看。

「請進，門沒鎖。」八雲搔着頭髮，一邊對着房門揚聲喊道。

「真的嗎？」伸一刻意以懷疑的語氣問道。

就在下一個瞬間——

就這樣，她越來越找不到藉口接近他，兩人也變得漸行漸遠。

伸一若無其事地對真琴甜言蜜語道。

「是這樣嗎？換成了我，絕對不會錯過你這樣的女性的。」

「您能聽我談談這件事嗎？」

不過，這其實只是個幌子。八雲向校方騙來這間房間，當作自己的祕密基地。

「我纔沒有你想像中那麼閒呢！我還有報告要寫，而且也有打工，此外也有很多人約我……」

「話說回來，你怎麼有辦法待在這麼熱的房間裏？這兒沒有冷氣嗎？」

上完一天課的晴香，朝着B棟後方的兩層樓組合屋邁進。

「靈異現象啊——」八雲撥起瀏海，鎖起眉頭。

「我是這所學校的四年級生，叫做飯田瑞穗。」

待麻美消失在洗手間的另一頭，伸一隨即筆直地望着真琴的眼眸詢問。

裕也一邊啜飲杯中的威士忌，一邊傻笑，然而並沒有回答。或許是覺得尷尬吧？「麻美小姐好慢喔。」他如此說道，然後瞥了手表一眼。

「你又不是同好會的人。」

晴香走進房內，從角落的冰箱中取出一瓶冰茶，就口喝了起來。

「我哪有錢買啊。」

她覺得這是個很大的進步——不，不能說是進步，是以前的狀況太奇怪了。每當她去找八雲，身上總有一、兩件麻煩事，然後八雲一見面就是挖苦她，弄得她每次都變得垂頭喪氣。

晴香將自己的座位讓給瑞穗，攤開房間一隅的摺疊椅，坐在八雲身旁。

伸一戳了一下裕也的肩膀。

晴香從包包取出手帕，抵着自己的額頭。纔剛進來這房間沒多久，她就已經開始冒汗了。

八雲還是老樣子，頂着一頭亂髮，睡眼惺忪；他仰靠在椅背上，沒好氣地說道。

「啊！」酒吧後方的洗手間，傳出麻美的哀號聲。

他是一個認真得近乎死腦筋的刑警，儘管真琴試着找理由接近他、拐彎抹角地展開攻勢，對方卻完全沒有發現她的心意（但是也沒有被拒絕就是了）。

「麻美，你怎麼了？」真琴仍不死心，邊呼喊邊敲打門扉。

——我早就料到這句話了！晴香得意地在心中比出勝利手勢。

「去買新的不就得了？」

「麻美？」真琴猛然起身，衝向洗手間。

不過，裏頭卻靜悄悄地，彷佛裏面空無一人。

只見老闆不置可否地說了聲：「這我就不清楚了……」接着逃也似地快步離去。

「嫌熱就給我滾回去。」

真琴半開玩笑地答腔，而伸一則將話鋒轉到前來收杯子的老闆頭上。

「這兒明明是電影研究同好會的社辦。」

鏡中朦朧地浮現出一名女子的身影，她垂着一頭黑色長髮，左半邊臉沾滿鮮血。

話才說到一半，晴香就說不下去了，因爲他根本沒在聽。只見他邊伸懶腰邊打呵欠，搔着自己的脖子，看起來跟貓沒兩樣。

八雲以圓扇指向天花板的一隅，一臺佈滿蜘蛛網的電風扇正懸掛在那兒。

「那你要怎麼度過這個夏天？天氣還會越來越熱喔。」

「你對每個女生都這樣說吧？」

她從冰箱中拿出一盒杏仁巧克力，亮給八雲看。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經真琴這麼一問，麻美才顫抖着手，指向正面的鏡子。

只見麻美癱坐在磁磚地板上，雙手抱肩，渾身發抖。

她直截了當地回答八雲的問題，有一種與大學生回然不同的成熟韻味。

——怎麼樣，認輸了吧？

打開房門進來的，竟是一名身穿深藍色套裝的長髮美女——

「電風扇壞掉啦。」

她的低吟，震動了空氣。

那名女子抽搐着身子，緩緩地挪動龜裂的紫色嘴脣說道：

「打擾了。」

他襯衫上的鈕釦開到了領口數來第三顆，搖手扇着圓扇；八雲的額頭到脖子之間，冒着豆大的汗珠。

「麻美，你沒事吧？」

「怎麼會呢？我纔不會這樣呢！你說對吧，老闆。」

晴香在一樓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腳步，上頭的牌子寫着「電影研究同好會」。

「昨天啊，我已經去學務處寫好登記名單了。」

見八雲有興趣聽下去，瑞穗的表情頓時明亮了起來。

接下來，瑞穗所道出的，是一樁大樓鬧鬼的靈異現象。

——爲什麼我死不了？

那名女鬼一邊呢喃着這句話，一邊從大樓的屋頂上一躍而下。片刻之後，她又站了起來，拖着身子消失在大樓中，然後——

再度從屋頂跳下。

這是一名不斷嘗試自殺的女鬼——

爲什麼她這麼想死呢？晴香怎麼想都想不通。

瑞穗傾訴着打從撞鬼以來，她就害怕得夜不成眠，懇求八雲幫她解決這個問題。

依照八雲的個性，他肯定會冷冷地撂下「關我什麼事？」、「那你自己撐着點吧」這類事不關己的話語。

唉，這個人真可憐。晴香憐憫地望向瑞穗。

豈料，從八雲口中說出來的話，卻大大跌破了晴香的眼鏡。

「這想必很令您傷腦筋吧？我明白了，我接受這樁委託。」

咦？慢着，這是怎麼回事？這跟你當初面對我的態度也差太多了吧——晴香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但還是將話吞了回去。

「您願意幫助我嗎？」

瑞穗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轉換爲卸下重擔的欣喜之色。

——我比你還覺得喫驚呢！

「不過，我也不能免費幫你辦事。」

「請問要多少費用呢？」瑞穗對八雲投向探詢的目光。

「基本費用是兩萬圓，事成時再加上實際費用，你覺得如何？」

——怎麼比我那時還便宜！什麼意思嘛！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後藤無論對誰都擺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態度，不過石井認爲，後藤對井手內的態度與他面對別人所採取的態度，可請天差地別。

這種組織乾脆毀掉算了！後藤也曾認真地這麼想過。

即使在工作中，真琴也無法將昨晚發生在酒吧的那件事從腦中拋開。

他和被捲入犯罪中的人們站在同一陣線，與他們一同憤怒、哭泣、吶喊，對抗這個無藥可救的社會。

「算了，回去工作吧。」

「我想說的是：既然你身在警界，就不要做出一些會惹上頭不爽的事。我說這話也是爲了你好。」

不，不應該說是幻滅，是他自己太天真了。人怎麼可能像卡通裏的英雄一樣帥氣地解決所有問題呢？

一關上房門，晴香便託着腮幫子說道。她方纔所隱忍的不滿，全都表現在尖酸的語氣上了。

雖然後藤的理由很極端，套用在這次行動中卻一點也沒錯。現場所講求的是隨機應變，有時也需要採取高調的行動。

——我不覺得自己需要別人的同情啊？

「注意你的語氣！」

追根究柢，在這種菁英主義掛帥的組織底下，從底層努力往上爬的警察不管再怎麼拚命，也不會有什麼好前途。這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權力遊戲。

井手內頓時啞口無言，以一種看待珍禽異獸的目光望向後藤。

當時真琴被鬼魂附身，精神逐漸受到侵蝕；儘管她千方百計想忘懷這股恐懼感，卻怎麼樣也忘不掉。

「因爲現在是特惠期間。」

「對不起，我爲逮捕嫌犯這點感到抱歉！」

他完全不明白井手內的話中含意。在後藤底下做事，他一點也不感到痛苦。

假如他們所目睹的那名女子是鬼魂，那麼過去或許曾有人在那家酒吧中喪生。

「我沒有這麼說。」

浮現在洗手間鏡子上的那名長髮女子——

5

「我光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你沒胸部。」

數個月前發生在自己身上那樁恐怖的經歷，再度重現在真琴腦海。

明知自己無法抵抗警察這個巨大組織，他仍然抵死不從，因而逐漸被孤立。

後藤完全不畏懼井手內的怒火，反脣相譏道。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看到，還能將之歸咎於眼睛的錯覺，然而在場的五個人全都目睹了那一幕。

每個人的價值觀與想法都各不相同，刑案不光是被害人與加害人的問題，受到牽連的人們也會受到若干影響。

沒辦法，他跟井手內就是合不來。

石井直截了當地答覆，接着起立道聲「失陪」，鞠躬後便追着後藤跑出去——

「警察的本分是維護治安，而不是拍上司馬屁。」

「居然爲了這種無聊事浪費我的時間。」

對誰一肚子火？井手內？不，不只是他。

「我不需要調動。」

真琴想盡可能地查出那椿靈異現象的起因，因此趁着工作的空檔連上公司的資料庫，搜尋酒吧那一帶是否有女子死亡，答案是「NO」。

刑事課長井手內的怒吼聲，刺穿了石井的耳膜。

什麼，你怎麼能這麼輕易就相信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呢？好歹也懷疑一下吧？追根究柢，他根本就是個專找人弱點的江湖術士嘛。

打從被叫到會議室那一刻起，石井便預料到自己會被臭罵一頓，然而井手內的憤怒仍然超乎他的想像。

就在剛剛，上司又訓了她一頓，而且最後還不忘加上那句口頭禪：「這樣你還敢說自己是警察署長的女兒？」

「你也真是衰到家了。」井手內一臉憐憫地望向石井。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因爲我想要新電扇啊。」八雲一邊大大地打着呵欠，一邊說道。

