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附身

1

這場黎明時降下的雨，直至過了中午仍舊沒有停止的跡象。

不只如此，雨勢還越來越強了。

嘩啦嘩啦地奏起無數聲響的水滴，微微造出了靄氣。

儘管進入三月後天氣已逐漸回暖，在這場雨的攪局之下，即將到訪的春天也只好暫時止步了。

早知道就不要出門——真由子滿肚子後悔地走在河岸的人行步道上。

雨水淋得休閒鞋由外溼到內，穿起來真噁心。

說到底，都是挑這種日子把人約出來的美樹不對。說什麼失戀了很寂寞，仔細想想，這已經是她今年第四次失戀了。

在季節結束時失戀，新的一季來臨時又再度熱戀——這女人還真現實。反正一到春天，她一定又會愛上新的對象。

真由子越想越覺得自己真是蠢斃了。

她在水門前停下腳步，將傘夾在肩膀與脖子間，對着雙手吐氣。

好冷。吐出的氣息白茫茫的，凍得紅通通的指尖微微顫抖。

轟隆隆——

耳邊傳來地鳴般的聲響。

真由子轉動眼珠觀察四周。

她馬上就找到聲音的來源了，原來是挾帶着泥沙、水流越來越湍急的河水。

水位增高、變成黃褐色的河流，宛如一羣狂奔中的野牛。

狂風怒吼着。

「啊！」

她揚聲大叫，但爲時已晚；由下往上捲起的狂風，瞬間將她的傘吹到遠方。

白色塑膠傘一邊旋轉，一邊掉落在河堤上。

嘈雜的雨聲，掩蓋了真由子驚懼萬分的慘叫聲——

真由子戰戰兢兢地將視線往下移。

就算她是警察署長的女兒，身爲署長的父親也不可能滔滔不絕地對她大肆爆料；況且在真琴的記憶中，父親從來不曾在家中談論公事。

真琴知道這種說法很不負責任，不過她覺得這都是公司自己一相情願的想法。

真由子忍不住脫口抱怨，然後追着傘想走下河堤草坪，卻在溼潤的草坪上跌了一屁股，就這麼滑下河堤。

那時真琴只當這是前輩編出來嚇唬後進的無聊鬼故事，想不到——

腳邊傳來了水聲。

他跟倒在地上那名男子長得如出一轍。

咻！又颳風了。

她看不清她的臉，但可以確定她將一頭黑長髮綁成馬尾，穿着西式學生服。

「討厭！我受夠了！」

那名少女開始緩緩地沿着水面，朝真由子邁步而來。

他的笑容，充滿了冰冷的敵意。

男子扭動那雙薄脣，露出尖銳的犬齒冷笑。

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把新傘吧！然後今天也別去美樹家了，還是早點回家洗個熱水澡比較實在。

真琴腦中一片混亂，但還是想起公司前輩曾告訴她的話。

她不曾在面試時說過自己是警察署長的女兒，也不記得自己說過能從父親那兒挖出情報之類的鬼話。

她無能爲力，只能呆呆地眺望這幅景象。

男子下頷的血，一滴滴地落在真琴的臉頰上。

岸邊有水泡浮起，彈了上來。什麼？怎麼回事？

目睹這幅令人難以置信之景象的真由子，將少女的模樣鮮明地烙印在腦海中。

真由子邊回頭邊發問，然而依舊無人回應。

真由子扯着喉嚨大叫，而少女竟瞬間消失了。

真由子拼命揚聲呼喚，卻只換來轟隆隆的濁流奔騰聲，彷彿在嘲笑她白費工夫。

「……住……手……」

儘管雨勢變小，雨卻依然下個不停。

少女看起來好像稍微往上浮了一些，宛如在回應真由子。起初她還以爲看錯了，但——

他已經沒救了——

過了半晌，一幅驚人的景象映在真由子的眼底。

真由子撫着胸口反覆深呼吸，想整理自己紊亂的思緒。

這件事超乎真由子的理解範圍，將她的思緒攪得一團亂，身體也頓時僵硬得動彈不得。

「哎唷，討厭！」

「啊！」

這聲音縈繞在真由子的耳畔，揮之不去。

這句話總令真琴忍不住翻臉。

佇立在眼前的是一名男子。他身形消瘦，額頭上冒着鮮血。

只見河川中有隻泡成紫紅色的腐爛人手伸出水面，攫住真由子的腳踝。

啪唰！

「呀——！」

土方真琴佇立在紅綠燈口，從傘下仰望天空。

少女正朝她逐漸逼近。

聽說他在追捕嫌犯時意外肇事，因此被髮放邊疆去了。

據說，這是因爲他們不知道自己已死，纔會在那兒徘徊不去。

誰？是誰？——真由子環顧四周，想找出聲音的來源。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她覺得似乎有股非常不祥的預感。

嘰！

最後，少女站立在這條湍急的河面之上。

此時，她驟然感覺到背後有人。

「振作一點！」

「咦？」

我要逃走！我得早點逃離這裏纔行！——儘管腦中這麼想，她的身體卻如同套上枷鎖般動彈不得。

而距離傷患數公尺遠的地方，則有輛車的輪胎正冒着白煙，停駐在那兒。

「我去找人來幫忙，你再撐一下喔！」

他的後腦勺凹陷，從左額到鼻樑綻出一道裂痕，血流如注。

就拿刑事課長井手內來說吧，他甚至一見到真琴就馬上拔腿逃走。

她覺得自己好悲慘，但還是忍住淚水，雙手將身體撐起。她的屁股和手肘傳來陣陣刺痛，這一跤可能將她的皮膚擦傷了。

「求……求……你……」

雨傘在河邊被風吹動。

真琴跪在柏油路上，對他連聲喚着：「你沒事吧？」一邊取出手帕，壓住他的傷口。

2

「來人，來人啊！有女生溺水了！」

好冰，溼溼黏黏的。該不會——

她將手伸向天空，看起來似乎在掙扎。河岸距離少女約有五十公尺遠，這對不擅長游泳的真由子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在這當中，唯有一個人不把「署長女兒」這頭銜放在眼裏，泰然自若地和真琴談話——他就是那個豪放不羈、堪稱刑警典範的後藤刑警。

少女的肩膀、胸部、腰部，確實正慢慢地、準確地逐漸浮上來。

她將視線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驚見斑馬線中央有個人倒在血泊中。

這次絕對沒聽錯，是人的聲音。

——這片單調的灰色天空，真令人提不起勁。

眼前只留下一片奔騰的激流，彷彿少女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那兒。

她搖了搖他的肩膀，然而毫無反應；接着她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不料連呼吸聲、心跳聲都完全聽不到。

真由子對河中的少女呼喊道。

那個人說話的語氣死氣沉沉的，和這天氣有得比。

對任職於警界的人來說，沒有比署長的女兒跑去當記者更令人頭疼的事了。因爲你既不能提供情報給她，也不能對她輕忽怠慢。

真琴之所以會這麼想，並不完全是因爲下雨的關係。今天她沒挖出半點情報，如果就這麼雙手空空回公司，鐵定會被上司數落一頓。

她嚇得倒抽一口氣；湍急的濁流中央有一名約國中生年紀的少女，河水浸到她的肩膀，洶湧的急流幾乎要將她沖走。

即使她游泳技巧了得，只怕在這激流中不只救不了人，還可能賠上自己的小命。

爲什麼會出現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真由子的瀏海不斷滴着水。儘管她認爲現在撿傘也於事無補，仍然朝着雨傘邁出步子。

「是誰？」

「不要！不要過來！」

話說回來，真琴已經有一陣子沒看見後藤刑警了。

正待她想伸手撿傘時，耳畔傳來說話聲。

這怎麼可能？人類不可能走在水面上的——！

真琴隨即將手上的傘丟到一旁，衝向仰躺在地的傷患。

她試探性地問道，但無人答腔。大概是把風聲聽成人聲了吧？真由子吸着鼻水，再度彎腰想撿拾雨傘。

雨傘從真由子指間滑出去，在河川上載沉載浮，最後被濁流吞噬殆盡。

他是名年約二十出頭的男子，五官端正卻瘦得異常，凹陷的眼窩深處那雙眼眸，已失去了光芒。

某種東西流進了真琴體內。

在車禍現場採訪時，有時會看到往生者在周遭流連、晃盪。

然而，能以平常心對待真琴不代表願意提供情報。「煩死了——！」「不知道啦！」「給我滾！」真琴從他口中得到的只有這三句話，不過這也比被當成皇親國戚對待來得好多了。

有東西碰到真由子的腳。

這是錯覺嗎？還是一場夢？

緊接着是東西掉落時引發的轟然巨響——

滴答！滴答！

當她背對河川踏出一步時，這聲音剎時又出現了。

「呀！」

他是那個肇事的駕駛嗎？真琴握着手機回頭一望——

一陣金屬摩擦聲，將真琴的思緒拉回現實。

「是誰？」

「……住……手…」

真的是倒黴透了——

真琴只是個剛進公司兩年的新人，因此深知自己被念也是無可厚非，只是她不喜歡別人總把她父親搬出來奚落她：「我看你是警察署長的女兒才用你的，結果你連一條新聞也挖不出來？」

