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驅魔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6萬 字
1
受不了,你們以爲我很閒啊?我這會兒可是爲了連環綁架兇殺案而忙得焦頭爛額呢!
畠從檔案櫃中抽出檔案。
這是數天前那起車禍的驗屍報告,其中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畠不懂爲什麼事到如今,後藤還要他特地找這東西出來。
車禍是發生在三天前——
這名被害男性突然闖紅燈跑到馬路中央,纔會慘遭車禍。
現場還有目擊證人,買完東西打算回家的家庭主婦跟水門管理處的中年男子都提供了證言。不過,肇事車輛也並非毫無過失,這叫「應注意而未注意」。
什麼叫「應注意而未注意」?對方突然衝出來,光是「注意」就能迴避得了嗎?
那些製作交通法規的人,根本毫無考量到人類的反應速度極限。
只能算那位駕駛倒黴了!
車禍現場的那名駕駛人看起來是個一板一眼的人,他臉色發白,光是站着就費了他好大的力氣。
看着他那副害怕得聲音發抖的模樣,真令人感到痛心。或許,他當時正想象着自己的未來會如何悲慘吧。
至今目睹過這幅光景好幾回的畠,下定決心永不開車——因爲他知道人生在一瞬間崩毀,是多麼恐怖的一件事。
「打擾啦!」
房門伴隨着粗野的嗓音而開啓,後藤進來了。這間羅列着檔案櫃和書架的狹小辦公室,在後藤進入後變得更令人喘不過氣了。
「你好。」
一名清瘦的青年隨着後藤入內。
用不着後藤開口,畠便頓時恍然大悟。一個總是和案件脫不了關係、被後藤帶在身邊的青年,那鐵定就是——
「你該不會就是齊藤八雲吧?」
「不用猜了,就是我。」八雲冷冷地回覆道。
雖然畠僅在上件案子和八雲通過電話,這聲音他絕對不會認錯。
「沒有錯,就是這男人。」
他的額頭到鼻子間有一道撕裂傷。儘管相關人員在拍照前已將血拭淨,依舊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經後藤這麼一說,三天前的記憶倏地浮現在畠腦海中。安藤的家人正如後藤所言,完全沒有一絲感傷,而且——
「你猜對了。聖的母親生前是安藤的情婦,也就是說——聖是他的私生子。」
「這名在車禍中喪生的男性,現在正附身在某位女性身上。」
喔?原來他平常都戴着角膜變色片啊。不管是雙眼的眼球大小或是瞳孔大小,似乎都沒什麼差別。
八雲指着解剖遺體時拍下的臉部特寫說道。
畠當然不至於解剖八雲,但他確實想要徹底研究八雲的左眼。
「後藤大哥,你最近好奇怪喔。」八雲揚起嘴角賊笑道。
後藤大搖大擺地在牆邊的鐵椅上坐下,而八雲則盤着胳膊靠向牆壁。
他名叫安藤聖,今年二十五歲,父親是九州的縣會議員。直到去年年底時他都還是司法實習生,但後來出了一些麻煩,死亡時爲待業中。
畠起身和八雲握手。他的體溫很正常。
「白癡啊!你自己去找老鼠將就一下吧!」後藤口沫橫飛地大吼。
「那你還不快點說?」
「聽說那傢伙本來不是安藤家的人。」
「是這樣嗎?」後藤追問。
真是的,他就不能再機靈點嗎?這男人就是太直腸子了。與其說他是熱血刑警,倒不如說他是笨蛋——畠心想。
「大概是昨天吧?家屬說有幾樣遺物不是安藤聖的,所以就把它們退回來了。」
「你幹嘛啊?」
後藤笨歸笨,長年累積的刑警經驗還是令他在這方面特別敏銳。他探出身子。
「閉嘴!變態老頭!你想解剖他是不是?」
「啊,是!」石井總算明白現在的狀況,於是趕緊往外衝,怎料一頭撞上關起來的房門(八成是慌過頭了)。
「是什麼東西?」
後藤吐嘈道。也難怪他會這麼問。
「不對勁啊——」畠依言重新回想。
坐在畠的座位上逐字熟讀資料的八雲抬頭說道。
畠感慨地呢喃道。
畠原本就猜想八雲參與調查一定是因爲當中牽涉到靈異現象,這下子事情就說得通了。
虧我正在興頭上呢。
「任何小事都可以。」
「你的意思是……該不會……」
「保管庫。」
這男人瘦得有些異常,表情看起來很神經質。
「比拖油瓶更復雜。他小時候和母親住在一起,而那位母親在十年前左右自殺,之後安藤家就收他爲養子了。」
「當你的部下啊,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喔。」
石井一鞠躬,像個乖寶寶地恭敬行禮。
和後藤相較之下,他真是纖細得可悲。
「那個混蛋,慢死了……」
後藤這個人口拙,想必石井一定是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硬被拖過來——畠心想。
「老爺子,屍體呢?」後藤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現在它們在什麼地方?」這次換後藤探過頭來。
「我可以解剖他嗎?」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突然對這起車禍有興趣?」
後藤這會兒站起身來,指着門對石井大吼道。
他就是那名體質特殊,看得見死者靈魂的青年。
石井離開房間已然快一小時,而畠因爲有其他工作要忙,老早就離開了。
「快點給老子找來!」
畠啜飲着茶水問道,畢竟後藤事前什麼話都沒對他說。
「你搞什麼鬼啊!快一點啦!」
肉體與靈魂間的相系之物、生者與死者的界線——他的左眼恐怕看得見這些,而這正是畠長年以來持續探索的答案。
後藤的煩躁已經抵達了最高點。
可惡,我就是說不過這小子。
畠對後藤的烏鴉嘴一笑置之,將檔案一把扔到桌上。
「石井先生是你的部下耶,關我這個路人甲什麼事?」
「這就是你要我找的資料。」
「想幫你不會自己去幫啊?」
這個嘛——
「我記得好像有聖經。不是有一種聖經的大小跟記事本差不多嗎?另外還有一把鑰匙。」
他的死因是腦挫傷,沒有其他外傷,也沒有藥物反應。在驗屍過程中,並沒有發現什麼奇怪之處。
這男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爲了處理相關手續,我曾打電話跟他的老家聯絡,結果他家的傭人也不問我想不想聽,就自顧自說了一大堆。」
「還好啦,反正還挺有趣的。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打電話過去問問;問她可比問安藤家的人來得有效率多了。」
「這名男子對陽間有一股深不見底的執着,而且懷着很深的怨恨。死者的靈魂附身在活人身上,當中的隱情絕對不單純——而我想查出這一點。」
「八卦人人愛嘛。」後藤往後仰靠在椅背上。
「石井!快去!」後藤的語氣跟在叫狗一樣。
畠一邊回想一邊解釋道。
「家屬馬上就來認屍了,我想他住過的大樓也都清空了吧。」
「有意思。」
「受不了,你這男人很聒噪耶。」
後藤對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的石井高聲怒吼。
「這樣啊。」八雲煩躁地搔抓頭髮。
接着,他仔細地端詳八雲的臉龐。
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畠朝着石井逐漸遠去的背影喊道(但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就是了)。
「說來話長啊。」後藤不可一世地盤起胳膊。
「藍色的信封,上面寫着『安藤』那個就是了!」
「節什麼哀啊!老爺子,你忘了自己已經一腳踩進棺材底了嗎?」
「是拖油瓶嗎?」
「話說回來,老爺子,爲何你連這種事都知道?」
「嫌慢就去幫他呀。」
八雲代替後藤解釋。
「好衰喔。」
「不好意思啊。」
「你是後藤老弟的搭檔啊?節哀順變啊。」
「咦?」
原來他不只能看見死者的靈魂,還能感應到這些啊。
原本在一旁默默聆聽的石井嚇得彈起來,頓時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對啦對啦,你說的都對!」
「呃,不好意思。我是後藤刑警的屬下,石井雄太郎。」
後藤邊瀏覽資料邊感慨地說道。
「好像沒有耶。」
好,我來摸摸看觸感如何好了。正當畠想伸手撫摸八雲的左眼時,冷不防被後藤一手撥開。
2
後藤在桌上一頁頁翻開資料。八雲探身窺視,而石井則因爲房間太過狹小而只能杵在門口。
「畠先生,這具遺體有沒有哪裏不對勁呢?」八雲對畠提出疑問。
「我想也是……」
「另外還有一件小小的怪事,不過我不確定跟案子有沒有關連。」
後藤認同石井的幹勁,但那小子似乎總是搞錯方向。
「可是年紀輕輕就突然在車禍中喪生,照理說家人應該受剄很大的打擊纔對吧?」
「他們可冷淡的呢,感覺只是形式上來辦個手續而已。」
「什麼事?」察覺到異樣的八雲皺起眉頭問道。
此時,另一名弱不禁風的男子走了進來。
只見石井一邊破着音回答:「是——」一邊離開房間。
「早就燒掉啦!因爲他已經死了三天了。」
每當這小子露出這種表情,就表示他腦袋裏一定在盤算什麼鬼點子。
「哪有,我跟平常一樣啊。」
儘管後藤嘴上否認,事實上心裏卻早已有底。
纔跟石井相處第一天,後藤就覺得自己快瘋掉了。
——那小子對靈異現象異常狂熱,甚至還宣告我是什麼「靈異偵探」咧!
「後藤大哥,你也稍微對石井先生好一點嘛。」
八雲大大地打着呵欠說道。
「你有資格教導我該怎麼待人處事嗎?」
「後藤大哥,你真的沒注意到嗎?」
「注意什麼?」後藤不懂八雲的話中含意,不禁提高戒心。
「石井先生他對你有好感。」
「對我有猴肝?」
「你是故意裝作聽錯吧?『好感』,意思就是說他喜歡你啦。」
「什、什、什、什——」
這小子在講什麼鬼話啊!後藤不禁心跳加速。等等,我幹嘛心跳得這麼快啊,冷靜一點!
後藤對八雲所說的話並非毫無頭緒。石井看着後藤的眼神就像是小狗在乞求飼料一樣惹人憐愛,一個男人受到這樣的注視,還真是教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聽好了,八雲,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我是男的,那傢伙也是男的,這樣你懂嗎?」
「想不到你意外地古板耶!只要喜歡上了,性別根本不成問題啊。重點應該是你自己怎麼想吧?」
八雲一臉嚴肅地回答道。
「我什麼想法都沒有!我沒那種『性趣』!」他額頭上汗如雨下。
我還活着。
「不用擔心。雖然這是我的私人醫院,護士也都下班了,但只要你有需要,儘管按下那個護士鈴,我會馬上趕過來的。」
石井語氣慌亂地說着,一面亮出藍色信封。
「我剛纔已經聽見了。你朋友?」
鑰匙還很新,鑰匙頭上貼了一張寫着「E-3」的貼紙。這是用來開鋁門鎖的鑰匙,應該是隸屬於某間獨立套房吧。
有光——一道模糊的白光。
後藤站起來大吼時,石井也恰好打開房門。
晴香的手臂上貼着點滴的管子。
「石井,你再去調查一下那個姓安藤的男人,不管是交友狀況、出身……任何小事都不要放過,總之努力調查就對了!」
後藤一時之間以爲這是安藤所住的大樓的鑰匙,但若真是如此,家屬何必退回給警方呢?
八雲用手指咚咚地敲着照片說道。
做這些事,真的能救得了被鬼附身的真琴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當作沒事發生好了,我哪有閒工夫一一解釋。
照片中有一名少女,她綁着馬尾,穿着西式學生制服。
有一名滿臉和氣的中年男性正俯視着我。
後藤咬緊下脣、重新轉換心情,這才伸手拿取桌上的鑰匙。
拍攝的地點似乎是某個房間。她揚起嘴角,乍看像是在笑,但眼睛卻沒有笑。
八雲倒是捧腹大笑,開心得很;這小子居然爲了打發時間而整我,你說這樣我要怎麼收場啊!
你說怎麼辦?這種問題沒這麼簡單的。
「她、她、她、她是亞矢香!」石井猛然尖聲叫道。
我掉到河裏,然後——
「後藤刑警,現在怎麼辦?」石井難得地粗聲問道。
變得無法呼吸——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有聲音。
八雲拿起聖經,一頁頁地翻閱着。
畢竟現在身體尚未完全恢復,她無法獨自回家。
「請你老實回答吧!後藤大哥,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我……」
「當然是女人啊,廢話!」
晴香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算了,沒這個必要。我們自己想辦法就好!
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專案小組呢——?