「你這回答應得可真乾脆呀。」

井手內和後藤的對峙，越來越白熱化了。

沒錯，他們確實違反了現場的指示，但是反正嫌犯也落網了，他覺得井手內實在沒必要這麼生氣。

不誇張，這兩人的想法就是如此迥然不同——石井心想。

——他覺得一肚子火。

「哪裏小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C呢！」

「你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我不覺得……」

很可惜，瑞穗是聽不見晴香的心聲的：她寫下撞鬼那棟大樓的地址以及自己的聯絡方式，接着再度鄭重地低頭致意，走出屋外。

石井還來不及反駁，井手內便開口說道。

他也對自己感到火大。剛進入警界時不是這樣的。

所謂的出人頭地，只不過是自我表現欲的象徵罷了；他不在意專案小組人員爲了名利而汲汲營營，但不希望將被害人與加害人捲入這場是非。

「價錢也比我當初找你時還便宜。」

「不要把你的歪理強加到我頭上！」

這樁原因不明的靈異現象搞得真琴心神不寧，令她無法集中精神工作，頻頻出錯。

「你啊，假如你不改改這種態度，就別想出人頭地了。」

或許是幼稚吧，當時的他充滿了正義感與使命感，而且也像石井一樣整天沉醉在幻想中，深信自己能拯救絕大多數的人。

石井自己能否做到這一點就暫且不談，至少他心裏知道這樣做是對的。

「你幹嘛從剛纔就一副喫炸藥的樣子？」

明明覺得這組織很爛，爲什麼自己還要繼續待在這兒呢——

「那麼就拜託您了。」瑞穗深深地點頭致意。

「我纔沒有開玩笑呢！你又沒看過！」

不過，後藤卻辦不到。

「我一開始就沒有妄想過出人頭地！」後藤撂下這句話．快步離去。

憤怒、憎恨、悲傷、嫉妒，後藤的每一天，都在人類的各種負面情感洪流中載浮載沉。

「爲了維持組織的運作，有時是需要這麼做的。」

「可惡！」

「你在開什麼玩笑？」八雲挑起單眉。

*　　*　　*

然而，他在短短几年間就幻滅了。

一陣矩暫的沉默後，井手內死心地搖搖頭說道。

難道你的字典裏沒有「委婉」兩字嗎！真的很令人火大耶！

也是啦，在沒有冷氣的組合屋中度過夏日確實是有些辛苦，不過——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願意提出辭呈。

「你沒必要留在後藤底下做事，毀掉自己的大好將來。」

「怎麼，原來你想標榜自己的小胸部啊？」

八雲完全無視暗自怒吼的晴香，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他的激動使得自己發線越來越高的額頭一片通紅，看起來跟水煮章魚沒兩樣。

就像他對井手內說過的一樣，加今他也不奢望自己能出人頭地。

儘管石井好幾次都想開口緩頰，卻震懾於這兩人的氣勢，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且她的胸部還不小呢。」

「調動？爲什麼？」石井皺起眉頭，以指尖推了推銀框眼鏡。

後藤極盡挖苦之能事邊說邊低頭致歉，接着又別過頭去，簡直跟叛逆期的小孩沒兩樣。

井手內朝着走出門外的後藤喃喃說道。

現實世界並不喫懲惡揚善這一套。

署裏的前輩三番兩次勸告他：「別想這麼多，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假如你不早點看清這一點，到頭來苦的還是你自己喔。」而後藤自己也覺得前輩說得沒錯。

「是美女專屬的特惠嗎？反正我就是……」

「假如你想換單位，我可以考慮幫你安排調動。」

「誰教指揮官那麼遜。」

「你連一點反省之心都沒有嗎！」

「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遜就是遜嘛。」

他不知道，所以才感到憤怒。

後藤一離開會議室，便朝着牆壁踢了一腳。

非但如此，近年來警界也相繼發生醜聞，此外現任警察的自殺人數也大幅攀升。

6

假如所有的罪犯都是人神共憤的惡徒，那該有多麼輕鬆啊——

「難道你覺得我應該聽遜咖指揮官的話在車上傻傻地待命，然後眼睜睜看着嫌犯逃走嗎？」

「你所應該反省的，是自己沒有遵從現場的指揮！」

在一個空有體制卻遺忘本分的組織中努力升官，實在沒什麼意義。

後藤嘀咕着站起身來。

「你明白自己的立場嗎！」

八雲說得沒錯，我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呀？儘管晴香心裏明白，還是忍不住連珠炮地說個沒完。

後藤大吼一聲，震得窗戶嘎嘎作響。

然後跌倒。

不管到了哪裏，真琴總擺脫不了父親頭銜的陰影。

大學時她曾喜歡一個男生，當他知道她父親的職業後，不只從此拒絕往來，而且連朋友也特意跟她拉開距離。

「你的氣色不太好耶，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坐在真琴隔壁的資深前輩和江說道。

真琴並沒有身體不適，不過她很清楚，把真相說出來只會引人發笑罷了。

此時她的手機響了，是麻美打來的。

「我稍微休息一下就會沒事了。」真琴笑着說道，拿着手機走向廁所。

一走進廁所隔問，手機就不再響了。真琴回撥過去，才響一聲就接通了。

「喂？我是真琴。」

無人應聲。手機的聽筒，只傳來陣陣的喘息聲。

「喂喂？麻美，你聽得見嗎？」

「……我好害怕。」麻美顫抖的聲音鑽進耳中。

害怕——？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我好害怕，求求你救救我！」麻美短促地說道。

「你冷靜一點，發生了什麼事？」

真琴想稍微舒緩麻美的情緒，特意以沉穩的語氣說道。

「我的房間有人……」麻美聲淚俱下地說。

「有人……什麼意思？」真琴一下子搞不懂麻美的話中含意。

「我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但我感覺得到有人。」

「誰啊？」

他最近的興趣是閱讀過去那些懸案的調查報告，然後擅自猜測兇手的真面目。做這些也不是爲了向誰交差，只是自己做着好玩罷了：不過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類似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名偵探，因此很樂在其中。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再走慢一點嘛！」

「欸，麻美，你現在在家嗎？」

既然如此，石井只能自己打發時間了。

他擁有能看見死者靈魂的紅色左眼，這種特異體質困擾着他，因此他平時都以黑色角膜變色片將它藏起來。

他的嗓音很低沉，說起話來慢條斯理。

他差點死在自己親生母親手下，被所有人厭惡、排斥，因而封閉了心靈。

寬闊的肩膀、堅實的體格、衝浪手般的小麥色肌膚，以及與日本人迥然不同的深邃輪廓——儘管長相併不相像，他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卻神似八雲。晴香說不出爲什麼，但她就是這麼覺得。

八雲和神山四目相對，緊張的氣氛擴散開來。

神山指向大樓的屋頂一隅。

瞧他這樣子，方纔和井手內那場爭吵，並沒有對他造成什麼影響嘛。

7

「她懷抱着一股強烈的怨念。一股即使死去也無法撫平的強烈憎恨……以及深沉的黑暗。」

神山苦笑着對不願意收下名片的八雲說道。

「欸，你看見了什麼？」

——這個靈媒所說的是真的嗎？

八雲沒有答腔。

——這個人是靈媒。

後藤倏地彈了起來，腦子還沒清醒，還沒搞清楚對方是誰就接起了電話。

「不好意思，打擾二位了。我姓神山，是一個靈媒。」

神山揚起嘴角，朝着八雲遞出名片。

「因爲你會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死者的靈魂不受道德拘束，是人類最真實的情感；這樣的情感實在太令人難以承受，每面對它們一次，心靈就多受到一些傷害。」

八雲在第一棟大樓的門口停下腳步，定定地仰望屋頂。

雖然八雲的眼神頓時銳利起來，但雙脣仍然緊抿。

那是一雙不同於以往的嚴肅眼眸。

發話者不是八雲，而他那訝異的神情也證明了這一點。晴香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名男子佇立在兩人眼前。

一陣沉默之後，神山苦笑着說道。

「啥？老子什麼時候變成你的跑腿小弟了？」

「先別管他是不是貨真價實的靈媒，這兒確實有女子的亡魂在此徘徊。」

這麼一說晴香纔想起，以前八雲曾說過：「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只能算是一種特殊體質罷了。」那麼，假使有其他人擁有相同的體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也難怪你懷疑我是江湖術士，不過我真的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喔。」

話雖如此，大白天就大剌剌地打瞌睡，也未免太不像話了——不過很可惜，石井沒膽子叫醒後藤。

在炙熱的陽光照射下，爬樓梯成了一伴苦差事。

那個靈媒是真正的靈媒——

可是，口說無憑，信口開河任誰都會。反過來說，假如他身爲靈媒卻看不見死者的靈魂，就成了一個神棍，而神棍是辦不了事的。

「對，比如說突然聽見腳步聲、水龍頭突然被打開……我覺得好詭異，快忍受不了了……」

「那就表示……」

八雲最討厭的職業，就是靈媒。

「她是一名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由於對人生絕望，就在那一帶跳下來了。」

爬上階梯頂端後，一座公園映入眼簾。

「我在外面。家裏太可怕了，我根本待不住！真琴，我求求你，過來陪我吧，我一個人實在撐不住啊。」

其實麻美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沒有證據，她大可說這全都是麻美的錯覺，不過真琴就是無法如此說服自己；畢竟她曾親身體驗過鬼魂的可怕之處，況且昨晚也發生了靈異現象——

八雲這種彆扭的個性，多半起因於此項特殊能力。

此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了。

「欸，八雲，剛纔那個人所說的……」晴香這一問，八雲驟然皺起臉來。

然而，晴香看出了八雲眼神中所透露的訊息，而神山也對八雲無言的辯駁回應道：

「你不認爲能看得見死者的靈魂，有時是一件殘酷的事嗎？」

「說到底，你跟來幹嘛？我應該沒叫你跟我來吧？」

「八雲……」

真琴頓時不寒而慄。

「你是烏龜嗎？」

「好吧，我會早點把工作做完，早點去找你的。」

「在這之前，你先不要回到住處喔。找個別的地方待着吧。」

「嗯。」

不過，石井當然不會把這些話說出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疑？這也不怪你。」

八雲他是怎麼想的呢？晴香將視線投向八雲，而他只是面不改色地默默望着神山。

晴香爲之屏息，定定地凝視這兩人。

「你是？」八雲眯起眼睛，對他上下打量。

——後藤刑警不管對誰都是這種態度嗎？都已經老大不小了，好歹也該學會一些社會禮儀吧？

早知道就不擔心他了。

「感覺？」

晴香拭去額上的汗水，對着八雲的背影抱怨道。

「你也看得見吧？我所看見的東西——」

八雲不置可否，而神山也繼續往下說：

望着他的背影，晴香終於明白爲什麼她覺得神山跟八雲有股相似的氣息——他的肩上，彷佛揹負着既沉重、又哀傷的陰影。

他和晴香印象中的靈媒，相差了幾乎十萬八千里。

特殊懸案搜查室這個部門只有後藤和石井兩人，這間辦公室原本是個倉庫；既然沒有人會看到他打瞌睡，也就不用擔心會被誰責罵了。

「欸，你再走慢一點嘛。」

「不好意思，沒頭沒腦地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咦？」晴香不禁驚呼一聲。

「兔子最後可是輸給了烏龜唷。」

麻美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無助，真琴實在無法丟下她不管。

八雲既沒有放慢腳步，也絲毫沒有回頭。

他似乎想挑釁八雲——

「我總覺得，以後還會再遇到你。」留下這句話後，神山背對大樓，緩步離去。

「我可不認爲你追得上我。」

沒錯，你是沒有叫我跟你來，但你也沒說不能跟過來呀！——晴香擅自作此解讀，追向八雲。

從車站走過來約爲十五分鐘路程。這是一棟削平臺地勉強蓋成的大樓，陡峭的階梯正是臺地曾存在過的證明。

她不清楚這當中隱藏了什麼樣的情緒，只明白她至今從未見過神情如此複雜的八雲。

晴香跟在八雲身後，登上通往鬧鬼大樓的階梯。

神山閉上雙眼，深深吸入一口氣，再度望向八雲。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期望他回答。