即使真琴心中如此揣想，仍舊從包包出掏出手機，撥打一一九找救護車。

啵啵啵啵！

啵啵！

一種陌生的不明物體。

——不要！

有聲音！是那男人的聲音！他彷彿正直接對着真琴的腦部訴說着什麼。

——我不想死！

她感到身體奇癢無比，好似有蟲在她身上四處爬動。

「喂，這裏是一一九。」

手機聽筒傳出接線生的聲音。

真琴很想回話，但嘴巴卻完全不聽使喚。

——我不想死！

她全身癱軟無力，手機從她手中滑落。

「喂？您怎麼了？喂……」

接線生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遙遠。

而她的意識，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被拖進黑暗中——

3

小澤晴香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

這是一座蓋在國道旁的小公園，園內除了長椅外空無一物。抬眼望去，可以瞧見巍巍聳立的戶隱山巒（注：橫跨長野縣與新潟縣的山脈）。

多麼熟悉的地方，這是她長野縣老家附近的兒童公園。

陽光溫暖極了。

矗立在公園一隅的櫻花樹，飄然舞落一片片淡紅色花瓣。

有兩名女孩正在玩着足球的傳接球遊戲。

那是一對雙胞胎。其中一人是我，而另一人則是姐姐綾香。

畠隨即想起那件兇案。

儘管他一時感到困惑，仍舊馬上將之拋開。我又不是客人！我是今天分發到這單位的刑警耶，怎麼可以等人來接待呢？

這是我過去的記憶——

他之所以從事這項工作，純粹是爲了興趣。人類需要流失多少血、哪個部位受到多麼嚴重的衝擊、失去哪些器官——

人們總是對不會動的屍體產生無謂的恐懼，但畠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感受；無論那具遺體多麼令人不忍卒賭，他也無動於衷。

警方不得不承認，這位傳說中的靈異刑警後藤和利真的很厲害！

對這樣的石井來說，後藤無疑是他尊敬的對象。

一名戴着墨鏡的高大男子，在那羣鬧烘烘的圍觀者中，獨自一人露出冷笑。

「喔，你說掐死被害人後棄屍在河川那件案子啊。」

之後的發展，我記得一清二楚。

「就是那個啊，一個月前的案子。」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對不起……」

年幼的我將球丟出去。

他的記事本中夾着偷拍來的後藤獨照，這是他的護身符。石井總想着有一天要好好和他暢談一番，想不到他真的被調到後藤的部門了。他打從心底覺得：當刑警真是當對了。

我不自覺驚呼一聲。我的雙手沾滿了鮮血，血液一滴滴地從我指尖滴落。

畠秀吉跪着端詳這張稚氣未脫的少女臉龐；她雙眼圓睜，表情停留在驚愕的時光中。

石井雄太郎反覆調整了領帶好幾次，這才站在門前。

石井頓時眼泛淚光。

沒有人應門。

起初大家都嘲笑他，然而隨着時間流轉，嘲笑也演變爲敬畏，最後連警方也不得不認同他的能力——這間特殊懸案搜查室就是這麼來的。儘管他身上有各式各樣的傳言，石井卻堅信着：

從那以來，他便讀遍了所有的靈異書籍。透視、瞬間移動、陰陽眼——這些雖未能獲得科學證明，但他深信這些特殊能力是確實存在的。

那件案子也一樣慘絕人寰。她是一名就讀當地國中的女孩，名字叫做木下亞矢香。畠記得她的爸爸是個醫生。

人人都說他是變態，但畠反倒想問問大家：

時間慢了下來，彷彿電影慢動作般一格格播放。

緊急煞車聲與震撼地面的轟然巨響，迴盪在我耳畔。

好，進去吧！他在心中如此低語，接着敲門。

晴香起身對年幼的自己喊道。

「不要！」晴香邊叫着邊從牀上彈起來。

她的頭顱側邊破裂，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白襯衫的肩頭。

畠猛然憶起這條被警界奉爲圭臬的經驗法則。

這是夢境——

「不行！快住手！不可以丟出去！」

年幼的我說道。

「是的，這點已經經過證實了。她是和這次的被害人——美穗同學就讀同一所學校的女孩，名字叫加藤惠子。打從她失蹤以來，嫌犯尚未提出任何勒贖。」

想不到這一天真的來臨了——石井興奮難耐，遏止不了胸口那股悸動。

姐姐沒有聽到我的吶喊。

這是我所犯下的一樁，無可饒恕的罪孽——

纔會死呢？

難道你們不想了解生與死之間的界線嗎？

「我死了……是你害死我的……」

「另一名？」

石井從以前就很喜歡靈異題材。國中時他曾在電視上看到利用透視能力尋找失蹤者的節目，心中大爲雀躍，甚至還感動地認爲自己目睹了人類的神祕超能力。

我沒有惡意，只是想稍微整她一下而已。

從手中拋出的球，在空中劃出比往常更高的拋物線。

警方研判兇手先勒死她，然後纔將之棄屍在多摩川。

這名少女也是在數天前起下落不明，由家長向警方提報失蹤人口。

4

——兇手一定會回到犯罪現場。

如果人類擁有靈魂，所謂的死亡，便是指肉體和靈魂失去聯繫。那麼，究竟是什麼東西聯繫着肉體和靈魂呢？靈魂什麼時候會被迫脫離肉體呢？

一具國中女生的遺體——

我真的沒有惡意——

我早知道下場會是這樣。

無意中，畠在那羣看熱鬧的民衆中感受到一雙回然不同的視線。

此時，我忽然覺得雙手溼溼黏黏的，睜眼一看——

年幼的我接不到姐姐綾香丟來的球，於是慌慌張張地跑去撿球。姐姐笑了。

——什麼嘛，姐姐你自己還不是接不到。

——你的眼睛要盯好球啦！

在這扇門的另一側，有一位解決無數奇案的傳奇刑警。他的觀點獨樹一格，推理能力出類拔萃，而且還擁有特殊情報來源。

太陽穴好痛。我雙腿無力，瞬間癱坐在地。

據他所稱，他的情報來源是被害人的亡魂。

畠站起身來，走出圍着藍色塑膠布的命案現場。

無論我如何吶喊，都無法改變過去。

「啊！」

討厭的案子——

姐姐追着那顆球跑出去。

「這下就成了連環案了。」

她緊握的雙拳中滲着汗水，呼吸也紊亂無比。

「現在講這些藉口，已經太遲了。」

——所以我才說不能追那顆球啊！

「什麼連環案？」

打從放學和朋友們道別後，她就失去了下落。警方原本將這案子當成綁票案受理，但嫌犯遲遲沒有提出勒贖；數天後，她的遺體在多摩川的某座水門被人發現。

旁邊一個小跟班刑警說道。畠聽了覺得一頭霧水。

姐姐撿起滾到馬路上的球，一輛白色廂型車疾駛而來。

我下意識地緊閉雙眼。

人人都叫他「靈異刑警」。

姐姐說道。

——晴香，快點！

語畢，姐姐的身體同時粉碎一地，宛如摔碎的玻璃藝品。

「目前好像還有另一名少女下落不明。」

我好不甘心！姐姐總是能接好球，而我卻老是漏接。

「不是的，這不是藉口！」

黃色警戒帶的另一側，是一羣好奇的圍觀民衆。

姐姐催促着我。我高舉手臂，想要用力丟過去。

然而，這句話並沒有傳到她耳裏。

畠心想：這又不是什麼慶典，有什麼好看熱鬧的？既然那麼想看，那就給他們看個過癮好了，保證那些人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

5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住宅區的某座垃圾場前便擠滿了人潮。

法醫的工作，就是在警方的委託之下解剖遺體。

直到遺體被發現前，嫌犯同樣沒有提出任何勒贖。上一次是勒死，這回是溺死；死因不盡相同，但案件發生的地點以及瞄準少女放學途中犯案的手法，確實很相似。

她是松本美穗同學，從昨天起便下落不明。她是否在痛苦中意識到自己即將死去呢？畠秀吉腦中忽然浮現這個想法。

這是我的記憶重現，是我嫉妒姐姐所換來的報應。

既然如此，這恐怕是以殺人爲目的的連環綁架案。

他緊張不已，心臟怦通作響。

姐姐跳了起來，但沒有接到球。足球飛出公園，滾到馬路上。

「晴香，你是故意丟到遠處的吧？」姐姐佇立在我面前。

石井爲自己加油打氣，一邊望向掛在門上的牌子。「刑事部刑事課特別懸案搜查室」——這是本月剛設立的部門，也是今天石井被分發到的單位。

「沒有任何勒贖……」

「不行！不要追那顆球！」

年幼的我撿起足球，默默地望着姐姐。

「不行！」我邊吶喊邊衝過去。

畠抬頭望向那名刑警問道。

「冷靜點，最重要的就是第一印象！」

發現這具遺體的人，是一名趕在上班前來這兒丟垃圾的男性上班族。

它位於電線杆旁，四周是鐵製圍欄，而上方則裝了防止烏鴉闖入的網子，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地方；當然，這些人潮並非爲了丟垃圾而來，而是因爲垃圾場中出現了不該有的東西。

加油，石井雄太郎！他鼓勵自己，一鼓作氣地將門打開。

「打擾了，我是今天分發到本單位的石井雄太郎巡查（注：日本警察階級最下階）。小弟不才，請前輩多多指教！」

他邊敬禮邊揚聲喊道。

還是無人應聲，辦公室內靜悄悄的。

他環視四周。這是一間沒有半扇窗戶的四坪寬辦公室，當中只有兩張面對面並在一起的桌子，空間相當狹小。

這兒一個人影也沒有。

——糟了，我居然不小心準時出勤了！他可是功勳彪炳的刑警呢，這時肯定已經出外查案了。唉，怎麼會這樣呢？

石井痛罵着自己的天真。

吼——

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傳進失望的石井耳中。

什麼——

他職戰兢兢地尋找聲音的來源。

「啊！」

桌子後方有兩張椅子並在一起，只見一名男子將它們當成牀鋪睡在上頭。他身材健壯，但兩條胳膊卻沒出息地垂在地上，張着大嘴打鼾。

後藤刑警——

他的下巴蓄着髭鬚，襯衫泛黃；瞧他這副德行，簡直跟睡在車站月臺的醉漢沒兩樣。

不，不是這樣的。鎮日忙於公務的後藤刑警，好不容易纔得到一絲喘息的機會呢！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麼放着他不管。

