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在那之後

在那可怕的案件結束之後，剛好過了一個禮拜——

石井站在大學內「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前。

他猶豫着不知道是否該打開門，畢竟心情尚未整理好。

「請進。」

門的彼端傳來聲音。

八雲好像已經察覺到石井來了，石井下定決心，戰戰兢兢拉開大門。

八雲張大嘴巴打着呵欠迎接石井。

「謝、謝謝，打擾你了。」

石井邊打招呼邊走進房內。

「請坐吧。」

他依言坐在八雲的對面。

石井來這裏的目的是報告案件的後續發展。不過，這次的案件太過於曲折離奇，說實話，他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說纔好。

警方直到現在都還沒發表正式的聲明，正確的說法是目前還沒有辦法做到。

這次的案件就是如此詭譎怪誕。

體育報等媒體上高掛着「從火焰裏誕生的怪物！」如此斗大的標題，石井覺得在某種意義上這句話很切中要點。

「那，之後的情況怎樣了？」

八雲好似看穿石井心裏所想的一切，切入主題。

「啊，是。牛島敦好像放棄了，開始招供。」

他供出的內容令人大喫一驚——

牛島敦趁着二十八年前的那場火災，和同班同學戶部賢吾互換身分。

「我還有一件事想不通。」

駒井擔心在學校愁眉不展的真人，所以開始造訪大森家，也因此成爲兩人交往的契機。

雖然夏天結束以後沒人會用到游泳池，今野卻因爲某些理由沒有拿回攝影機。

「幫我向我可愛的弟弟八雲打聲招呼……她是這麼說的。」

「牛島認爲自己的罪行說不定都被攝影機拍到了，對吧？」

那或許只是小孩子膚淺的謊言。

「石井先生，怎麼了？」

他教唆博則的兒子，設計真人成爲共犯，在殺害博則之後，把僞裝成自己的屍體燒燬了。

「沒錯，牛島命令真人不斷去偷訓導主任拍下的影片，所以訓導主任誤以爲自己偷拍的事被拆穿了……」

「總覺得事情好複雜。」

「那個男人只是毫無內在的空殼子，自私自利到可怕的地步，所以才做得出那種事。他不是大森博則，不是戶部賢吾，甚至連牛島敦也不是。」

從前言後語來推測，石井大概知道八雲打算說什麼。心臟好像突然被人掐緊了。

「是的。」

因爲雙方身爲教師和學生家長的關係，所以隱瞞着旁人交往，卻因此招致不幸。

「她恐怕會催眠術，畢竟她利用催眠讓牛島在檢方的監視之下成功脫逃了。」

那股恐懼感令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被手銬銬住的石井，以及鮮血淋漓倒在地板上的後藤。然後，她在石井的耳邊這麼說了。

他向宮川請了假。

就像八雲所說的，警方正忙着進行後續搜查。不過石井並沒有參與搜查。

「這樣啊。」

在那副表情之下究竟隱藏着什麼情感，石井不得而知。

後藤之所以會變成那樣，都是我的責任，真不知道該怎麼向嫂子謝罪。

「她這般處心積慮的佈下陷阱，換作是我說不定也會被騙。」

空虛的男人，誰也不是的男人——

對於默默沉浸在自我世界裏的石井而言，八雲的話聽起來不過是一時安慰。

我不適合當刑警——

「你是說訓導主任今野吧？」

石井用指尖扶正眼鏡，直視八雲。

「我覺得今野老師和這次的案件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一切都在她的計劃裏面。她算好即使哪一天會露出馬腳，到時候也爲時已晚了。石井所見到的那位女性，她的姓名、年齡、經歷，全部都是盜用別人的身分。直到現在也還沒辦法查出她到底是什麼人。

如果他們的交往衆所皆知、又或者牛島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的話，也許他就不會選擇大森博則當目標了。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性，石井先生身上說不定還留着某種催眠暗示。