「她自殺了……」神山仰望着大樓說道。

「沒關係。」八雲搔了搔自己的頭髮。

待神山消失在視野中，八雲倏地恢復爲往常的慵懶神態，打了一個大呵欠。

語畢，真琴便掛斷電話。

八雲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不過晴香不清楚他說了些什麼。

公園鋪設着草皮，四周圍繞着長椅。幾名約莫三歲的小孩笑鬧着四處奔跑，盡頭斜斜羅列着五棟七層樓高的大樓。

8

那隻滿懷哀傷回憶的眼眸，雖然寂寞，卻很溫暖。

晴香佇立在八雲身旁，同樣地仰望屋頂。

石井深深地嘆出一口氣。

八雲沒有回答神山的問題，只是不悅地眯起眼來。

石井一從會議室回到特殊懸案搜查室，就看到後藤仰靠在椅背上大聲打鼾。

火藥味消散了。這會兒，晴香才終於吐出憋住的那口氣。

他穿着不合時節的黑西裝與白襯衫，沒有系領帶，肩上披着一頭長髮。

「我看見一個長髮女子。」忽然有人開口了。

晴香開口想問些什麼，但八雲只是逕自拿起手機，開始撥號。

神山說他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如果他沒說謊，那麼就表示他和八雲有着同樣的體質。

她只看見蔚藍的天空、如煙般裊裊上升的積雨雲，不過八雲和她並不相同。

——正好有人以爲我身體不舒服，我不如找機會趁早下班吧。

能實際看見死者靈魂的八雲，將靈魂定義爲人類的思念集合體；因此他覺得想依靠唸咒來消除亡靈根本是愚蠢透頂，跟揍人一樣野蠻。

晴香將那股想詢問的衝動，深深鎖進內心深處。

——居然敢把後藤刑警當成跑腿小弟看待，電話那一頭的人可真夠膽啊。

該不會是——

「我欠你人情……你這傢伙就只有這方面最精明……好啦好啦！」

後藤一邊抱怨，一邊動手抄寫字條。

「煩死了，不用你雞婆！」後藤撂下狠話，同時掛斷電話。

「怎麼了嗎？」石井探出身子問道。

「上工了！」後藤邊說邊將抄下地址的字條遞給石井。

「這是什麼？」

「這個地址有一棟大樓，你查查看那一帶過去有沒有出過什麼有死人的案子。」

「死人……」

「兇殺、意外死亡、自殺，什麼案子都可以！總之找死人就對了。」

這個指令真是籠統到不行。

「就這樣嗎？」

「假如找到了死人，你就儘可能地查查那個人的生平！」

「發生了什麼案件嗎？」

「纔不是什麼案件啊。」後藤冷冷地說道。

——不是案件？

「不是嗎？」

「是那個小鬼要我查的啦！」

——那個小鬼，該不會是……

她只聽過這個名詞，至於它的含意並不清楚。

麻美縮起脖子，疑神疑鬼地將視線左右飄移。現在的她已經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只好由我來監定這個靈媒是不是冒牌貨了——真琴心想。

一陣沉默中，晴香聽見了遠方傳來的蟬鳴聲；柏油路上反射出來的陽光，似乎正茲茲作響地灼燒着她的肌膚。

「我絕對不參與這件事。」

「原來如此，我大致上瞭解了。」話一說完，神山隨即露出微笑。

八雲邊回頭邊問道。

真琴邊說邊在麻美對面的座位上坐定。她一見到真琴的臉，旋即皺起整張臉，用力地搖搖頭。

*　　*　　*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使晴香一時之間語塞；不過，她仍然拚命地絞盡腦汁，尋找答案。

如果死後真的有靈魂，那麼即使人死了，那份情感也會殘留在陽世。

麻美撫着胸口，呼吸變得劇烈、紊亂，彷彿得了過度換氣症候羣（注2）。

「我一直覺得家裏有人。」

男子遞出名片，深深一鞠躬。

「嗯……當我坐在沙發上時，會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當我沖澡時，會感覺到有人在摸我的頭髮……」

「我本來想早一點來的，抱歉。」

她將第一個浮現在腦中的話語說出口。

「那個人就在那裏。」

「逃避。」

「走了，要下西北雨了。」

「浮游靈？」真琴回問道。

即使如此，世上的自殺者還是絡繹不絕。現實真是可悲。

四周吹起一股帶着溼氣的風。

「我住在大樓的九樓，而那個女人居然站在九樓的窗外，衝着我笑……」

晴香也說不出到底是哪裏怪，只知道無法從他的眼眸中感受到往常的堅強意志。

她的緊張與恐懼感，在在感染了真琴。「我不想再聽了！」儘管心中這麼想，真琴仍舊鼓勵她繼續往下說。

——他感到迷惑。

——他的眼中似乎帶着一股不同於以往的憂傷，不過一定是我看錯了。

片刻之後，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麻美，抬起頭來坦言道：

這兩個名詞真琴都聽說過，但不明白它們之間的差異。

「陪你一起去……你該不會現在就要去找他吧？」

正當真琴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突然有人開口了。

「我真的、真的好害怕……我沒辦法待在家裏……」

最後，真琴只好代替麻美將昨晚發生在酒吧的事解釋清楚。

「你相信嗎？」八雲板起臉來。

「不好意思，請問井上麻美小姐……」

當時所嚐到的恐懼感，令她永生難忘。

「是啊，他說那棟大樓有鬼。」果然是那個妖怪男。

麻美懇切地望着真琴頷首。

真琴一結束工作，便十萬火急地前往與麻美約定見面的地點。

半晌之後，麻美似乎稍微冷靜了一些，一點一滴地道出發生在自己周遭的怪事。

說完後，八雲隨即快步轉身離去，而晴香也趕忙跟上。

「少說廢話，叫你查就給我查！」

——我再也不想遇到那種事了！

他之所以眯着眼睛，是因爲陽光太強烈嗎？還是——

「聽完二位的話，我猜想你們遇到的可能是浮游靈。」

很殘酷地，雖然靈媒是條救贖的管道，同時也是詐騙的溫牀。

一旁的真琴也想起浮現在鏡中那名渾身是血的女子，倏地背脊發寒。

9

「那個女人。昨天在酒吧洗手間裏的那個……」

八雲所說的話固然有理，但是——

一看，原來桌子旁邊佇立着一名身穿黑西裝的男子。他五官深邃，一頭長髮披在身後，看起來相當沉穩。

石井腦中憶起數個月那樁恐怖的經歷，一股寒氣從腳尖竄到頭頂。

「我也不知道。」

「然後呢？查到什麼了嗎？」

不料，八雲卻一臉不屑地望向晴香。

晴香詢問打完電話的八雲。

「地縛靈與浮游靈……」

進入店內後，真琴找到了待在窗邊的麻美；她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看起來像是害怕着什麼。

「沒事、沒事的。」

「不要太緊張，冷靜一點，深呼吸。」

假如那個人是爲了逃避而選擇死亡，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無論人是生是死，都無法逃避自己的內心。

「依據特性的不同，亡靈也分成各式各樣的種類。對於靈媒來說，儘管種類繁多，但大致上可分爲地縛靈和浮游靈兩種。」

這個人，就是麻美所找來的靈媒——

「是齊藤八雲嗎？」

「我不知道。」

「可是，我一直告訴自己『那是錯覺』。當我睡覺時，總覺得好像有人在說話，結果在窗外看到……」

真琴輕撫着麻美的頭，等待她哭完的那一刻。

「那個人可靠嗎？」

八雲突然拔腿狂奔，晴香也趕緊衝過去；纔剛跑沒多久，豆大的雨滴便嘩啦啦地降下。

※注2：由於呼吸過快或過深導致身體排出過多的二氧化碳，引發呼吸性礆中毒。

看不見死者靈魂的晴香，無法辨認神山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真琴一邊摩挲麻美的背部，一邊慢慢地深呼吸，示範給麻美看。

真琴非常瞭解麻美的恐懼。

「既然如此……」

後藤一拳槌在石井頭上。

「接下來該怎麼辦？」

說到這兒時，麻美嚥下唾液，屏住氣息。

「對。」

「正因爲如此，我們纔不能在明白他所說的話是真是假之前，被先入爲主的觀念困住。」語畢，八雲緊抿雙脣。

「回家啊。等調查結果出來再說吧。」

「剛纔那個靈媒不是說她是自殺的嗎？」

「其實我也只聽過朋友提起他的名字而已……所以呀，我就想找你陪我一起去。」

「現在只能肯定這棟大樓有一個女鬼在此徘徊，就這樣。我不可能一下子就拿出結論吧？」

真琴握緊麻美的手，傾聽她的話語。

「我想每個人的理由都不同，或許他們覺得很痛苦、很悲傷，或是遇到了無法承受的慘劇，因此纔想藉由死亡來逃避一切，獲得解脫……」

真琴移到麻美身旁，將她的肩膀拉向自己；不料，麻美卻頓時嚎啕大哭。

「靈媒？」

一般人看不見鬼魂，因此也很難辨別靈媒的真假。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進步也沒有。」

