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彷徨·陰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4.5萬 字
1
——難以置信。
晴香倉促做好準備離開公寓,衝進計程車。
在告知司機目的地以後,心裏像看連續劇一樣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流淌窗外原本應該看慣的街景,感覺起來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指尖微微顫抖着。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一心先生被刺傷送到醫院了。」
當接到石井的聯絡時,由於太過出乎意料,晴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只能擠出一句「這樣嗎」。
情況怎麼樣?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再說,又是誰下的手?
雖然疑問多得是,但是瞬間通通從腦中飛到九霄雲外。
——這是夢吧。
好幾次試圖這麼去想,就連搭在計程車上的此刻,也想着或許他會在突然之間醒來也說不定。
一心應該沒有任何遇刺的理由。
他有可能獲得別人的感謝,卻決不可能招致別人的怨恨。
——但是爲什麼?
縱然再怎麼想也找不出答案。
晴香交握雙手,只能祈禱一心平安無事。
當我到醫院的時候,一心躺在病牀上笑着說「沒事的,只是擦傷」,然後八雲見狀埋怨說「舅舅讓人虛驚一場」。
——沒錯,一定是這樣。拜託是這樣。
晴香越是拼命祈禱,內心深處的不安卻越來越膨脹。
但是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纔好,只好閉上嘴巴。
晴香使勁撐住身子向後藤搭話。
奈緒對此有所反應,因而抬起頭來。
看見有人影互相倚靠身子坐在走廊的長凳上。
後藤說道輕撫奈緒的頭。
身穿手術衣的男人主動告知身分。
他的模樣並不驚慌,一步一步確認似地用緩慢的腳步前進。
後藤浮現苦笑說道。
「喂!大叔的情況怎樣?」
「奈緒,你還好嗎?」
「八雲……」
「後藤大哥,請你住手。」
這是今天才跟八雲和一心一起來過的醫院,當時想都沒想過居然會以這種形式回來這裏。
「嗨,是晴香啊。」
後藤站起身來,朝向八雲深深鞠躬。
——不過,一定不會有事的。一心舅舅不會這麼簡單就死掉。
晴香緩緩摩娑奈緒的背部。
後藤對此有所反應,慢慢抬起臉來。
穿過通道踏進陰暗寂寥的大廳。
晴香撫摸奈緒光滑柔順的髮絲,握住她的手。
晴香站起身來出聲搭話。
雖然想要替愣在原地的石井打圓場,但是她現在沒心情這麼做。
「請問你們是家人嗎?」
那張長臉充滿濃厚的疲倦感,臉色鐵青到讓人懷疑他該不會是病人吧。
「還在動手術,雖然沒有意識,但還有呼吸。」
「石井現在去接他了。」
八雲彷彿從黑暗中浮現般現身了。
「受不了,真是堅強的孩子。」
「這樣啊。」
晴香如此呢喃以後,把視線落在腳邊。
——這果然不是夢。
搶先提問的人是後藤。
後藤冷漠地說道,叼起香菸坐在長凳上。
「沒事了,一定不會有事的。」
八雲只說了這一句話就沉默下來。
後藤氣勢洶洶地站起身來。
「後藤刑警。」
「是喔……」
奈緒淚眼盈眶,儘管如此,依然拼命咬住雙脣忍着不讓淚水滑落。
虛脫無力垂下頭的後藤,身上的襯衫染上一片血紅。
畢竟目前還沒向醫生確認過情況,所以這句話毫無根據。但是現在的我們只能如此相信了。
但是隻要看到他襯衫上沾染的血跡,晴香也能輕易想像得到狀況並不樂觀。
「給我安靜一點!」
後藤說得簡直像是在懺悔罪過一樣。
「他不會有事吧!」
那是後藤和奈緒。
叩、叩地腳步聲響徹大廳。
八雲開口詢問。
她表現出來的剛強態度令人憐惜憫惻。
後藤輕輕舉起右手答覆。
「不清楚個屁!你這樣還算醫生嗎?」
「這孩子碰巧目擊到現場,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她哭出來了,所以我叫她『不準哭』,然後她應聲立刻不哭了,直到剛纔一直在忍耐。」
過了一陣子,身穿綠色手術衣的男性前來搭話。
這雙手雖然小,卻十分堅強。
「已經可以哭了。」
但奈緒仍舊滿臉通紅地在忍耐着什麼。
但是八雲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似地毫無反應,看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晴香把車費付給司機,下車從醫院的夜間入口進入。
後藤持續出言恫赫。再這樣下去不行,晴香站起身來想要勸阻後藤,但八雲卻先開口說話了。
「羅唆!要是大叔有個萬一,看我把你揍扁!」
後藤含糊地說道。
奈緒雙手抱膝,額頭靠在上面坐在那裏。
八雲跟方纔一樣杵在那裏動也不動看向前方。
因爲後藤過於怒氣衝衝的模樣,榊原大概是動搖了,快嘴說道。
晴香環抱奈緒的雙手加重力道,如此輕聲低語。
「我是值班醫師榊原。」
哭了一陣子之後,奈緒漸漸地冷靜下來。
「沒錯,奈緒是堅強的孩子。」
他平常豪放不羈的模樣徹底消失無蹤,有如快要撒手人寰般憔悴不已。
「一心舅舅的狀況怎麼了?」
原本以爲他先過來了,卻還沒看到他的身影。
後藤揪起榊原的衣襟,使勁搖晃他的身子威嚇他。
晴香回覆表示同意。
他的身後還跟了一位護士,她是今天爲了靈異現象的事替他們介紹醫院的古川。
晴香接住她的身子,包覆似地緊緊擁抱她。
古川插進兩人之間打算制止,卻被一把推開。
收到這個信號,奈緒撲進晴香懷裏。
奈緒也用力回握。
後藤用平淡的口吻附加說明。
「等等,請你冷靜下來。」
「舅舅呢?」
「命是救回來了,但還沒有恢復意識。至於詳情目前不清楚,得再多觀察纔會知道。」
晴香一面搭話一面在她身旁坐下。
最後用雙手拭去淚水,膝蓋靠攏重新坐回長凳上。
「八雲呢?」
八雲面無表情走過來輕撫奈緒的頭。
然後再也沒有任何人說出一個字。
「還在動手術,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
晴香開口詢問最掛心的事。
晴香一語不發再次低下頭。
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時間——
石井在稍後也回來了。
「有我在還這樣,對不起。」
「請問情況怎麼了?」
「還不清楚,目前他無法自主呼吸。」
晴香痛感到這點,嚐到絕望的滋味。
計程車終於抵達醫院的玄關。
四周一片靜默,幾乎連時間的感覺都快要麻痹了。
奈緒抖動肩膀不斷哽咽,胸口轉眼間被奈緒的眼淚沾溼。
奈緒一定忍了好久不哭出來吧。
石井一路跑過來,一面喘氣一面發出不適宜的高分貝。
晴香對聲音有所反應而抬起臉來。
儘管沒有開口說話,但互相凝視對方臉龐的兩人,看起來好像在對彼此說些什麼。
「奈緒,真虧你能忍住。」
儘管他並沒有大聲說話,所有人的動作卻因爲這麼一句話全都停了下來。
後藤如同漏氣的氣球般喪失氣勢,手從榊原的衣襟上鬆開。
八雲一面說着「實在是萬分抱歉」一面對榊原低頭。
「總之,要把病人移送到ICU(加護病房),雖然現階段不允許會面,但如果只是從外面看的話就沒有關係。」
榊原一面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面快嘴說道,然後舉步離去。
「我帶你們過去。」
古川主動提議。
「該死!」
後藤踹了一腳長凳,發泄無處可去的憤怒,尖銳的碰撞聲響徹大廳。
夾雜在這道聲音裏,八雲喃喃自語。
——我又沒救到人了。
2
——明明近在眼前,我卻救不到他。
後藤無處發泄的忿怒朝向沒出息的自己。
即使踹翻長凳,這股憤怒也無法平息。雖然腦子明白這點,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自己整個人好像快要分崩離析了。
後藤的人生一直重複上演這種事。
——不讓任何人被殺,不讓任何人喪命。
他秉持這個信念一路衝刺過來,這份心意卻總是無法傳達出去。
看見護士帶領八雲他們離開走廊。
但是後藤卻無意跟上他們。
宛若石化般佇立在走廊上。
後藤又一巴掌揮向石井的腦袋。
懊悔過去,思考得不到結論的問題,這種事根本不適合自己的個性。行動、行動、不斷行動。
即使再後悔,過去的時間也無法倒流。儘管如此,依然耿耿於懷。
——我究竟在幹什麼?