「不……那果然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更振作一點的話……」

「轉告我嗎？」

由於從今野的座位上搜出攝影機和大量的偷拍影片，他已經遭到警方逮捕了。

「你是說我可能被催眠了？」

「自私自利……嗎？」

回想起來，那位名叫駒井的老師運氣也真差。她沒有犯下什麼錯，只不過是博則的戀人罷了——

牛島爲了脫罪，又必須再次變成其他人。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那個男人只要看情勢對自己不利，就打算變成別人，硬把一切拼湊在一起。

我不懂他爲什麼會在案發現場，在這次的案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但是，戶部正志因爲在遺產繼承上處於不上不下的立場，以及牛島臉部嚴重燒傷，導致身邊之人對待他的態度有所改變，在各種不同的因素重疊之下，牛島以戶部賢吾的身分活了下去。

但是石井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八雲。

「這樣心裏就暢快多了。」

「雖然今野老師所做的事是很可恥的行爲，不過這次正是因爲有訓導主任在，所以案件才能破解。」

「是的，牛島招供說是自己殺害她以後，再把她僞裝成自殺的樣子。」

「石井先生，你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雖然石井想一探究竟，但是有種氣氛告訴他不可以問。

寫給佐佐木杏奈的電子郵件被轉寄到別的地方，並沒有寄給本人。

不是光靠着興趣就有辦法持續做下去，凡事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問題。

抓本以爲在這麼忙的時候請假會被大罵，不過宮川好像察覺了石井的心情，說你仔細想看看吧。

同時也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內心朦朧不清的部分具體呈現在石井緊張的臉頰肌肉上,現在看來稍微放鬆了一些。

「那只是就結果上來說，不過他的行爲在人道上依舊是無法容許的。」

雖然兩人是同父所生，但是牛島敦一直很羨慕賢吾和自己截然不同的境遇，所以在火災裏被救出來詢問身分的時候，情不自禁回答自己是戶部賢吾。

「攝影機八成被固定住，只要偵測到有人通過就會開始拍攝，我想應該是這麼回事。」

「游泳池的更衣室。」

不過，正志得了癌症，性命垂危；也許是心裏有罪惡感吧，他打算把一切攤在陽光下。

仔細回想起來確實是這樣沒錯。

換句話說，每個人各自的思緒交錯在一起，才造成這種局面。

她真的是八雲的姐姐嗎？

石井眯起眼睛偷看八雲的表情。

不過依然有很多細節沒有弄清楚，還得蒐集證據才能立案。

牛島不知道有這件事，但是駒井卻因爲聯絡不上戀人，所以頻繁造訪大森家，她的舉動妨礙了牛島的計劃。

所以才把他殺了——

八雲看不下去主動提問。

八雲如此說道，石井卻不這麼認爲。

本來檢方一直委託精神鑑定的精神科醫師，剛好正在替出版社寫書，於是用電子郵件拜託以前的舊識佐佐木杏奈代爲幫忙。

結果在那之後找到了真正的佐佐木杏奈，她正在美國旅行。

「你好像懂了。」

石井沒辦法看八雲的臉，只能移開視線。

「啊，那個……其實，那個女人託我向你轉告一句話。」

八雲低喃着望向天花板。

「他在案件中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我想你已經知道了，他在學校裏偷拍，他拍的是什麼地方？」

即便做這種事，自己本身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然後他接受杏奈的幫助順利逃亡，這次又打算替換身分變成大森博則。