「有人？」

打從遇上剛纔那名靈媒，八雲就變得乖乖的。

「爲了逃避吧……」

走完大樓前方的階梯後，八雲冷不防地停下腳步。

麻美在神山面前重新敘述一次她遇到的靈異現象，然而這回她的情緒比方纔更不穩定，說話也變得語無倫次。

話還沒說完，麻美怱地緊緊閉上雙眼。

「敝姓神山，前陣子接過您的電話。」

「我實在害怕得不得了，所以就去找靈媒談了一下。」

「死亡並不能帶來解脫。」八雲喃喃低語，而晴香也覺得他說得沒錯。

很難得地，八雲竟然認真地聽完晴香的話。

「是我。」麻美答道。

儘管情況不同，數個月前的真琴也被鬼魂附身過；一個陌生的靈魂，在她心中侵蝕着她。

「你覺得人會在什麼時候，想親手了結自己的生命？」

「什麼意思嘛。」

雖然從車站走到那家家庭餐廳只需要五分鐘路程，一場午後的傾盆大雨卻害得真琴非得搭計程車不可。

「誰？」

「是的。所謂的地縛靈——顧名思義，就是指死後被束縛在特定場所或物體的亡靈。」

「束縛？」

「是的。換個比較好懂的說法，就是無法從情感中抽離。憎恨、悲傷、憤怒……這些負面情感束縛着他們，使他們停留在陽世。」

「執着……」

「沒錯。通常這樣的亡靈都是死於他殺，或是自殺。據說地縛靈只要附身在活人身上，就可以脫離地縛的狀態。」

原來上回真琴所經歷的附身現象，就是地縛靈所造成的啊——

「至於另一種亡靈——浮游靈，也是跟字面上的意思相同，泛指無法昇天、徘徊於陽世的靈魂。通常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就是想讓別人發現自己的存在。」

神山的解釋比學校的課堂更條理分明，簡單易懂。

此外，他也不會說些嚇唬人或危言聳聽的話。

「徘徊……」

「是的。我想，二位可能是在浮游靈飄蕩到酒吧時，恰巧撞見了她；而麻美小姐就在不知不覺中，將那個浮游靈帶回家了。」

「我會不會有危險？」

麻美猛地攫住神山的手臂，而神山卻只是泰然自若、輕聲細語地對她說：「請您冷靜。」

「浮游靈只是四處徘徊罷了，不會對活人造成危害的。」

「真的嗎？」

「是啊。假如您放不下心，我可以現在就去府上幫您驅魔。」

「那就拜託您了。」

麻美不加思索地答應神山的提議，接着緊緊握住真琴的手，拜託她也一塊兒來。

沒辦法，真琴只好點頭同意。

10

爲什麼我非得幹這種差事不可呢——？

這小子果然和石井不同，一點就通。

這是千真萬確的，然而——

石井的心情也跟他一樣。強暴是他最痛恨的一項犯罪；強暴犯跟被害人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而且也沒有不得不犯罪的苦衷，純粹是爲了滿足自己的獸慾，而單方面地傷害女性，是一種既卑鄙又齷齪的犯罪——

爲什麼晴香要陪在那種妖怪男身邊呢？對石井來說，這是全世界最大的謎團。

而裏佳雖然受到創傷，卻堅強地主動面對案情，勇於克服。

後藤打斷石井的話，短促地說道。

「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喔。」八雲嘆着氣說道。

「請問，後藤刑警……」

——什麼態度嘛！

「性侵是告訴乃論吧。」

八雲似乎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正色地凝視後藤。

「這樣的人，爲什麼會走上自殺這條路呢……」

「她在自殺的半年前被人強暴了。當時她是畢業在即的大學四年級生。」

「我知道啦，我不會點燃的。」後藤搶在八雲說完前回嘴。

儘管石井很想說出口，後藤卻沒等他說完就離開了。

「她在打工回家途中，被人拉進車裏強暴了。她的臉上有好幾處毆打的痕跡，想必當時曾激烈抵抗過吧？嫌犯強暴她後，就把她隨便丟在公園，簡直是喪盡天良。」

石井在一陣呢喃之中，感覺到此事非同小可。

後藤在八雲正面的椅子坐定，將裝有資料的信封扔向八雲。

「知道，就是指被害人遇害後在警方作筆錄時受到警方的嘲笑，或是被社會大衆無情地誹謗、中傷，使當事人心靈受創。」

「我只說希望你幫我調查，僅此而已。」

「所以啦，我這不就帶着你要的資料過來了嗎？」

「什麼怎麼了？」

石井一說出那個名字，後藤的表情瞬間凍結。

「然後呢？」

「想不到居然是那個案子……」後藤以旁人聽不太清楚的微小音量說道。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打擾我，還不快點回去？」

幾乎所有的被害人都想封印這段可怕的回憶，所以選擇閉口不談；她們迫不及待地想早日忘懷，迴歸正常的生活。這也不能怪她們——應該說，她們會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

「是啊！『你又不是處女，是你自己引誘人家的吧？』『你的內褲是什麼顏色？』『是你自己穿得太清涼，想引人注目吧？』『第一次性經驗是什麼時候？』這些話不應該在被害人面前說出來吧？」

時至今日，後藤依然無法忘懷裏佳映在照片上的臉龐。

她的心靈，並沒有因此一蹶不振。

後藤想反駁他，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強暴對女性所造成的精神創慯，就是如此嚴重。

「沒搞錯吧？」後藤叼起一根菸，邊點火邊說道。

這是一張令人不忍卒睹的照片，但是照片中的裏佳沒有一絲恐懼或害怕，堅定地凝視着前方。

「她的死亡，我也需要負一點責任。」

哪有警察會接受一般民衆——而且還是大學生的個人委託？聽都沒聽過。

11

她的左眼有一圈重重的淤青，額骨附近有在地上拖行造成的撕裂傷，嘴角也滲着血。

「那棟大樓果然有女性自殺過……」八雲邊瀏覽資料邊說道。

「出了什麼事？」

「她叫什麼名字？」

理所當然地對警察命令東命令西的八雲固然不對，但輕易接受這種委託的後藤也難辭其咎。

光是想到那隻眼睛，就令人不寒而慄。

石井趕忙把案件資料列印出來，交給後藤。

「你知道『二次強暴』這個詞嗎？」

一般來說，性侵案都是交由女性警官負責。

「然後呢？她怎麼了？」八雲一邊搔着自己的頭髮，一邊催促後藤往下說。

後藤的心情也跟他擁有。加入是一個曾經真心愛過某位女性的男人，絕對不會犯下這種愚蠢的罪行。

「她曾經向警方報案。」

當時的後藤，發誓一定要把強暴犯給揪出來——

齊藤八雲——對石井而言，他簡直是一種謎樣的生物。他的個性陰陽怪氣，令人捉摸不定，不知該如何跟他相處，再加上那隻紅色的左眼——

「間接證據？」後藤歪起嘴角，吐出煙霧。

正當石井思忖着以上這些事時，螢幕上映出了目標檔案。

此言一出，後藤馬上從後面探頭窺向螢幕。

「後藤刑警，我找到了。」

「真是太惡劣了。」

「後藤大哥……」

後藤本想隱瞞，卻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果然敏銳。八雲說得沒錯，性侵是告訴乃論罪：除非嫌犯不只一人，否則只要被害人不提出告訴，警方就不會採取行動（注3）。

「是你自己叫我來的耶。」

「沒錯，裏佳是在接受筆錄時受到創傷的。」

八雲會有這種疑問，也是很自然的。

儘管石井心懷怨懟，依然乖乖地用筆記型電腦搜查過去的案件。

「現場沒有找到遺書，不過依照間接證據判斷，斷定爲自殺。」

那個時期的她，應該已經找好工作了吧？或許也有男朋友，兩個人一起規劃未來的藍圖。

「纔不是咧！」好死不死，偏偏在最難搞的傢伙面前說出真相。

「正確說來，是我當時的搭檔——一個姓島村的女刑警。」

「辛苦了。」八雲這才抬起眼來，從信封中取出資料，排列在桌面上。

強暴案的被害人在心靈上遭受相當大的創傷，因此可能會喪失部分記憶，或是由於腦中浮現遇害的畫面而受到二度傷害、失眠，陷入各式各樣的精神緊張性障礙；有些人甚至會過度自責，而將遇害的責任歸罪於自己。

石井推了推眼鏡、探出身子，逐字瀏覽螢幕上的文字。

而這條法規有個麻煩的地方。

——我確實覺得心情鬱悶得不得了，反胃得跟宿醉的症狀沒兩樣。

「是的。在她自殺的半年前，曾經遭到強暴。」

說到那個後藤，他現在正在石井後面仰靠着椅背，邊吹口哨邊拔鼻毛，而且拔出來的鼻毛還亂撒在地板上——

由於精神打擊過大，因而自我了斷——

後藤越想，越覺得難過得幾乎窒息。

「而當時負責偵辦這件案子的，就是後藤大哥嗎？」

「強暴？」後藤驚叫一聲，露出嫌惡的表情。

後藤不清楚她的來歷，但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她會選擇自殺一點也不奇怪。事實上，他也曾聽聞有女性因此而自殺。

「呃……最後的報告是顯示爲自殺。」

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此實際上，後藤並沒有和澤口裏佳面對面交談過，只是在資料上看過她的照片罷了。