晴香緊緊握住奈緒的手說道。
「八雲,你也沒意見吧。」
「別哭了!」
「說話啊!」
「不……我……」
有道話聲猶如打斷晴香思考般傳入耳邊。
晴香握着奈緒的手走在走廊上。
近乎絕望的心情,好像一點一滴抽走身上的力量。
「我……」
「情況怎麼樣?」
後藤繼續出言逼問畏縮的石井。
「欸,這樣可以吧。」
後藤一怒目而視,石井便仰起身子向後退。
「該死。」
後藤看向八雲。
與其說是顧慮奈緒而這麼做,不如說是總覺得如果不碰觸其他人,就快要迷失自己了。
古川代替晴香回答。
「如果我有察覺佛堂的異狀,一心先生就不會遇刺了。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的錯。」
後藤見狀彷彿下定什麼決心,撫摸着奈緒的頭並點頭說了聲「很好」。
「走了。」
看着接受這一切、一直努力默默忍耐的奈緒,晴香不禁感到心痛。
「我在問你,既然不是我的責任又是誰的責任。」
以此爲契機,一直以來沉睡的什麼似乎被喚醒了。
他戴上包覆口鼻的呼吸器,無法清楚端詳他的臉龐。
後藤用脅迫般的語氣朝向玻璃彼端的一心說道。
後藤用有力的嗓音說道,追在八雲他們的身後跨出腳步。
「欸,八雲。」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晴香瞪大雙眼看向後藤。
隔着一大片玻璃看得到一心躺在病牀上的身影。
雖然後藤朝向石井這麼說道,實際上這句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這種庸俗的安慰反而更加煽動後藤的憤怒。
「欸?」
「這不是後藤刑警的責任。」
——到時候,八雲和奈緒就拜託你了。
回過頭去看到後藤站在那裏,石井也跟在後頭。
可以看見八雲走在前面的背影。
「你愣在那裏幹嘛。」
後藤露出至今不曾展現過的安穩笑容,徵詢奈緒的同意。
「一心舅舅不會丟下奈緒死掉。」
一心曾經說過的話浮現在腦海。
——爲什麼讓一心落單?
居然由石井來點醒我這麼重要的事,簡直是一輩子的恥辱。
終於在古川的帶領下來到ICU前面。
「誰啊?是誰的責任?」
「你的責任嗎?」
榊原和好幾位護士反覆進進出出,看來他們依然拼命持續治療中。
他想起這件事。
「絕對不準死。」
「奈緒由我來照顧。」
「你說得沒錯,是我的責任。」
換做平常的話,石井應該早就哀號連連了;但這瞬間他卻緊閉雙脣,從正面承受後藤的憤怒。
「對、對不起。」
看向因爲一心流淌出來的血液染上紅黑色的掌心。
正因爲面臨這種時刻,自己非得振作起來纔行。儘管沒把話說出口,後藤的這份心意似乎傳達過來了。
後藤撫摸奈緒的頭,吆喝一聲站起身子。
石井踉蹌地向後退。
石井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搭話。
3
石井眼眶滲淚,抽抽答答地抖動肩膀。
「一心對我說過『奈緒就拜託你照顧了』。」
藉由自責停下腳步的自己是多麼渺小的存在。
——我就是這種生物。
等事情結束以後要怎樣後悔都行,但是現在應該還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纔對。
後藤一巴掌揮過石井的腦袋。
「這……」
一想到這件事,強烈的意志力驅動着後藤。
「我們還有事非得去做不可,要後悔之後再說。」
發生在眼前難以承受的現實——
——我還有事要做。
奈緒也回應似地點點頭。
「王八蛋……」
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聽到這句話了,但奈緒輕輕點頭。
——別露出這種表情。
——他把八雲跟奈緒託付給我了。
心電圖、腦波儀、點滴等機械包圍着病牀,從那裏伸出許多電線和管子連接到身體上。
石井也以自己的方式相對感受到責任感而痛苦着。儘管如此,依然顧慮後藤主動搭話。
這不是誇大其辭,感覺上正是如此。
八雲緩緩抬起蒼白的臉龐。雖然他沒有回覆,後藤還是繼續往下說:
後藤揪起石井的衣襟,從丹田用力吼了出來。
石井淚流滿面攀着他說道。
石井瞬間因爲疼痛而縮起脖子,看了後藤以後,表情突然亮了起來。
他的背影並沒有哭泣,也沒有憤怒。
後藤遮羞似地搔頭,在奈緒面前蹲了下來。
後藤的手從石井身上鬆開後咂嘴了一下。
「你這種傢伙在不在場,結果都不會變。」
「目前情況還無法推測。」
石井挺直背脊
——除了一心以外,奈緒還有其他親人嗎?
雙眼通紅的奈緒,貼在玻璃上看着這副景象。
這個疑問突然浮現晴香的腦海。
就連八雲好像也嚇了一跳,恍惚地張開嘴巴。
「那又是誰的責任?」
——我明明發誓過絕對要保護他,卻什麼也沒辦到。
「好的。」
儘管後藤把話罵出口,卻感覺到憤怒迅速平息了。
想都沒想過居然要讓石井這種軟弱的男人替我操心。
奈緒不是能夠一個人獨立生活的年紀,而且她還患有聽覺障礙。
後藤又揮了石井一掌。
——八雲的空殼。
必須揭開案件的真相,給予美雪相應的制裁纔行。不光是這樣……
後藤一問,八雲默默點頭。
八雲無論什麼時候都比任何人沉着冷靜,是帶頭引領旁人的存在,但是現在的八雲彷彿一碰觸就會損壞的玻璃雕塑。
——這種時候我能做什麼呢?
晴香試着反覆思考,卻沒辦法找到答案。
「我要稍微談一下病人的狀況,請問他的家人……」
榊原從ICU裏面走出來搭話。
八雲一語不發用眼神致意。
「那麼,可以請你到一樓的診問嗎?到那裏再談。」
榊原如此宣告,環顧所有人行一個禮以後,把手插進白衣口袋裏離開走廊。
在榊原離去以後,八雲仍舊動也不動,視線看向走廊彼端。
簡直就像有什麼在那裏似的——
晴香追尋他的視線隨之看向走廊彼端。
——那是什麼?