至於石井,他則像個被大人責罵的小孩般,手足無措地呆立在那兒。
「後藤大哥,你現在先不要想這個啦。」
原來這個人是醫生啊,我運氣真好。
你就只有答腔比別人大聲——
後藤正想伸手拿聖經時,石井似乎也和他想法一致,兩人不約而同地在桌上碰到彼此的指尖。
「你現在的狀況是正常的,畢竟你喝了很多水嘛!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是、是!」石井挺直腰桿,精神抖擻地答覆道。
「怎麼了?」
多虧這聲音,讓我迄今蒙上一層霧的視野變得清晰許多。
只見石井目瞪口呆地僵在那兒。
「後藤大哥,你來看看這個。」
「你在河裏溺水了,是水門管理處的內山救了你的。」
「真的是這樣嗎?」
「她、她是亞矢香耶!」
我想起了河邊那名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性;他皮膚黝黑、長着一對堅毅的顯眼粗眉,體型相當壯碩。
八雲打破沉默,將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是那個人救了我——
「啊,是的,我、我找到了。」
「我姓木下,你叫什麼名字?」木下問道。
「那麼,你好好休息吧!」木下轉身背對晴香,正想走出病房。
我沒辦法正視石井的臉。這份難以言喻的心情是怎麼回事?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你最好面對自己的感情。」
我的聲音變得好沙啞,令我幾乎認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
「什、什麼!」後藤也不禁激動地站起來。
原來是那個亞矢香啊——
我死了嗎?
「呃,她不是我朋友啦……不對,她、她是連環綁架兇殺案的第一名被害人……」
「找到了嗎?」後藤在椅子上坐定,一邊問道。
當中好像有一個人。
他好像在說着什麼。
安藤爲什麼會寶貝兮兮地將它帶在身上?
聽不見。
我對這個人有印象——他好像就是河邊那個人。
3
石井將信封內的物品拿出來放到桌上。畠說得沒錯,裏頭確實有一本黑皮記事本大小的聖經,以及一把全新的鑰匙。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了,難怪畠老爺子會未經確認就打算把它們丟掉。
「它夾在聖經裏……」八雲託着腮幫子說道。
感覺好像變得怪怪的。
「你在哪裏找到的?」
這樁案件在社會上鬧得沸沸揚揚,專案小組正傾全力偵辦中;但由於後藤被排除在外,他始終沒有好好看過照片。
八雲這王八蛋,到底在想什麼啊!是說我幹嘛這麼生氣?
「小澤……晴香。」
「放心吧!我算是個醫生,這裏是我的醫院。」
照片的邊緣皺皺的,想必安藤將它帶在身上好一段時間了吧?
「不好意思——」晴香擠出一絲力氣,喚住木下。
他慌張地將手縮回來。
死於車禍的男子居然持有連環綁架兇殺案被害人的照片,說奇怪確實非常奇怪,但也不能妄加揣測。
儘管後藤心中懷抱着一抹不安,仍然決定着手調查。
「可是……」
她眼泛淚光,彷彿正懼怕着什麼。
是誰呢——?
八雲揚起嘴角,賊賊地笑道。
「唔!」
「你沒事了。」
「吵死了,你在嚷嚷什麼啊?」
他語氣溫柔地微笑道。他笑時眼睛會眯成一條線,是個很能帶給他人安全感的人。
「請問……」
八雲若無其事地換上正經的表情說道。
然而——
這樁案子是警方目前正全力追查的重要案件。除了亞矢香之外,前幾天還出現第二名受害人——美穗,她的遺體在垃圾場被人發現,而另一名少女——惠子也在三天前下落不明。
「你沒資格說我!」
這個王八蛋,也不想想是誰害的!你自己還不是遲鈍到對晴香的心意視若無睹!給我記住!
石井的樣子並不尋常。他渾身顫抖,激動得幾乎就要當場倒下。
「大概是因爲聖經中夾了這張照片,家屬纔會認爲這不是安藤的東西吧?」
我覺得天旋地轉。
儘管意識恢復了,晴香的身體依舊很沉重,無法隨心所欲地發聲。
一般來說,車禍跟連環綁架兇殺案是八竿子打不着關係的。
「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
這裏是哪裏?
「趕快來看看裏面有什麼吧。」
雖然晴香的意識還不是十分清楚,也總算了解自己現在的狀況了。
話說回來,爲什麼死於車禍的安藤,身上會帶着被害少女的照片呢?
「謝謝您。」
木下開心地笑了。
「等你復原後,也要記得跟內山道聲謝喔!」
晴香點頭回應,接着木下便關掉電燈,走出門外。
月光灑進房內,晴香在微暗中感受到自己活在世上的真實感。
也不知是喜是悲,晴香不自覺潸然淚下,淚溼枕畔。
——姐姐,我還活着喔。
4
早上一上班,警方便召開定期的專案會議。
像這樣子每天都開會,其實報告的內容還不都大同小異。
畠揉着睡眼惺忪的雙眼,茫然地聽着同仁的報告。
「根據第二名被害人美穗的手機通話紀錄顯示,她曾經上過交友網站……」
「在犯案現場附近遭到目擊的白色廂型車,目前的車主是……」
「我們已經掌握了情趣用品店的顧客名單……」
「一名有性騷擾前科的前教職員……」
情報錯綜複雜,嫌犯怎麼鎖定都鎖定不完。
警方想將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進去——這固然有理,但目前連兇手的動機都不清楚,如果就這麼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找,也只會被淹沒在情報之海中。
假如不趕緊突破盲點,案情恐怕會持續膠着下去。
畠一邊懷着這樣的想法,一邊忍住呵欠。
「畠先生,你有什麼看法?」
土方署長冷不防地將話鋒轉到畠身上。
只因爲這麼一句話,就令他的夢想破滅。
這種話並不是一般人會對陌生人所說的話。這件事令人很難以置信,不過若是聽了新聞節目中那些國中生的言論,恐怕對此就不會這麼驚訝了。
「如果您是問我個人的意見,我想說的是:這件案子的兇手,他的目的八成就是殺戮。」
「如果他當時再冷靜一點,就不會淪落至此了。」
他當然也可以依自己的直覺辦事,但如果錯了呢?每次這個念頭總是搶先浮現在他心頭,久而久之,他就逐漸變得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了。
「您叫我嗎?」
這兒很小,令人懷疑空間是否有兩坪大;一名年約四十歲的微胖警官坐在中央辦公桌旁的椅子上,聞言「啊!」地抬起頭來。
你還是擔心自己那個被附身的女兒比較要緊吧!其實這種案子若是交給後藤和八雲來辦早就破案了,真可惜啊。
「是的,只要將您還記得的部分告訴我就好。」
此行是爲了拜會依田巡查部長,他是一個月前安藤傷害案的承辦警官。
我會負責解剖驗屍,也會像這樣出席會議,但嚴格來說,我並不是警方的人。
看來他就是依田巡查部長。
「喂喂喂,應該是兇手本來打算對她施暴,結果被害人卻在被施暴前就死了纔對吧!」
依田邊說邊從辦公桌的抽屜中取出工作日誌,然後舔舔手指,一頁頁地翻過去。
「呃,你要問的是安藤那件事是吧?」
「什麼意思?」
「我覺得那個女生根本沒看見安藤偷窺別人。她只是想說附近剛好有警察,所以乾脆藉此來小小惡作劇一下,就是這樣而已。」
也難怪他會這麼猜測,不過現在既不能對他說「是」,也不能說「不是」。
「我聽不懂。」土方像個孩子般板起臉來。
會議室頓時一片譁然。
依田輕拍自己的雙下巴,沉思般地讓視線在空中四處漂移,接着才繼續往下說。
土方瞪向畠,眼神活像看着一隻蟑螂。
「那傢伙聽了後突然眼神一變,好像頓時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然後……」
畠將這番話藏在心底,露出苦笑。
「算了,我管太多了。」
光是這麼一想象:心情便登時變得有如烏雲籠罩。
「我記得可清楚了!大概是一個月前吧……當時我去車站前處理某件集體鬥毆案,回程上樓梯時聽到有人對我說:『警察先生,有色狼!』。」
5
真是個難纏的男人,我想逃都逃不了。畠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道:
或許是不忍心望着石井陷入低潮吧?依田拍拍自己的脖子,「你要問的是安藤是吧。」將話鋒轉回正題。
依田所說的話石井都很清楚,然而知道歸知道,辦不辦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居然說了那種話——
石井最先造訪的地方,是車站前的派出所。
「沒錯。有個大約是國中生年紀的女孩……當時她好像是綁着馬尾。她指着一個人,對我說:『那個人偷看女生的裙底!』。」
坦白說,石井本來很想跟後藤一起來,但後藤卻說:「這種小事你自個兒去就好!」壓根不想理他。!後藤刑警一定是在考驗我!他想看看我是否有資格當他的搭檔!爲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這次我絕對不能搞砸!
依田尷尬地在椅子上調整坐姿,接着說道:
如他所料,土方的臉頓時變得紅通通,情緒似乎相當激動。
在那之後,安藤心中會有多麼絕望呢?
「是啊,我當場就制伏他,所以那個女生沒有受傷,但是……」
後藤一邊開車,一邊瞥向不悅地盤起胳膊的八雲。
「那個國中女生對安藤說:『大騙子,你去死吧!』」
我剛纔說的話值得你們這麼驚訝嗎?
昨天石井徹夜調查安藤的所有資料,發現了這起傷害案;他沒有遭到起訴,被害人也沒有提出告訴,不過警方確實記下了這樁紀錄。
「那你說,他的動機是什麼?」
我知道他是想教訓我這個在會議時耍白目打呵欠的人,但這根本莫名其妙,我可是法醫耶?
「依照我個人的直覺,我認爲他是無辜的。」
後藤轉動方向盤,一邊把香菸叼在嘴裏。
「不好意思,我是刑事課的石井。」
「你客氣了,不用在意啦。你們現在也正在爲那件連環綁架兇殺案忙得焦頭爛額吧?」
「依驗屍結果看來,被害人並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沒有受到性侵害的跡象。然而,她的腳踝卻有捆綁的痕跡,還曾經受過監禁。」
土方的話語惹得全會議室鬨堂大笑。
「哎唷,你別這麼說嘛!你也不想讓這個謎團一直懸在心上吧?」
「對。那傢伙當場目瞪口呆,喫了一驚。沒錯,他前面確實有個穿裙子的女高中生,所以我就想說不能放過他,盤問了他一下。」
後藤尋求八雲的協助,並不全然是因爲八雲擁有看得見鬼魂的特殊體質。
「他是傷害罪現行犯。」
雖然藉由附身在真琴身上的鬼魂而查到了連環綁架兇殺案,後藤卻完全不知下一步該怎麼做。
「既然刑事課的人特地調查安藤,也就是說他就是兇手囉?」
「安藤也強調自己是無辜的。反正也沒有被害人說要告他,所以我就想口頭告誡一下就算了。」
「是的。」
「字面上的意思。」
「你幹嘛道歉啊?」
「難道是與被害人有恩怨?」
石井拿出警察手冊證明自己的身分,接着重新自我介紹。
「安藤真的偷看人家裙底?」
「色狼?」石井偏了偏頭。
「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依田對石井的話語頷首。
「對不起。」
「我是刑事課的石井雄太郎,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撥空與我會面。」
「這也不對,因爲假如對她們懷恨在心,下手應該會更加狠毒纔是。她們兩人的遺體都太漂亮了。」
石井依言入內,在依田對面的鐵椅上坐定。
石井苦笑地答腔,不料依田卻以尖銳的視線瞪向石井,甚至還差點「嘖」出聲來。反正第一線的刑警就是這樣,什麼都不願意透露——他似乎正在心裏如此抱怨着。
說穿了,我只是接下警方委託給我的工作,簡言之就像外包業者。
依田感慨萬千地下了這個結論。
不過,這次的案子非得找八雲幫忙不可。
他在派出所門口向內探去。
假如他的目標不是律師,而是想成爲檢察官或法官的話,前途簡直一片黑暗。
「你說對了。」
好幾次他都像這樣閉上嘴巴,默不吭聲。
根據資料內容記載,安藤所犯的是傷害案纔對啊。
也難怪他不高興。此外,後藤也覺得進行查問時不應該將一般民衆牽扯進來。
「喔,你好,請進。」
「而那個人就是安藤?」
「你不要太沉溺在自己的『興趣』中,我可不想逮捕你。」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能說,他的動機絕不是爲了滿足性需求或是金錢。」
雖然石並不在現場,他認爲依田的推論是正確的。
「嗯,算是吧。」
「他就攻擊了那名國中女生?」
八雲的洞察力與推理能力,亦是破案所不可欠缺的關鍵。
畠知道此番話必將激怒土方。
「你啊,應該要——該怎麼說呢,應該要更有魄力一點纔行啊!你這樣畏畏縮縮的,小心被兇手看扁喔!」
「這方面我不清楚耶。」
我試探性地裝傻,然而土方仍然直直地注視着我,然後頷首。
畠不認爲自己說的話有什麼好笑;由那種男人來指揮大權,破案恐怕是遙遙無期。
其實石井跟後藤都被專案小組排除在外,不過他決定含糊地矇混過去。
6
依田恢復溫和的神情,接着說道。
「性騷擾是很難找證據的,因此辦案時會以目擊者和被害人的證言爲主。這類案子很容易冤枉無辜的人。」
「爲什麼連我都非來不可?」
「啊,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啊,嗯——」
「那麼,安藤他……」
「既然都把被害人關起來了,爲什麼不馬上施暴呢?這說不通啊。」
安藤是司法實習生,儘管沒有遭到逮捕、起訴,這件事依舊是他人生的污點。
「算了,反正這也不是我們這些派出所員警該過問的事。」
「你也不想想這是誰害的?還有,只要你一點菸我就下車。」
「好啦,抱歉嘛。」
這小子真的很囉唆耶,他的興趣該不會是惹別人生氣吧?