「是他殺嗎？」後藤摩挲着下巴的髭鬚。

那時的澤口裏佳，夢想着什麼樣的未來呢——

「打擾啦！」後藤打開八雲住處的門。

「你該不會跟她搞外遇吧？」

「一般人可能會選擇躲在棉被裏哭泣，她卻願意協助警方辦案。」

※注3，此爲日本情形。臺灣原爲告訴乃論，後於九十年元月一日起改爲非告訴乃論。

「五年前的四月——這棟大樓的中庭，出現了一具女屍。」

事到如今，再怎麼隱瞞也沒用了。後藤拍拍自己的臉頰，轉換心情。

「呃……澤口裏佳，當時二十二歲。」

——你認識這名女子嗎？

「請問，後藤刑警……」

遇害後提起告訴跟不提起告訴，具有巨大的差異。

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最深愛的女子，遭遇這種慘劇。

「是啊。」

然而事實上，許多強暴犯也因此逍遙法外，而嫌犯犯案時當然也料到了這一點。

八雲瞧也不瞧後藤一眼，撂下狠話。

一股熱氣迎面襲來。他居然能待在這種熱得跟三溫暖沒兩樣的房間——只見八雲擺出招牌的慵懶神情，坐在前方的椅子上。

「她願意配合警方辦案。」

這股怨氣，是衝着我自己而來的——

「你幫我把那個資料列印一下。」

石井逐字念出顯示在螢幕上的資料。

後藤「是啊」地簡短答腔，將視線落在腳邊，叼起香菸。

儘管八雲裝作不爲所動，旁人還是看得出他咬緊着牙根。

後藤怒不可遏，槌了桌子一下。

哪有人這麼粗神經？他們根本不把被害人的心情放在眼裏！這種行爲，就跟在別人的傷口灑鹽一樣，簡直稱得上是一種犯罪。

「後藤大哥，提出這種低級問題的人應該不是你吧？」

「廢話！」

「那麼，是上頭在偵辦的第一階段就把你排拒在外嗎？」

後藤沒有回答八雲的問題，只是緊緊地握住拳頭。

他的胸口，刺痛得有如刀割。

「她遇害的隔天，一棟套房公寓發生了兇殺案。」

「所以你就被派到那兒去了？」後藤還記得，當時的上司是井手內。

面對這個令人難以接受的決定，後藤當然極力反對，可是井手內聽不進去。那時井手內的答覆是：「假如你不想被髮派邊疆，就乖乖聽我的話！辦案講求的是團隊合作！」

以警方的立場看來，這個要求一點也不奇怪。警力不夠充足，無法平均分派人馬偵辦每一個案件，而不重要的案件自然就會被擺在後頭。

事到如今，再怎麼後侮也來不及了。

「我跟姓島村那個女警都被調離這個案子，換成兩個菜鳥……」

「然後她就自殺了。」八雲喃喃道出的這句話，令後藤心頭一陣洶湧。

沒錯，她自殺了——

爲什麼當時我沒有堅持到底呢？或許即使由我來偵辦，她還是會走上死路，但是一定不會讓她那麼難堪。

不，不對。在我的內心深處，曾天真地想着：反正她又不會尋死——

不管我說得再怎麼冠冕堂皇，還是沒有真正理解被害人的心情。

沉重的懊悔緊緊地附着在後藤身上，想甩也甩不開。

回首一想，從那之後，後藤和井手內就變得水火不容。

「以女性的角度來說，你覺得哪個纔是她自殺的原因？」

之前她曾在犯罪心理學的課堂上稍微學過這些，這是一種稱爲二次強暴的精神打擊。

八雲以指尖捻着眉心，似乎正思考着什麼，然而又遭遇瓶頸，只好無力地仰望天花板。

這混小子，還輪得到你教訓我啊？

晴香瞭解八雲的言下之意。

拐了兩個彎後，盡頭那一戶就是麻美的住處了。

「剛纔我也說過了，出現在麻美小姐屋內的恐怕是浮游靈。」

其實真琴也很害怕，但瞧麻美這樣子，她非得振作不可。

神山口中唸唸有詞，一面慢慢地巡視麻美的陽臺、浴室、衣櫥。

不過，晴香決定將這句話藏在自己心底。

事情真的結束了嗎——

原來如此——

真難得——不，這應該是頭一次吧？來電者居然是八雲。

真琴代替麻美問道（她猜想麻美可能會有此疑問）。

語畢，神山打開電燈，進入屋內。

想必是後藤先生爲他查出了什麼吧？仔細想想，八雲怎麼可能沒事打電話來嘛。

「你在這兒等一下喔。」真琴對麻美如此叮嚀，然後隨着神山入內。

「是的，這裏沒有問題。」

「不可原諒。」晴香滿腔怒火，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果然沒猜錯。」巡視一輪之後，神山恍然大悟地盤起胳膊。

「查出什麼了嗎？」

這麼說來，那個姓神山的靈媒果然沒有說謊——

這是棟九層樓高的ㄇ字形大樓，水泥牆壁沒有上漆，牆壁和地板之間有一條紅色的線。

連聲招呼都沒打，八雲就開始進入正題。

這就是目前流行的設計型大樓吧。

12

與大樓奇妙的外觀相反，室內是非常普通的單人套房。

「然後呢，我想請你以女性的立場，稍微給我一點意見。」

人類的情感，是沒有規則可循的。

「這是她自殺的理由嗎？」

只要站在被害人的角度想一想，就能克分明白爲什麼那些女性想尋死了。事實上，爲此自殺的人也不在少數。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是浮游靈就不用怕嗎？」

「聽說警方在做筆錄時，對她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這很有可能是逼她走上絕路的關鍵。」

「既然犯人已經抓到了，想必還有其他理由使她無法離開陽世。」

「想不通？」晴香不明白八雲到底哪裏想不通。

「真的嗎？」麻美無助地望着神山。

如果可以回到從前，即使要毆打井手內才能奪回裏佳案件的偵辦權，他也會義不容辭地這麼做吧。

「嗯，表面上看來是這樣，不過有一點我實在想不通。」

「麻美小姐，您可以進來了。」神山說。

然而事實上，真琴心頭卻有股莫名的不安，正逐漸向外擴大。

誠如八雲所言，只有這條路能走了。

不過，八雲說得沒錯。人死不能復生，那麼，至少——

「後藤大哥，事到如今，你再怎麼後悔也沒用了。至少，我們可以趁現在拯救她的靈魂。」

開門時還好端端的，但說到要進去時麻美卻抵死不從，此外還背對房門，渾身發抖。

爲什麼被害人非得承受這種在傷口上灑鹽的傷痛呢——

對女性來說，這個詞彙非常冰冷、沉重；只要是身爲女性，腦中一定浮現過這樣的念頭——

「這樣子啊。」

「查出什麼了嗎？」

「這個嘛，麻煩歸麻煩，不過我們只能重新從案件背景着手了。」

即使肉體上的傷害痊癒了，心靈上的創傷也會以某種形式殘留一輩子。

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過去是不可能改變的。

此言一出，後藤再度感到肩頭變得無比沉重。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找出她在陽間徘徊不去的理由。」

「強暴犯抓到了嗎？」

「嗯。」

八雲的腦子雖然動得快，但或許是因爲他封閉心靈吧，有時會把人類的情感當成化學反應看待。

「真的沒問題嗎？」

只見神山面不改色，靜靜地反覆說着：「請放心吧。」麻美終於卸下心中的大石，崩潰地癱坐在地板上。

「她叫做澤口裏佳，我們姑且查出了她自殺的理由。」

與其說這是一名靈媒在感應亡靈，倒不如說是在檢查住家的設備。

晴香覺得，八雲的話聽來相當滑稽。

13

選擇協助警方辦案，就表示願意主動將遇害經過公諸於世。這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心志不夠堅強的人是絕對辦不到的。

打從那時起，後藤就不再遵從井手內的指汞，心裏想着：「反正我豁出去了！要殺要剮隨便你！」而堅持以自己的方式偵辦案件。

「比如說她有話想對父母說……這個女孩的父母，後來怎麼了？」

「抱歉，我剛纔在沖澡啦。有什麼事嗎？」

或許是她內心過於懼怕，歷以才感到有點空虛吧。

「那名女子在自殺的幾個月前，曾經遭到性侵害。」

神山簡短地答覆真琴的疑問，快步回到玄關。

這下子，晴香終於明白八雲想不通的原因了。

「比如說？」

「姑且？」八雲的語氣好像有點漫不經心。

真琴質問神山。

「她的母親可能是精神打擊太大吧，警方逮捕犯人沒多久，她就心臟衰竭死了。至於她的父親，已經搬離了大樓，目前住在租來的房子裏。」

「這還用說！」後藤粗聲粗氣地答道。

一陣沉默之後，八雲喃喃地說道。

「我要跟你談談今天去過的那棟大樓。」

——不過，千萬不能說破，或是喜形於色，否則這個超彆扭的八雲一定會撂出「我只是指『生理上』的女性，沒別的意思」這種挖苦人的話，把氣氛破壞殆盡。

「這樣啊。」

「好。」

「不，也不能這麼說。這裏頭也有強暴犯的資料，逮捕這傢伙純粹是誤打誤撞。大利和志，當時二十五歲，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在警方臨檢酒駕時，由於他形跡可疑，警方就搜查他的車，結果找到疑似拍下性侵過程的照片。」

假如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以結果來說，辦案還是有成效的嘛。」

假如馬上回撥給他，不就顯得好像她在等他的電話一樣嗎？晴香慢慢地把頭髮吹乾，接着纔回撥給八雲。

她們倆前陣子才久違重逢，這還是真琴第一次踏入麻美的住處呢。

真琴覺得自己好像白忙了一場。

「女性的立場」一詞，聽得晴香心花怒放。

晴香忽地感覺到滿腹的厭惡感。

「抓到了，不過那時她也自殺了。說來很諷刺，她自殺之後，她的父母向媒體控訴警方辦案失當，說女兒是被警方害死的……媒體覺得這是炒作的好題材，於是大肆報導、渲染這件事，之後警方纔急急忙忙地開始正式查案。」

晴香衝完澡回到臥室後，發現手機有一通未接來電。

麻美所居住的大樓，就位於大馬路的一側。

「不好意思，失禮了。」

麻美走在前頭，引領真琴和神山搭着電梯來到頂樓九樓，在走廊上前進着。

這樣的人竟然會自殺——

「嗯，那棟大樓果然有女子自殺過。」

八雲似乎看穿了晴香的疑問，如此答覆道。

「假如你不嫌棄的話，就問吧。」

麻美說她纔剛搬到這兒，而此處也正如她所言，不太具有生活感。

她在僅容一人站立的狹小玄關脫下皮鞋，穿越兼當廚房的走廊，來到寬約四坪、鋪設木質地板的臥室。

「那名女子在受到性侵之後，選擇協助警方辦案。」

「這個浮游靈對麻美小姐並沒有任何怨恨，麻美小姐所遭遇的靈異現象，只是鬼魂鬧着玩，想彰顯自己的存在，而如今她的目的也達成了。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吧。」

