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加檔案 歸鄉

探望完石井先生後，我和八雲步上歸途——

我倆並肩而行，走在通往車站的鐵軌沿線道路上。

我們之間沒什麼像樣的交談，無論我對八雲說什麼，他只會回答「喔」、「嗯」。

平常的他總是喜歡抱怨「你太聒噪了」，如今卻逕自陷入沉思。

剛纔那名少年所遞給他的紙條，是不是寫了令他在意的內容？

兩人走到平交道時，八雲忽然停下腳步。

他眯着眼睛，直直地望向平交道的另一側。

那兒有一名女子。

她的身材好得有如一名模特兒，頂着一頭棕色捲髮，妝化得很成熟，五官深邃。

一襲黑色晚禮服，搭上白色罩衫。

她右手拎着一個白色手提包，駝背佇立在平交道對側，彷彿那個手提包重得讓她直不起身。

看起來像極了色情行業工作者。

此時，八雲的眉毛突然抽動了一下。

「原來你喜歡那一型呀？」

我原本不想說出這種話，卻不禁脫口而出。

「你……」

八雲皺起眉頭，邊搔頭邊說了些什麼，聲音卻淹沒在疾駛而過的電車聲中。

「什麼？」

電車通過後，我試探性地反問八雲，然而他沒有答腔。不僅如此，他還看着腳邊左右張望，似乎在找什麼東西。

我真搞不懂這個人。

她望向八雲，似乎尋求着什麼答案。

「它是一隻迷你臘腸狗。你認識它吧？它額頭上有黑色斑點，戴着粉紅色項圈。」

「你幹嘛跟過來啊？」

「不過那隻狗啊，它可是一直陪在你身邊喔。它擔心你擔心得不得了，於是無法安心投胎，只好一直陪着你……」

八雲這句話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總之說完後便開始追向那名女子。

「你閉嘴啦。」

「也對……」她咬緊下脣。

此言一出，女子頓時抬起臉來，「咦？」地偏了偏頭。

天色已晚，點着橘色璀璨燈光的橋樑，好似浮現在空中。

「我說你啊……」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瞭解事情的嚴重性，趕緊拼命伸長手臂想抓住她，然而卻撲了個空。

他這麼說也沒錯，但難道沒有更委婉一點的說法嗎？

然而，傳進我耳中的並非落水聲，而是——

他的聲音驅動着我，使我也跟着一頭霧水地奔向那名女子。

八雲在平交道前看見的是一隻狗——是死後仍徘徊在陽間的狗靈。在它的引導之下，我們被一路帶到了這裏。

女子逐漸遠離車站，朝商店街邁進；橫越幹線道路後，她走向多摩川的土堤沿岸。

我還沒問完，女子已踏上橋上的欄杆，正想攀爬上去。

——來不及了！

她沒有出聲，想必也沒有流淚，但看起來確實像在啜泣。

「我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只是那隻狗一直在你旁邊繞來繞去。」

「別杵在那兒，快點過來幫忙啊！」

八雲望着天空說道。

她恍如一個夢遊症患者，腳步蹣跚地走向那座橋，彷彿受到了什麼人的引導。

他說得沒錯。

我到底在幹嘛呀——？我試着捫心自問。

「不要問我啦！」八雲不悅地撂下這句話。

我趕忙奔向八雲，和他一起合力將女子拉上橋樑。

「你說閉嘴我就閉嘴呀？」

我也和她同樣感到疑惑。他到底在說什麼呀？

要不要叫她？——我望向八雲，但他只是緊閉雙脣，一臉詫異地窺視着她。

「跟蹤誰？」

我不禁閉上眼睛，全身僵直。

「危險！」

「她啊！」

不知怎的，我還是放不下八雲，只好和八雲並肩追向那名女子的背影。

話才說到一半，八雲便搖搖頭放棄跟我爭辯，再度往前走去。

「這下慘了……」八雲輕輕嘖了一聲。

平交道的柵欄抬起來了。

此時，八雲猛地站起來注視她的背影，然後又大大地嘆了口氣。

死去的那個人，在她心中或許佔有重要的地位。

再說——

糟糕，不小心脫口說出來了！原本以爲八雲會臭罵我一頓，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擺出一副剛完成任務的模樣，倚着欄杆仰望夜空大打呵欠。