穿越橫跨多摩川的橋樑後,車子由車站前的商店街駛過住宅區,「木下外科·婦產科」的招牌隨即映入眼簾。
「啊,到了、到了!」
後藤開敔方向燈,將車停靠在緊鄰公園的路肩。
這是一棟平屋頂三層樓的白色建築物,和公寓差不多大。以住宅兼私人醫院來說,這規模馬馬虎虎。
後藤下車走向醫院的玄關,而八雲雖然嘴上叨叨絮絮,也依然緊跟在後。
玻璃門玄關上掛着一塊寫着「休診中」的牌子,窗簾也罩得密不透風。後藤彎腰試着尋空隙向內窺探,卻依舊看不出個究竟。
他試探性地推推門把,結果一下子就打開了,看來門並沒有鎖。
「打擾啦!」後藤邊呼喊邊踏進醫院中。
大廳中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倆從鞋櫃中取出拖鞋並換上,跨上鋪設亞麻油地氈的微暗大廳。
「他們只有今天休診嗎?」尾隨在後的八雲意味深長地說道。
天知道——後藤在心中如此呢喃,一面探向櫃檯。這兒也毫無人影。
空無一人的醫院,實在是詭異透了。
「有沒有人在啊?」後藤高聲問道,聲音響徹整棟醫院。
「不好意思,我們現在休診。」
大廳前方的問診室門開了,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探出頭來。
「你就是木下醫生嗎?」
「是的,我就是……」
「是啊。無論有什麼理由,這種行爲都是天理難容……」
「她耳朵上貼了0K繃。她在失蹤的前一天晚上穿了耳洞,我起初很反對,但她就是不聽……這個孩子平常很乖巧的……」
「你說得對。」木下端正坐姿。
木下在桌子對面放置兩張圓椅,示意兩人坐下。
我似乎能明白他的心情。從一個痛失愛女的男人眼中看來,奪取自己親生骨肉的生命這件事,根本就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他垂下眼來陷入沉思,半晌後才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照的嗎?」
「爲什麼你敢如此肯定?」
「令堂的名字是不是叫做『梓』?」
「你認識他嗎?」後藤附耳詢問八雲,而他只是滿臉不悅地搖搖頭。
「齊藤……八雲……」木下在口中反覆咀嚼這四個字。
「當我把你接生下來時,還以爲你會活不下去呢。我說的不只是醫學上的根據,還有……最重要的,就是世人對非我族類通常極爲殘酷,所以……你一定是受到許多人的支持,才能夠走到這一步吧。」
木下邊點頭邊回應後藤的疑問。
他是連環綁架兇殺案第一名被害人的父親。
這是個只有一張桌子跟一張牀的單調房間。
照片中的人是木下和他女兒亞矢香,另外還有一名與木下同齡的男子。
後藤鄭重地詢問木下,而木下也默默頷首。
「我明白了,請往這邊走。」
「我好像害你們聽得一頭霧水,真是不好意思。其實,也難怪八雲不記得我。」
後藤和八雲並肩走進木下的問診室。
「我果然沒認錯!你就是齊藤八雲啊!」木下開心地擊掌高呼。
「從來沒有。」
望着渾身發顫的木下,後藤真不忍心催促他回答,只敢默默地等他抬頭。
「你看過這張照片嗎?」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居然目睹了那一幕。
真可悲啊,天底下的人價值觀都各不相同,而犯罪也因此而生。
「喂,你應該認識他纔對吧?」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下次你們再找機會好好敘舊吧。」後藤打岔。
「請問有什麼事嗎?」
「如果我有緣跟她再見,我還真想知道這個想殺死親生骨肉的女人會編出什麼藉口。」
「我想稍微請教幾個問題,以助於瞭解案情。」
「她應該是忌諱這隻左眼吧?」八雲冷冷地說道。
「我說過不認識他嘛!」八雲悄聲說道。簡直是雞同鴨講。
「爲什麼……」
「爲什麼你知道?」八雲對着木下上下打量。
「別看他這樣,這小子好歹也是一個刑警喔。」
八雲臉上的困惑之色已經消失,但現在卻換成了緊張。
木下沙啞地說道。他顫巍巍地拿着那張照片,眼睛變得紅通通的。
木下說今天護士全都請假,其實是騙人的吧。
片刻之後,木下緩緩抬身,赤紅着耳說道。
木下眼泛淚光地訴說道。
這個男人現在正責怪着自己。
「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我剛失去一個女兒,所以我很瞭解,爲人父母是不可能爲了這種理由而對自己的親骨肉下手的。她肯定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纔不得不出此下策。」
木下露出與方纔截然不同的親切神情,催促兩人進入問診室。
「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興奮起來了。這樣啊,你就是八雲啊!你長得這麼大啦!我也老啦。」
「不瞞你說,今天我是來請你看一樣東西的。可能會讓你觸景傷情,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木下面容和善、眼角下垂,看起來是個好人,然而臉頰消瘦、眼睛下方還有黑眼圈,給人一種相當疲憊的印象。
「是啊,他在各方面來說……都令人印象深刻。」
聽了後藤的話後,木下扶着眼頭,彎腰「嗯——」地沉吟着。
只見木下用力搖搖頭,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
不能再讓這兩人繼續談下去了,話題只會越扯越遠。這兩人的立場跟狀況都各不相同,他們之間沒有誰是誰非,只是……這就是他們的現狀。
「不好意思,委屈二位待在這種地方。護士們今天全都請假,這兒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沒辦法好好招待兩位……」
「我是刑事課的齊藤八雲。」爲了消除木下的疑慮,八雲趕緊接口。
木下的腦海中,想必正一幕幕上演着當時的情景吧。他雙手掩面,連把話說完都辦不到。
八雲揚起嘴角笑道,然而眼睛卻沒有笑;他的雙眼強而有力地凝視着前方。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後藤出示警察手冊表明自己的身分。
「亞矢香……」
「你是不是用角變膜色片把它藏起來了?」
這張照片是他在女兒死後才擺出來的嗎?還是在她生前?後藤不敢開口問這個問題。
八雲搔搔自己的頭,似乎想重整心情,不過罩在臉上的殺氣卻無法消除。
他所指的是八雲的眼睛嗎?紅色左眼——木下是世界上第一個見識到那隻眼睛的人。
後頭另外隔出了一個空間,那兒恐怕就是放有病牀的診療室吧。
後藤不禁想到:她是否在拍攝這張照片時,就已經知道自己離死期不遠?
「這位是?」木下詫異地望着八雲說道。
「是啊!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幫八雲接生的醫生就是我。」
「呃,你真的認識我嗎?」
「首先是這張照片。」
真拿他沒辦法。
他將難以抑止的憤怒硬是壓抑在體內,這股強烈的思念,是沒有小孩的後藤所難以想象的。
堂堂的八雲,這會兒也忍不住顯露出困惑之色。
嗯,也難怪他會這麼問。早知道就叫八雲穿西裝來。
木下的女兒在照片中綁着馬尾,淚光閃爍地笑着。
真是的,無巧不成書啊——
這起慘案所造成的陰影,至今還籠罩在他身上。
「是你……」八雲難得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
「我母親可是想殺了我呢。」
木下感慨萬千地盤起胳膊,皺起眼尾與鼻子。
後藤宛如趕蒼蠅般地揮揮手道。
木下自己也不想成爲被害人的父親,但是世人卻完全不顧慮他的心情,對他誹謗、中傷,其受到的迫害簡直跟加害者家屬不相上下。
——你怎麼否定都一樣,現實就是現實。
反過來說,差點死在自己母親手下的八雲是不會相信什麼「親子間的羈絆」的;因爲如果不這樣做,他長久以來的信條就會毀於一旦。
現在的木下,就像一顆瀕臨爆炸邊緣的氣球。
木下堆起笑臉說道。
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事到如今,後藤決定要說謊就說個徹底。他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聽說自從他女兒發生慘案後,不只護士,連病患都逐漸離他遠去。世態炎涼啊。
「確定嗎?」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後藤將夾在安藤攜帶的聖經中那張照片遞給木下。
後藤注意到桌上擺着一個銀框相框,當中有一張照片。
「我們不是來玩的,你大可不必在意,」
「想殺你?不會吧!」木下震驚地睜大雙眼。
「是的。」八雲直截了當地回覆木下的問題。
「唉。」木下嘆了口氣,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刑警?好年輕啊。」木下託着下巴,似乎正思忖着什麼。
「話說回來,真虧你還記得他。」
木下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八雲默默點頭應允。
面對後藤的詢問,木下憤恨地咬緊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
「這是……我女兒失蹤後的照片。」
八雲對木下的話語不以爲然地苦笑道:
「不,是真的。」後藤插嘴道。
木下避開八雲的目光,仰望天花板。
木下愧疚地頻頻低頭致歉。
「我女兒所有的照片全都收在相簿裏,我不會認錯的。」木下所說的應該是真的。
「坦白說,我很高興能看到你長大成人喔。我現在要說的話沒有惡意,請你冷靜聽下去。」
明明自己的女兒慘遭殺害,他卻將憤怒的矛頭指向自己。這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戕行爲。
「原來如此……」
連後藤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瞭解了什麼。其實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含意,只是他想不出其他話語罷了。
「這張照片是哪兒來的?」木下低頭沙啞地問道。
「我只能說,現在正全面偵辦中。」
木下望着自己的腳下,一動也不動。
後藤只能靜靜等待木下的下一個動作。
往旁邊一瞥,八雲正以食指抵着眉心,一臉認真地望着木下。這小子一定是感應到什麼了,雖然現在我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我瞭解。」過了老半天,木下終於抬起紅腫的雙眼喃喃說道。
「老實說,我還有另一樣東西想請你看一下。」
後藤從外套口袋中掏出塑膠袋裏的鑰匙,遞給木下。
這也是安藤的持有物。
「這是什麼?」
「鑰匙。我不知道是哪裏的鑰匙,你對它有沒有印象?」
「不好意思……」木下愧疚地將鑰匙還給後藤。
雖然鑰匙還找不到線索,不過假如這名少女真的是在失蹤後才拍下這張照片,安藤就跟這案子脫不了關係。
這下子,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
7
晴香正沉在水中——
不知爲何,她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苦。
她只是任憑自己的身體隨波逐流。
「欸,後藤大哥,看前面。」八雲說道。
「喂,給我等一下!八雲,爲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爲什麼只有我死了?」
啊,不管怎麼說,我在他們倆面前果然最能表現出真實的自己。我真的這麼覺得。
「喔!」聽八雲一提醒,後藤趕忙踩下油門。
她看着我——
八雲一臉慵懶地瞪向晴香,喃喃說道。
「請進。」有人應聲了。晴香打開房門。
「沒有什麼意思啊,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差勁透了!
晴香深深點頭致謝,此時背對門扉而坐的那兩名男子也同時回頭。
是那名河裏的少女。她全身腐爛、皮膚變色、肉塊剝落,四處都看得見白骨。
呃,我纔想問你們爲什麼在這兒呢!
已經早上十點了。
「拜託你去溺水?」後藤一臉嚴肅地答道。
「是我朋友拜託我去的。」
——姐姐!
「什麼『又』?『又』是什麼意思?之前我可是爲了救晴香才撞車的!」
「原來如此。昨天見到你時就覺得你好像隱瞞了什麼,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這兒不是我的房間。這是哪裏?她一時之間腦中一片混亂,但馬上就憶起:她在河中溺水,之後便被送到這兒。
少女的額頭開始流血。
「關我老婆屁事啊!」八雲的一句話惹得後藤高聲怒吼。
沒辦法,晴香只好走到櫃檯,但依然空無一人。晴香還沒有付錢,她覺得就這麼離開實在很過意不去。
後藤也不顧自己正在開車,竟然放開方向盤,一把揪起八雲的領子。
「你氣色好多了,恭喜你。」正對門扉而坐的木下笑着說道。
——我自知理虧所以不敢回嘴,但是你最後一句話也未免太過分了。
晴香覺得後藤的模樣真是好笑極了,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到底在囂張什麼呀?我好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不能稍微安慰我一下嗎?