大樓的電梯位於走廊其中一側的尾端，因此他們不得不穿越長長的外廊。

儘管敘述者是後藤自己，他仍然覺得聽了後心情惡劣到極點。

麻美嚇得猛地回過頭來。

算了，他肯主動說明案情，就已經是萬幸了。

「我想，或許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吧。」

「什麼意思？」

「即使每一項分開來看都不至於構成自殺的要素，但只要將它們彙集在一起，就能看出事情的緣由了。」

八雲難得沒有中途打岔，因此晴香也繼續往下說。

「比如說，雖然每個人情況各不相同，但一對男女分手絕不會有什麼明確的理由。當然其中會有導火線，但說穿了，兩人的裂痕是由各種瑣碎的小事累積而成的。」

「你的意思是，小小的要素整合爲逼死她的重要關鍵？」

被八雲這麼一說，聽起來簡直像是複雜的公式。

「嗯，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覺得心靈的最後防線，會在一瞬間全部瓦解。」

「我懂了。」

「再說，或許也有我們還不知道的因素喔。」

儘管晴香極不願意這樣想，也不能忽視性侵懷孕的可能性。

萬一真是如此，男性絕對無法明白，這對女性來說有多麼難以承受吧。

「沒錯，確實有可能藏有我們尚未發現的因素；就這方面來說，我們也不能忽略他殺的可能性。」

是嗎？意思是說，八雲也把他殺的可能性納入了考量？

難不成是僞裝成自殺的兇殺案？晴香腦中憶起那名靈媒的話語：「她懷抱着一股強烈的怨念。」假如是他殺，那麼她就明白爲什麼那名靈媒口出此言了。

八雲的心中，說不定也想着這件事。

「謝謝你，這對我很有幫助。」

晴香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個八雲居然向我道謝！

她努力忍住手舞足蹈的衝動，理所當然地回答：「不客氣。」

「對了，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忽然吹起一陣風。一看，窗簾正晃動着——窗戶沒關嗎？裕也拾起頭來，望向陽臺的落地窗。

因此，即使他不回家，父親也不會有什麼意見。

「這樣啊。」

14

誠如八雲所言，想拯救她的靈魂，只能重新調查那起案子。

他並不會特地找父親吵架，只是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對方想必也和他一樣吧。

「你稍微打掃一下行不行？」

「喂，爲什麼你知道八雲這個人？」

後藤本想挖苦惠理子，這下子被反將一軍了。

後藤一說出這個名字，善於雄辯的惠理子也頓時表情凍結。

惠理子很明顯地激動了起來。

後藤點燃香菸。

這女人沒姿色歸沒姿色，卻很值得信賴。

「我相信你！你也不是不知道，幹這一行的人總免不了經歷許多大風大浪。」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令後藤不知該如何回答。

惠理子把沙發上的雜誌隨手扔到地上、騰出一個空間，然後坐下。

「徘徊？」

「好了，你想談什麼？」

被害人自殺，強暴犯被捕，結案——

伸一也欣然接納裕也，把他當成弟弟疼愛。

「事到如今，你幹嘛還提起這件事？」

也難怪惠理子會這麼問，那個案件老早就結案了。

「對啊！你想想看嘛，爲什麼我們兩個被調離那件案子？」

「我是跟你談正經的。」

「這我還不清楚。只是，八雲說她的靈魂到現在還徘徊在陽世……」

或許是察覺到後藤嚴肅的眼神吧？惠理子敞開大門，示意後藤入內。

「哪件案子？你老是不把話說清楚，所以敦子纔會……」

「這倒也對。」

這一次，他感覺到窗外有某個東西一晃而過。是什麼呢？裕也站起身來，緩緩地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無論如何，剛纔惠理子那番話，都加深了後藤心中的某項疑惑。

「沒錯。案情的背景由我來調查，麻煩你幫我從當時的承辦員警口中套套話。」

「是畠先生告訴我的。」

他跟父親一直合不來，尤其是母親死後，他們兩人在家中碰面的次數增加，摩擦也變多了。

「來了。」

「你該不會想叫我再重新調查一次這件性侵案吧？」

「那個死老頭，真是大嘴巴……」

「之前我也請你做過一次，很簡單，只是小小的調查。」

「欸，看在我們曾經是搭檔的份上，幫我一個忙吧？」

開啓話題的人是後藤，但如今他卻答不出來。

「是真的。信不信隨便你，我跟八雲簡直是孽緣；我請他幫忙了幾次，借用他看得見鬼魂的能力幫我查案。」

「不說這個了，我想跟你談一件公事。」

而最快的方法，就是找他第一位搭檔——最先接下那起案子的島村惠理子問個明白。

後藤來到警察宿舍門前，本想伸手按下對講機，卻又縮了回去。

「話先說在前頭，這全都是尊夫人乾的好事喔。我要她好歹也整理一下，可是她又聽不進去。」

——一個人住兩房兩廳一廚的房子，實在太無聊了。

在警界這種重視階級制度的組織中，無論你再怎麼不服氣，都不能違背上司的指示；此外，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案件等着自己，不管再怎麼不甘心，都只能把那口怨氣吞下去。在這種情況下，不累積怨氣纔怪。

「不自然？」

惠理子的視線在空中左右飄移，似乎正思考着什麼；接着，她一口飲盡手上的罐裝啤酒。

「真是的，你們兩個到底夠了沒呀？都老大不小了，不要一下子吵架、一下子又複合好不好？」

只見惠理子微微咬住乾燥的厚脣。她是不是猶豫了？

她並不介意幫八雲的忙，但不知爲何，她總覺得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嗨。」後藤隨手一舉。

她這回離家出走的理由，是後藤忘了兩人的結婚紀念日。

如果他當初老實地道歉，或許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但男人這種生物就是辦不到。他扯出一大堆藉口，其實也只是拉不下臉認錯罷了。

其實他根本沒忘，記得一清二楚，可是正因爲如此，後藤才做不出買花回家這種事。這不符合他的作風。

奇怪，伸一哥應該還沒回來啊？裕也撐起身子。

惠理子露出探詢的目光，將話鋒轉到後藤身上。

「欸，這是真的嗎？」惠理子興致盎然地探出身子。

「因爲上頭派給我們別的案子。」

鵲村果然也沒忘。越是在心中留下疙瘩的案件，越是令人難以忘懷。

啪嗒啪嗒，有東西經過裕也身後。

裕也橫躺在沙發上，邊聽着音樂邊發呆。

「幫忙？」

她的個性和外表相同，是屬於大而化之的人。套用敦子的說法，後藤相惠理子簡直相像得如同兄妹。

「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多了。」

「那個青年看得見鬼魂，是真的嗎？」事已至此，後藤也無法再否認了。

惠理子越說越激動，「磅！」地槌了桌子一拳。

想解釋來龍去脈，勢必得提到八雲纔行；然而就算說了，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相信——

儘管他家就在附近，自從裕也認識伸一之後，就幾乎不再回家，完全把伸一的住處當成自己第二個家。

門應聲開啓，一個體格龐大的女人探出頭來。是島村惠理子。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派兩個菜鳥——而且還是男人，去偵辦性侵害案吧？實在太誇張了。」

她所指的畠先生，就是那個將自己的工作解釋爲「嗜好」的變態法醫老頭。

「很可惜，敦子已經回家囉。她說郵購的化妝品寄來了。」

後藤之所以躊躇不前，是因爲他的老婆敦子可能就在門的另一側。

惠理子滔滔不絕地嘀咕着。

「然後呢？你覺得那件案子另有隱情？」

「還有呢！她自殺之後，她的父母不是大罵警方是殺人兇手嗎？過沒多久，警方就抓到犯人了！明明之前根本沒仔細調查過，卻在那時抓到犯人，時機也未免太湊巧了！」

後藤大鬆一口氣，幸好他的老婆不在這兒，而且也回家了。

這個女人真的有夠煩的！她就是因爲這樣，老公纔會跑掉——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她就是了。

後藤搖搖頭重整心情，按下對講機的按鈕。

像後藤自己，也不知嘗過了多少次的辛酸——

——我到底在感傷個什麼勁兒？幹嘛對自己的老婆畏畏縮縮的。

惠理子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還記得那件案子嗎？」

「什麼？」

「這樣子啊……」後藤現在才知道有這回事。

她有點上氣不接下氣，想必是一口氣將累積已久的怨氣藉機傾吐出來了吧。

雖然他不記得和敦子邂逅是什麼時候，但當時她所穿的衣服和髮型，他可是牢記在心。

雖然惠理子一臉不悅，仍舊將空罐遞到後藤面前。

「什麼公事？你想調職啊？」

只要想到這兩個女人聚在這兒大肆批評自己的老公，就令他覺得頭痛。

她帶着後藤進入滿地酒瓶與餅乾袋的客廳。

15

他最喜歡無所事事、腦袋空空地享受這種在水面上飄蕩的感覺，喜歡得不得了。

「那件案子打從一開始就疑點重重，實在太不自然了。」

「這還用問，我當然願意！」惠理子挺起胸脯答道。

「而且，資料上明明寫着沒有遺書，但是去過現場的其中一個專案小組人員卻說他看過遺書！大家都覺得很詭異，因爲遺書憑空淌失了。」

「澤口裏佳。」

後藤一邊回答島村的問題，一邊盤腿坐在地板的坐墊上。

「不願意嗎？」

迄今他曾多次參與辦案，也認識八雲；儘管工作能力相當優秀，也掩蓋不了他長相陰森以及大嘴巴的事實。

亂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就算是一個男人獨居也不會把家裏搞成這樣。

第一眼見到敦子，他就覺得自己以後一定會跟她結婚。

「該不會是跟你認識的那個餚得見鬼魂的青年有關吧？」

「是啊。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困住了她。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爲什麼她到現在還不肯安心昇天呢？」

屋內的燈光突然消失了。

在一片幽暗之中，窗口閃耀着一團藍白色光芒。

在那團光芒中，佇立着一個人——

「嗚哇！」裕也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窗外有一名女子；一名滿臉是血的女子。

她，就是昨晚浮現在酒吧洗手間鏡中的那個女人。

裕也沒命似地衝出房間，邁向玄關。

一抵達玄關，伸一便開門走了進來。

「救救我！女人、那個女人——」裕也緊攀着伸一的腳，向他求救。

「你在大聲嚷嚷什麼啊？」

伸一搖晃裕也的肩膀，然而裕也嚇得魂飛魄散，無法好好回答伸一的問題。

——你們也去死吧！一聲詛咒從天而降。

伸一和裕也倏地渾身僵直，四目相望，接着邊哀號邊奪門而出。

*　　*　　*

Snake酒吧的老闆，正叼着香菸收拾打烊後的酒吧。

現在店裏經費喫緊，根本沒有閒錢僱用店員。

幾年前不是這樣子的。那時他只要跟父母一開口，就有源源不絕的零用錢可供花用；從未工作過的他，當時可說是過得輕鬆愜意。

然而，如今他卻得一手包辦店內所有事務，從進貨、接待到打掃都得自己來。

無論心裏再怎麼不服氣，他都明白從前的好日子已經回不來了。

不過，最近他卻多了賺外快的機會。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的紀念品竟然能變成商品賺錢。假如一口氣全部推出，以後日子就不好過了，還是看準時機賺點小外快比較保險。