晴香驚訝到無法出聲。
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只有臉彷彿被墨塗黑,包覆在漆黑的陰影中。
——不屬於人世間的存在。
馬上有這種感覺,可以通過她半透明的身體看到後面。
該不會那就是醫院裏謠傳的幽靈——
那名少女開口了。
當時後藤只是默默點頭而已。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
她說不定聽到了些什麼。
「是的。」
後藤有時候偶而會這麼想。
本來應該有辦法救他的,但是卻——
晴香擔心地提出疑問。
——不會有事的對吧,八雲。
八雲小聲如此說道,朝向走廊彼端的黑暗邁出腳步。
敦子蹲下來面露笑容向奈緒搭話。
剛開始跟敦子交往的時候,他曾經聊過一人獨居的寂寞,回家時房裏總是一片烏漆抹黑。
參雜着雜音,沒辦法清楚聽見她在說什麼。
晴香受到這股不安的驅使出聲搭話。
「好啊。」
八雲的模樣明顯不對勁。
後藤咂嘴以後搭進電梯。
啪哩——
奈緒用傾訴的眼神看向八雲。
「咦?」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之中隱含着希望跟她結婚的意涵。
這點也不僅限於這次而已。
4
後藤簡短回覆以後啓動車子。
但是他沒有勇氣能把話問出口。
燈還點亮着。
敦子乾脆地說道。
鏡片破碎的聲響在晴香耳裏聽來格外大聲。
後藤聳肩笑了。
後藤先嚥下一口氣再按門鈴。
儘管如此,敦子也不曾主動提出說要離婚。
這點一如往常。不管後藤多晚回家,只有燈一定會亮着。
「我現在要回警署,詳情就問晴香吧。」
原因連他自己也不懂。
平常他纔不會按門鈴。
「愚蠢的男人……」
八雲鮮豔的紅色左眼暴露出來。
八雲喃喃自語說道,把鏡片扔到地板上用腳踩碎。
晴香出聲搭話,但是八雲沒有答覆。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奈緒也以微笑回應。
敦子至今依然沒忘記這件事,一定會把燈點亮。
但不知爲何卻無法把話說出口。
回到警署的石井,癱軟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爲什麼願意跟着我?
他馬上就找到這個疑問的答案。
「八雲,那是……」
「好了,到啦。」
後藤做好覺悟穿過入口搭電梯來到四樓,站在自家的門前。
「奈緒就拜託你了。」
——八雲會消失不見。
裏面立刻傳出聲響,門打開了。
手忙腳亂所以沒時間跟她說——這不過是藉口。
他總是對敦子懷抱感謝的心情,但是卻什麼話也不對她說。他一直把這當做是理所當然。
——爲什麼要逃?
視線一移向後照鏡,就看到晴香和奈緒互相依偎坐在後座的身影。
後藤開車奔馳着。
後藤咒罵着自己,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坦率地把感情表現出來。
最後少女彷彿溶入黑暗般消失了。
一心倒在地板上流血的身影,不斷在視網膜上重現。
這股無力感使疲倦的神色更加濃厚。
這是後藤的真心話。
八雲取下戴在左眼上的黑色瞳孔變色片。
感覺上似乎在害怕些什麼。
敦子她們好像已經進去裏面了,沒有看見她們的身影。
儘管沒有平常的明亮開朗,是張僵硬的笑臉,不過心裏多少還是輕鬆了一些。
「咦?」晴香回問他。
「是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
「八雲……」
——對不起。
從那之後,眼看着夫婦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
「哎呀,怎麼了?」
不過,實際上後藤也無法想像自己的妻子敦子會有什麼反應。
跟像自己這種不照顧家庭的男人在一起,到底有什麼快樂的?敦子應該可以選擇其他更好的人生纔對啊?
因爲紅燈停下車子的後藤回頭搭話。
——我什麼也辦不到。
「還好嗎?」
是敦子流產的時候。因爲那次流產的關係,她的身體再也無法懷孕。
無論敦子是醒着還睡着,他都用自己的鑰匙開門進去。不過現在情況可不一樣。
雖然原本是想要多少讓她們轉換一下心情,卻連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雖然不知道敦子會有什麼反應,但現在說這些有的沒的也沒辦法。
晴香困惑地叫出聲來,後藤裝做沒有聽到,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晴香在心中低語。
「請問……不先跟你太太說一下沒關係嗎?」
——混帳東西!
「好了,走吧。」
——我到底在幹嘛啊!
——爲什麼要道歉?即使沒小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要有你就好。
敦子如此對後藤道歉。
這是相當無理的要求,雖然對於不多問就接受的敦子心存感謝,但後藤也不知道該怎麼表現纔好。
後藤用苦笑答覆,把車子停在警察官舍的停車場。
「這孩子要暫時待在我們家。」
探出臉來的敦子即使看到後藤身邊的晴香和奈緒,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驚訝的模樣。
後藤一把將奈緒拉過來快嘴說道。
移動到電梯前面才突然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這種東西……」
「……也……快點……死……」
「沒什麼。」
——說什麼還好嗎?
5
不過晴香好像察覺到後藤的心意,面露微笑。
不知爲何他的手顫抖着。
後藤關上引擎下車,仰望位於四樓的自家窗戶。
後藤等晴香和奈緒下車以後說道。
這也不僅限於今天這次而已。
猶如打斷石井偏向負面的思考般,手機的來電鈴聲響了。上面顯示的號碼是土方真琴。
「你好,我是石井。」
石井懷抱沉重的心情接了電話。
「事情變得很嚴重呢。」
真琴一開口就這麼說。
身爲報社記者的真琴,想必早已得知一心遇刺的消息了。
「是啊……」
石井溫吞地回答。
「你還好嗎?」
真琴憂心忡忡的嗓音響徹石井脆弱的內心。
「都是我的錯……」
本來無意說出口的,但一回過神來就脫口而出了。
石井對真琴的第一印象是「很恐怖」。
不過從那之後經過了好幾樁案件,慢慢開始認識她,對她的印象也隨之產生巨大的轉變。
真琴是懂得關心別人的人。在上一樁案件中,正是真琴伸出援手拉了迷失自我的石井一把。
「怎麼了?」
真琴的嗓音十分溫柔。
「當時我在現場,明明應該守好一心先生的……」
「石井先生……」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錯。」
宮川一面摩娑下巴一面低吟。
石井轉換心情重新坐正時門打開了。
明顯看得出來他心裏這麼想。
「是的。」
「呃、呃、他……他把被害人的女兒帶回家照顧了。所以……」
默默一步步紮實地踏在柏油路上走着。
年齡上來說也很接近,所以這種可能性很大。
「這是?」
熙來攘往的人羣非常礙眼。
宮川在石井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詢問。
如果再更發揮想像力的話,無法否認在十五年前的案件發生以後,他們有可能以某種形式保持聯繫。
這個想法好幾次掠過八雲的腦海。
真琴從電話彼端大聲叫出來。
儘管沒把話說出口,不過他的臉上滿是後悔。
「無論多微小的事也沒關係,再把現場發生過的事從頭整理一次。」
石井翻找抽屜從裏面抽出一冊地圖在桌上攤開來。
後藤比任何人都更重情義,他不是能夠冷淡拒絕請託的人。
「你回來啦。」
「要說責任的話,應該算在犯人身上啊,對吧。」
山村幹生,年齡二十六歲。高中畢業以後接受監所人員採用試驗,當上監所人員。
「光憑這點不能斷定什麼,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
宮川最後留下的這句話在石井腦中團團轉個不停。