她抓住晴香的手臂。
「喂,你什麼意思嘛?」
「已經綠燈了。」
「後藤大哥他啊,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紀了,最近居然跟嫂夫人寫起交換日記呢。」
「真的很謝謝您。」
「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可是你平常就已經常幫後藤大哥收爛攤子,我怎麼好意思再……」
後藤刑警,還有八雲——
「開車要看路,否則小心又出車禍喔。」八雲指着前方說道。
8
晴香的隨身物品已經被集中放置在牀邊的桌上了。
「啊——!吵死了啦!」後藤磅磅地敲打方向盤,一逕地怒吼。
經八雲吐嘈後,後藤才罵了聲:「可惡!」一邊再度握住方向盤。
當晴香下車時,八雲如此咕噥道。
後藤慌張的模樣實在太滑稽了,晴香不禁揚起嘴角。
那張臉——曾幾何時,變成了綾香的臉。
「咦?」晴香愣住了。
她換好衣裝,帶着隨身物品走出病房。
有個東西漂浮在眼前。
「說到擔心,你還是擔心嫂夫人離家出走這件事比較好。」
八雲搔搔頭髮,臉上雖浮現迷惑之色,仍舊開口道:
爲什麼你們會在這裏?
「晴香,爲什麼你要去河邊呢?」
她望向掛在牆上的指針時鐘。
她自知在醫生看診時貿然闖入是種無禮的舉動,但是如果就這麼杵在這兒,不就好像在偷聽一樣嗎(這樣也很令人靜不下心)?
晴香下車後,後藤邊開車邊詢問八雲。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晴香目送着逐漸遠去的車子,在心中低聲說道:「謝謝你們。」
「後藤大哥,其實你也有可愛的一面嘛。」
語畢,車子疾駛而去。
「不是啦,是……我朋友說她在那條河邊撞鬼了……所以……」
「咦?後藤大哥的太太又逃走了?」晴香一臉認真地問道。
哪有朋友會提出這種特殊要求?就算真的有,也絕對不會有人答應吧!
晴香醒了。
後藤出來打圓場。
「不好意思。」
晴香覺得好尷尬。
「算了,你別在意啦。這小子就是喜歡沒事抱怨幾句,所以你別在意,儘管找他幫忙就是了。」
「我又不是什麼都沒想就跑去了。」
「吵死了,纔沒有咧!」
「哎唷,別這麼說嘛。晴香也是爲了不給你添麻煩,纔會瞞着你啊。你不覺得她很勇敢嗎?」
副駕駛席的八雲正滿臉不悅地眺望窗外。
她揚聲喊道,然而無人回應。這醫院還真安靜啊。
回程時,後藤決定開着那臺車窗爲染色玻璃的車送晴香回家。
「誰教你做事不經大腦,活該。」八雲毫不留情地狠狠批評道。
少女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別人怎麼看我並不重要,我也不需要和姐姐比較,只要想哭時就哭、想笑時就笑就好——
「我會拉着你聽我說完的。」
「你在這裏幹嘛啊?」
「呃,不是啦,那不是你的錯……」後藤這會兒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晴香,怎麼連你也開始逗我?」
「我真希望你能稍微反省一下——如果你還有腦的話。」八雲挖苦道。
「你惱羞成怒啦?」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不過——
晴香坐在車子的後座。
「喂喂喂,現在變成我的錯了?」後藤間不容髮地吐嘈。
忽然間,晴香聽到了說話聲。她側耳傾聽,聽出聲音的來源是櫃檯後方的診療室。
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不僅如此,電燈也是關着的,眼前一片黑暗。
「咦?是我造成的嗎?怎麼會……」
當車子開到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後藤邊回頭邊如此問道。
「這樣很危險耶!」
「怎麼樣?」
不過,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兒。晴香從牀上起身。
「你還敢說咧!如果晴香來找你幫忙,你一定會抱怨幹嘛老是給你添麻煩。」
經後藤這麼一說,晴香真覺得慚愧得無地自容,只好低下頭來。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救我……」
因此晴香決定敲門。
也難怪他會這麼問。雖然木下醫生已經向他們說明晴香是在多摩川溺水後被送到醫院,卻沒有對他們解釋原因。
算了,現在說這種話,聽起來也只像是藉口。
「就是有後藤大哥你這種沒責任感的人,我纔會這麼辛苦。」八雲無奈地宣告。
「明天你好好來我那兒解釋清楚,我可不想看到你死後在我身旁陰魂不散。」
「這就叫『自作聰明』!與其在那邊瞎攪和,還不如一開始就把事情告訴我。」
後藤先生說得一點也沒錯!——晴香真想拍手叫好。
「哼,嘴上抱怨一大堆,其實你根本就很擔心晴香吧?」
9
身子跟揹着秤錘一樣重,後腦勺隱隱作痛。
晴香故意低下頭來,裝出一副悲傷的模樣。
沒錯,我確實沒想清楚就跑去那裏,不過那也是因爲不想給八雲添麻煩——
「木下醫生說那張照片是在亞矢香失蹤後才照的,對吧?」
「嗯,是啊。」
「這麼一來,死於車禍的安藤就變得非常可疑了。」
「你果然也是這麼想啊。」其實後藤也正思考着這件事。
少女連環綁架兇殺案——兇手究竟是不是安藤呢?
以現階段來說,雖然只有一項證據,卻強而有力地指向安藤。
「不過,我有一件事覺得想不通。」八雲仰望着車頂說道。
「什麼事?」後藤叼起香菸。
「如果你敢點菸,我就不說。」
「嘖!好啦!」後藤將香菸丟到儀表板上。
就是因爲有他這種人,纔會害吸菸者抬不起頭來。沒事分成什麼吸菸區、非吸菸區嘛,最近甚至有些咖啡廳還全面禁菸呢。
「假設兇手是安藤好了,爲什麼他只隨身帶着亞矢香的照片呢?」
八雲故弄玄虛地說道。
「你想說什麼?」
「這樁案子不是連環綁架兇殺案嗎?爲什麼他不帶其他女孩的照片?」
「那是因爲……」後藤本想反駁,卻無話可說。
八雲說得沒錯,假如安藤是兇手的話,照理說應該要帶着其他女孩的照片纔對。
「還有另一件事。」
「什麼?」
「我在那家醫院看到一個女孩的亡魂。」
既傲蠻又咄咄逼人,這種女性是石井最感到棘手的類型。
「人渣!」
「好像是。」
聽到管理員說那一戶的房租是二十萬圓,後藤嚇得眼珠差點掉出來。我們這麼勤奮工作,到底算什麼?
「沒錯。」說着說着,後藤自己也跟着向上瞧。這是一棟適合闔家居住的十層大樓,「河岸景觀大樓」這六個字用來形容真是再適合不過。
八雲得意洋洋地綻出微笑,緩緩地指向窗外。
八雲喃喃地說完後,嘆了口氣。
「好可惜喔,我很想見他說。我呀,對那種強勢的男人最沒轍了。」
後藤拼命環顧客廳。
「以一個司法實習生來說,住這種地方也未免太奢華了吧?」
「沒有,我所看到的跟你看到的一樣。」
「不愧是有錢人。」
「不是。」
看來他知道後藤不打算就這麼打道回府。
兩房兩廳一廚,大樓裏的居民全都是警察。
石井打電話到聖的福岡老家,結果那名大嘴巴傭人便逕自講了一大堆,博子的聯絡方式也是她透露的;除此之外,她甚至還建議道:「她結婚後爲了配合老公調職而搬家住在那兒,你何不問問她?」
「就是這裏嗎?」八雲邊說邊仰望大樓。
警察這工作常常會有人事調動,哪能自掏腰包買大樓的房子?
「然後呢?接下來要去哪裏?」八雲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呵欠。
「別問了,快拿給我!」
後藤好不容易想出句子反駁八雲,他卻置若罔聞地快步走向大門。
「E-3。」八雲說道。
「幹嘛?」
石井接下來所前往的地方,是隔壁市的家庭餐廳。
他坐在這家平凡無奇的餐廳窗邊,點了一杯咖啡。其實他肚子餓了,不過此行的目的並不是來喫飯。
八雲說得沒錯。
「你耳聾了嗎?我說人渣!說他是垃圾也可以。」
即使看得見,他也不想思考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這名女子既白皙又苗條,乍看之下頗有氣質,然而聲音與言談間卻有種獨特的陰沉感。
「不過,畢竟那裏是醫院,所以有一、兩個亡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咦?」
「什麼?真的嗎?在哪裏?」
「E-3……我找到了。」
「不只如此,這兒還附設停車場,而且停滿了黑色賓士車哩。」
河川沿岸有一棟蓋着綠色屋頂的大樓。
「後藤刑警去忙別的工作,所以……」
「你是不是在聞味道?」
「你是說,那些被害少女的靈魂可能還在那裏……?」
「請吧。」博子將香菸點燃,吞雲吐霧地答道。
是地板嗎?還是天花板?是牆壁嗎?哪裏?到底是哪裏?
「我說得很中肯呀!誰教他老是畏畏縮縮的。我管他是情婦的兒子還是怎樣,沒事幹嘛收他當養子啊?自己愛生就自己養嘛!自殺後還要我們幫他收爛攤子,哪有人這麼不要臉?」
博子是聖的同父異母姐姐。聖是情婦的兒子,而博子是正室的女兒;他們倆的關係似乎並不好。
「或許吧。」後藤不自覺地同意道。
「哼,這比我家的大樓還大咧!」
「感謝你在百忙之中撥空前來……」
「是木下醫生的女兒嗎?」
安藤就住在頂樓的邊間。
「既然如此你就廢話少說,有話快問!」
「後藤大哥,你家也是大樓?」
石井才說到一半,博子便急忙打斷。
「他的家人不是已經幫他把東西清光了嗎?」
博子一臉陶醉地啜飲黑咖啡。
就算是同父異母姐弟,有必要說得這麼狠嗎?
說不定這小子的想法也跟我一樣——
「不知道,總之不是他女兒。」
「好了,你想問什麼?」博子在石井對面坐定。
消息是正確的,行李已經被清空了。牆壁和地板多少有些髒污,不過只要大掃除一番,想必又能變得亮麗如新。
這裏和後藤的官舍一樣是兩房兩廳一廚,然而每間房間的大小都相差甚鉅;窗戶多、採光好,看起來既寬廣又明亮。
他此回是爲了造訪安藤聖的姐姐博子。
他和八雲搭上電梯,打開安藤住處的房門。
「我想去安藤住的大樓看一下,不過這會稍微繞一下遠路。」
後藤順着八雲的手望過去。
還有第一名被害人亞矢香遭到棄屍的水門。
「你這個盤據在學校的貓妖沒資格說我。」
八雲所指的地方,是距離它數百公尺遠的上游。
昨晚石井打電話給博子,一說「我想問你一些關於安藤聖的問題」對方就突然掛掉電話。
「假如安藤是兇手,而他的住處就是犯案現場,那麼或許物證已經不存在,不過可能有其他『東西』還殘留在那兒。」
他不加思索就回答了。算了,本來就對這兒不抱什麼希望,打起精神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野生的熊就應該睡在荒郊野外才對啊。」
八雲嘴上抱怨歸抱怨,卻沒有反駁。
「什麼?」
如後藤所料,這兒一點線索也沒有。
「是誰?」
什麼跟什麼呀?
10
這回她自己又岔開話題。真是個反反覆覆的女性。
「是啊,不過是官舍。」
「能不能說得再簡單易懂些?」
「話都是你在說。」
在八雲的催促之下,後藤趕緊從口袋中掏出塑膠袋裏的鑰匙遞給八雲。八雲接過它,定定地盯着它低語道:
「閉嘴啦!有空消遣我,還不如快點告訴我!」
「聖先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暴殄天物。」八雲邊下車邊說道。
有一條河川。
那就是安藤的住處,這兒和連環綁架兇殺案有着相當可疑的地緣關係。
「正是如此。」
後來石井將這工作交棒給後藤刑警,而他也說服對方答應在傍晚撥出半小時,在離家有一段距離的家庭餐廳與之見面。石井不知道後藤到底用了什麼談判妙招,總之對他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可惡,我行我素的傢伙。
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博子終於在家庭餐廳現身了。
「哎呀,怎麼只有你?昨天跟我通電話那位刑警呢?」
依常識判斷,八雲所說的話很中肯,然而後藤有別的想法。
「怎麼了?」
兩人姑且將各房間繞了一遍。浴室、廚房、廁所——
後藤看不見鬼魂,所以不予置評。
後藤將車子停在大樓所附設的訪客停車場。
他們去門口旁的管理員室以車禍追加調查的名義借了安藤住處的鑰匙。
後藤在約莫十坪大的客廳凝視窗外,一邊詢問八雲。
有一棟水泥平屋頂建築。那是舊水門,而舊水門的牆壁上有幾個用油漆刷上去的文字。
「不好意思,我可以繼續問嗎?」
正當後藤想走出門外時,發現八雲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外面。
「後藤大哥,你能不能讓我看看安藤身上的那把鑰匙?」
上頭寫着——
「既然如此,去了又能幹嘛?」
「不好意思,我想問你一些關於安藤聖先生的問題……」
「欸,八雲,你有沒有找到什麼?」
說得也太過分了。
有必要因爲他是情婦的兒子,就討厭他到這種地步嗎?