「啊，沒有啦，我不是這個意思。呃，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事先打電話給我，就不用等到這麼晚了。」

「我也是被麻美小姐叫來的。」

「石井先生，這位就是我剛纔你提過的靈媒——」

石井先在大樓前讓真琴下車，接着將車停在來賓停車場，隨後追上。

「你的意思是？」

「老實說，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好，我馬上過去。」語畢，真琴同時切斷電話。

突然，他嚇得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吭一聲。

「總覺得這樣不太好意思。」

「真的沒問題嗎？」真琴憂心地望向石井，緊握他的手。

此外，偵辦上回那件案子時，石井被遭到鬼附身的真琴整得七葷八素，到現在他還餘悸猶存。不用說，他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琴的錯，但還是覺得很害怕。

「是真琴小姐啊，你也是來找麻美小姐的嗎？」

不過，假如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上一回他已經喫盡苦頭，這次他是因爲身爲旁觀者，才能聽得這麼開心。

「我是刑事課的石井。」石井也配合神山低下頭來。

一定是我眼花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16

「私人問題……嗎？」

石井連忙拭去額上的汗水，用指尖推推眼鏡。

「警察？」

待真琴坐進副駕駛席，石井才發動車子。

真琴察覺氣氛不大對勁，趕緊向石井介紹這名男子的身分。

他試着撥打手機聯絡他，但好幾次都無人接聽，而且也無人回撥。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回家了。

「敝姓神山。」神山順勢接腔，拘謹地低頭致意。

一看，真琴正對着門口的對講機說着什麼。

儘管石井努力故作鎮定，心臟還是發出激烈的跳動聲。

他就是那個靈媒——

——沒有人報案，所以這不算是出勤，但是我覺得事情似乎非同小可；我好歹也是一個警察，絕不能對民衆見死不救。

一股莫名的罪惡感襲向石井，他趕緊找理由解釋一番。

「啊，呃，這就怪了。啊哈哈——」

「我的意見？」

真琴性感的雙脣，輕嘆了一口氣。

麻美——她就是剛纔真琴提到的那個撞鬼的女孩嗎？

「貓？有嗎？」

神山喃喃咕噥，臉上似乎寫着：爲什麼警察會出現在這兒——

石井打開駕駛席的車門，不料眼前怱地出現一條人影。

匡啷！四周傳來物品的落地聲。

「噫！」石井嚇得慘叫一聲。

「麻美！」真琴隨即接起電話。

「我想，既然專家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吧。」

「那麼，你想找我談什麼呢？」石井邊轉動方向盤，邊詢問真琴。

鐵櫃中有一名女子，她滿臉是血，垂着一頭長髮。

老闆撿起拖把，打開洗手間旁邊的鐵櫃——

「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很煩吧。」真琴垂下一雙鳳眼。

「啊，對不起。是我，真琴。」真琴走到石井跟前，深深低頭致歉。

「石井先生，你怎麼想？」語畢，真琴徵求石井的意見。

「麻美？怎麼了？」

「噫噫噫噫——！」老闆在地上連滾帶爬，拚命衝出店外。

話雖如此，他可不想再碰到上回那種連環綁架案了。他希望能偵辦安全、刺激、又驚險的案子。

好冰冷的手——當時的恐懼感在石井腦中再度甦醒。

老闆走出櫃檯，巡視店內，原來是靠在牆壁上的拖把倒了。他忘記收這東西了。

他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渾身冷汗直流。

「等等，你先冷靜一點。」真琴的語氣透露出一絲慌亂。

「啊！」真琴一瞧見他便驚呼出聲。這兩人似乎互相認識，男子對她點了個頭。

「哇啊！」老闆趕緊關上鐵櫃，連退好幾步。

真琴點點頭，娓娓道出酒吧的靈異現象，以及今天傍晚遇見的那個靈媒。

正當真琴想開口解釋來龍去脈時，手機響了。

「可是那個靈媒不也說過，浮游靈不需要擔心嗎？」

「你先離開你家……什麼，你走出不來……？」

「千萬別這麼說。」

——去死吧。

男子拭去額上的汗水，進入大廳，而石井和真琴也尾隨其後。

大致上打掃完畢後，他在櫃檯內側點燃香菸。

他一直等到凌晨十二點，但是後藤刑警還是沒有回來。

真琴躊躇了一會兒，然而隨即低頭說道：「那就拜託你了。」

石井聽得出真琴的言外之意。儘管別人對你說已經沒事了，一般人也不可能乖乖地照單全收，從此不再擔憂。

這就是後藤刑警所說過的「隨機應變」——

「是的。」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幹嘛這樣看我？好尷尬喔。

石井步出警署，走向後方的停車場。

石井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之我覺得有一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不過，他最近老想着：這樣真的好嗎？其他的刑警可是不眠不休地拚命工作呢——

——去死吧！女子說道。

平常看來文靜的她，眼下完全亂了方寸，嗓音聽起來有點歇斯底里。

「啊，沒有啦，呃，剛纔有一隻貓突然……」

剛纔那個滿臉是血的女人，再度出現在他面前——

石井知道自己這樣想很不應該，可是他真的想接一些刺激一點的案子。

「不好意思，石井先生。」

此時，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跑了過來。

真琴再度鄭重地一鞠躬。

他嚇得渾身冒汗，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去。

「怎麼了？」真情訝異她直直注視着石井。

17

「是的，不會花費你很多時間的。」

「是啊，但是……」

真琴正想打開車門，卻被石井制止。

「把地點告訴我吧。」

我只是因爲昨晚那件怪事而變得有點神經兮兮罷了，只要再開一次鐵櫃，就能確定是我看錯了。

「啊！」石井下意識地慘叫一聲，緊急煞車。

「喔、喔，是真琴小姐啊。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嗎？」

「如果你正在執勤中，那我真的會覺得很過意不去。因爲……我想找你談的是私人的問題。」

「不瞞你說，我有件事想找石井先生你談一談，所以才自作主張地在這兒等你。」

大廳裏只有一臺電梯。男子按下電梯按鈕，深吸一口氣，接着不懷好意地望向石井。

真琴從包包中取出手機，說道：「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接着接起手機。

「是的。」真琴答腔時，玻璃門的電控鎖應聲開啓。

「石井先生，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真琴可是警察署長的千金，絕不能對她的要求輕怱怠慢。況且，讓女孩子在這種時間獨自回家，萬一出了什麼事就麻煩了。

「啊，假如你不嫌棄的話，請儘管開口吧。時間也晚了，我順便送你回家吧。」

男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

她低頭露出雪白的粉頸，在石井眼中美麗得超乎尋常。

「等到這麼晚？」

老闆纔剛伸手碰觸鐵櫃的門把，就聽到背後傳來這句話。

石井不自覺地專心聆聽真琴的話語，他對這類的話題果然難以抗拒。

正當石井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手機鈴聲響了。

「……你沒事吧？我們正要搭電梯……」

這時，電梯到了。

真琴、石井以及最後進入電梯的神山，按下九樓的按鈕。伴隨着絞盤的捲動聲，電梯開始上升。

「……喂？喂？」

「呀啊！」

真琴的手機傳出女性的哀號聲，緊接着通話就被切斷了。

真琴握緊手機，滿臉不安地仰望天花板。

「真對不起，這都怪我。」

神山仰望着天花板，也不知道這番話是說給誰聽。他咬緊下脣，露出沉痛的表情。

在這個充滿緊張感的箱子中，唯有石井覺得自己被排拒在外。

電梯門一開，神山便率先衝出去，接着是真琴，然後石井也一頭霧水地迎頭趕上。

這是一條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一行人下了電梯後，直直地穿越外廊，然後在第三戶的轉角拐彎，接着又經過三家住戶，然後右轉。

真琴突然停下腳步。

追隨其後的石井差點撞上真琴，在千鈞一髮之際緊急止步。

他們來到了通道盡頭的一戶門前。

「麻美小姐，你沒事吧？」神山邊按電鈴邊大喊，喀恰喀恰地轉動門把。

「麻美，沒事吧？」按捺不住的真琴從旁打岔道。

此時，神山怱地左右搖晃，踉蹌地單膝跪地。

不過，真琴完全沒發覺神山的異狀，只是一逕地轉動門把、敲門。石井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好在一旁觀看。

「麻美！麻美！」真琴聲嘶力竭地放聲大喊，但無人回應。

開門採出頭來的，是新聞記者兼署長千金——真琴。

「不，這是千真萬確的。」真琴真切地訴說着。

「爲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給我正經一點！」後藤拍了石井的頭一下。

沒時間擔心害怕了！石井脫鞋進入室內，直直衝到真琴身旁。

「少說蠢話了。」

「喂，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給我說清楚。」後藤戳了右井的頭一下。

「剛纔，我已經聽石井先生介紹過您了。」

石井正雙手抱膝，坐在室內後方。

「若是我能早點察覺的話……」

現在的情況是——

「人怎麼可能會消失啊。」

這樣該怎麼辦事啊！

他要求管理員打開電掛鎖，搭上電梯。

怎麼可能——

後藤一問，男子隨即露出「我差點忘了」的緬靦笑容，遞出名片。

「當時我認爲這兒並沒有鬧鬼，因此一度離開，但大約一小時前，我又接到了麻美小姐的電話；她說家裏又鬧鬼了，希望我過來救她。我匆忙地趕了過來，然後在門口和真琴小姐及石井先生會合。」

「纏上麻美小姐的並不是什麼浮游靈，而是更厲害、怨念極深的地縛靈……」

你們幾個是怎麼回事——？

雖然不至於驚聲尖叫，此舉也嚇得石井往後連退好幾步。

真琴要求高聲大喊的神山保持安靜。

在來到這兒之前，真琴纔跟麻美通過電話；雖然通話在搭電梯時中斷了，那也是抵達麻美住處前不到一分鐘的事。到達門口時，儘管石井一度離開去借鑰匙，門前也有真琴跟神山看守着。

——絕對不能打開這扇門。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你是誰啊？」

說到這兒，真琴頓時變得支支吾吾。

這個靈媒，居然敢在警察面前如此厚臉皮。

「今天，這一戶的主人井上麻美小姐，曾跟我談過關於家中鬧鬼一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好跟我解釋清楚！」