她的背部微微顫動。

「我是無所謂啦，但這小子纏着我吵個沒完，我實在拗不過它。」

我終於瞭解來龍去脈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水泥步道上，歪起嘴角瞪向我們。

她站在橋樑的欄杆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了。

搞不好他想當一個變態跟蹤狂呢！

「你騙人……」

她雙手扶着欄杆，俯視漆黑的河水。

「小廣……」女子呼吸紊亂地說道。

八雲搔着頭髮，一面不耐煩地說道。

我想，她可能是在遛狗時不小心鬆開牽繩，以致於狗兒當場被車撞死吧。

我擅自將這舉動當成默許，配合八雲的步伐追向那名女子。

「跟蹤某人。」

「看得見？」

「他看得見它。」

「欸，你要去哪裏呀？」我在後面小跑步地跟着他，朝他的背影呼喚道。

不過，八雲依然不爲所動，蹲下來偏了偏頭，好像很傷腦筋。

「咦？」

女子的腳邊，有一個插着白色菊花的空罐供奉在那兒。

人潮從對面湧了過來。

我對八雲發出嚴正的抗議，但他卻裝作沒聽見，轉向女子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

至今累積在她體內的情緒，一股腦兒傾泄而出。

「小廣它……爲什麼……」

「好啦！我去就是了嘛，吵死了。」

八雲倏地停下腳步。

「爲什麼？」

曾有人死在這兒——

早知如此，剛纔就應該先問她纔對。

過了良久，她終於吸着鼻水獨力起身，紅腫着眼、毅然決然地說道：「我不會再讓小廣擔心我了。」

「爲什麼不讓我死……」女子搔抓水泥地，聲淚俱下地喃喃自語。

過了半晌，她驟然挺身立起，宛如下定了什麼決心。

「好奇嘛。」

「居然爲了我……」女子頓時淚水決堤，嚎啕大哭。

那名女子也在其中。當她經過我們身旁時，飄來一股刺鼻的香水味。

「快點阻止她！」八雲奮力向前衝。

現場籠罩着一陣尷尬的沉默——

而我們倆，也在距離她五公尺之遙的地方駐足。

——對不起。

「我怎麼知道，我又聽不懂狗說的話。」八雲沒好氣地答道。

水門——這一帶正是我們白天待過的地方。

「知道的話，我還用得着跟蹤她嗎？」八雲不悅地答道。

「喂，你怎麼這樣說呀？」我不自覺出聲譴責八雲。

睫毛膏被淚水融化，兩行黑色的淚珠滑落臉頰。

「可是……小廣它已經……」她望向地上那株菊花。

就像我剛纔說的，或許只是覺得好奇罷了。

「它應該知道你想尋死吧？所以纔會將我們硬是拉到這兒來。」

當然，我的好奇心不是針對那名女子，而是納悶八云爲什麼要突然跟蹤她。

「我們送你一程吧？」

我代替八雲向女子解釋。

她緩慢地往河川倒去，儼如電影慢動作播放。

她在橋中央停下腳步。

女子悄聲說出這句話。

「坦白說，你是生是死，根本不關我的事。」

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倆，朝着橋樑的欄杆蹲下來閉上雙眼，雙手合十。

是八雲的聲音！

「欸，那個人到底想去哪裏呀？」

她婉拒我的提議，微笑着對我們頻頻道謝，漫步離去。

「他看得見死者的靈魂，也就是鬼魂——不過這回的對象不算是人就是了。」

我能做的只有依偎着她，用力抱緊她顫抖的雙肩。

她爲什麼想尋死呢？這個問題依舊沒有得到解答。

「沒關係，有小廣陪着我呢！」

睜開雙眼一看，原來八雲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後方抱住那名女子，阻止了她。

「欸，她真的沒問題嗎？」我試探性地詢問八雲。

「她知道自己不再孤單了，放心吧。」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我也一樣……」

「我也一樣？」我回問八雲，但他絲毫不願意答腔。

「走了！」語畢，八雲便逕自快步離去。

真是的，這個人真的超級我行我素——

一星期後，我和她又碰面了。

一穿越車站刷票口，便聽到有人對我喚道：「你好。」

她染成烏溜溜的黑髮，化妝也變淡了，穿着也變成率性的牛仔褲和休閒服，拖着一個大大的行李箱。

由於她變得太多，起初我還認不出她是誰，直到她說「前陣子我們在橋上……」我才恍然大悟，忍不住「啊！」地驚呼一聲。

話雖如此，我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跟她聊些什麼；正當我感到不知所措時，她率先開口說自己要搬回老家山梨縣，而且以後再也不會尋死了。

「小廣也會跟我一起去。我想它見到湖泊，一定會很開心的。」

她笑着說道。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多了一個粉紅色的手環（不對，那一定是狗的項圈！）。

「一路順風啊。」

「謝謝你，也幫我跟你男朋友問聲好吧！」

語畢，她便走下通往月臺的樓梯。

男朋友啊——

想起自己方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模樣，我突然覺得好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