「呃、呃……不好意思……」

石井靠近熟睡中的後藤，搖晃他的肩膀。後藤閉着眼睛揮開石井的手，接着翻身——

然後從椅子上掉下來。

乍聽之下很好聽，搞半天也只是被派來整理資料罷了。

6

光是被髮派到這個莫名其妙的新單位就教人無聊得要死了，如今還跟這種傢伙當同事，教人怎麼提得起勁？

「啥？」

「叫什麼去了？」

大學英語講師小河內，對着坐在面前的學生遞出一張照片。

井手內壓低音調，與方纔那通電話截然不同。

八雲加強語氣說道，接着直到小河內點頭，他才揚起薄脣微笑。

「什麼事？」

他遞給八雲的是和女兒去別墅玩時所拍的照片，女兒聰子佇立在山毛櫸前微笑，乍看之下是張平凡無奇的照片。

「這樣子啊……」

他的名字是齊藤八雲——

「您絕對不能輕忽大意，否則日後後悔也來不及了。」

「是要談那樁連環綁架兇殺案嗎？」後藤逼近井手內問道。

後藤知道井手內特地將他們倆叫到會議室是爲了私下談話，但話題內容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嚴肅。莫非——

「我聽說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後藤依照吩咐坐在椅子上，石井也坐在他身旁。

對方是後藤的上司——井手內課長。他眼神兇惡，總是愛計較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明明是慢慢爬到這地位的平凡人，卻自以爲自己是菁英，是個難應付的男人。

小河內從一名姓相澤的學生口中得知八雲的傳聞，聽說他具有神通力，還引導警方解決去年一樁對校譽打擊甚大的兇殺案。他原本半信半疑，但獲知這名齊藤八雲的舅舅是寺廟住持後，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姑且來找八雲談談看。

現在轄區內發生了兩起連環綁架兇殺案，兇手趁着國中女生放學途中綁架被害人，然而卻不提出任何勒贖，之後再直接將被害人棄屍，簡直令人髮指。目前已經有兩名少女遇害，還有一人下落不明。

坐在對面的石井戰戰兢兢地對後藤搭話，但後藤卻置若罔聞，轉動椅子背對他。

八雲低頭抬眼望向小河內，口氣非常平淡，但這反而令小河內感到不安。

「怎麼樣？」

「我不會向您收錢的，此外也不會對外張揚。只是……」

「請您仔細想想，這張照片傳出了非常強烈的怨念。」

「我是大學生耶，應該說我是念書的專家纔對吧。」

蠢斃了，誰想幹這種工作啊？

他頓時嚇了一跳。

石井欠身，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真是的，這傢伙煩死人了。

「是的。最近貴府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

「這樣子啊？」

「我、我該、該怎麼做……」

咚！這聲鈍響嚇得石井急忙後退一步。

然而，當他將照片收進相簿時，覺得好像不太對勁。

「老師，這張照片很危險。」

「拜託你把自己的部門名稱記好行不行！」

他的未來真令人擔憂啊。

講得好聽點是「新部門」，說穿了就是被髮派邊疆。

今天被調派到這裏的石井刑警，實在教人抓狂。

警方目前的破案率不到百分之二十，而這個部門的工作就是收拾這些爛攤子。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方便請教您一些事嗎？」

「我來爲您驅魔吧！既然知道貴府大難臨頭，我實在不能見死不救。」

「想也知道是談公事吧！」

「聽好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們絕對不準泄漏出去。」

「危險？」

井手內高分貝的怒吼聲令後藤不自覺拿開聽筒。歇斯底里的男人最難看了。

一件小事——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難免會踩空樓梯。

「是！」

儘管後藤嘴上嘀嘀咕咕，仍然攫着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起身。

兩人上樓梯來到四樓，打開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門扉。井手內坐在會議桌邊，似乎等得很不耐煩。

7

說得這麼直截了當，教人連生氣的餘地也沒有。

「呃，這點不太方便耶……」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昨天我踩空樓梯，擦傷了膝蓋。可是，這種小事……」

「少囉哩囉唆的，快給我過來！」他大聲掛斷電話。

「刑事部刑事課特殊懸案搜查室啦！」井手內不悅地宣告道。

他一臉頹廢，整個身子懶散地癱靠在椅背上，真是懶惰年輕人的最佳寫照。

小河內耐不住漫長的沉默，不禁開口問道。八雲將視線從照片上挪起，嘆了口氣。

髮型乍看之下相當凌亂，但這應該就是時下的「頹廢風造型」吧？他穿着舊牛仔褲與白襯衫，表現得異常老成——不，或許該說是渾身散發着謎樣的氛圍。

「麻煩死了——」

「不，好像沒有耶……」

打從他來到這間辦公室，就一臉彆扭地盯着我，開口淨問些「您的興趣是什麼？」、「您喜歡什麼食物？」之類的話，又不是在相親！——後藤開始懷疑石井是不是男同志了。

「任何小事都無所謂，請告訴我。」

「喔——對對對，就是那個！能不能把名字改短一點啊？」

「可是，這只不過是……」

他正探身衝着後藤傻笑。假如他有尾巴，現在一定正搖晃個不停。

「我懂了。」

石井探出身子向我攀談。你看不出來我不想理你嗎？別這麼不識相行不行！

「只是？」

「不、不好意思，後藤刑警。」

「就是這個！」八雲高聲打斷小河內的話，伸出食指指向他的鼻尖。

才響了一聲，後藤便接起電話。

「部門名稱。」

後藤咂了個舌，此時內線電話剛好響了。

「怪事？」

小河內回想這幾天所發生的事，然而並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怪事。

「你們倆先坐下。」

小河內覺得自己心中的想法似乎被看得一清二楚，靜不下心來。

「我覺得這照片越看越詭異，實在沒辦法置之不理。」

「可是……」他伸出手掌，制止小河內往下說。

「要下棋是不是？」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是什麼大事呢，原來是這檔子事啊。」

小河內確實感到害怕，但沒想到這居然攸關女兒的生命——

「哪裏不方便？」

小河內苦笑道。

山毛櫸的樹幹上，映着一張人類的臉孔——

「沒有啦，我不太會應付他……」

「既然不是那個案子，那又是哪個案子？」

井手內搔着逐漸往頭頂逼近的發線，嘆了口氣。照他的樣子看來，接下來要說的恐怕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

「受不了你……算了，你馬上過來會議室！」

他的長相纖細得像女人，還戴着一副做作到家的銀框眼鏡。

「我選了老師的課，但是幾乎沒辦法出席。」

「順便把那個菜鳥也帶來！」後藤回頭望向石井。

「我怎麼可能把那麼重要的案子交給你啊！」

「嗯，話是沒錯啦……呃，我想請你幫我鑑定一下這張照片。」

「如果您再這樣置之不理，最後會引來大災難喔。再這樣下去，令媛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石井精神抖擻地答腔奔來，卻猛然被自己的腳絆倒——

「好啦好啦，我馬上去就是嘛，反正我閒得要死。」

八雲喃喃說道，接着再度望向照片，以左手食指扶着眉心，似乎思考着什麼。

八雲只瞥了照片一眼，便胸有成竹地揚起嘴角。

「然後呢？」八雲打了個大呵欠。

「喂，這裏是刑事部什麼跟什麼搜查室。」

「你在拖拖拉拉的幹什麼？走了啦！」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

「您瞭解我的意思吧？」

「這是土方署長本人要求辦理的案子。」

「喔，你說那個木頭人啊。」

後藤想起土方署長的面容，不禁脫口說道。

只要見過那位署長，相信每個人都會同意這句話。無論是他的長相或體型，都像極了木頭人。

坐在後藤身旁的石井忍不住掩口竊笑，笑得身體一顫一顫：直到井手內清咳幾聲，他才趕忙止住笑意。「受不了！」井手內愕然地嘀咕一聲，接着繼續說道：

「你知道署長有個女兒吧？」

「知道啊，就是那個東北新聞的菜鳥記者嘛！她雖然是個女人，卻很有骨氣，觀點也很新穎。」

後藤憶起她的姿態。

她面容素淨、將一頭長髮束在身後，穿着深藍色套裝及休閒鞋，拼命地四處奔走。然而，無論她再怎麼努力，都沒人願意向她透露情報。

「誰教她父親是木頭人。」他不自覺衝口道。

「他不是木頭人，是署長！」井手內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管他是署長還是長官，木頭人就是木頭人啊！」

「不要木頭人、木頭人的說個不停！你知道大家忍得多辛苦嗎！」

忍？夾在上層跟基層之間的主管真可悲啊，想說的話都不能暢所欲言。

井手內那雙兇悍的眼神開始惶惶不安地左右飄移。

而一旁的石井正憋着聲音捧腹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

井手內將無處發泄的怒氣遷怒到石井頭上。石井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像只縮頭烏龜般僵在那兒。