八雲從夜間出入口離開醫院。
如果稍微停下腳步,好像就會沉甸甸地陷入地面裏。
宮川看向石井露出賊笑。
石井指着地圖上的一點叫出聲來。
用指尖扶正眼鏡,再次重新看向地圖。
在一陣沉默之後,宮川把檔案丟到桌子上。
「是的。」
「這裏是十五年前,七瀨美雪血案發生的地方……」
石井道謝以後切斷電話。
希望這一切刺激我五感的所有事物,全部從世上消失無蹤,想要前往沒有任何人存在的世界——心裏是這麼想的。
——拜託你們了。
「是的,被害人齊藤一心曾經說過,之後的事就拜託後藤刑警了……」
「好,我在刑事課試着更仔細調查山村,你跟後藤從其他方向想看看。」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如同真琴所言,現在必須盡全力逮捕犯人——石井覺得心情煥然一新。
與此同時,宮川也瞬間變臉了。
「是的。」
「現在要盡全力逮捕犯人,我也會幫忙。」
宮川感慨萬千地仰望天花板,點燃香菸。
「沒錯,是〇〇町。呃,地圖在哪……」
宮川拿着資料離開房間。
監所人員聽到美雪做出殺人預告,卻默許這件事。後藤推測其中有鬼,所以委託宮川調查他的來歷。
從榊原口中得知的一心狀態實在令人無法接受,好想要相信事情不可能會是這樣。
石井震懾於真琴強硬的口吻做出答覆。
「該不會七瀨美雪和山村在小時候有什麼接觸。」
「不過無視這點稍嫌可惜。」
「那後藤呢?」
——要是有確實派出警力戒護該有多好。
這裏原本有一棟大樓——但是現在已經被拆毀,大樓殘留的瓦礫就這樣放置在原地。
石井恍然大悟地叫出聲來。
身體好沉重。
當石井快要灰心喪氣的時候,看到住址欄忍不住叫出聲來。
宮川的嘴巴彎成ヘ字型,浮現詫異的表情。
「嗯?」
「好的。」
「咦?」
——如果當時死了的話……
正確地說,是被某個男人救了一命。
「地址?」
「我知道了,謝謝你。」
但是世界上並沒有這種地方存在。
一回過神來,八雲發現自己來到空地前面。
「這樣嗎……」
該往哪兒去纔好——八雲找不出解答,就這樣跨出腳步。
煙霧緩緩向上攀升。
「上次會面的時候,在旁陪同的監所人員簡歷。」
進房間裏的人是宮川。
「怎麼了?」
「找到了。」
——其實原本應該命喪此地。
「啊!」
車子奔馳而過的聲響令人不悅。
當後藤說出「奈緒由我來照顧」的瞬間,石井確實也相當驚訝,想都沒想過居然會從後藤嘴裏冒出這句話。
但是卻沒能死成。
石井連忙附加說明,宮川的表情卻更加扭曲了。
「啊!」
光憑這樣,石井差點萎縮的感情眼看着又逐漸膨脹起來。
十五年前,八雲在這個地方被自己的生母掐住脖子,彷徨在生死的隙縫之間。
仔細思考看看,光憑兩人住家很接近這點就推測有可能是共犯,未免也太過武斷了。
即便再怎麼逃也絕對無法徹底脫逃。
「他現在回官舍了。」
6
「對了,差點忘記重要的事。」
翻開頁面尋找〇〇町刊載的地點。
「說得也是……」
一絲緊張掠過宮川的表情。
「山村的地址。」
大概是感覺到什麼了,宮川露出尖銳的眼神。
從以前到現在,幾乎沒有任何人拜託我做過什麼。感覺到不曾嘗過的高昂情緒,石井的臉頰自然地笑開來了。
要說這點沒什麼的話確實也算不上什麼,但可無法當做只是偶然便隨便帶過。
我們當時人在現場。
「其他方向?」
是不是看漏了些什麼——藉由再次重新調查記憶,或許能得到什麼嶄新的發現。
因爲這個疑問而佔據八雲內心的是,由於自己的關係害一心變成這樣的想法。
感覺心情稍微好了一點。
「不是這樣的!」
山村以前住的地方和美雪住過的地方,雖然町的名稱不同,直線距離卻不到一百公尺。
不過換成是現在,他認爲這倒是很像後藤的作風。
「後藤說要照顧被害人的女兒?」
「拜託你們了。」
藉由把話說出口,石井開始亢奮起來。
經他這麼一講,石井也無話可說。
石井啪啦啪啦地翻閱頁面,一面瀏覽資料。
並不是憎恨任何人,不過自己不存在的話,或許會比較幸福——他禁不住這樣想。
至今一路看過許多人的生與死。
原本以爲總有一天會習慣的,但是因此刻畫出來的傷痕,卻一天一天與日俱增持續加深。
要是當時死了的話,就不會失去重要之人。
或許也不會如此痛苦了。
既然活在世上自然也會獲得喜悅,卻覺得自己的喜悅總是伴隨着某人的不幸。
自己這個受到詛咒的存在,讓身旁的人們一一陷入不幸——
八雲仰望天空。
月亮高掛空中。
那藍白色的光芒甚至令人感到炫目。
「我該怎麼做纔好?」
沒有人回答這個疑問。
八云爲了尋求解答再次邁出腳步。
穿過車站前的商店街,默默爬上通往大學的坡道。
最後終於來到大學。
在月光下,雜亂無章的校舍看起來簡直就像墓碑一樣。
八雲從後門進入校地,前往位於B棟校舍後面的組合屋。
打開位於一樓最後面「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扉,一腳踏進裏面。
這是個只放了桌子、冰箱以及睡袋,十分煞風景的房間,但這裏卻充滿許多的回憶
直到一年半以前,這裏根本沒有什麼回憶。
果然是夫妻呢——晴香在這點莫名欽佩。
「我都把飯做好了。你要負起責任來。」
八雲無法清楚判別這究竟是來自自己內在的聲音,或是出自於其他人的聲音。
一回想起這件事,昨晚的記憶同時隨之鮮明地復甦。
「對不起。」
後藤無法理解擺在眼前的現實大聲吼叫。
她如此說着,面露笑容迎接晴香和奈緒進入家裏,甚至手腳俐落地準備好被單哄着疲倦的奈緒入睡。
微風從窗口吹進來,白色的蕾絲窗簾輕輕擺動。
晴香橫臥在米白色的沙發上。
或許真是人以羣分,物以類衆。
從以前開始就習慣道歉了。
宛如浸在溫水般暖烘烘的,曾經想過自己的存在受到認同了。
剛纔確實做了什麼非比尋常的惡夢,卻沒有辦法回想起內容。
他什麼話也不對人說,通通自己悶在心裏,即使很痛苦也不找人商量。
7
晴香突然嚥下一口氣,整個人跳了起來。
「總之,既然是這種困難的時候,就互相幫忙一起加油吧。」
聲音的主人在房間外面。
某人的聲音響起。
晴香浮現苦笑。
「老是像這樣全部自己悶在心裏,自責然後道歉。」
——她想要共同承擔。
儘管如此,敦子仍舊絲毫不動搖。
敦子揚起眼角裝出生氣的表情。
「即使……問我爲什麼……」
「這……」
八雲連忙衝出房間環顧四周。
出乎意料地說了很久。關於至今發生過的案件,後藤幾乎不曾對她說明,所以有必要從人際關係開始進行解說。
「後藤先生也會這樣嗎?」
無論是開心、悲傷、痛苦的事,都想和心愛的人共同承擔,但是對方卻一個人悶在心裏什麼也不肯說。
根本沒有理由。
「說得也是呢。」
明明當下發生了許多事,敦子卻全然不動搖。
敦子吐出舌頭如此說道。
「咦?」
——被愛的虛無幻想折磨着你。
八雲發現聲音並非來自內在,而是由第三者發出來的聲音。
「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纔好?」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受不了,一個人悶在心裏有什麼好高興的。」
——我已經受夠了。
如果光靠臉的印象來看,感覺上就像美女與野獸。不過那種說話的爽朗口吻,倒是跟後藤非常相似。
敦子握住晴香的手說道,她的手有些涼涼的。
或許對方是不願意添麻煩,但我追求的不是這種關係。
「我說明到哪裏了?」
——你的紅色左眼受到詛咒,使你身旁的所有人通通陷入不幸。
敦子把手插在腰上,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她。
「如果你老是像這樣自責,會變得跟我家老公一樣喔。」
意識朦朧不清,簡直就像是腦袋拒絕清醒過來。
掌心溼答答地滲滿汗水。
「沒錯,我明明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他卻一臉嚴肅說『抱歉』。」
說實話,究竟把話說到哪裏也不確定。
晴香看着敦子的側臉如此感覺到。
敦子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了一下。
晴香緩緩坐起身子。
——這裏是哪裏?