八雲好似看穿了石井的想法，浮現苦笑說道。

這次的案件使石井痛感到這項事實。

「爲什麼？」

八雲抓着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

說出口的瞬間，石並也想通今野在案件中扮演的角色。

「石井先生，後續搜查會很辛苦呢。」

「關於那個叫駒井的老師，查得怎麼樣了？」

八雲皺起眉頭，露骨地擺出嫌惡的表情。

他的腦筋動得真快，石井頷首回應。

如果是八雲的話，一定會發現她是假的吧。實際上八雲連一次也沒見過她，就已經看穿她的身分了——

他甚至爲此割斷了自己的左手，他的執著簡直近乎異常。

就算是八雲也一臉驚訝，好像在說我跟她又不認識。

八雲抓亂頭髮，臉上浮現苦笑。

「石井先生，這次的事情根本無法預防。」

僅管如此——

到最後甚至查到出版社請精神科醫師寫書這件事根本是個騙局。

八雲露出可怕的表情說出唐突的話。

「咦？是這樣嗎？」

石井想着到底該怎麼回答纔好，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語塞。

「如果沒有那個影片的話，牛島早就消失無蹤了，根本不需要讓真人冒着危險去偷影片。」

經他這麼一說，自己心裏倒是有個底。去找杏奈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總是很模糊。

石井的腦中浮現杏奈最後露出的冰冷笑容。

他們兩人已經互訂婚約，打算近期告知親朋好友的樣子。

「真是自私自利的男人。」

這麼一來，真人的家庭環境也會隨之大變，用不着受這種苦了吧。

八雲拋出一句沉重的話。

通次的案件因爲八雲得以真相大白。

當時的情景在石井的腦中再度鮮明地上演。

*　　*　　*

石井離開八雲的藏身處，接着前往醫院。

從案件結束以後，他每天都到醫院來，可是卻連一次都沒有進去病房裏面。

一來到病房門前，就好像站在走鋼索的起點上，令他裹足不前。

每次心裏都想着今天一定要進去、今天一定要進去。

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向前踏出第一步，最後石井只好轉身離去。

後藤肯定在生氣吧——

這麼一想，石井就怕到不敢把門打開。

不過今天一定要進去，而且要好好向他賠罪。然後把自己已經沒有信心繼續當警察的想法告訴他——

正當石井把手放在門把上的時候，聽到病房裏面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有誰在裏面嗎？

僅只如此，石井心中的膽小情緒又開始騷動起來。

——我還是不知道該拿什麼臉去見他。

正當石井打算離開之時，門卻突然打開了？

「噫……」

石井用雙手搗住嘴巴吞下哀嚎，把整個背貼在牆上藏起身來。

有位中年婦女站在門口。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人，五官相當深邃，能從那張臉上感受到堅強的意志。

「你是石井先生吧？」

那名婦女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咦，啊，是的……」

真受不了他——

真人母親即使知道案件所發生的事，仍舊沒有打算接受真人。

這麼一來就不能逃跑了，石井做好覺悟進入病房。

我這麼沒用，你還說要重新鍛鏈我嗎——都是我把你害成這樣，你依然不放棄我——

「我要走了。」

他一定是睡過頭了，早知道就該順道接他過來。

晴香在心中悄悄說道。

石井站起來敬禮，緊咬下脣。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轉身離走廊。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那孩子露出那種表情——

石井在腦中不斷重複說着這句話。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是把整個身子縮成一團。

或許我心裏認爲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真人，轉學以後也要加油喔。」

她把新生活擺在第一順位，晴香認爲不光是真人的母親，都是因爲有這種自私自利的父母把事情推給小孩承擔，纔會導致這次的案件發生。

但是真人的表情卻瞬間亮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出來。

冷汗滑落背脊，石井只能點頭。

畢竟是那個神經大條的八雲，他腦中應該沒有想過道別會很難過——那種多愁善感的事情。

對啊，晴香對真人許過要破除他詛咒的承諾，所以直到他心中的傷痕癒合之前，我都必須繼續守護着他。

「聽說你提出請假了。」

「混帳東西！有空想東想西的話不會動動身子啊！不會去做事啊！所以我才說你是白癡啊！」

真人說完以後，朝向即將離站的新幹線門口走過去。

「因爲你很笨所以我才說你笨，你那種說法，聽起來簡直就像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真人了。」