「爲什麼你這麼討厭他呢?」
「這還用問嗎?我可是差一點就被那傢伙害死呢!」
博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差點被他害死?」
「就是啊。那大概是那傢伙剛來我們家不久的事吧?我起初也很想跟他好好相處,但是那傢伙總是畏畏縮縮,所以我就說啦:『你怎麼不跟你媽一起死?』結果他就莫名其妙勒我脖子!」
哪裏莫名其妙了?
居然對一個母親自殺、沉浸在傷心中的人說什麼「你怎麼不跟你媽一起死」——
她完全沒想過,自己所說的話有多麼傷人。
「他一定是沒辦法走出母親自殺的陰霾吧?」
「纔不是呢,他只是腦子有問題罷了。」
怎麼說出這種話?
「你對自己的弟弟一點親情也沒有嗎?」
「當然啊,反正我們只是同父異母姐弟嘛,血緣只有一半呀。不過光是這樣也夠可疑了,誰知道他媽是哪裏來的野女人?」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石井差點就脫口而出。
「反正收養他本來就是迫不得已的嘛!我爸也再三告誡他,說他如果敢敗壞安藤家的門風,就把他趕出去。」
敗壞安藤家的門風——
怎麼樣纔算是敗壞安藤家的門風呢?
難道偷情生下私生子就不算是敗壞門風嗎?石井真不明白。
有一臺巨大馬達,看來是用來開關水門用的。
金屬碰撞聲。
石井一聽說後藤刑警找到失蹤少女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趕來現場,然而他對這兒的狀況依然一頭霧水。
石井很高興八云爲他解答疑惑,卻聽不慣他那副案子全仰賴他才得以解決的語氣。
又有聲音了。某種東西正在地上拖行着。
安藤聖才死了不到四天,她卻說得如同陳年往事一般。
喀鏘!
這是蓋來監視水量用的,因此看起來像是一間看守小屋。
「欸,八雲,你想到什麼了嗎?」後藤詢問食指抵着眉心、陷入沉思中的八雲。
11
這兒唯有鑰匙孔光亮如新,和生鏽的鐵門恰恰相反。
後藤將打火機換到左手,右手緊緊握住鐵管。
博子毫不在意周遭的視線,盡情放聲大笑。
後藤和八雲抵達舊水門前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後藤關掉打火機的火焰。只要眼睛習慣了黑暗,就不至於看不見;後藤躡手躡腳地一邊躲在馬達後方,一邊前進。
後藤微微瞥了他一眼,然後就朝着天空吐煙,不再解釋。
「是這樣嗎?」
嘶嘶!
「老頭,不要說得好像很希望人家死掉一樣。」
話說回來,和如此憎恨自己的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八雲說完,同時打了個呵欠。
而最後,他也和他母親一樣被捨棄了。
憑什麼要我跟一個大學生報告調查進度?後藤刑警爲什麼不說他兩句?石井搞不清楚狀況,交互望向後藤跟八雲的臉。
畠完全將後藤的話當作耳邊風,「嘻嘻嘻」地尖聲笑道。這傢伙真的像極了妖怪。
「你們到齊啦?」畠從黑暗中悄然現身。
「沒事了,你沒事了。」後藤將外套披在少女肩上,撫摸她的頭。
「啊,是。」
「啊,好像是喔。」
剎那間,該物朝後藤迎面撲來!
母親死亡後,內心傷痕累累的安藤聖心中肯定萌生了某種意念。
這個歹徒罪不可赦!——後藤體內正熊熊燃燒着怒火。
「因爲差點成爲第三名被害人的惠子被監禁在那座舊水門中。雖然至今還沒有物證,裏頭殘留的蛛絲馬跡可是多到不行呢。」
儘管有體力上的差異,假使她已經在裏頭脫水而死也不足爲奇。
有東西!在馬達後面!八雲拍拍後藤的肩膀。一看,他竟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根鐵管。真是的,這小子只會留意這種地方。
「爲什麼他會有那裏的鑰匙?」
「我們所追查的不是連環綁架殺人案吧?解決安藤的靈魂附身在女性身上那件事,纔是我們本來的目的。」
「賓果!」後藤身後的八雲說道。
喀恰!門鎖應聲開敔。
此番「失蹤少女救難記」,說穿了只是順便罷了。
這樣一來,立場不就顛倒了嗎?
「你要去哪裏?當警察還跑去看熱鬧,像話嗎?」
石井試探性地向後藤問道。
石井忽然覺得,這一切是如此扭曲。
——後藤大哥。八雲悄聲指向馬達右側。
「石井先生,你的調查進行得怎麼樣了?」八雲問得一副理所當然。
「他呢,是很努力地在當司法實習生啦,不過惹出那件事後一切就泡湯了。蠢死了,我爸還很生氣地說要跟他斷絕關係呢!」
「原來如此。」後藤慚愧地呢喃道。
12
「關你屁事。」後藤撂出狠話,點燃新的香菸。
後藤頷首,接着從右邊繞到馬達後方。
「八雲,事到如今,你還想要石井跟你報告什麼?已經結案了。」
自從五百公尺遠的下游處蓋了一座巨大水門後,這兒便棄置不用了。
「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必須找出他殺人的動機。」
至於畠,他似乎壓根沒在聽,只是茫然地眺望着舊水門那邊的鑑識工作。
手電筒放在車上,早知道就把它帶來!現在回去拿也太麻煩了。
「總覺得好像很混亂耶。」這是後藤聽完石井的報告所說的第一句話。
後藤點亮打火機,照亮室內。
石井從西裝暗袋中取出記事本,將從派出所的依田巡查部長以及聖的姐姐博子那兒聽來的話加上個人感想,儘可能詳細地報告一遍。
當石井趕來此地時,現場已經擠滿警車、警察以及看熱鬧的民衆。
話說回來——
她恐怕就是那名失蹤數日的少女——惠子。
他們本來覺得既然是放眼所及的距離,走起路來應該不遠,於是將車子留在原地徒步而來,但想不到比想象中遠多了。
石井將到口的哀號吞回肚子裏。這個人本來就夠詭異了,真想叫他出場時正常一點,否則心臟早晚撐不住。
「不要亂丟菸蒂。」畠間不容髮地說道。
眼前是一名長髮少女。
後藤咂了個嘴,然而依舊乖乖撿起菸蒂,收進口袋中。
「她四周散落着塑膠盤,我想裏面應該有食物跟水吧。」八雲答道。
「真虧她能活下來。打從安藤死後,她可是被關在那兒長達四天之久呢!」
坐在離現場有一段距離的土堤階梯上吞雲吐霧的後藤,映入他眼簾。
「搞什麼鬼啊!」後藤丟掉鐵管,趕忙衝過去點亮打火機。
好暗——
後藤邊用力擦臉邊說道。
身爲後藤刑警的屬下,居然錯失目睹後藤刑警破案那一刻的機會,真是太大意了!——石井心想。
到底有什麼好笑的?
「八雲!」後藤朝八雲大喊,不過看來是多此一舉。
八雲故意誇張地搖搖頭,顯出一副無奈的模樣。
八雲從左邊繞過去。這下就能左右夾擊了。
「本來的目的?」後藤破音地高聲問道。
門口旁的牆壁上有電燈開關,然而按了後並沒有反應。
「安藤身上那把鑰匙就是舊水門的鑰匙。」八雲代替後藤娓娓道來。
破案的人明明是後藤刑警啊——
「好了,石井,你那邊進行得怎麼樣?」後藤將話鋒轉向石井。
好,我來瞧瞧前方有什麼吧!後藤將掌心的汗水擦在褲子上,重新握緊鐵管。他深呼吸後算準時機撲上去,同時掄起鐵管。
「老爺子,你怎麼在這裏?」後藤將香菸放在腳底踩熄,丟掉菸蒂。
燈光雖然昏暗,至少還稍微看得見。
後藤打開鐵門,踏進屋內。
「有那種東西?」後藤託着下巴偏了偏頭。
她身子很虛弱,氣若游絲;少女以她白濁的眼眸緊盯着後藤,乾燥的嘴脣微微開闔,似乎想對他訴說什麼。
「真是的,你的觀察力那麼弱,真虧你還能當刑警。」八雲口無遮攔地說。
石井的感想也跟後藤一樣。他自己在報告時,也覺得線索非常零散。
後藤將安藤的鑰匙插進鑰匙孔中轉動。
「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呢?」
爲了找停車位,他在不知不覺中浪費掉許多時間。
之後,博子又花了兩小時滔滔不絕地描述她有多麼怨恨安藤聖。不是說只談三十分鐘嗎?
一股混雜溼氣的臭味搔弄着鼻腔。
八雲已經卯足全力向前奔去。
「啊,後藤刑警。」
「回答我的問題,老頭。」
確實如此,石井自己也差點忘了;八雲說得沒錯,這次的目的是拯救那名被亡靈附身的少女。
那名叫做八雲的青年也坐在他身旁。
「兇手就是安藤。」
「我聽說有屍體纔來的,結果根本還活着嘛!害我白跑一趟。」
這棟建築物打從不再使用後便棄置了好一段時間,看起來相當老舊。一定是之後有人裝上了鑰匙吧?
「纔沒有結案呢!後藤大哥,你忘記自己本來的目的了嗎?」
正待石井撥開人潮前進時,他耳畔響起後藤那不高不低的嗓音。
八雲聞言抬起頭來,表情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慄。
「多虧石井先生的調查,我推論出了一些可能性。」八雲靜靜地說道。
「那就說來聽聽吧!」後藤大步走向八雲,一邊說道。
「這只是我的推測……綜觀以上資訊,我猜安藤可能有死亡恐懼症。」
「獅王……恐雞症……?」後藤茫茫然地說道。
「是死亡恐懼症。你是故意的吧?」
「不要那麼囉唆行不行。然後咧,那是什麼?」
「是一種極端懼怕屍體或『死亡』的精神官能症。」
「跟這個變態老爺子不一樣嗎?」後藤半開玩笑地指向畠。
「恰好相反。」八雲淡淡地否定道。
「喔——」後藤似懂非懂地沉吟道。
「這是指對某種特定對象產生極度的恐懼;一般人或許覺得沒什麼,但換成當事者就會覺得極端恐怖。而對於安藤來說,他的恐懼對象就是『死亡』。」
石並不清楚詳細情況,但類似的話題他也略有耳聞。
這是一種恐懼症——亦即對特定對象或事物感到極端恐懼。症狀嚴重的患者甚至會併發恐慌症,時而發作造成呼吸困難。
一般民衆最熟悉的當屬懼高症與尖物恐懼症,而死亡恐懼症也在這類恐懼症的範疇之中——
「嗯,然後呢?」後藤意興闌珊地催促八雲往下說。
「安藤的母親是死於自殺吧?這部分必須調查一下才能知道結果,但我猜年幼的安藤可能目睹了母親自殺。而這件事在他心中造成了極大的創傷。」
母親在自己的眼前自殺——
這在安藤的心中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後藤真不敢想象。
後藤腦中忽地浮現一名少年。少年凝視着母親那具上吊自殺的屍體。這幅異樣的景象,令後藤不寒而慄。
「他女兒的名字叫做亞矢香。」
「恐龍?」
「啊,對、對。」話鋒瞬間轉到石井身上,令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
「好啦,你快點說吧!」
「那第二名被害人又是怎麼回事?」
晴香「咿——」地露齒威嚇八雲,然而一點意義也沒有。
安藤心裏自然也很清楚攻擊少女會有什麼後果,然而他還是抑制不了自己——
「真是的,假如你不要自作主張瞞着我,搞不好這件案子早就解決了。」
儘管晴香嘴上不承認,實際上八雲說得沒錯。
後藤用鞋底踩熄已經燃燒到盡頭的香菸,一邊說道。
他還是一如往常地頂着一頭亂髮,眼神慵懶得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失去意識了。
「是的。安藤殺了亞矢香後,發覺自己心中對於死亡的恐懼感緩和了一些;從那之後,他便決定以殺人來緩和自己的恐懼感。」
八雲淡淡地繼續說着。
後藤隨即插嘴道。
「這樣我就明白了。不過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後藤詢問八雲。
照目前這樣聽來,晴香實在不覺得這兩件事有關連。
說完後,八雲咬緊下脣,似乎很後侮自己將這些事情說出口。
爲什麼會這樣?你可是堂堂靈異刑警,而他只是區區一名大學生耶!爲什麼要請求他的指示?——石井心想。
「可是既然如此,綁架目標應該是那名辱罵他的少女纔對啊!」
晴香將真由子交給她的手機吊飾放在桌上,將這兩天內發生的事儘可能地詳細說明一番。
「好,就這麼辦吧!」後藤高聲說道。
「我還真羨慕你腦袋空空。」
「然後呢?麻煩你依序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這種話令人聽了一點也不高興。
「是這樣嗎?」
「他的目的,肯定在那時就已經變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你這隻貓妖——
「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太會聽到『你去死』這種話的。而一個月前的傷害案——那名少女所說的『你去死』,再度開敔了安藤的失控開關。」
「木下醫生的女兒在一個月前遭到綁票,然後被撕票了。」
石井腦中驟然想起依田巡查部長所說的:「如果他當時再冷靜一點,就不會淪落至此了。」
「我是說你反應很遲鈍啦!」
「什麼亂衝亂撞,不要把人說得跟野牛一樣好嗎?」
「所以,你就把那條河川的鬼跟自己的姐姐重疊在一起,然後亂衝亂撞?」
「目的變了?」
「石井先生說得沒錯,安藤因爲髮型而綁錯人了。」
「依照情報來看,應該是這樣沒錯。」八雲邊說邊打了個大呵欠。
「真是的,你這個人應該有思考能力吧?又不是後藤大哥,麻煩你不要跟動物一樣全仰賴直覺行動好嗎?」
只是什麼?別賣關子了,快點說啊!