晴香快嘴說着站起身來。
——這是錯覺。
「哪、哪有可能啊!」
聽了敦子的話總覺得心情輕鬆了一些。
敦子用藍色的圍裙擦拭手,一面解開束在後面的頭髮說道。
八雲仰望天花板,對着空氣詢問。
「還好嗎?你好像一直在呻吟。」
「說得也是。」
晴香無法放下浮現不安表情的奈緒,所以一起跟了過來。
既然她都把話說到這地步,晴香也沒辦法拒絕。
後藤只簡單對敦子說「這孩子要暫時待在我們家」,連詳情都尚未說明就舉步離去。
等大概安定下來以後,晴香開始說明至今的來龍去脈。
但是眼前只有一片漆黑的暗夜——
敦子豎起拇指說道。
「不行不行。」
「很傻對吧。」
或許也是由於疲勞的關係,似乎就這樣直接睡着了。
「看看你,又道歉了。」
晴香將視線轉過去,看到一名女性正好進入房裏。
「好的。」
有道聲音傳入耳裏。
「你好好把話說到最後了。」
晴香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看見這名女性的臉龐,晴香終於回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
「或許是這樣沒錯……」
「越是困難的時候,女人越得振作起來纔行。男人只懂得嘴上埋怨,什麼都不動手去做。」
不曾見過的房間。
——歡迎你們。
「不用了,我待在這裏太久了,真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走了……」
敦子的話裏含有這種意涵。
晴香用力點點頭。
「啊,對了對了,來喫早餐吧。」
「這樣嗎……不好意思。」
敦子說道,總覺得她的臉龐蒙上些許陰霾。
晴香低頭致歉。
「既然心裏很煩惱的話,只要把話說出口就好了。事到如今,雞毛蒜皮的小事才嚇不到我咧。」
「這樣啊。」
敦子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原本就是內心堅強的女性,或是由於和後藤共同生活的關係而變得堅強,她似乎沒有把這次的事情看得很嚴重。
「這個聲音……」
不過她的存在卻替這個毫無生氣的地方製造出回憶。
「實在非常抱歉。」
年齡大約三十歲後半,細長的鳳眼雖然給人有些嚴肅的印象,卻飄蕩着清秀可人的氣氛,是名非常美麗的女性。
她是後藤的妻子敦子。
後藤確實有一個人把事情悶在心裏的傾向。仔細想想的話,一心也是這樣,然而情況最嚴重的人是八雲。
「奇怪的孩子,爲什麼要道歉呢?」
8
晴香無法否定她說的話,畢竟自己也對把事情悶在心裏有所自覺。
「對不起,我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
坐在對面的石井嚇到整個人彈跳起來。
然而提出這話題的宮川,依然雙手抱臂瞪視後藤。
只要看了這副眼神,後藤也明白這並非玩笑話。儘管如此,仍舊無法囫圃吞棗全盤接受宮川說的話。
今天早上宮川拿來的鑑識報告上面記載了相當驚人的事實。
——刺殺一心所用刀子上沾有的指紋,和七瀨美雪的指紋完全一致。
「真是美雪的指紋嗎?一定是有哪搞錯了吧。」
後藤無法接受地再重問一次。
「是逮捕她的時候採取的指紋,不可能會有錯。」
宮川用平淡的口吻覆述。
——居然會有這種事。
儘管令人詫異,但既然指紋一致的話就無庸置疑了。
「現在馬上去逮捕七瀨美雪吧。」
後藤氣勢洶洶站起身來。
「辦不到。」
宮川左右搖頭說道。
「爲什麼?事情不是很簡單嗎!」
後藤砰地一拳敲在桌子上說道。
後藤不明白他躊躇不決的理由。
「你忘了嗎,美雪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
「不可能從看守所裏面犯案……換句話說就是如此。」
是那個在看守所聽到美雪的殺人預告還默認的監所人員。
美雪究竟是如何從看守所中刺殺一心呢——只要不解開這項謎團,就無法逮捕她。
「這種時候,要是八雲在該有多好……」
「請問……先逃出來一次,然後再回去,可以考慮這種可能性嗎?」
後藤泄氣地說道。
美雪用堪稱優雅的動作坐在椅子上,吊起嘴角露出微笑。
「共犯?」
「幹嘛,吵死了。」
原本微笑可以緩和人心,美雪的微笑卻完全不同。
八雲昨晚的身影浮現後藤的腦海。
「沒錯,就是昨天說過的,那個姓山村的男人。」
「真遺憾,一心他還活着。」
——我忘了重點。
「沒有什麼線索嗎?」
後藤把話說完就一把抓起外套衝出房間。
「案發當時七瀨美雪不在個人房裏面。」
「昨天看守所裏面好像出了點小騷動。」
——該死的混帳。
不過實際上卻不是這樣。就連現在這個當下,美雪也依然待在看守所裏面。
「這樣嗎,果然是這麼回事。她是幾點被送去醫務室的?」
聽到這個名字後藤也有頭緒了。
至今不曾看過後藤露出如此僵硬的表情。
這個疑問浮現石井的腦海。
帶她過來的人跟上次一樣是山村。
「宮川大哥,有事要拜託你。」
「所以說,假設七瀨美雪在晚上六點以後被送去醫務室,齊藤一心先生遇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其間有三個小時的空檔。」
「如果有共犯就有可能。」
石井突然站起來大叫。
宮川拍拍後藤的肩膀回覆。
宮川好像也聽懂石井的言下之意,臉上露出賊笑。
在話還沒說完之前,後藤的鐵拳已落在石井的頭頂上。
既冷酷又陰險,充滿邪佞之氣,煽動人內心深處的不安。
坐在旁邊的後藤一副無法掩飾焦躁的模樣,從剛纔就不停地在抖腳。
「沒錯,聽說七瀨美雪在個人房裏面吐血了,然後她對其中一位監所人員說『我剛纔殺了人』。」
——果然非常可靠。
「你不懂嗎?」
後藤藉由親自把話說出口,細細咀嚼這項事實,然後愕然不已。
「原來如此,你的着眼點不錯。」
石井一面摩娑腦袋一面說道。
「要怎麼辦到?」
原以爲可以當做一個突破點,後藤卻越想越糊塗。
他一個人獨自想通這點莫名叫人火大。
「是要讓我們等多久。」
石井一面用指尖扶正根本沒有歪掉的眼鏡,一面語帶亢奮地提出質問。
並非是怒吼,而是從丹田撼動般的嗓音,無法壓抑的憤怒自然流露。
石井用提心吊膽的語氣說道。
石井情緒激動地晃動身體。,
以石井來說算是乾得很好,也許就這樣讓他蒙對了也說不定。
——對了,換做是八雲或許能解開謎團。
後藤用力咬緊牙根。
「當然是因爲我很開心啊。」
「宮川課長,吐血之後美雪怎麼了?」
玻璃彼端的房門終於打開,美雪進來了。
「晚上六點以後,她在醫務室休息一晚,今天早上被送回個人房了。」
「現在的他辦不到。」
雖然從昨晚開始一有空就打電話給他,對方卻一直沒有要接電話的跡象。
——快要喘不過氣了。
美雪被監禁在看守所裏面。如果她從看守所裏面逃出來去刺殺一心的話,還算說得通。
石井有這種感覺。
——她正住挑釁。
後藤瞪視石井逼問他。
「所以說,穿牆就……」
「有什麼好笑的。」
「啥?」
「殺了人……」
石井他們認定是美雪共犯的人物。
昨晚美雪對監所人員透露的話語,肯定是預告即將殺害人在看守所外的一心。
畢竟他剛纔說了方向完全錯誤的意見,所以後藤的語氣忍不住刻薄起來。
後藤不禁咂嘴。