「然後咧？他女兒怎麼了？」

待井手內恢復鎮靜後，後藤將話鋒引回正題。

真由子所道出的內容，並不是戀愛、畢業後的出路這種稀鬆平常的煩惱，而是——

其實她們倆並沒有熟稔到能夠聊心事，而晴香對真由子也沒那麼瞭解。

「可是，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喔。」

消息真是越傳越離譜，我什麼時候變成驅魔大師了？

「她該不會惹出了什麼案子吧？」

「我們先去現場好嗎？」

當晴香正要走出校舍時，有人喚住了她。她是和她同社團的真由子。

後藤慢條斯理地坐進副駕駛席，蹺着二郎腿點菸。

「若是這件事泄漏出去，我會第一個懷疑你。」

他現在在做什麼呢？想必還是老樣子吧！我好想見他，這樣我的心情或許會暢快一點。

「不，也不是這樣……就是……」

對了，等練習結束後，我就去見齊藤八雲吧！

「不好。」

石井將車鑰匙插進鑰匙孔，邊發動引擎邊問道。

「廢話少說！不管怎樣，署長的女兒確實怪怪的。署長夫人已經先去找靈媒幫忙了。若是署長一家人真的加入什麼奇怪的宗教團體，到時問題就真的大了！」

硬要分類的話，石井是屬於個性懦弱的那種人，無法痛下決心做一件事。他總是在意別人的想法，只會看別人的臉色做事。

其實晴香在途中就隱約覺得不對勁了，果然是美樹搞的鬼——

「你是那方面的專家，你過去探探情況吧！」

後藤眯着眼睛躲避香菸的煙霧說道。

「怎麼了？」

但那怎麼可能呢——

井手內雙手用力拍桌並同時起身，那對睜得奇大的雙眼差點從眼窩中飛出來。

全社團鬨堂大笑。

即便練習時，她也無法集中精神，頻頻出錯。

8

井手內漲紅着寬廣的額頭，滔滔不絕地說道。他可能覺得自己被迫接下燙手山芋而感到很委屈，但我還不是一樣？

恐怖的靈異體驗。

最後一次夢到她，是什麼時候？

晴香忽地覺得心頭一緊。

晴香在大學的音樂教室中愣愣地眺望窗外。

清早起牀時那股如鉛塊般沉重的鬱悶忽地一掃而空，她的腳步頓時也輕盈不少。

晴香想象了一下，不自覺笑出聲來。

「嗯，總之就是出了很多問題……」

井手內一臉嚴肅地瞪向後藤。

「知道啦！我去總行了吧？」

「我去找美樹商量，結果她說只要是跟靈異體驗有關的疑難雜症，晴香都有辦法解決。」

石井意氣風發地坐進白色豐田皇冠警車駕駛席。

話雖如此，晴香也不好意思拒絕，只好含糊地答了聲：「啊、嗯。」接着和她並肩坐在中庭長椅上。

「方便佔用你一些時間嗎？」

「這是大約三天前發生的事——」

真由子在雨天的某條河岸撞鬼（外貌是名少女），當時她拼命逃了出來，但從那天起，怪事便頻頻發生在她身上。

「你在傻笑什麼啊？」

晴香很想向真由子如此解釋，然而卻說不出口。

不管對手是誰，他都會貫徹自己的意志！這不就像是在幕末叱吒風雲的新撰組嗎？

真的是麻煩死了——

八雲很忌諱自己那隻紅色左眼，因爲它害得八雲被罵爲怪物，甚至差點被自己的母親所殺。

他總是一臉頹廢，既冷漠又完全不溫柔；儘管長得有點帥，那張刀子嘴卻足以令旁人完全幻滅。

真由子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五個類似骰子的立方體串連在一塊兒，上頭逐一寫着英文字母。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終於能夠見識到後藤刑警的真本事了！而且目標還是拯救被鬼魂附身的女性，光是想象就令人興奮不已。

「在到現場之前，我得先去一個地方。」

只見真由子頻頻低頭致謝，不斷說着：「謝謝你、謝謝你！」甚至還由恐懼轉爲心安地任由淚珠滾落。瞧她這樣子，如今更難拒絕了。

原因她很清楚，那就是早上夢見的那個關於她姐的夢。

真由子邊說邊遞出一張摺好的手帕。

真是胡說八道。

自己把人叫過來會議室，怎麼講話還吞吞吐吐的？

你也沒必要這麼生氣吧？算了算了。

「拜託你說清楚點。」

晴香接過來將它攤在手心，原來裏面包了一個手機吊飾。

舞臺上的指揮正在總結這一年來的成績與缺失；儘管他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晴香卻只聽得見他的聲音，而聽不進他的話語。

「不瞞你說，有件事我想找你商量……」

中庭的櫻花樹已經長出了青葉。只消再過一星期，固若金湯的花蕾想必也將綻放出滿滿的花朵。

當時爲美樹解決問題的人不是我，是齊藤八雲。

沒記錯的話，打從在鬼屋事件時首次和那傢伙見面後，晴香便不再夢到綾香了。

晴香深知自己很不會拒絕別人。「啊，嗯。」到頭來她還是捱不住人情的壓力，脫口答應了。

「這又不關我的事。」

比如說鬼壓牀啦、覺得房間裏有人啦、甚至還曾聽過那名少女對她說：「我詛咒你——」

待宣佈解散後，晴香匆匆收拾包包，離開音樂教室。

——「AYAKA」。

她這纔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夢到姐姐了。

語畢，真由子眼泛淚光、雙脣顫巍巍地泣訴道。

「別這麼說，當時你不是解決了美樹的問題嗎？美樹還說你會驅魔呢！」

「求求你幫幫我！」

和煦的陽光，令人心曠神怡。早上很冷，晴香原本還後悔只穿薄帽T出門，所幸後來回暖了。

現在是大學的春假期間，而今天正是晴香隸屬的管絃樂隊本年度最後練習日。

這副粗野的姿態，令石井不禁看得入神。好有男子氣概喔！鬆垮領帶露出了藏在襯衫下的胸膛，看起來相當豪邁。

「就是署長的女兒被附身了啦！」

「我自己是沒有看到啦，但署長夫人似乎是這麼認爲的。」

指揮指向晴香，嚇得她趕緊止住笑意。

不過，八雲僅能看見死者的靈魂，並不會驅魔；他只能傾聽死者的心聲，找出、排除令亡靈留戀陽世的因素而已。

鬼附身？

他一定會一臉頹廢，張着大嘴大打呵欠地說道：「你來幹嘛？」

這麼一來，晴香只好違背約定，帶着麻煩去找八雲了。

「好死不死，對方又是署長的女兒——要是被八卦雜誌踢爆，到時寫出來的報導一定很有看頭。」

「然後呢，你想要我做什麼？」

「這東西或許是線索之一，請你收下吧。」

「什麼地方？」

至於後藤則跟他完全相反，是個有骨氣的人。像是方纔後藤跟井手內刑事課長的對話，就令石井崇拜不已。

他生來就擁有赤紅的左眼，具有能看見死者靈魂的特異體質，之前便是活用這項專長幫助警方破案。

「什麼事？」

9

她突然想起，前陣子曾和八雲約好下次要在沒惹上麻煩時去找他，看來這個約定今天就要實現了。

正當晴香左右爲難時，真由子用力握緊晴香的雙手，萬般懇切地說：「求求你，只要你願意幫忙，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咦？」

我又不是靈媒，去了有什麼屁用？況且——

他的左眼能看見死者的靈魂，或許是因爲透過他和姐姐再度相會，我纔會誤以爲自己已經獲得原諒了。

和我死去的姐姐同名（注：綾香的發音就是AYAKA）——這八成只是偶然罷了。然而即便我心知肚明，還是無法將它從腦海中揮去——

他的特異體質可說是他心中的一塊傷口，如今晴香怎能口無遮攔地隨意說出來呢？

「哪裏不關你的事！我命令你馬上去辦！」

「你說附身……該不會是……」

「我纔不是什麼專家咧！再說井手內課長，你根本不信這一套吧？」

「爲什麼你會找上我呢？」

「撞鬼那天回家後，我發現這東西卡在我的袖子鈕釦上。」

晴香是負責長笛，而她是小提琴。由於擔任的部分不同，因此她們僅止於淺談之交。

「晴香！」

「你別管這麼多行不行，很煩耶。」

「怎麼說我煩呢……方向盤握在我手裏，如果您不說要去哪兒，我就沒辦法開車呀。」

後藤像只不高興的貓般抽動面頰，咂了個嘴。

——爲什麼他要生氣呢？我說了什麼惹後藤刑警不開心的話嗎？

「把車開去大學！」

「哪一所大學？」

「明政大學。」

「是蓋在山丘上那所大學嗎？」

「知道還不快點開車！」

「啊，是！」石井趕緊踩下油門，驅車前進。

爲什麼要去學校呢？一般來說，應該要率先前往現場纔對。

不過對方可是後藤刑警，他一定是光靠剛纔井手內課長那一席話，就推斷出那所學校隱藏着破案關鍵！

「後藤刑警，我可以問您問題嗎？」

石井邊操控方向盤邊問道。後藤沒有答腔，只是慢條斯理地吞雲吐霧，置若罔聞地直直凝視着前方。

石井猜測他的答案是「可以」，於是繼續往下說。

「後藤刑警，您至今解決了不少案子吧？」

「啥？」

「我知道您是用神通力解決那些案件的。話說回來，您所擁有的能力究竟是什麼能力呢？」

「你在講什麼鬼話？」

後藤一臉退避三舍的表情，眉尾下垂地將菸灰抖進菸灰缸裏。

怎麼說得跟剛纔不一樣？晴香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怎麼可能……」

晴香瞭解這種感覺。這就跟古人說看到月亮上有兔子一樣，只是把輪廓相似的影子誤認爲兔子。

「怎麼了嗎？你別賣關子了，快說嘛！」

「你夠了吧。」

「我隱瞞個屁啊！」

他可是解決了不少案子，怎可能瞞得過大家的眼睛呢？

「啊！」說穿了，道理很簡單。

「欸，爲什麼你知道我在外面？難不成你會透視？」

「受不了，你那種優柔寡斷的態度會給周遭的人帶來麻煩啦。」

聲音是從門的另一側傳來的，難道他看得見我？透視？不會吧！

「是陰陽眼嗎？還是降靈？是後天修練而成，還是先天就有這種本領呢？」

八雲指着門扉說道。晴香依言回頭，仔細地凝視門扉。

「好了，你今天帶了什麼麻煩過來？」

後藤亮出握得緊緊的拳頭。

「那是貓眼！」八雲盤起胳膊，得意洋洋地說道。

「我纔沒有優柔寡斷呢！」

儘管心中有些躊躇，晴香依舊開了門。

10

八雲抬起下巴示意道。晴香將照片挪到自己手邊仔細觀察一番，仍然看不出什麼奇怪之處。

晴香忽然憶起從前八雲說過的話：「世界上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看了我的紅色左眼後把我當成珍禽異獸的人，另一種則是想利用我的左眼的人。」當聽到他說出這番話時，晴香就在心裏下定決心：自己絕對不要當這兩種人。