面對後藤的疑問，真琴只能面色凝重地頷首。

「不好意思，是我找石井先生商量這裏的靈異現象的。」真琴打岔道。

「您是後藤刑警吧。」神山打岔道。

真琴和靈媒待在這兒很正常，伹石井沒理由跑來這裏。

原來，這是死人搞的鬼——？

只見石井肩頭爲之一顫，欲言又止。

真琴飛奔進入屋內，神山尾隨而入，當然石井也不例外。

「麻美小姐！你沒事吧？麻美小姐！麻美小姐！」

乍看之下，實在看不出這位名叫麻美的女子正待在屋內。

故事好像還很長——後藤盤坐在地，點菸催促他繼續說。

哪有這種事！這絕不可能！

神山咬緊下脣，滿臉懊悔。察覺？他到底在說什麼？神山似乎看出了石井的疑問，繼續往下說道：

室內傳來微弱的來電鈴聲。

「安靜點。」

石井完全搞不懂。

簡直宛如空城——

「受不了，這麼晚了還叫我出來。」後藤對着天花板嘀咕道。

儘管後藤大吼着要他冷靜一點，他仍然嚷嚷着「有人消失了」、「有厲鬼啊」之類的話，根本無法溝通。

刑警、新聞記者加上靈媒，這是什麼怪組合啊？

18

「麻美！」

——我還是別問她爲什麼找石井商量好了，免得人家怪我不解風情。

神山站起身來，代替真琴敲門大喊；而真琴則取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喀恰！鑰匙轉開了。來吧，門要開囉！

「石井先生，能不能請你去借鑰匙？」真琴提議。

「沒問題。」石井頷首，向後奔去。

這是緊急狀況，只要石井向管理員表名身分，應該就能借到鑰匙。

後藤不習慣被人由上往下看，於是站起來瞪着神山。

這是一棟套房大樓，呈現奇妙的ㄇ字形，或許是土地狹小卻硬要蓋的關係吧。

「石井，爲什麼你也跟來了？」後藤瞪向石井。

這傢伙可真像神棍——我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不過目前還是先確認狀況要緊。

一名女子從密室中消失了——

石井搭電梯回到一樓，在大門旁邊的管理員室表明自己是一名警察，然後簡略地講述來龍去脈，商借備份鑰匙。

「出了什麼事？」後藤要求神山說明。

「麻美，你在家吧？快回答我啊。」真琴揚聲大喊，然而無人應聲。

「我要開囉。」石井如此宣告，然後轉動鑰匙。

「然後哩？那個跟你求救的屋主跑到哪裏去了？」

搞什麼啊，怎麼每個人都一副剛參加完葬禮的表情？雖然後藤滿腹牢騷，依舊穿越玄關入內。

後藤望向佇立在屋內一隅的真琴，只見她不發一語，點頭同意神山的話語。

石井耳邊迴盪着神山的話語。

「麻美消失了……」真琴邊說邊雙膝跪地。

他聽到腦中響起一個聲音，這肯定是來自於另一個膽小的自己；但是事到如今，他也不能臨陣脫逃。

後藤放聲大喊，不久，一條人影從陽臺落地窗悄然現身——那是一名身穿黑西裝，年約三十幾歲，留着披肩長髮的男子。

不過抱怨歸抱怨，他其實很擔心石井。電話中的石井，實在害怕得很不尋常。

可是，好可怕，我真的好害怕——！

這會兒，石井總算明白了。真琴所撥打的是麻美的手機，鈴聲證明她目前待在屋內。

「是的。麻美小姐是真琴小姐的大學同學，我跟她以及石井先生在傍晚時會合，一同到這兒來調查靈異現象。」

「由我來說明吧。」男子不疾不徐，堅定地說道。

他和石井不同，解釋得非常簡單明瞭。

這扇門的另一側，究竟有什麼狀況呢？石井正在暗忖時，真琴從旁切入，猛地打開門扉。

一行人緩緩地穿越門扉，從玄關觀察室內。電燈都開着，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他的前額，緩緩地流下一道冷汗。

門的鑰匙還放在桌上。

「爲什麼你能如此斷言呢？」神山眯着眼睛俯視後藤。

「有沒有人能出來跟我解釋一下啊！」

石井拚命地環顧屋內，想揮開這難以置信的念頭。

「喔？你也被捲進來了嗎？」

「不，石井先生並沒有說錯。」神山挺起胸膛，志得意滿地說道。

「然後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儘管石井極不願意涉入靈異事件之中，情況卻顯得越來越詭異了。

假如是平常的石井，一定會窩囊地嚷着：「你幹什麼呀！」然而眼下的他，卻極爲緩慢地抬頭望向後藤，呆滯地張口不語。

「啊！」真琴驚叫一聲。

當然，沒有人入侵這戶住家，也沒有人從此處出來過。

只見真琴指着地上的某一點。在牀邊的地毯上，有一支沾滿鮮血的手機——上頭的血還沒幹，溼漉漉的——

「消、消失了……」石井泫然欲泣地訴說着。

「我是刑事課的……」

「我跟石井先生商量這件事時，麻美剛好打電話來求救……」

「鬧鬼？」

石井的期待破滅了。

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已從內側鎖上，而浴室、衣櫥、天花板也沒有躲藏的空間。

「然後呢？」

抵達九樓後，後藤穿越長長的外廊，按下石井所述住家的電鈴。

石井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借到鑰匙的石井在神山與真琴的眼神催促之下，連忙站到門前，將鑰匙插進去。

後藤驅車來到石井所說的大樓門前。

上頭寫着：靈媒，神山榮治——

和神山互瞪片刻後，後藤將話鋒轉到真琴頭上。

——看看石井那副德行，現在能好好溝通的人也只有她了。

「接到麻美的電話後，我和石井先生就一起來到這棟大樓。抵達大門口時，恰巧遇見神山先生。」

「那時大約幾點？」

「大概是十二點半吧。我按下門口的對講機按鈕，請麻美幫我打開電控鎖。」

「當時那個叫做麻美的女人，應該在家吧？」

「是的。在我們等電梯時，麻美剛好打電話來，可是纔剛搭上電梯，我就聽到一聲尖叫，然後通話就被切斷了。」

「然後呢？」

「來到這戶的門口時，門是鎖着的。我拜託石井先生去跟管理員借鑰匙，結果開門進入後，卻看不到麻美的身影……」

語畢，真琴將一包用手帕包起來的東西遞給後藤。

「這是啥？」

「麻美遺留在家中的東西。」後藤收下它，打開手帕一看——

這是一支摺疊式手機，上頭沾滿了暗紅色髒污。這是血跡——

仔細一瞧，上面還殘留着染血的指紋。

這幾個人所說的話是真的嗎——

後藤慢慢地環顧衆人，發自內心認爲肯定會有人忍不住笑出來，承認這是一場惡質的惡作劇。

然而，所有人的臉色都相當凝重。

「大門的鑰匙呢？她應該只是出門了而已吧？」

「關於這點……」

真琴將視線投向桌子，上面擱着一把鑰匙，掛着一隻看不出是貓還是狗的小玩偶。

「我天生看得見亡靈，我的方法是：和亡靈對話，找出他徘徊不去的理由，然後再消除那個因素；簡單說來，就是說服他。」

這是用來開彈子鎖的鑰匙，這種鑰匙爲構造複雜的圓柱狀，不容易複製。

剛纔她還站在通往陽臺的落地窗那兒呢！後藤打開落地窗，衝到陽臺。

「會不會是有人趁着你們在搭電梯時，把那個女人帶走？」

「噫！」石井的慘叫聲響徹四周。

「你、你……」

神山面無表情，直截了當地說道。

才一晃眼工夫，那名女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前他也聽過好幾次類似的理論。他這番話，和八雲的理論如出一轍。

「從麻美小姐失去聯絡到我們抵達這一戶的門口，只過了三十幾秒。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怎麼可能扛着會出手抵抗的成人離開此處，而且還在我們發現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呢？這一點，我想後藤刑警應該比我們清楚纔是。」

「你是……」後藤話還沒說完，屋內的電燈又亮了。

「她是不是從落地窗跑出去了？」

「不，信不信由你，我並不會使用符咒、唸咒這種方式來驅魔。」

然而，那裏空無一人，連一點蹤跡也沒有。

「那你咧？你是真靈媒還是假靈媒？」

「追了也是白搭，誰教她沒有肉體呢。」

既然如此，那就代表還有其他可能性，因爲人是絕不可能憑空消失的。

「不，落地窗也從內側鎖住了。」真琴否定後藤的假設。

在哪裏？她跑到哪裏去了？

「你、你說什麼……」後藤啞口無言。

這傢伙居然否定起自己來了。

什麼，到底怎麼了——？

「因爲無論是佛教或是基督教，都沒有『死者的靈魂會在陽間徘徊』這種說法。」

「每個人應該都一樣吧？」

後藤腦中一片混亂，一條人影倏地晃進他的視界。

「再說，就算她真的從落地窗翻越陽臺出去好了，這裏可是九樓，跳下去可是會出人命的。剛纔我們確認過了，這一戶的陽臺並沒有跟隔壁的陽臺連接在一起。」

「我不屬於任何一種宗教，但說到我是真靈媒還是假靈媒，以某種角度來說，或許我是假的。」

神山淡然地回答道。

「這我知道，我只是想刪除所有的可能性罷了。要說最有可能的，就是你纔是那個搞鬼的人！說到底，所謂的靈煤啊，根本十之八九都是騙子嘛！」

他本人或許沒這個意思，但後藤聽來只覺得充滿挖苦的意味。

她的左半邊臉龐沾滿鮮血，唯有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那你要怎麼驅魔？」

一個垂着長髮的女子——

難道真如神山所言，是鬼魂的怨念使活人消失嗎——？

「這話怎麼說？」後藤的想法反倒與他相反。

「誠如後藤刑警所言，很多靈媒都是騙子；尤其是隸屬於某種宗教的靈媒，更是最爲可疑。」

——去死吧。女子粗啞地詛咒道。

「我的驅魔方式，跟其他靈媒有着相當大的不同。」

「這倒也是。」神山這出人意料的答案，令後藤跌破眼鏡。

與石井相較之下，神山的口條還比較有刑警風範。

「什麼？」

就在此時，屋內突然停電，籠罩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