真人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八雲。

他說得確實沒錯。

晴香急急忙忙追在八雲的身後。

「他一直在等石井先生過來。」

後藤的拳頭落在石井的頭頂上。

真的非常謝謝你。

他終於來了——

剛好有列電車駛進對面的月臺，遮蓋了之後的話語。

石井終於想通了，她是後藤的太太吧。

聽了後藤的話，石井猛然抬起臉來。

「聽懂了不會回答啊！」

*　　*　　*

石井雖然滿腹狐疑，依舊拘謹地做出回覆。

「我跟他說，最近我會跟你一起去看他。」

「約好了？」

好像根本沒有我可以介入的縫隙，我沒辦法讓真人露出那種笑容，八雲卻能輕鬆做到。

「欸，八雲，我有爲那個孩子做到什麼嗎？」

「幹麼罵我笨！」

實在受不了這個人，人家可是很認真的在煩惱着，爲什麼他只說得出那種話啊。

「在這種狀況下，真人的詛咒還不算完全破除，所以我剛剛跟真人約好了。」

「還發什麼呆！快去啊！」

不過八雲那傢伙實在有夠慢，他明明說過一定會來送行的——

晴香不知道八雲說了什麼。

——加油喔，你——定沒問題的。

在這一顆，晴香還沒有發現下一個案件以機構開始逼近了——

爲什麼她知道我的名字——

今天真人即將離開這座城鎮，之後會在長野的舅舅那裏過生活。

真人終於跑進電車內，坐在窗邊的座位上一直盯着這邊。

八雲面露跟平常一樣的愛睏神情，貼近真人的耳畔開口說話。

沒錯，我和真人以後還見得到面。

晴香從剛纔就一直在尋找八雲的身影，卻完全找不到；也用手機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他，―樣毫無音訊。

石井緊閉雙眼，承受後藤的劈頭大罵。

晴香不經意看向坐在身旁的真人側臉。

晴香覺得心裏好像被捅了一刀，八雲說得沒錯，我確實很笨。

真是的，這個人爲什麼不能坦率接受別人的心意呢？

「等我嗎……」

石井挺起胸膛、拉直背脊，離開了後藤的病房。

「坐下！」

晴香站在八雲身旁，望向跟隨電車一同離去的真人身影。

石井淚流滿面。

晴香把手貼在胸前詢問着，八雲挑起單邊眉毛露出嫌惡的表情。

我真沒用。

他看起來還是心懷陰影，就算八雲幫他破除詛咒了，也不代表刻印在這孩子幼小心靈上的傷痕能夠痊癒。

石井垂頭喪氣聽從後藤的只是，坐在牀邊的圓椅上。

「是！」

「你哭個屁啊，噁心死了。再說像你這種白癡，想請假還早了一百年啦。在我回去之前就由宮川課長照顧你，我已經跟他拜託好了。」

「沒錯，可能會讓你覺得很困擾，因爲他成天嘮叨個不停說怎麼沒看到你，麻煩你去見見他吧。」

他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晴香伸手打算觸摸真人的肩膀，他卻刻意避開起身站起來。

「真人，我跟你約好……」

晴香忽地抬起臉來，真人會露出笑容原來是因爲這句話。

被他發現了嗎——

晴香和真人並肩坐在車站的月臺上。

晴香望向他的背影，卻想不出該說什麼話纔好。

石井愣愣望着後藤太太遠去的背影，後藤的怒吼聲突然響徹耳邊。

「我纔沒有什麼企圖呢，只是……」

「是！」

電車即將離站的鈴聲響了。

「喂！石井！快給我進來！」

「謝謝。」

「嗨。」

真人拉長身子用力朝晴香揮手，看着他着實開心的笑容，晴香也自然而然跟着笑出來，揮手回應真人。

真人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直到最後連電車也離開了晴香的視線。

「你到底有多笨啊？」

真人讓父親喫下的是安眠藥。

我果然不適合當老師吧。

可是，他確實懷有殺意。這個枷鎖會終其一生糾纏着真人吧，就像我一樣——

「你居然會老實道謝，噁心死了，到底有什麼企圖啊？」

「真人從今以後也會抱着逼死父親的罪惡感而繼續痛苦下去。你打算讓他獨自承受那份痛苦嗎？」

後藤突然就切入重點。

八雲根本不打算聽晴香的話，迅速跨出腳步走掉。

沒錯，我是無可救藥的白癡。所以——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

「你這個白癡，看我再從頭開始重新把你鍛鏈一遍，你給我做好覺悟！」

八雲擋在真人的前面。

聽了晴香的話，八雲又露出嫌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