「不，只是視覺上的錯覺罷了。」

「看看後面。」

總而言之，既然已經被八雲發現行蹤，就不能若無其事地回家。

今天本來真的只是因爲好久沒見面，想來找八雲聊聊而已；不過就算說了，他也一定不會相信吧。

「你到底要不要進來？」

這就是所謂的：不懂的事情不要用嘴巴問，要用身體感受嗎？

貼在門上那張《刺激（注：The Sting，1973年上映的美國犯罪片）》的電影海報乍看平凡無奇，但當中其實開了個拳頭大的孔。

他果然是用那種眼光在看我。

可是——

「你好像變得比以前更笨了。」

「樹幹上是不是有一張人臉？」八雲忍着呵欠說道。

今天還是別見他了，回家吧——

「您再怎麼隱瞞也沒用。」

「受不了。閉嘴啦！你給我安靜開車！禿子！」

來是來了，但是——

爲了避免八雲再追問下去，晴香決定先轉移話題。

「要你管！」

八雲住在這間房間裏——這不是比喻，他真的住在這兒。

「當人類的腦在識別一件東西時，會拿它和身邊相近的東西互相比較，藉以辨識。」

「嗯。」

「我只是想說好久沒見了，過來看看你而已。」

這哪是小事呀？

「欸，你在幹嘛呀？」

「只要形狀相似，即使它跟人臉八竿子打不着關係，也會下意識地覺得那是人臉。而這時如果有人說『那裏有一張人臉』，聽者就會先入爲主地覺得『那裏有人臉』，效果非常顯著。」

晴香一下子想伸手開門，一下子又把手縮回來，遲遲拿不定主意。

石井如此歸納出結論，閉上嘴巴。

「是這樣嗎？」

八雲託着腮幫子說道。

「禿子？不好意思，我目前還不是個禿子。沒錯，家父確實比一般人少了些許毛髮，但家父的父親——也就是家組父直到臨終前都還保有頭髮。隔代遺傳也是有可能的，您不能在現階段就認定我是……」

「咦？」

電視節目常常拿靈異照片當作賣點。起初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但只要旁白說「左上角有一個類似人臉的影像……」觀衆就會頓時覺得那裏有人臉。

還是別進去好了。其實本來只是想來露個面，這下被美樹害得她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背景裏的樹幹上有一個像是人臉的影像。他像孟克的《吶喊》這幅畫中的主角一樣張着大嘴，表情苦悶。

這個人真的狗嘴吐不出象牙，也不想想說這種話會不會傷害到人。虧我還替他擔心呢，真是白操心了。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去，不過門關得老緊，附近也沒有人影。

「小子，你在開我玩笑是不是？」

電影研究同好會只是個幌子，他從校方那兒騙來這間房間，當作自己的住處。這裏是他的祕密基地。

「不是，我是認真的。」石井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看看她身後的那些樹木。」

儘管對真由子很不好意思，她還是想遵守跟八雲之間的約定。晴香也覺得這樣只是逃避問題，不過她也沒辦法。

這個人到底說夠了沒——

「好一陣子不見，想不到你腦袋裏的螺絲又鬆掉了。」

「咦？」

「你在這裏鬼鬼祟祟的幹什麼？看起來很可疑耶！小心我報警喔。」

「這是八雲的女朋友嗎？」

這棟樓每層約各有十間兩坪大的小房間並列在一塊兒，校方將它們借給學生，作爲社團活動之用。

那是之前貼鏡子的地方，難怪他能從房內看到外面的情況。

「居然一點自覺也沒有，你沒救了。」

八雲就在那兒——

正待晴香轉身背對門扉時，後面有人說話了。

「就是有可能！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明明乍看看不出來，卻在得到『裏面有人臉』這個訊息後，把樹幹的凹洞看成人臉。」

因此，真由子的事還是先暫時不說吧。

「只不過是個孔罷了，能從外頭看進屋內的哪叫貓眼啊。」

上一個案子結束後，晴香本來答應八雲不再替他添麻煩，這會兒卻不小心將麻煩帶過來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呀。」晴香垂着肩苦笑道。

「在光線的照射下，樹幹上的凹洞剛好看起來像一張人臉，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覺得既然要跟後藤刑警一起辦案，便必須先了解他的特殊能力。

不過——

他劈頭就說出晴香最在意的事情。

你不說我也知道，用不着你雞婆——

後藤刑警會不會是想隱瞞自己的特殊能力呢？

他還是不改作風，頂着一頭亂髮、睡眼惺忪，表情像剛起牀一樣睏倦，坐在房間中央的正方形桌子後面的椅子上。

八雲嘆了口氣，擺出彷彿看見世界末日的表情。

「您沒有必要隱瞞，因爲每個人都知道您是靈異刑警呀！」

話還沒說完，石井的頭頂便遭受一記自由落體衝擊，眼冒金星。

「腦袋裏的螺絲？我的螺絲纔沒有鬆掉呢！」

晴香故意以生氣的語氣說道，然而八雲毫不在意。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搔着自己的頭，看起來跟貓沒兩樣。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蠢驢』怎麼樣？這個外號很適合你吧？」

「告訴你，你的說謊功力比你想象中還差。」

「說人家是笨蛋，也太過分了吧。」

難得久久見一次面，他卻口無遮攔地大肆數落人。

照片中央有一名約莫二十幾歲的女性正對着鏡頭燦笑，雖然長得有些豐腴，笑容卻很迷人。拍攝地點應該是某座山莊吧？背景映現出許多青翠蓊鬱的樹木。

原來如此，八雲說得確實沒錯。

晴香正朝着B棟後方那棟兩層樓組合屋前進。

這種慵懶到家的嗓音，絕對是八雲。

「這是靈異照片吧？」

「念英文。」八雲指着桌上的照片說道。

晴香佇立在一樓盡頭那間房間門前，上頭的牌子寫着「電影研究同好會」。

「聽好了，菜鳥。我不知道你到底對我有什麼誤會，但我完全沒有什麼鬼神通力！」

「你下次再跟我臭屁那些沒營養的東西，我就賞你拳頭。」

「小事你就別在意了。」

啊！乍看之下沒有異樣，不過經他這麼一說，晴香馬上就看出來了。

晴香在八雲對面的鐵椅上坐定，一邊問道。

話說回來——

「這跟念英文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那個教英文的小河內吧？」

「嗯，就是那個大尺碼老師對吧？」

「比喻得真貼切！這張照片裏的那位女性，就是他女兒聰子。」

「言下之意是，他請你幫忙鑑定這張靈異照片？」

「就是這樣。」

「難得看到你埋首調查這種事情，真稀奇。」

「畢竟我也有很多苦衷嘛。」八雲揚起嘴角賊笑道。

看了他那表情，晴香終於明白爲什麼八雲會接下這件委託了。

「你該不會是拿這個來交換英文學分吧？」

「你很聰明嘛，真難得。」八雲不可一世地仰靠在椅背上，盤起胳膊。

「可是，你不是說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覺嗎？」

「這一點用不着擔心，我已經跟他說『現在必須馬上驅魔，否則會有危險』了。」

「你這根本是不折不扣的詐騙嘛！」

聽到這卑鄙的手段，晴香不禁口氣嚴肅起來。

「怎麼會是詐騙呢？聽好了，假如我跟他說這只是視覺上的錯覺，他反而不會相信我，而且心中會更加不安，找上其他更來路不明的江湖術士。所以呢，我倒不如接下這樁委託，然後再隨便騙他說已經爲他驅魔過了，這纔是爲他着想。」

「是爲你着想還是爲他着想啊！」

晴香欠身大聲抗議道。八雲刻意用手指塞住耳朵，暗示晴香：你很吵。

這是什麼歪理呀？爲什麼我會想見這種爛人呢？

晴香感到越來越怒不可遏。

算了，這樣就好。

「那我先告辭了。」

其中一名專案小組成員舉手問道。

「請問依照研判，我們是否可斷定被害少女是在某條河川溺斃？」

「我纔沒有抓狂呢！我是在指責你的詐騙行爲！你這樣欺騙他人，對良心過意得去嗎？」

這個家庭將揹負着女兒被無情殺害的悲傷而活在扭曲的人生中，他們的心，在有生之年都將受到無窮盡的腐蝕。

「爲什麼？我本來想馬上拉你過去呢！」

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啊。

「晴香，好久不見啦。你還在跟這個彆扭的混蛋牽扯不清啊？勸你早點跟他斷絕往來，否則會孤單一輩子喔。」

——後藤看起來毫不愧疚，我實在沒辦法像他一樣說得面不改色。

晴香伸出食指指着八雲的鼻尖抗議道。不過，這招用在八雲身上就如同對牛彈琴，他仍舊面無表情，彷彿置身事外。

「好啊。」

無論如何，如果不知道兇手的動機，就無法縮小兇手的範圍。

——畠不禁如此想道。

能吐嘈的地方太多了，晴香理都懶得理。

土方署長的這番話，令場內一片譁然。

「此外，我們在第二名被害少女的肺部發現了水草和淡水菌。」

這兩人怎麼敢在當事人面前說這種話？

身爲法醫的他不方便多說什麼，但他覺得偵察方向已經大大走偏了。

我本來想瞞着他，結果還是被看穿了。胸口好苦悶；我不想被八雲視爲一心只想利用他的人之一，我並沒有以那種目光看待八雲。

「這倒也是。我想請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請問你哪位？」八雲瞥向石井。

「要我幫忙可以，但這下我上次欠你的人情就還清了。」

後藤磅磅地拍打桌子，粗聲怒喝道。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

我不是在同情八雲；別人怎麼想我管不着，但我不想用看着珍禽異獸的眼光看待八雲的赤眸，也不想抱着利用他的心態接近他。

「好了，這次是什麼樣的麻煩？」

畢竟現在別說是指紋，連一根毛髮也沒找到，也難怪他會想依賴目擊證言。不過——

「您是後藤大哥的部下啊？我說這話是爲了你好，勸你趕緊申請調職吧。」

石井依然傻愣愣地杵在那兒。難不成，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待在這裏？

八雲爽快答應，令後藤大喫一驚。就連一旁的晴香，也覺得八雲這次爽快得異常。

「聽說這年頭的年輕人很容易抓狂，我看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嘛。你是不是缺乏鈣質啊？」