「哪裏想不透?」晴香不懂八雲的意思,於是回問道。
在追蹤那個女鬼時,晴香總是在心頭惦記着姐姐,因此不小心一頭栽進去了。
「就是這點我想不透。那名少女到底想阻止什麼?」
「後藤大哥所帶來的案子是關於一名被鬼魂附身的女性,而我們在追查那名鬼魂的身分時,查到了一個死於車禍的男子,他姓安藤。」
「安藤在安藤家一路建立而來的信賴,就因爲這件事而瞬間化爲泡影。『我會不會像媽媽一樣被捨棄,然後死掉?』這樣的恐懼感驅使他犯下了這起案子。」
「這傢伙不是人!」後藤邊咂嘴邊說道。
「對。她慘遭殺害,被棄屍在河裏,然後漂流到水門那兒。」
「自從被安藤家收爲養子,他便一直活在死亡的陰影下。爲了得到安藤家的認同,他想必費盡苦心吧?他不想跟母親一樣遭到捨棄……對於目睹了母親死亡的他來說,被捨棄=死亡。」
「嗯,我也是初次嘗試這種方法,所以不保證能成功喔。」
「好過分……」晴香憶起木下那張疲憊不堪的臉。
從第二名被害人起,殺人變成了他自我療愈的儀式——
籠罩在他身上的陰霾,原來是女兒慘遭殺害所造成的嚴重打擊——
八雲將視線轉向石井。
13
「我怎麼知道嘛……」
「那個少女不是說『快住手』嗎?」晴香頷首。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頓時集中到石井身上,教他剎時倍感羞赧。
「原來如此。」
「撕票?」
「我?」
話鋒忽然轉到自己身上,畠不禁指着自己尖聲怪叫道。
「我是說你的朋友看過的那個鬼魂,跟後藤大哥這次帶來的案子有關連。」
「這次的計劃呢,必須請畠先生助我們一臂之力纔行。」
「是啊,本來應該是她纔對。可是那時他不是被警察拿下了嗎?」
「你一開始就跟我講清楚不就得了,省得我麻煩。」
她原本是爲了不給八雲添麻煩才自己努力了一陣子,怎料到頭來還是不得不交給八雲收尾。
過了半晌,八雲終於開口了。
「說起來,這件事跟後藤大哥帶來的案子之間其實有關連。」
「那名男子的隨身物品中有一張照片,照片中的女子就是把你送到木下醫院的那名醫生的女兒。而我跟後藤大哥,也針對這點調查了一番。」
「正確說來,是安藤搞錯了。那名辱罵他的少女並不是亞矢香,只是……」
不僅如此,晴香才一抵達——
「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只要好好利用他的死亡恐懼症……」
「原來如此,她們都綁馬尾。」石並不自覺揚聲道。
在場的人個個噤聲不語,屏氣凝神地將視線集中在八雲身上。
他到底想進行什麼計劃?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的同父異母姐姐對他所說的『你怎麼不跟你媽一起死』就成了使他情緒失控的開關。那是他最忌諱的句子。」
晴香作夢也沒想到這兩件事居然有關連,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在河邊見到的那個鬼魂,就是那名遇害少女嗎?」
「我也這麼想。」八雲喃喃說着,低下頭去。
當時,少女確實在河中這麼說。
「亞矢香跟那名少女有一點像。」
這段時間內,八雲一逕面不改色地盤着胳膊。
「是是是,你說得對,都是我的錯。」
「受不了,你是恐龍嗎?」
「這個嘛……」八雲將食指抵在眉心,開始陷入沉思。
「對不起。」晴香覺得自己真的好沒用。
沒錯,對亞矢香來說,就只有「倒黴」兩字可形容。只是因爲髮型相像,便無端捲入這起案子。
後藤緊張地喉嚨逐漸乾渴。
喔,原來是這樣啊。
「我什麼話都還沒說耶!你這人真的很沒責任感。」
難怪他們兩人當時會出現在醫院——
原來如此,的確有關連。
「那就是亞矢香……」後藤目瞪口呆地說道。
「哪裏慢了?我怎麼不記得你有跟我指定時間?」
「是的。這計劃很麻煩,所以請你儘早準備好我接下來要說的東西。」
後藤接口道。
「安藤綁架亞矢香後,想必再三質問亞矢香當天爲何要如此逼他;但是,亞矢香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或許亞矢香基於某種原因而對安藤說出『你去死』之類的話,迫使安藤痛下殺手。」
八雲輕蔑地瞥着後藤說道。
直到翌日中午過後,晴香才造訪八雲的祕密基地。
「咦?」
「話說回來,我總覺得有個地方想不透……」
「慢死了,你有沒有時間觀念啊?」他便馬上衝着她抱怨。
晴香在八雲對面的座位上坐定。八雲打了個大呵欠,揉揉自己的雙眼,看起來跟只正在洗臉的貓沒兩樣。
有關連?什麼意思?
「之後,安藤偶然在那條河邊遇見那名少女……」
八雲指向晴香帶來的手機吊飾(注:亞矢香的日文發音也是AYAKA)。
石井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就是……」不知道。
「如果不查出她究竟想阻止什麼,恐怕她沒辦法昇天。」八雲託着腮幫子。
「怎麼辦?」
「嗯,我們在這兒瞎猜也不是辦法,總之就先去那個地方……」
「一探究竟!對吧?」晴香接口,接着站起身來。
14
在前往現場之前,八雲想先去一個地方——
八雲與晴香,來到八雲的舅舅家——寺廟。
上回來時八雲要她在門口等,但這次八雲什麼都沒說,因此她跟着八雲穿越鋪設碎石子的庭院,前往庫裏(注:日本寺廟中僧侶所居住的地方)。
八雲拉開玄關的拉門,纔剛脫下鞋子,便猛然像是想起什麼般地轉頭望向晴香。
「你在起居室等我。」
「打擾了。」
晴香對着空氣打了聲招呼,接着依言在玄關脫鞋,然後進入眼前的起居室。
這是間約莫四坪大小的房間,房內空無一人。
「你坐在那邊等我。」
晴香依照指示,說了聲「不好意思」後便走到起居室的曖爐桌旁坐下。
「不要到處亂走哦!」語畢,八雲便走出門外。
什麼「不要到處亂走」,簡直是把人家當成小孩子看待嘛!他能不能稍微以對待平輩的方式對我說話?況且要我等是無所謂,但至少也跟我解釋一下來這兒的目的嘛!
八雲總是隻顧着想自己解開謎團,完全不在意他人的想法。
要是有人來了,我該怎麼解釋呢?
待在這間靜悄悄的房間裏,晴香不禁感到越來越不安。
畠不經意地想起了石井。
以前的科幻電影很容易辨別道具的真僞,然而現在技術越來越發達,人工道具也變得越來越真假難分了。
「你好。」晴香試探性地對女孩搭話,然而她沒有答腔。
「豈止不好啊!」
「走了!」
曾幾何時,她的對面坐了一個女孩;年齡大約是七歲左右吧?她留着一頭烏溜溜的妹妹頭,眼睛骨碌碌的,相當可愛。
晴香覺得自己終於明白了。
在腦中跟她對話?什麼意思呀?晴香試着不開口說話,在腦中對奈緒說:『你好。』
老實說,他的笑容噁心斃了。後藤有點後悔,早知道就不該誇獎他。
奈緒沒有開口,八雲也沒有說話,晴香在腦中直接聽見了這句話。奈緒再度揮舞着雙手歡笑。
此時她忽然察覺有人,趕緊抬起頭來。
「好,走吧。」八雲說完,晴香依言起身。
她依然沒有回話。
「怎麼,原來晴香也在啊。」
心情頓時變得好舒暢。
「你叫什麼名字?」
「什麼意思?」
「您好,打擾了。」
女孩見晴香感到困惑,也疑惑地偏了偏頭。
她只是維持着一樣的表情,定定地望着晴香。她是沒聽見呢?還是不想回答——
「材料是什麼?」
我完全不知道——
「嗯,說穿了,其實就是我找了會電影特殊化妝的熟人來幫忙啦!」
『你好。』
「老爺子,你很行嘛!」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喔。」
——這個老爺子,總有一天會把人類生吞活剝。
她是誰呢?既然她是這個家的人,會不會是八雲的表妹?
後藤一說完,畠隨即得意地揚起嘴角笑了。
八雲的舅舅隨口應和道。晴香不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些什麼,只知道自己就算聽了也無濟於事。
原來如此。
「咦?」晴香確實聽到聲音了。
「爲了做這東西,可是耗去我一整夜呢!」
「奈緒,真是太好了。」
法醫跟特殊化妝技術人員要在什麼時候纔有機會互相幫忙?
這名叫做奈緒的女孩一見到八雲,隨即揮舞雙手,開心地咯咯笑。
「管他的,他又不是小孩子,會自己看着辦啦!」
不過,這麼一來——
不過呢,我也不是不瞭解他的心情。專案小組完全迷失辦案方向,將心力全都花在白色廂型車、交友網站以及校方那邊,然而一無所獲。
「就是電影特殊化妝常用的那種橡膠。」
晴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暫時跟少女大眼瞪小眼。
她的歡笑,具有一種強烈的感染力。
「直接對她說話是沒用的。」
「唉——」晴香大聲地嘆了口氣。
畠說着說着,用布將它罩了起來。
加油,石井雄太郎!你是男子漢啊!
八雲撫摸奈緒的頭,而奈緒也得意地點點頭。
過了半晌,奈緒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鬆開晴香的腳。
「你是這個家的孩子嗎?」
「跟奈緒講話不需要開口,你試着在腦中直接跟她對話看看。」
——這樣很噁心耶,不要笑了啦!
那是一個製作精巧的人頭模型。
「我死也不要在你底下做事。」畠露出黃板牙說道。
「那不就要花錢嗎?」
真的是超級不爽!——後藤這無處發泄的怒氣,全都遷怒到石井頭上了。
一看,原來是八雲的舅舅一心。他穿著作務衣佇立在走廊上,左眼依舊戴着紅色角膜變色片。
「合成樹脂。」
一走出起居室,晴香驟然聽見有人對她搭話。
晴香試着再度向她搭話,但她依舊沒有答腔。
15
「舅舅,我們很忙。」八雲在玄關滿臉不悅地盤着胳膊。
「奈緒的耳朵聽不見。」
晴香從未見過八雲露出如此溫柔的表情。這兩個人,現在一定正在溝通吧?
無論是皮膚的質感或是毛髮的觸感,在在做得栩栩如生。
或許是瀰漫在解剖室的獨特氛圍,無形中加強了後藤這樣的想法吧。
「那是啥?」
「冰箱也有羊羹喔。」
語畢,八雲彎腰和奈緒四目相交。
「耳朵……」
「看來奈緒很喜歡你喔。」
「這——沒關係啦,您不必這麼費心。」
「啊!」她喫了一驚。
這教人心情怎麼好得起來?
但是,我還是很不爽好處全被他們拿走這點。他們召開記者會大大發表「戲劇化的少女救難記!」這則消息,但是一個字也沒提到我。
「這是耳朵聽不見的她所獨有的溝通方式。我不清楚原理是什麼,總之她能夠藉由空氣振動以外的方式與他人溝通;不過,這招並不是對每個人都行得通就是了。」
「對了,那個姓石井的青年還好吧?」
「大家互相幫忙,禮尚往來嘛。」
不耐煩的八雲開口催促晴香,於是她再度向八雲的舅舅道了聲謝,接着便尾隨八雲而去。
消毒水味和血液混合爲刺鼻的怪味,逼得後藤從方纔起便只敢用口呼吸。
而我這個跟案子毫無關係的外人,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破了這起案子。
不料,奈緒突然跑過來緊攀住晴香的腳,淚汪汪地抬頭望向晴香。
畠嘴上抱怨歸抱怨,依然得意洋洋地望向不鏽鋼解剖臺上的那個「東西」。
這個女孩先天就患有這樣的身心障礙,卻渾身散發出無窮盡的明朗氣息——跟某人真是有着天壤之別。
「沒用?什麼意思?」
「他說想多學習如何使作品增加真實感,所以有幾次我讓他站在旁邊看我解剖。」
「這樣才乖。」八雲摸摸奈緒的頭,走出起居室。
畠興奮地笑了,真不知道有哪裏好笑。
「你以爲我想嗎?」後藤粗聲粗氣地答腔,然而不知爲何,畠再度興奮地笑了。
曾幾何時,八雲已經站在起居室的門口了。
「受不了,奈緒還比你懂事多了呢!舅舅,你知道地方在哪裏吧?你可別忘囉,這回的關鍵全掌握在你手裏。」
「八雲這小子,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呢?早知道晴香也在,我就端茶出來了。」
她一言不發地託着腮幫子,笑盈盈地凝視晴香。
有聽沒有懂。
晴香正想跟着八雲走出起居室時,忽然停下腳步,想在腦中再次跟奈緒對話。『拜拜,下次見囉!』只見奈緒跳起來揮舞雙手。成功了——!