「果然是這樣!」
後藤還是搞不懂石井情緒亢奮的理由。
「你說啥?」
石井的推理準確度落差相當嚇人。要是懷抱過度的期待,他會脫口說出魔術這種有的沒的意義不明的話,然後落到悽慘的下場。
見狀,石井的背脊竄過一陣冷顫。
宮川彷彿想揮開停滯的空氣而主動開口。
9
美雪交叉雙腿,投以輕蔑的視線。
「不知道這件事能不能作爲參考……」
石井扭扭捏捏地扭動身體持續提問。
「我知道,要去看守所訊問對吧。我先去申請許可。」
「我的計劃成功了。」
雖然從個人房脫逃相當困難,如果換做是醫務室就有可能。
後藤瞪向美雪說道。
當時的八雲簡直就像個空殼。臉上毫無生氣,眼神也空虛無力,感覺上就像靈魂出竅。
「啊!對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後藤刑警!」
「這又怎樣?」
「原來如此。」
不過後藤仍舊是一頭霧水。
「有什麼好果然的。」
石井啪地拍了手,臉上浮現耀武揚威的微笑。
——我們真的能夠贏過她嗎?
「被送到醫務室以後她溜出看守所刺殺齊藤一心先生,然後再回來。」
石井坐在看守所會面室的椅子上,用襯衫的衣袖擦拭額頭浮現的汗水。
「石井!走了!」
離開警署的時候,他鼓足幹勁——要把美雪逼進絕路,揭開她的圈套。但是隨着實際上和美雪面對面的時刻越來越近,這份決心也不知道飛哪兒去了,滿腦子想要逃離的衝動驅使着他。
美雪舔舐嘴脣。
「又不是回自己家裏。」
石井補充說明道。
「什麼意思?」
「什麼事?」
「騷動?」
雖然原本是打算要把她逼進絕路,卻有種實際上是我們被她逼進絕路的感覺。
「所以說哪有可能這麼輕易溜得出來。」
後藤想通後握拳擊掌。
「被送去醫務室了。」
後藤探出身子,把臉貼近到快要碰上玻璃。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石井嚥下嘴裏累積的唾液在一旁看着。
「哎呀,是嗎?我應該刺更深一點的。」
美雪嘟起嘴巴不服氣地說道。
「你說啥!」
後藤放任感情站起身子。
但是在此刻動怒就順了美雪的意。
「請問——」
石井壓抑內心的恐懼插入對話。
「方纔的發言,可以判斷你承認對一心先生犯下的罪行。」
「沒錯。」
美雪乾脆地肯定石井所說之話。
「你承認了。」
「當然,刺殺齊藤一心的人是我,指紋也查出來了吧。」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後藤用嚴肅的口吻追問。
後藤的疑問很合乎常理。看守所內的情報受到限制,她應該不知道從兇器上查出指紋的事纔對。
而且由於這是辦案的重要線索,所以並沒有對媒體公開查出指紋的事。
「爲什麼呢?」
——我不能殺八雲。
「時間到了。」
「要不要確認看看?」
乍看之下像是毫無勝算的遊戲,不過並不是沒有勝算。
石井再次體認到美雪的恐怖。
聽了美雪說的話,石井終於解開謎團了
「啥?」
美雪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石井先生,你果然很有趣。」
不行,完全着了她的道。
「爲了什麼,要折磨八雲嗎?」
她八成在挑釁吧。
「我呀,只是希望那個人能明白,我比他還要優秀。」
後藤緊貼在玻璃上詢問。
美雪乾脆地說道。
美雪一面站起身子一面說道。
石井嚇到都半站起來了,美雪仍舊笑容滿面坐在椅子上。
後藤滿臉通紅地出言否定,一拳落在石井的頭頂上。
她的目的不是奪取八雲的性命。她想要折磨他,嘲笑他痛苦的身影,想看他對自己屈服的模樣。
「沒錯,我光着手握住刀子。」
「你說啥!王八蛋!」
——她有段空白的時間。
「這麼一來就沒意義了,我又不是想要殺害八雲。」
石井拉住後藤的手腕。
美雪按住嘴角輕輕笑出聲來。
但是她有鐵證如山的不在場證明,證實她被監禁在看守所內。
但是根本對她沒有效果,她浮現和方纔絲毫不變的輕蔑笑容。
監所人員山村唐突地宣告會面結束。
美雪用鼻子哼了一聲,嘲笑後藤的主張。
聽到這句話,正打算離開房間的美雪臉色大變衝了回來。
美雪眯起雙眼抬起下巴。
如果沒有她當時溜出看守所的決定性證據,就無法以殺害齊藤一心的罪名逮捕她。
石井直接把想到的話說出口。
在美雪心中的漩渦轉個不停的,大概是名爲嫉妒的漆黑火焰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她是被監禁在看守所內的被告,只能遵照看守所的規則進行會面。
「你說啥?」
她把他當做父親,抑或當做男人對他灌注愛情,一直崇拜着他。但是無論美雪再如何掙扎,也絕對敵不過八雲。
聽了美雪的話,後藤雙眼圓瞪。
「你辦得到嗎?」
美雪緩緩舔舐豐厚的雙脣。
「哪有可能啊!」
「即使無論我再怎樣灌注愛情,那個人只要一開口就是八雲、八雲、八雲!我已經受夠了!血緣關係就這麼了不起嗎?紅色眼睛就這麼重要嗎?」
「魔術師在瞬間移動硬幣的時候,會用麥克筆讓觀衆做記號對吧,就跟這道理一樣。」
「你們兩人的搭檔實在很有趣。」
見狀就連監所人員山村也慌了手腳,用雙手從腋下架住美雪,將她從玻璃上扯下來。
美雪一面回答一面大大伸展雙手。
美雪抖動肩膀笑了起來。
「不是很好笑嗎,好像在看相聲一樣。」
「少說廢話了!」
美雪邊說邊緩緩伸長纖細的腿重新交錯。
後藤大聲怒吼,砰地一拳敲在強化玻璃上。
後藤吊起單邊的眉毛。
石井筆直回望美雪的眼睛說道。
當她做出殺害齊藤一心的預告時,美雪曾經說過。
但問題在於——
美雪宛若蜘蛛般貼在玻璃上,聲嘶力竭地叫嚷起來。
「後、後藤刑警,請你冷靜下來。」
後藤用戰戰兢兢的口吻詢問。
「該不會警方內部有共犯吧?」
「不是想要殺害他?」
她主動招供自己刺殺了一心,而且兇器上面也查出她的指紋。
「話是這樣說沒錯……」
「呃!」
「居然叫我冷靜?真要追究起來,都怪你說了多餘的話!」
「就只是爲了這樣……」
「有什麼好笑的?」
當時還不懂她在說些什麼,原來是這個意思嗎——天底下居然有這種虐待狂。
後藤試着擺出恫赫的態度,美雪卻依然笑個不停。
「既然是刑警應該會懂纔對,爲什麼我會知道刀子指紋的事。」
「就像石井先生說的,警方內部說不定有共犯呢。」
後藤皺起眉頭,他的臉上寫着完全摸不着頭緒。
後藤露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撂下這句話。
「你之所以刺殺一心,該不會就是爲了折磨八雲吧?」
「你故意留下指紋。」
「所以下次順便帶八雲過來。」
「不,我又不是……」
「你說什麼……」
後藤一巴掌揮在石井頭上。
她光着手握住刀子,所以從刀上查出指紋是理所當然的事。
「下次來的時後順便帶八雲過來。」
「你說就只是爲了這樣?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切!」
只要能查出這點,就能瓦解美雪固若金湯的不在場證明。
美雪口中說的「那個人」,大概是指八雲的父親,也就是有雙紅色眼睛的男人吧。
後藤吼出高分貝的咆哮,不斷敲打玻璃。