「話先說在前頭，這傢伙交不到男友可不是我害的，是她的人格有問題。」

「我叫石井雄太郎。」石井恭敬地鞠躬說道。

棄屍地點爲垃圾場，死因是溺斃——大家或許從中感受到了不祥的氣息。

向她們買春的嫖客，都是些女兒歲數與她們相差無幾的中年男子。

晴香自知表情僵硬，於是趕緊擠出笑容，飛也似地離開「電影研究同好會」。

「我只是想說好久不見，所以來露個面罷了。之前不是約好了嗎？『下次不要再給你找麻煩』——不過熱可可我倒忘記泡了。」

我這樣會不會顯得更可疑？

不知怎的，晴香忽然覺得爲自己感到驕傲；她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踏出步子。

「怎麼了？有什麼意見嗎？」

「截至目前爲止，我們尚未發現疑似兇手的血跡或毛髮。」畠隨口敷衍過去。

親生骨肉的死，所造成的打擊絕不是一時的。

他似乎是和後藤完全相反的類型。八雲輕輕點頭致意，晴香也跟着低頭行禮。

他將講臺讓給土方署長，面對着專案人員坐在會議桌旁的椅子上。

「喔，對了對了！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有麻煩？」

畠起先對「援交」這個與國中生不搭調的詞感到突兀，但轉眼間就習慣了。

這到底是爲什麼？畠在心中呢喃道。

他們大概是在家中得不到女兒的重視，才以這種扭曲的方式發泄怨氣吧。

——因爲被害少女並沒有受到性侵害的跡象。

講臺上的土方一說完，刑事課長井手內便隨即起身。

石井完全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顯得坐立難安。這也難怪，任誰看到這種場面都會不知所措。

畠真看不出來，他這舉動是出於對兇手的憤怒，或是由於無法在署長面前表現而感到悔恨。

畠停頓了一會兒，接着纔開始娓娓道來。

「你別說得這麼難聽嘛，我是賣給他一份『安心』，這可是正當的生意耶。」

「喔，這小子是我部下石井。」後藤仰望佇立在門口的男子說道。

又是鬼話連篇——

「第一名被害人亞矢香、第二名被害人美穗以及目前下落不明的惠子，這三人都在放學途中失蹤，因此我們推斷兇手先前可能埋伏在學校周邊，物色加害的對象。」

「你說誰的腦子是肌肉啊！」

八雲眯着眼睛注視晴香。他的眼中充滿懷疑，彷彿說着：其實不是這樣吧？

11

八雲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席話，令石井不禁緊張了起來。

「兩名少女的死因各不相同，但她們兩人的右腳踝都顯現出受到繩索捆綁造成的撕裂傷。」

八雲與情緒激動的後藤恰好相反，照舊一派輕鬆地詢問道。

「下一位。現在的偵察情況如何？」

一看，原來門前還站了一個人。

午後，警方召開了聽取驗屍報告的專案會議。

「你很清楚自己的立場嘛！」

「今後我們將針對學校周邊蒐集目擊證言，此外也將針對有性騷擾、猥褻前科的人當中過濾出嫌犯。」

像我，起初也感到很困惑——晴香心想。

「第一名被害人亞矢香的死因與上次報告相同，爲頸部受到壓迫而窒息死亡。第二名被害人美穗沒有明顯的外傷，肺部積水，死因研判爲溺斃。」

「我不敢肯定，不過這個可能性很高。」

五十名專案小組成員佇立在講臺上，朗誦至今查出的成果。

「調職？」

「只要跟後藤大哥在一起久了，腦子就會漸漸變成肌肉，最後甚至會變成失去思考能力的怪獸喔！現在還不算太遲，快離開他吧！」

「你們是怎麼向受害者家屬交待的？昨天第二名被害人美穗的父親在電視節目上接受採訪，說警方完全沒給他一句道歉！」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打情罵俏啦。」

「既然你知道自己打擾到我們，還不趕快滾蛋？」八雲即刻回答道。

「不，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這回怎麼這麼直爽。」

這麼說可能不太恰當，但我認爲這是警方的工作，而不是我的工作——畠心想。

是後藤刑警。

「咦？你說『好』？」

「目前我們正針對棄屍現場進行周邊查問，不過迄今尚未得到有用的情報。」

後藤的那張大臉先是僵了一下，緊接着馬上恢復表情，坐在晴香旁邊的鐵椅上。

後藤的玩笑話還沒說完，八雲便中途插話。

井手內咬緊下脣。

不過，這樣一來，兇手的動機就不得而知了。這將會是一場長期抗戰。畠在心中呢喃道。

畠也看了這個節目。當父親正對着警方破口大罵時，母親在一旁低頭「嗚嗚」地低吟。

「有沒有可能兩件案子的兇手是同一人？」又有人發問了。

晴香快速地說着，一邊站起身來。

後藤賊笑道。

反正只是念念報告罷了，有必要把法醫也拉來參加專案會議嗎？

追查有前科的罪犯或援交客，是得不到什麼成果的。

忽地傳來一陣微弱無力的說話聲。

「後藤大哥，你也只有在遇上麻煩時纔會來找我吧？」

幾年前援交的主要族羣爲高中生，但近年來參與援交的年齡層越來越低，據說連國中生都淪落了。

放下心中那塊大石後，疲勞忽地一股腦湧上來；他實在不太喜歡在衆人面前說話。

這名男子的長相相當纖細，散發出一股知性氣質，然而看起來有點神經兮兮。他與後藤不同，穿着漿燙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領結也是完美的正三角形。

此時，一個虎背熊腰的巨大軀體冷不防開門闖進房內。

誰的人格有問題？而且還叫我「這傢伙」！此外，這兩人根本沒問過我有沒有男友，卻理所當然地拿這件事當話題……

鴉雀無聲的會議室，登時議論紛紛。

「另外，被害少女也涉及援交行爲，我們不排除被害人涉入相關案件的可能性，因此將針對被害人的日常生活展開重新偵察。」

「因爲有個麻煩製造者已經先預約了。」八雲和晴香四目相交。

「不過今天不行。」

12

石井一邊開車，一邊透過車內後照鏡窺向坐在後座的八雲。

他百無聊賴地頻頻忍着呵欠，呆呆地眺望窗外。

不過，他這副樣子卻不是裝出來的；石井感覺得到，這名青年絕不是泛泛之輩。

說到底，後藤刑警爲什麼要帶他來呢？

石井只知道他們倆是舊識，但之間的關係並不清楚；後藤刑警將他當作朋友對待，而他對後藤刑警則是明褒暗貶，甚至還敢開身爲警察的後藤刑警玩笑。

最奇怪的就是，一名一般民衆居然能隨同警方辦案。

嚴格說來，現在並沒有發生什麼案子，不過他們有職務保密義務，況且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屆時責任歸屬可是很麻煩的。

石井針對這件事向後藤抗議了好幾次，但後藤完全置若罔聞，而且到現在也尚未向石井說明事情始末。

後藤刑警到底在想什麼呢——

再忍耐一下就好！相信最後一定會水落石出的！

「八雲，你就這樣放着晴香不管嗎？」

後藤打破沉默，開口說道。

原來當時在屋內的那位女性叫做晴香啊——

石井想起晴香的倩影，將它鮮明地烙印在眼底。

真是一位可愛的女性。

她眼角略微下垂，看起來非常溫柔，那張櫻桃小嘴也相當嬌嫩欲滴。一頭只到耳下的短髮搭上帽T與牛仔褲——這種中性風打扮穿在她身上真是好看。

然而，她給人的印象絕對不粗野；該說是有股女性的優雅氣質嗎？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在令石井着迷。

一憶起晴香，石井便不禁感到胸口一緊。

「關我什麼事。」八雲意興闌珊地打着呵欠說道。

「你這小子也太冷淡了吧。」

看來，還是隻能坦白告訴真由子自己無能爲力，推掉她的委託了。

可是，真的只是因爲如此嗎——？

她裝得一副灑脫樣，但其實很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不敢開口說「不」，總是笑臉迎人，也從來不敢忠於自己的願望與慾望。

因爲她從雙胞胎姐姐過世以來，便一直努力扮演一個乖寶寶。

「小心她從你身邊跑掉喔！」

「那你咧？你繳那麼多學費，有讀那麼多書嗎？」

「死小鬼！我把你矗出去喔！」

「有後藤大哥你這種人存在，才真是浪費稅金呢。」

不過當事者八雲卻一副興味索然的模樣。

雖然石井依舊覺得無法釋懷，還是決定先專心開車。

後藤「嘖、嘖、嘖」地從齒縫間發出揶揄的笑聲。

「然後呢，聽說那個被鬼附身的女孩，一天到晚都不停地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被踩到痛腳了。

「還不是因爲有個刑警老愛把案子丟給我，否則我就能多去上一些課了。」

後藤這狠狠一瞪，嚇得石井趕緊收起笑意，專心開車。

「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次試試看！」

晴香清楚得很。

後藤的狼狽樣惹得石井忍不住噗哧一笑。

這下子，後藤可真是無話可說。

石井張口結舌地看着他們兩人的互動。

總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對勁了。

「如果你敢點菸，我就馬上下車。」

「嗯，就是這麼回事。」

「後藤刑警，警方不應該把辦案資訊泄漏給一般民衆知道。」

「然後呢？你什麼都沒解釋就叫我上車，現在也該說說這次到底是什麼麻煩了吧？」

既然不能找八雲商量，那就沒辦法了。她並不像八雲一樣能看見死者的靈魂，再這麼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這小子不一樣！我說可以就可以，你別管那麼多！」