「呃,可是……」
「話說回來,真虧你做得出來。」
救了那名少女後不只沒人稱讚,還被井手內臭罵一頓,說我不應該插手管自己管轄範圍外的案子。
「小氣!」八雲的舅舅嘟起嘴來,像個孩子般鬧脾氣。
「好啦、好啦!」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老實說我也沒有十成把握。」
「她是我表妹奈緒。」
這個老爺子居然偷偷幹了這種事?後藤覺得很錯愕,連氣都懶得氣。
16
「哪兒的話,現在再招待你也不遲啊!我幫你泡杯茶,你再多坐一會兒啊!」
石井爲自己加油打氣,來到門前。
和上次來時一樣,這兒有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教人不寒而慄。
這塊門板的另一側,有一名被鬼附身的女子。
這麼一想,這扇平凡無奇的木門,便頓時有如通往地獄的巨大門扉。
土方夫人說她現在睡着了,但還是不能輕忽大意。
石井想起前天見到她時的恐怖情景。
彷彿由腹部底部所發出來的聲音、充滿血絲的大眼——說它是石井至今看過最恐怖的畫面也不爲過。
石井真的很不想進去。
但還是非進去不可——!
石井將掌心的汗水擦在褲子上,將手伸向門把。
他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轉動門把,緩緩地開門。
陰暗的室內——
沉重的空氣——
仰躺在牀上的真琴映入眼簾。
她的胸部靜靜地上下起伏,反覆呼吸着。
絕對不能在途中驚醒她!石井配合她的呼吸頻率,一步又一步地走近牀鋪。
牀邊有一臺輪椅。
這是他事先請土方夫人準備好的。
只要用這臺輪椅將她帶過去就行了,一點都不難!石井一次又一次地如此說服自己。
他將雙手伸進真琴的脅下,想要扶她起來,此時——
「我覺得那個人好可憐喔。」
「別大聲嚷嚷好不好,丟臉死了。」八雲故意塞着耳朵。
水門映入眼簾。
「小妹妹,你沒事啊?」
「不過,我明白了幾件事。」
「您跟木下醫生是舊識吧?」
17
白鷺鷥飛翔着。
「八成是剛纔內山先生不小心掉下來的吧。」
內山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接着嘆了口氣,開始娓娓道來。
「什麼?」
「不用客氣啦!喔?這位是你男朋友嗎?」內山上下打量着八雲問道。
「她會在這兒徘徊不去,是因爲含冤未雪嗎?」
她醒了,我弄醒她了——!
但這句話卻被疾駛於京王線的電車聲給掩蓋了。
「當然不是。」
內山指向約在河中央的一座水泥塔。
這是兩碼子事吧?他真是一刻都無法不諷刺人。
「那就別說。」
「好漂亮喔。」晴香微微瞥着八雲說道。
正待內山笑着想要離去時,八雲喚住了他。
「不讓她走?」
內山吸着鼻水,從工作服口袋中掏出毛巾,用力地擦拭自己的臉。
「總而言之,拜託你小心點,別再掉下去啦!」
「發現亞矢香遺體的人,就是你嗎?」八雲邊觀察內山的反應邊問道。
「你是在哪裏發現亞矢香的遺體呢?」
「那名被害少女的靈魂確實在這條河川徘徊不去。」
「來啊,儘量推。」
石井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個房間。
「我啊,無論如何都饒不了那個喪心病狂的兇手。」
晴香和八雲來到了多摩川的土堤。
「小心我推你下水喔!」
「木下醫生常常來這兒嗎?」
「什麼問題?」
聽了八雲的話,晴香忽地心頭一緊。
表情看起來心事重重。
「那是……」
「是這樣啊。」
那雙眯成一條線的眼眸,究竟看見了什麼呢?
「喔!你果然在這裏!」
「以前他大概一星期會來一次吧?他跟女兒出門散步時,會順便來這兒找我一起喫晚飯。」
「嗯,萬無一失。接下來就看你了。」
「喔,河中央不是有一座管理塔嗎?」
水面的漣漪在太陽光的反射下,映照出燦爛的光芒。
晴香直接將腦中所想的話說出口。
晴香不敢直視內山,只好眺望波光粼粼的河面。
真琴的雙眼忽然睜開了!
看來,他自己也尚未整理好思緒。
過了半晌,內山自覺自己說太多了,於是苦笑着說聲「我還有工作要忙」,便開着停在附近的小貨車離去。
只見八雲揚起單邊眉毛,皺起臉來。
晴香覺得,他對亞矢香的情感並不僅止於朋友的女兒。
「沒事。」晴香搖了搖頭,而八雲也不再追問。
若是早一點發現,就能馬上拿給他了——
「臭小子……」後藤氣得咬牙切齒。
片刻後,八雲回到了河邊。
正在他嚇得全身僵直時,真琴驟然扭動身軀奮力掙扎,狠咬石井的手臂。
對話就到這兒爲止。
「前陣子多虧您救了我,謝謝您,不好意思,這麼晚才向您道謝。」
晴香低頭迅速地說道。
「是啊,上天作弄人啊。」內山感慨良多地說着,懊悔地咬緊下脣。
回頭一望,一名穿着工作服的男子正佇立在那兒。他是前陣子與晴香打過照面,也救過晴香的管理處人員內山先生。
「你剛纔說什麼?」
「木下跟我從國中起就是同學了。那傢伙出人頭地當了醫生,而且還娶了我們大夥兒的夢中情人……」
「兒時玩伴?」
「有個東西一直不讓她走。」
「嗯,算是吧。我和亞矢香也常常一塊兒玩,尤其是和美……那傢伙的太太去世後,我跟木下還傻傻地說要靠我們兩個父親來彌補亞矢香所缺乏的母愛。」
塔上有一棟正方形建築物,周遭約有一公尺寬的平臺,圍在鐵欄杆中。鐵橋連接着管理處與這座管理塔。
八雲一言不發地走下土堤,跨上前天晴香登上的岩石,從那兒凝望河川。
「多虧您照顧舍妹,真是勞煩您了。這丫頭她比一般人還迷糊許多。」
那既非憎恨也非怨懣,而是某種混雜着悲傷的——晴香實在不知該怎麼解釋纔好。
那名少女曾說:「快住手。」她死後仍然一遍遍地泣訴着;她究竟想阻止什麼呢?
當晴香被拉進河中時,少女的情緒流進了晴香體內。
內山堆起滿面的笑容。
石井思考斷線,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八雲翻開記事本。你怎麼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想歸想,晴香還是忍不住窺探過去。
八雲似乎發現腳邊有東西,於是彎下腰撿起來直盯着瞧。那是一本記事本。
「你真的這麼想?」
「你們準備好了嗎?」
在水中所見的那一幕幕光景,忽然如電影閃回(注:電影術語,指將以前的場面或細節片段地回顧重現)般浮現在晴香眼前。
「不好意思,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亞矢香的廚藝跟她媽媽一樣好,享用她親手做的料理是我的樂趣。」
八雲的思考在這聲大喊下頓時中斷。有個人在土堤上揮舞着手——是後藤刑警。
八雲說得沒錯。
內山自嘲地笑了。
「看出什麼了嗎?」
某種只有八雲纔看得見的東西——
「大約就在那下面。我是在過去檢查水量時發現的。」
「沒錯。那是一種將她囚禁在這兒的強烈思念……那八成是……」
「這樣啊。」
痛失親姐姐的晴香,對這點再清楚不過了;那種悵然若失的空虛感並非一時就能解脫,而是會永遠糾纏着在世者。
那座水門是亞矢香被棄屍的地點——這麼一想,便頓時覺得唯有那個地方既黑暗、又渾濁。
「喔?是哥哥啊!我看你們倆長得不像耶。」
「我早就跟你說要當心,結果你還是掉下去了。算了,你平安就好。」
「哇啊!」
「你老是急着想知道結論。就是因爲你總是抓着片面資訊來追求結論,纔會掉進河裏。」
八雲的最後一句話有如喃喃自語般模糊不清,令人聽不清楚。
「我真不知該如何向您道謝纔好……」
內山的眼眶越來越溼潤,聲音也在顫抖。
左右兩面都各貼着一張照片,一張是比現在年輕二十歲的內山先生及另一名和他同齡的女性,而另一張則是亞矢香的照片。
八雲低頭致意道。他這麼不願意被別人當成我男友嗎?
當然不可能像囉,他們體內可是連一滴相同的血也沒有。
「這不是玩笑話,我真的把亞矢香當親生女兒看待。如今……」
晴香忽然憶起方纔八雲說過的話。
「失去一個重要的人,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解釋得清的。」八雲說道。
這個人的笑顏,有種令人放鬆戒心的魔力。
「那我們走吧。」八雲將方纔的記事本塞進口袋裏。
「晴香怎麼辦?」後藤用下巴指着晴香問道。
「什麼怎麼辦?」晴香完全不知道這兩人在談些什麼。
「我們要來做個小陷阱。」八雲說道。
「陷阱?」
18
晴香一頭霧水地跟着八雲和後藤前進。
他們坐上車子,來到市內的某家綜合醫院地下解剖室。
這間沒有窗戶的房間中央,有一張不鏽鋼制的牀。
牀邊有個可動式托盤,上頭羅列着各種手術器具。
牆壁一角排列着一排類似大冰箱門的東西。晴香在電影上看過,那是用來爲人類遺體保冷的裝置。
這兒比外頭冷多了,令人渾身起雞皮疙瘩。除了氣溫之外,解剖室的氛圍也帶來了不少影響吧。
老實說,晴香已經開始後悔了。
「你怕啦?」八雲附耳說道。
這種戲譫的口吻令晴香不悅,於是她便沒好氣地撂了句:「哪有!」
「喔喔?人都到齊啦?」
一名穿着白袍的小個子老人從房間後頭現身。
「這位是法醫畠先生。」後藤介紹道。
「你好。」晴香低頭致意,然而畠卻視若無睹,不予回應。
「畠先生,那個東西呢?」八雲一問,畠便得意地微微一笑。
這麼說實在很沒禮貌,不過這老人給人的感覺活像個妖怪,令人好奇他是不是會吸食鮮血。
染得赤紅的眼眸,牢牢地盯住了女子。
「會灰飛煙滅?」
「嗯!」
「好!」後藤大喝一聲拿起手機,開始撥電話。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說過自己不會驅魔。」
這笑聲縈繞在衆人耳邊,久久不肯散去。
後藤爲八雲那番簡潔到誇張的說明補充道。
「這隻紅色眼眸就是最好的證據。八雲,你看見了什麼?」
「你——是——誰——!」
「那這又是?」
晴香壓着自己的胸口,幾乎能聽見因緊張而加速跳動的心跳聲。
「所以,我要和死者的靈魂交涉,請他離開那副被他附身的軀體。」
「呀!」晴香不自覺跳起來大叫一聲。
「畠先生,太完美了!我沒想到成果會這麼厲害,你果真是名不虛傳!」
「打擾了,我該做什麼纔好呢?」
「給——我——閉——嘴——!」女子揚聲大吼,奮力掙扎。
但現在他卻說要驅魔——
門突然打開,來訪者正是八雲的舅舅一心。
它製作得如此精巧,從脖子以上看過去,根本沒人會發現那是假的。
石井將輪椅推進室內,同時癱軟在地。
一心靦腆地搔搔頭。
女子沒有答腔,只發出「咻——咻——」的呼吸聲。
她的頭垂得低低的,臉蛋被一頭長髮完全遮住,雙手也被綁在輪椅的扶手上。她就是那名被附身的女子——
「人的身體只能裝一個靈魂,這是這世界的法則。肉體雖爲靈魂的容器,卻不代表能容納每一個靈魂;肉體和靈魂乍看之下大相逕庭,實際上本質是一樣的;肉體和靈魂——它們互相聯繫,沒有分別。」
「如果你進入不屬於你的身體,靈魂終將會消失殆盡……」一心靜靜地說。
「之前我也說過,死者的靈魂並不是妖怪,也不是新品種的生物。不管肉體是生是死,他都依然是人類。」
「給——我——閉——嘴——!」
做得栩栩如生的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脖子以下接的是假人的身體。
「騙——人——!」
「這是那個變態老爺子的作品,只有臉部做得真假難辦。」
「是的。肉體受到排斥反應的影響而變得越來越虛弱,已經是風中殘燭了。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過一天吧。」
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眸透過頭髮的間隙向前窺探,這股驚人的魄力令人不寒而慄。
「你是安藤聖先生吧?」女子緩緩地抬起頭。
晴香頷首。八雲確實說過這些話。
「驅魔?可是你根本……」
「不要叫得這麼窩囊啦!」後藤用力拍了石井的頭一下。
「我是齊藤一心,是個和尚。」
「這下子陷阱就完成了。」
「八雲,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再這樣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呢?」
發紫的乾燥脣瓣一開一闔,嗓音既低沉又沙啞,實在不像是女性的聲音。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說得跟真的一樣,真教人分不出他是在演戲還是說真話。
「那是假的……」
晴香完全聽不懂八雲的意思。
「八雲,讓他看看證據。」
畠打開其中一個保冷庫,拉出滑動式牀鋪。
「好,那一切都準備完畢了。好戲要開鑼囉!」
「好。」
「說這麼多也沒用,實際操作給你看比較快。」八搔着頭髮說道。
八雲跪在女子面前,卸下左眼的角膜變色片。
「後藤大哥,把那東西拿出來。」
一心毫不在意外野的吵鬧,問向八雲。
女子俯下身來連咳好幾聲,在地板上吐出一灘東西。
「驅魔。」八雲若無其事地說道。
「別那麼緊張嘛,那是假的啦。」八雲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沒有騙人。如果我真的說謊,又怎能認出你是安藤聖呢?」女子聽了再度低吼。
其實晴香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然而,她都已經見識到這些不可思議的景象,怎能不看到最後就回去呢?