「相聲個鬼,我壓根兒就是刑警。」
「既然從刀子上查出指紋,你也招供了。我馬上申請逮捕令逮捕你歸案,給我做好覺悟。」
她全身痙攣,犯案的那個時段人在醫務室裏面。
後藤有如哮喘發作般說道。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的話,你們不會承認是我下的手嘛。」
「爲什麼?爲什麼要故意留下指紋?」
但是石井知道美雪心裏在想些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確實從兇器上查出指紋沒錯,而且我也自供了。不過案發當時我人在看守所裏面。這種情況下,警方會做出什麼判斷呢?」
十五年前——親手誅殺全家的美雪,自此之後和有雙紅眼的男人共同生活。
「我想看八雲痛苦的模樣。」
「沒錯。」
石井痛到快要叫出聲,只能拼命忍住。
「後藤先生,你真缺乏想像力。」
美雪一眼瞪了過來。
「什麼意思?」
「不準頂嘴。」
後藤又甩了石井一掌。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直接把八雲當目標?」
美雪的一字一句重重壓在石井的胸口上。
——在這段時間內發生了什麼?
看來剛纔被美雪耍得團團轉,喪失冷靜的判斷能力了。
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美雪被山村拖着高聲笑了起來。
發瘋似地狂笑着。
即使美雪的身影消失在門扉彼端後面,她的笑聲依然在石井耳邊繚繞着不肯散去。
如同誇示自己的存在。
她就只爲了這個理由而刺殺一心。
——好恐怖,實在太恐怖了。
10
晴香和奈緒並肩坐在醫院候診室的長凳上。
奈緒擺動懸空的雙腳,眼神動也不動地盯着地板看。
這還是晴香第一次看到奈緒如此意志消沉的模樣。
——我什麼也沒能替她做到。
晴香只能默默握緊奈緒的手。
「讓你久等了。」
敦子跑步回來。
她前去櫃檯確認是否可以會面一心。
「怎麼樣?」
晴香站起身來詢問。
「好像還沒恢復意識,但是可以會面。」
對敦子的話有所反應,奈緒抬起臉來。
奈緒的耳朵聽不到,所以相對地擅長觀察周遭的氣氛。
「啊——」
跟昨晚在走廊上看到的女孩是同一個人——
回想起在醫院裏傳得沸沸揚揚的謠言,被少女幽靈問過這個問題的人全部會死。
敦子蹲在奈緒面前,浮現滿面笑容。
然後包覆似地握住一心的手。
「請告訴我七瀨美雪被送來時的詳細情況。」
完全感覺不到他有意願協助調查,看來想要從他嘴巴里問出情報,得稍微費力點了。
奈緒抓住晴香的手腕拉向一心的手。
昨晚的光景掠過腦海,稍微有些躊躇着不知道要不要跨出腳步踏進裏面。
說着說着一行人來到ICU前面。
後藤向白髮男人展示警察手冊。
「怎麼了?」
——儘管如此還是想見面。
「別放在心上。」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
「咦?」
「那不是演技。」
「哎呀,你真會說客套話。」
「那就走吧。」
警方的人像這樣在看守所內訊問,原本應該是不可能的事。
敦子憂心忡忡地詢問。
後藤收下名片後再次確認小松的臉,年齡大約五十歲左右吧,有張馬般的長臉,看來十分神經質的男人。
奈緒發出興奮的聲音,彷彿在傾訴些什麼。
面對後藤的疑問,小松的態度相當冷淡。
——她該不會看得到吧?
雖然來到這裏的過程相當複雜,不過裏面的構造卻出乎意料和一般醫院的診療室一樣。
「這不是客套話。」
——好溫暖。
每向前邁進十公尺就會出現一道鋼鐵鑄造的門扉,用鑰匙和指紋打開雙重封鎖往前走。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知無不言。」
彷彿答覆晴香的疑問,奈緒衝出去跑到走廊上。
使勁忍住焦躁的情緒。
後藤先清了一下喉嚨再切入正題。
後藤離開會面室,和石井一同前往醫務室。
那恐怕是少女發出的聲音。
「有敦子姐陪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從昨晚開始,敦子的開朗和行動力幫了很多忙。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話,大概只能跟奈緒一起垂頭喪氣吧。
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母女一樣,真是不可思議。
敦子從背後環抱奈緒的肩膀,奈緒也對此有所反應用力點頭。
「我是醫護人員小松。」
「不,那個……」
身穿紅色連身裙的長髮女孩,臉部像是塗上黑墨般一片漆黑。
儘管後藤心裏不接受,但反而無法把話說出口,只好轉而提出別的疑問。
小松開口說道,實在是非常有醫師風格的慎重口吻。
——說得沒錯,一心現在還活着。
奈緒見狀也跟着笑了。
奈緒突然扯開嗓子大叫。
雖然沒辦法好好說明,卻有種好像有什麼非常不好的事即將發生了——只有這種預感不斷在心中打轉。
敦子聳肩說道。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覆,晴香不禁困惑。
拐過好幾個外觀相似的通道後,後藤連自己正在朝哪裏走去也搞不清。
他的身體還很溫暖,所以一心還活着。奈緒一定是想要這麼說的。
「事不宜遲,我想問關於昨晚的事。」
「她有什麼症狀?」
——果然很可靠。
敦子率先帶頭消毒雙手,戴上口罩以後,進入ICU裏面。
——什麼時候……死……
在晴香耳裏聽來像是在這麼說。
小松露出一臉苦澀的表情把一頭白髮向後抓。
「嗯——即便你這麼說……」
視線環顧四周,越過窗戶看見走廊上有一名少女站在那裏。
敦子牽起奈緒的手邁出腳步,晴香也追上去跟在後頭。
晴香也跟在後頭。
「有沒有可能是演技?」
過了一陣子,轉過頭來的奈緒——露出笑容。
晴香看向一心。
「啊~~啊——噫——」
指尖碰觸一心的手。
「我也很慶幸有你們兩人陪在身邊。」
11
藉由抱持樂觀的推測:心情開始變得明朗起來。
與其說是耳膜,那道聲音更像是直接從腦中傳來。
大約花了十分鐘左右終於抵達醫務室。
晴香用身體感覺到奈緒想要說的話。
「就算你說詳細情況……」
手腕上插着打點滴用的管子,臉上戴着呼吸器,接在心電圖和腦波儀上的電線從身體四處伸出來。
「還有其他讓你介意的事嗎?」
一心跟昨天一樣躺在病牀上。
以他的個性來看,有一天他肯定會突然睜開眼睛醒過來,面帶一如往常的笑容說:「讓你們擔心了。」
在監所人員的帶領下,默默走在煞風景的走廊上。
或許不要帶奈緒過來比較好。
奈緒在少女先前所站之處,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
考慮到宮川勉強幫忙喬事的立場,把事情鬧大並不是上策。
「來,走吧。」
晴香和敦子四目相交,猶如受到她的聲音牽引而走近一心身旁。
她一定是在醫院裏現身的幽靈吧。
沒辦法好好向她說明,晴香也追着奈緒來到走廊。
美雪看起來不像是正在承受壓力的模樣。
——怎麼了?