後藤佇立在一棟透天厝前。

「本來呢，警方是不會爲了這種事出動的。」

後藤回頭朝後座探出身子大吼，但八雲仍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後藤以「閉嘴」回應八雲的揶揄，接着往下說。

「我只是尊重她的個人意願罷了。」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自己怎麼追到嫂夫人，我就告訴你。」

「有一位女性被鬼附身了。」

爲什麼那時會答應真由子的請求呢？

「真是夠了，居然用納稅人的血汗錢蓋這麼氣派的房子……」

這條通往車站的蜿蜒坡道，走起來比以往還漫長得多。

幻想跟現實的差距令他感到困惑，他對於這場看不到終點的旅程，抱着難以言喻的不安——

她在途中停下腳步，屢屢嘆氣。

可是，該怎麼拒絕她纔好呢？

「署長夫人對女兒的異狀感到心焦如焚，於是搶先找了靈媒，幸好那個靈媒嚇得逃走了。只是……」

這是真由子交付給她的東西。

「我的意思是人家給你多少錢，你就應該做多少事。」

「爲什麼警方要插手管這種事？」八雲一臉不解地皺着清秀的雙眉問。

AYAKA，一個名字和姐姐一模一樣的手機吊飾。

「放心吧，我不會對外泄漏一個字，也不會爲石井先生您添麻煩的。」

在這成排類似的建築物中，唯有這棟屋頂鋪設磚瓦、擁有白色圍牆以及木造對開門的住家，在當中獨樹一格。

想拒絕她，等去了這一趟再拒絕也不遲。

後藤踢了柏油路一腳。

停車完畢的石井，踏着娘娘腔的步伐回來了。

爲什麼會喪命呢？爲什麼在人間徘徊不去呢？只要能找出原因，就能解放死者的靈魂。

「閉嘴，開你的車！」後藤以怒吼來回應石井的抗議。

13

我不像八雲一樣能看見死者的靈魂，但是即使如此，或許我還是能感應到些什麼。

害怕有人對她說「該死的人是你纔對」。

從他們的談話內容看來，晴香好像是那小子的女朋友？

「我只是叼在嘴裏而已啦！」語畢，後藤將香菸收回煙盒裏，一面開始娓娓道來。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那傢伙只是個麻煩製造者，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去真由子撞鬼的那條河川看看吧！

如果後藤不指名道姓，石井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他既然和盤托出，石井也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一陣充滿春意的強風迎面吹來，如果她不低下頭去，只怕瀏海會被吹亂，塵埃也會跑進眼裏。

「因爲那個被鬼附身的女性，是警察署長的女兒。」

因此，她總是迎合別人，處處都不敢得罪人，生怕某一天會有人否定自己的存在——

後藤都說到這個地步，石井也無話可說了。

之前八雲曾說過，鬼魂和妖怪並不是新品種的生物，他們生前都是活生生的人。

「對喔，這麼一說我纔想起，還沒對你解釋呢！」

雖說本來就是一場誤會，但晴香還是答應了人家。

「我看你現在真的像極了跑腿的。」

晴香抬起頭來對抗迎面襲來的強風，大口吸氣地踏出腳步。

「呃，可是，課長說這件案子應該保密……」

這教我怎麼說得出口嘛——晴香又嘆了口氣。

因爲她害怕——

晴香想起當時真由子那張如釋重負的臉龐。「謝謝你！」她頻頻低頭致謝，而且還哭了呢。

「那又是爲什麼？」

居然說出來了。

站在他身旁的八雲，微微瞥着後藤說道。

「說歸說，其實你很在意她吧？」

「真敢說啊！那我問你，哪一型纔是你的菜？」

「警方想趁着這件事還沒公開前趕緊收場？」

晴香不經意地停下步子，從駝色手提包中取出手機吊飾。

太好了！不管這是不是他的真心話，總之他們倆不是一對情侶。

「你是說跟你一樣嗎？」

——姐姐心中到底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

後藤嘴角上揚，賊笑着回頭望向後座。

「王、王八蛋！鬼才要告訴你咧！」

晴香用力握緊手中的吊飾。

14

受不了，幹嘛沒事找什麼停車位啊！停在路邊不就得了！

後藤深知不能一一計較八雲所說的話，但他也覺得自己沒理由平白忍受他。

其實她只是希望有人能對她說一句：你儘管活下去吧——

離開八雲祕密基地的晴香，低着頭一步步往前走。

「喂喂喂！你以爲這是誰害的啊！」

她爲什麼會喪失性命，甚至徘徊在河邊呢——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因爲一直找不到路………」

汽車駛入車站前的大馬路後，八雲搔着頭開門見山說道。

八雲開口緩頰。

一般的上班族，拼上一輩子也買不起這座豪宅。

假如這個手機吊飾是真由子遇見的那個靈魂的失物，那麼那名少女想必已經死了。

後藤從胸口的口袋中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裏。

「她不是我的菜。」八雲冷哼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

我爲什麼沒考慮清楚就一頭栽進這件麻煩事呢？

這棟住家位於離車站十分鐘車程的住宅區入口。

「要轟就轟啊。」八雲刻意揚起嘴角。

「那場車禍是你的開車技術有問題所造成的吧？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慢死了！你跑去美國停車是不是！」

後藤將和八雲談話時累積的怒氣發泄在石井頭上。

「可是，從這兒走到最近的停車場也要花上五分鐘，況且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會迷路也是難免嘛！」

石井大口喘氣，以指尖調整眼鏡的位置道。

調什麼眼鏡？做作得要命！

「你不會事先查好停車場的位置嗎？」

「呃，可是事出突然，我根本沒時間查……」

藉口一大堆！我們以前當菜鳥時啊，前輩說一我們哪敢說二，只要前輩說血是藍的，我們就得當它是藍色的！

算了——

「走了！」後藤重振精神，率先穿越大門。

他按下玄關的門鈴，拉門隨即拉開，一名年約五旬的女姓探出頭來。

她是傳統的古典美女，穿着相當利落，彷彿隨時都能出門參加宴會。

這位想必就是署長夫人吧。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

後藤從外套暗袋掏出警察手冊，翻開第一頁亮出自己的身分。

石井也同樣亮出警察手冊，自我介紹道：「我是石井雄太郎。」

「歡迎二位蒞臨寒舍，外子已經事先知會我了。」

夫人恭敬地鞠躬致意，催促兩人入內。

後藤依言踏進玄關。

「這裏好大喔，跟我的房間一樣大耶。」

「八雲。」

在場唯一面不改色的就只有八雲。他維持着一樣的語氣，繼續詢問道。

真不可思議，他看起來還真是有模有樣，十分恭謙。

「就是這裏。」夫人悄聲說道。

「然後咧？八雲，你覺得怎麼樣？」

「侵蝕？」

「呃，不好意思，請問這位是？」夫人謹慎地望向八雲。

「給——我——閉——嘴！」

她的身體不住地痙攣，看起來像極了鬼片中的女鬼。剛纔後藤雖對石井怒吼，其實他自己也很害怕。

「給——我——滾——出——去——」

八雲沒有回覆後藤的問題，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走近牀邊，站在真琴面前。

四人爬着樓梯來到樓上第一扇門前。

也難怪她會覺得奇怪。畢竟這又不是連續劇，哪會有穿着牛仔褲跟襯衫的邋遢刑警啊？又不是要進來當臥底。

石井站在門前，鬼鬼祟祟地對着房內探頭探腦。

後藤奔向牀鋪，察看真琴的狀態。

「怎、怎、怎麼了？」

「沒事。」

語畢，石井便一溜煙跑掉，簡直像在森林裏遇到熊似的。

「啊，好。」

「那名女性被死者的靈魂附身了。雖然她看起來是女人，裏頭住的卻是男人，而且情況有點不妙。」

不，他這個問題，恐怕是針對真琴體內的鬼魂——

「是、是！」

看來，八雲已經察覺門的另一側有一股異樣的氣息了。他的表情比平時僵硬許多。

「不要進來！」

此時，空氣登時變得大不相同。

「別問了，快去把車開過來！」

我明明知道他很痛苦，卻利用了他。

雖然看不清楚她的臉，後藤還是不認爲那是真琴。

夫人不疑有他地答禮。「請跟我來。」她引領三人步上走廊。

「你是……」

她咬牙切齒、橫眉豎目，看起來異常兇暴，嘴邊還流下一滴滴的唾液。

「就是她嗎？」

真琴這次沒有吼叫，而是發出含有明確意義的話語。

隨後而來的八雲在玄關左右張望，一邊讚歎不已。

「請您多多指教，老師。」

她再度發出野獸般的吼叫，然後前後甩頭，隨即又癱倒在牀上。

這聲音非常虛弱，與方纔截然不同。恐怕這纔是真正的土方真琴——

這小子和八雲一樣汗流浹背，不過流汗的理由卻大不相同。虧他剛纔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事到臨頭卻嚇得要死。

「你沒辦法說話嗎？」

「嗯。」

「發生什麼事了？」夫人驚慌失措地問道。後藤不予理會，追着八雲衝出這棟屋子。

真琴冷不防把臉一揚。

「……救……救……我……」

雙臂無力地往下垂，彷彿全身虛脫一般；她的頭垂得低低的，一頭長髮蓋住整張臉。

石井誇張地身體向後一仰，顯示出大喫一驚的模樣。好不容易掰出一個謊言，被他這麼一攪和還得了！

「打擾了。」後藤打開房門，踏進房內。

是光線的問題嗎？夫人的臉色似乎頓時變得很不好。

「嗯，好像是。」

「喂，八雲！你怎麼了？」

「強烈？」八雲拄着電線杆起身。

胸口好痛，彷彿有一根針刺進了我的胸膛——

真琴發出野獸般的吼叫，打斷八雲的話。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待在那兒的？」八雲又提出問題。