「我不要緊。」
一心說到這兒時頓了一下,想觀察對方的反應。
「現在還來得及,你想逃出去就趁現在。」八雲站在晴香旁邊附耳說道。
聽了八雲的讚美,畠當場開心地笑得跟個孩童一般。
「老——子可——不——走——喔,這——個——身體,是——老——子的——!」
「如果你不想離開這個身體,那就待在那兒無妨。」
「別這樣增加我的壓力嘛,我從以前就很容易緊張耶。」
女子對一心的話語大感意外,偏着頭直直地望着一心。一心毫不躲避那視線,而且還笑了出來。
「你還記得這個人嗎?」一心指向八雲。
後藤將籠子裏的老鼠放到假人旁邊。
過了半晌,有人敲門,接着門打開了。
八雲走向一心。
晴香按捺不住地問道,連她都聽得出來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她完全不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你在說什麼風涼話啊,我不是跟你解釋得很清楚嗎?舅舅,你是這次的關鍵人物耶。」
晴香聽從八雲的指示,遠離大夥兒一步。
那是一具男屍,他的左額到鼻樑間有一道大傷口。
「是的。這個軀體中有兩個靈魂,現在正互相排斥着。」
對了,他還不知道八雲有隻紅色左眼呢!假如後藤能事先對他解釋一下就好了。
或許他說得沒錯。
啪唰!是一灘暗紅色血塊。
「喂,你們到底打算做什麼呀?」
一心走到坐輪椅的女子面前,跪了下來。
語畢,女子張着大嘴哈哈大笑,笑得口沫橫飛。
「是的。恐怕會灰飛煙滅吧。」
不同於平常的作務衣,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法衣,看起來相當有模有樣。(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是他的正職)
「請吧,這是你的自由。」一心不以爲意地說道。
不會驅魔——八雲曾經這樣說過。
八雲將白布罩在假人頭上,心滿意足地說道;而後藤和畠也同樣地笑了。
八雲聞言行了個禮,走到一心身旁。
「還有,你快把那片沒品的角膜變色片拿掉,你搶了我這次的工作了。」
「這個人生來就擁有一種能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特殊能力。」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原來是石井僵着一張臉,往後退了一大步。
白老鼠?怎麼他們拿出來的東西一個比一個還莫名其妙?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
不知爲何,他眼睛淤青,頭髮也變得凌亂無比,連原本綁成正三角形的領結也變得慘不忍睹。
「勸你最好躲到房間的角落去,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他走到牀邊,將蓋在屍體身上的白布掀起來。
上回那件案子時,八雲曾說:「我只是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罷了,不會驅魔,我沒那麼能幹。可以靠着唸咒擊退惡靈、靠淨化儀式把惡靈趕走?我真的很難相信這些會有用。」
「我很喜歡這個說。」一心邊說邊卸下左眼的角膜變色片。
沒有人敢開口,只是靜待時間流逝。
「今天我是來給你一項忠告的。」女子嗚嗚嗚地低吟道。
八雲輕描淡寫地說道。一心聽完後頻頻點頭。
站在門口的是推着輪椅的石井。
石井所推的輪椅上坐着一名女子。
「你可以附身在活人身上,卻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我說得沒錯吧?」
後藤從牀邊的桌下取出籠子,裏頭有隻白老鼠。
「噫————!」有人發出膽小的哀號聲。
「他們快來了。」後藤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頓時緊張不已。
石井又慘叫了。緊接着是拍打頭部的聲音,大夥兒不用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嗯——這下可糟了。」
「現在連一刻都不能再拖了。」八雲附和一心道。
「安藤,我知道該怎麼救你。」一心向女子附耳說道。
此言一出,後藤馬上將女子乘坐的輪椅推到蓋着白布的屍體旁邊。
女子察覺到周遭的動靜,喀噠喀噠地大肆掙扎、扭動身軀。
畠掀開屍體臉上的白布,現出一張製作精巧的人臉。這張臉,無論怎麼看都令人不舒服。
女子忽地靜了下來——
「這是你的身體,對吧?這副軀體己停止身體機能,但依然是活着的。它目前處於假死狀態,不過已經失去靈魂很長一段時間了,恐怕再過不久……」
一心頓了頓。
「就回天乏術了。」女子低頭不斷地喃喃自語。
晴香一看就知道:安藤被說動了。八雲所寫好的劇本、後藤和畠所製作的小道具,加上一心逼真的演技——
八雲所說的陷阱,原來是指這個啊。
「怎麼辦?」
一心問道。女子仍舊不斷地低語,沒有人聽得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選擇權在你手上,我不會強迫你的。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一心手持念珠,碰觸女子的頭。
只見女子用力搖頭,一頭長髮隨之飛舞。
「這樣啊,你不想去嗎?沒辦法,我爲你感到遺憾。」
一心使了個眼色,畠與後藤旋即將手伸向牀鋪。
八雲露出一抹微笑。
「他的靈魂離開她的身體,想回到自己的肉體,可是……」
「待會兒還是去看個醫生比較好喔。」晴香邊說邊坐在長椅上。
啊,真是可愛啊!簡直跟天使下凡一樣——
後藤刑警今天曾跟我說要爲那名女子驅魔,而後來也確實驅魔了。
「嗚喔——」此言一出,女子剎時放聲大叫,身體不停顫抖。
「那個姓安藤的男人怎麼樣了?」畠邊吸鼻水邊問道。
「呀!」女子大叫一聲,同時將身體往後仰。
他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這裏出了命案,到底有什麼好笑的?一次也就算了,現在還來第二次——
「還不行!」八雲間不容髮地說道。
「正是如此。他現在應該附身在假人旁邊那隻老鼠上了。」
一心在女子耳畔說出致命的最後一句話。
就連在旁觀看的晴香,也汗溼了手心。
緊繃已久的氣氛,終於得以抒解。
「啊,沒關係,我喜歡站着!」石井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你不坐嗎?」
石井抱着暈頭轉向的腦袋,走到離解剖室最近的走廊長椅上坐下。
「要不要我畫成圖畫書給你看算了?」
「還不行。」八雲出聲制止,畠也停了下來。
石井偷偷瞥向坐在身旁的晴香。
女子的身體依舊持續痙攣着。
事情還沒有結束嗎?
「討厭,豬頭!」晴香堅強地追向快步離去的八雲。
他現在戴上了角膜變色片,成了黑色眼眸。即使如此,石井的腦中仍然浮現出耶只紅色眼眸。
是晴香。
忽然間,畠感受到一雙視線。
和上回一模一樣,一名十四歲少女死於溺斃,屍體被棄置在清晨的垃圾場。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那與其說是驅魔,倒不如說是談判、交涉。
他嚴肅地望着那名女子。
石井嚇得反射性地站起身來。
對於活到這把年紀仍幾乎沒有機會和女性接觸的石井來說,晴香簡直魅力無法擋。
突然有人用力拍了他後腦勺一下。
「那副軀體是假的,所以回不去。」後藤接在八雲後面說道。
上了大學後選讀理工科系,學生依舊多半是男生。雖然也有人找他聯誼,但他覺得大學生的本分就是讀書,於是便一一拒絕了。
19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八雲等的就是這一刻!
「嘰————!」老鼠叫了。
而今天早上,他們女兒的屍體被人發現了。
啊,請等等我——
晴香忍不住噗哧一笑。啊,看了這笑容,我的手好像突然不痛了——石井心想。
「你在發什麼呆啊!」
每個人都緊張得不得了,等待女子下一個動作。
八雲撥起頭髮,疲憊不堪地吐了口氣。
然後又跌倒了——
「既然如此……」
這名少女叫做橋本留美。
石井慌慌張張地追向後藤。
「我的演技怎麼樣?」一心問了個不識相的問題。
連畠也隱藏不了心中的震驚。
畠和後藤開始摩拳擦掌。
她的腳踝有着捆綁的撕裂傷。
就是那傢伙。這名戴着墨鏡的男子,上次也出現在棄屍現場。
一時之間,每個人都默不吭聲;明明是自己設下的陷阱,但大家卻仍然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感到不敢置信。
畠定睛掃視在現場圍觀的民衆們。
「結束了嗎?」
又來了!又有人看着我。
「你流血了耶。」晴香指向石井的右臂。
晴香,別過去啊!和那種跟妖怪沒兩樣的男人在一起,連你也會變成妖怪的——!
「是的,我沒事。這對我來說是小CASE,沒什麼啦!」
怦咚!怦咚!心臟的跳動聲響徹了自己的耳膜。
他趕緊雙手搗捂自己的嘴,免得不小心發出慘叫。
「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倒是給我解釋清楚呀!」
尤其是那個叫做八雲的青年。那隻紅眼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你腦殘了是不是?」
回頭一望,原來是板着張臉、雙手叉腰站在那兒的後藤。
石井的心之吶喊,並沒有傳達給晴香。
——她居然對我這種不起眼的人這麼好,真是菩薩心腸啊!
不過,這場驅魔對我來說仍舊恐怖透頂。
一片靜謐——
兇手應該是安藤沒錯啊!
「對耶。」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回答真是蠢斃了。
「你就去死吧。」
「你沒事吧?」
用不着驅魔,一個死人也不可能犯案。
八雲瞪了他一眼,但晴香卻笑了。
說到底,當時安藤早就死了。
八雲大叫道。畠將牀鋪推進保冷庫中,後藤一腳把門踢上,最後再由畠鎖上鑰匙。
石井國中和高中都是讀舊式男校,當他入學時學校已經變成男女合校,但女學生的人數比男生少了一大半。
此時前方的門開了,八雲走了出來。
恐怕其他專案小組成員也是同樣的想法?大家都感到無言以對,不知道該如何接受眼前的現實。
然而,今天的驅魔儀式卻和我想象中的情況大相逕庭。
「收工了。」八雲語畢,晴香隨即站起身來。
過了半晌,額頭上冷汗微冒的後藤才率先開口。
「就是現在!」
20
「走了!」
他的眼眸深處好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爲什麼大家可以裝作若無其事?後藤刑警和畠也就算了,我不懂爲什麼連晴香都能處之泰然。
後藤語畢,便邁着大步在走廊上逐漸離去。
找到了——
突然間,女子全身癱軟,向前倒去。
「謝、謝、謝、謝謝你!」石井接下晴香的紗布,壓住傷口。
他當時太拼命,所以壓根沒注意到自己右臂上有兩排齒痕,而且還滲出了血。
笑得詭異的畠見狀,便想將牀鋪推回去。
「是啊,結束了。」
有人對石井搭話,於是他抬起頭來。
晴香將紗布遞給石井。
——這傢伙居然敢對晴香如此無禮!
昨天她放學後沒有回家。她以前曾多次擅自外宿,因此父母原本以爲這回也是一樣,於是沒有通報失蹤人口,只是默默等待女兒回家——
「那個房間裏的紗布多得是,稍微拿來用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如果我就這麼坐下去,就能和晴香坐在一起了;這樣一來,看起來不就跟情侶一樣嗎?
「腦殘……不是啦,我是說你要解釋得簡單易懂一點,要讓我也聽得懂纔行呀!」
他一直在等待着某個時機。
而那個安藤,昨天也被八雲驅走了。
「這個你拿去用吧。」
他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