他和身爲記者的真琴碰過好幾次面，儘管她沒有天真浪漫的開朗氣息，卻是位有毅力、有氣魄的女性。

「怎麼了？」

「喂，這是怎麼回事？」

「喔，這小子是靈異心理學專家，這次是專程來協助我們辦案的。」

「咱們進去吧。」八雲點點頭。

儘管後藤很不願意對署長夫人說謊，也不能坦白說八雲是個看得見鬼魂的大學生，因此只好隨口胡謅。

「有點太強烈了。」

她看起來也像是失去了意識。

「給我安靜點！」後藤大喝，接着再度望向真琴。

「你沒事吧？」

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不知不覺中，八雲已經站在後藤身旁，摩弄着自己的下巴問道。

八雲背靠着電線杆癱坐在地，雙手捂着自己的左眼，額頭上冷汗直冒。後藤至今看過好幾次這樣的八雲。

「可以進去嗎？」

這種宛如由腹部深處所發出來的聲音，令在場的人覺得現在眼前的這名女子，並非土方真琴這名記者。

沒有答腔。

「之前我跟你說過『死者的靈魂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對吧？」

然而，現在眼前的她，卻好似一尊人偶。

「怎麼說？」後藤濞近八雲。

儘管她翻着白眼，脈搏和呼吸都還在，看來是失去意識了。

她沒有答腔。只見她身體開始一陣陣抽搐，接着從充滿血絲的眼睛中流下兩行清淚。

好悶、好潮溼！背脊竄過一股冷顫，這兒沒開燈，窗簾也拉得死緊，整個房間黑漆漆的。

窗邊的牀鋪上坐着一名女子，她——

石井姍姍來遲地奪門而出。

「咦？是靈異心理學的老師嗎？」

「敝姓齊藤，請多多指教。」

「你是誰？」八雲語氣沉穩地向真琴問道。

正待後藤想湊過去端詳八雲時，他趕緊轉身迴避。

「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後藤重新轉向八雲。

真是的！沒事就嚇成那樣，我看你進來也是礙手礙腳。

「原來後藤大哥也會關心別人啊？」

八雲和石井不同，這種場面難不倒他；只見他面不改色地深深低頭行禮。

後藤和八雲並肩而行，尾隨夫人穿越走廊。

八雲沙啞地答道。這小子，都什麼節骨眼了你還逞強！——後藤忍不住苦笑。

「也就是說，那個靈魂正打算搶走別人的身體。」

石併發出一聲短嚎。他癱坐在地，顫巍巍地以手掩口。

八雲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以指尖捏着眉心，痛苦地大口喘氣。

「噫！」

「請你回答我的問題。你是誰？」八雲眯着眼睛再度詢問。

穿越大門來到馬路旁後，他馬上就找到了八雲。

「迄今我看過好幾個被附身的人，可是肉體被侵蝕到那種地步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她摩娑着交握在腹部前的雙手，宛如來到了極寒之地。

「不、不好意思，後藤刑警，我……」

不，我怎麼可能懂呢？看得見死者靈魂這種痛苦，是無論旁觀者如何揣測都無法明瞭的；唯有八雲，被迫揹負着這無法卸下的十字架。

低聲說完後，八雲說了句「失陪」，然後便匆匆離開房間。

後藤一開口，夫人驟然驚訝地抬起頭來，微微躊躇後才虛弱地說：「麻煩三位了。」

「給我閉嘴！」後藤瞪向石井。

微微回頭一望，雖然石井依舊滿臉疑惑，仍然默默地跟在後頭。

她的下巴不停顫抖，說：

「我的左眼看得見那種思念，而根據思念的強度不同，呈現在我眼前的樣貌也不同。只要那股思念越強烈，就會帶給我的眼睛越大的負擔，就跟強光會令人類感到刺眼一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

竹簾般的長髮覆蓋在她臉上，她那雙睜得大大的雙眼充滿了紅通通的血絲。

「這種事有可能嗎？」後藤驚訝地嘴巴大開，香菸從中掉落。

「嗯，大概不可能吧。雖說肉體是靈魂的容器，可是並不是隨便什麼靈魂都能裝進來；像器官也是一樣，移植到別的身體後也是有可能產生排斥反應的。」

「什麼嘛，那不就不用擔心嗎？」

後藤撿起掉落在地的香菸，將之點燃。

照這樣看來，真琴的身體應該不會像恐怖電影中的受害者一樣完全被惡靈佔據，進而變成別的人格。

「誰說不用擔心？」八雲的語氣與往常大相逕庭，尖銳地宣告。

「什麼？」

「打從被附身後，她的身體就越來越衰弱，我想大概是沒有好好喫飯吧。」

「如果放着不管，再這樣下去會怎樣？」

「說不定會虛弱而死。」

「真的假的？」

「我只是提出一種可能性罷了。」

這下事情可麻煩了，該想點辦法纔行——

「怎麼辦？」

「首先，我們應該查出附在她身上的那個靈魂是誰。」

八雲以左手食指抵着眉心說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

「我們要從何查起？」

「你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起變成那樣的嗎？」

「我記得她是在車禍現場昏倒的。」

她朝着水面發問，然而無人回應。

「不，沒有。有個男人被撞倒在地，當她想過去幫助他時，突然就昏倒了。」

晴香腦中忽然浮現手機吊飾，於是隨口撒了個謊。

「喂！小妹妹，你在那裏幹嘛？」

意識逐漸變得朦朧。

她左右張望，然而四周空無一人。

今天晴香穿的是娃娃鞋，她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行走，站在岩石突出來的前端上。

回頭一望，一名身穿工作服的中年男子正提着水桶佇立在那兒。

「你的名字叫AYAKA嗎……？」

「我在找東西。」

後藤望向窗簾緊閉的二樓窗戶。

「啊，好。」

「她出過車禍嗎？」

「那一帶水很深，小心點啊。」白襯衫男子說道。

15

從他的穿着看來，想必是水門管理處的人吧？此外，他身旁還站着一名身穿灰色西裝褲及白色襯衫的男子，年齡與他相仿。

「首先必須收集資訊。包括事發當時的所有細節，總之情報越多越好。」

這幅祥和的景緻，實在令人聯想不到靈異現象——

她身體失去平衡，往前掉入河水中——

晴香忽然聽到說話聲，卻不知道是從什麼方向傳過來的。

晴香明明看不見他的臉，卻很清楚他正冷笑着。

嘴巴進水、無法呼吸、身體沉甸甸的——儘管晴香揮舞雙手想找到支撐點，卻什麼都夠不着。

「……快……住……手……」

——決住手……

抬頭一看，兩人說得沒錯，天色已經開始變暗了。

我會死嗎？這樣我是不是就能跟姐姐見面了？

這樣看來，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找那老頭了——

伴隨着一陣潑濺聲，一隻手從水面中猛然伸出。

一道負責調節水量的巨大鐵門橫跨整條河川，河中央還架設着一座形狀類似瞭望臺的塔；塔的周遭，有幾隻白鷺鷥正四處遨翔。

晴香趕緊調整態勢，但是已經太遲了。

晴香拼命朝少女伸出雙手，但是徒勞無功。

好冰！

快來人救救我……

在逐漸消失的意識中，晴香聽見了那名少女的呼喊——

原來如此！就是他！那個被車撞死的男人！

地上有一把彎曲的塑膠傘。

「那名出車禍的男子後來怎麼了？」

有一個男人。看不清楚他的臉，他是誰？

啵啵！啵啵！

水面產生了氣泡。

晴香將手機吊飾緊緊握在胸前，拼命對發話者喊話。

一股令人麻痹的痛楚傳遍全身。

穿越電車高架橋再步行五百公尺後，水門便映入眼簾。

「住手……」

晴香想再靠近一點，於是將包包放在河邊，踩到那塊岩石上。

「你在找什麼東西？」白襯衫男子說道。

眼前瞬間變得一片白。

晴香從牛仔褲口袋中掏出手機吊飾。

唰啪！

男人用力勒住晴香的脖子。好痛苦！他在勒我的脖子！

晴香緩緩環視四周一圈，在前方五公尺處看見一塊突出來的岩石。表面雖然平滑，卻因浸水而處處長滿青苔。

「哪裏？你在哪裏？」

又來了——

我就知道！我又看不見鬼魂，就算親自來到現場，也幫不上什麼忙。

「應該就是這一帶吧。」

晴香走下鋪着草坪的土堤，來到河岸。

本以爲可以隨便交差了事，想不到情況卻變得越來越古怪。

「當場死亡……」

八雲的話語沉重地迴盪在後藤心中。

「就是……呃，我的手機……」

此時她驟然感覺到——腳邊有某種氣息。

八雲，救我——

他臉頰凹陷，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氣色也很差。總覺得他看起來怪怪的。

這隻尚未發育完全的小小手掌，攫住晴香的腳踝。

「然後咧？該怎麼辦？」

儘管後藤心中百般不願，不過也沒辦法了。

「啊！」

工作服男子忠告道，說完便和白襯衫男子並肩朝水門管理處走去。

少女緩緩地沉往河底。

她慢慢地將視線落在腳下。

微暗的水面，正盪漾着漣漪。

「你別找了，趁天黑前趕快回家吧！」

住手！好痛苦，救命啊！

一名少女的臉龐浮現在晴香眼前，看起來泫然欲泣。

晴香走在真由子撞鬼的那條多摩川沿岸的土堤上。

總不能說是來找鬼吧？

八雲——

泡成紫紅色的腐爛人手——

這兒有在斜坡草坪上並肩而坐的情侶，有嘻笑玩鬧的父子，河上還漂浮着一艘船。

「我們必須查查那名男子的底細。他不是因爲死於車禍而心懷怨恨，而是對陽世有一種更根深蒂固、更貪婪的執着………」

此時，石井剛好把車開了過來。

她弄不清楚方向和距離，這聲音彷彿是在直接對着她的腦說話。

我要救她！我非救她不可！

正如白襯衫男子所言，這兒的河水深不見底。

她微微探出身子，試探性地窺探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