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時候,晴香感到下腹部有股沉重的感覺向她襲來。
小松翻找桌子的抽屜,遞出骯髒的名片。
「啊——」
若是要舉出唯一的相異點,頂多只有裝上強化玻璃的窗戶而已吧。
既然戒備如此森嚴,應該無法輕易溜出來纔對。後藤再次深刻體會到這點。
「請坐。」
「痙攣和吐血,雖然做了很多檢查,但頂多只有白血球的數值增加,其他並沒有任何異狀,大概是因爲壓力的關係吧。」
睛香坦率地把感想說出口。
奈緒發出聲音。
——這可不行。
儘管說是可以會面,一心的狀態依然尚未好轉。看到眼前的狀況再次深刻體會到這點。
正當晴香這麼想的時候,奈緒鬆開敦子的手跑到一心身邊。
等候他們的白髮醫師出言催促,後藤和石井並肩坐在圓椅上。
握緊雙拳,看來因爲憤怒而顫抖着。而且她的視線朝向位於走廊上的少女幽靈。
已經看不見剛纔的少女身影了。
「太好了。」
正當後藤如此思考的時候,石井插嘴:「請問……」
「正確地說,七瀨美雪被送來這裏的時間是幾點?」
石井在眼鏡後方的雙眼不同於以往,閃耀着光輝。
——現在就讓石井說個一、兩句話吧。
後藤雙手抱臂,專心觀察小松的動作。
「大概是超過晚上六點以後吧。」
彷彿回溯記憶的絲線般,小松看向天花板回答。
石井從外套裏拿出手冊,邊振筆直書邊提出下一個問題。
「那她是幾點回個人房的?」
「我記得是今天早上七點的時候。」
「原來如此。」
石井用指尖扶正眼鏡。
其間有將近十三小時的空檔,既然有這麼多時間,如同石井之前所說的,或許有可能先刺殺一心再回來。
「你對她進行了什麼治療?」
「總之先抽血檢查打點滴,然後讓她躺在那裏。」
小松指向排列在房間深處的病牀。
病牀總共有四張,可以拉起簾子把每張病牀區隔開來。
「醫生你一個人替她治療嗎?」
「因爲這裏只有我。」
大概是聽了石井的質問覺得自己遭到懷疑了,小松的表情越發僵硬。
後藤一問,石井的表情宛如孩子般突然明亮起來。
——石井,幹得好!
小松用鼻子哼笑出來,彷彿把他當成傻瓜。
「沒錯……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利用超能力穿牆溜出看守所。」
晴香困惑地把頭歪向一邊。
「請、請問……」
以前曾經發生過好幾次監禁在看守所裏的人脫逃的案件。
「關於八雲的事。」
小松傻眼地左右甩頭。
當話說到一個段落時,石井一副抱歉似地舉手請求准許發言。
在真央的引領下,晴香穿過櫃檯旁邊,被帶到走廊前方的診療室。
石井用平淡的語氣持續提問。
「換句話說我想說的是,七瀨美雪有可能揹着你偷偷離開醫務室,刺殺齊藤一心以後再回來——就是這樣。」
後藤猛然一動地逼近小松。
「而且所有的門都設置指紋辨識和鑰匙雙重封鎖,再說每個角落都有監視攝影機看守着。」
後藤大喝一聲,石井不服氣地嘟起嘴巴。
說不定會得到意想不到的大收穫。
「那這裏只有醫生對吧。」
「絕不可能。」
「幹嘛?」
「事情變得很嚴重了……」
直到昨天爲止,她大概也沒想過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吧。
「你有空嗎,我有事想跟你說一下。」
小松的視線在空中飄蕩好一陣子以後,突然回想起什麼似地「啊」地喊小聲來。
雖然腦子明白這項道理,後藤依然無法捨棄逃脫的說法。
換句話說,簡直是不可能逃脫的鋼鐵要塞。事情可不像電視上的連續劇演得這麼簡單。
後藤放棄拐彎抹角的說明,直接攻向核心。
後藤興奮地站起身來。
「那是以前鐵窗時代的事,現在用的可是強化玻璃。即使用手槍射擊也能完好初。」
「你多久去查看一次裏面的情況?」
彷彿察覺到晴香的心情,真央開口說道。
「是的。」
原本問得出來的話也會變得問不出來。
「沒錯。」
似乎是不想讓別人聽到的事。
大概是終於忍不住了,小松的語氣粗暴起來。
「還可以從窗子逃出去吧。」
「當然。」
「病牀用簾子隔開來對吧。」
後藤重新切入正題。
如同小松所言,門不光只有一、兩道而已,根本無法隨心所欲向前進。
真央醫生站在那裏。
在老舊看守所的時代,確實發生過脫逃案件。
真央說着把視線落到腳邊。
小松的語氣變了。
「能在這裏進出的只有監所人員,甚至我們還有區域的限制。」
「有誰來過啊……」
「蠢斃了。」
「你是說真的嗎?」
「啊,好的。」
小松露骨地嘆了一口氣。
「說得也是……」
看來他對這點有絕對的自信。
「什麼意思?」
石井驕傲地說道。
大概是因爲這樣嚇到了,小松身體向後仰,然後說出一個男人的名字。
「病房裏沒有其他人,所以採取從走廊巡邏的形式。」
晴香一面反覆思考一面追隨真央走着。
——關於八雲會是什麼事?
後藤回想起來到此地爲止的路程。
「沒錯。」
「八雲嗎?」
敦子很機伶地牽着奈緒的手跨出腳步。
「不好意思,把話題拉回來吧。」
「我……嗎?」
「啊,好的。」
甚至好幾年前還發生過外國人集體脫逃案件,鬧得滿城風雨。
後藤用期待的眼神看向石井,石井察覺到這點用力點頭回應。
「你憑什麼能如此斷言。」
即使有門路可以拿到這兩樣東西,也沒有方法能逃離監視攝影機。
晴香出聲答覆以後,目送敦子和奈緒的背影。
「刑警先生你說的是在老舊看守所發生的事。」
完全無法想像真央到底打算說什麼,對於她的認識只有她是一心的朋友而已。
——他又開始天馬行空亂妄想了。
等到看不見兩人的身影以後,真央緩緩舉步邁出。
石井一把話說出口,後藤的拳頭就落在他的頭頂上。
2
小松斬釘截鐵地說道。
「有人來過對吧。」
「到我的診療室去吧。」
正因爲打從一開始就考慮到這個可能性,所以美雪脫逃的這項假設才能成立。
「對。」
「但是她有可能辦到。」
「總之,我們認爲七瀨美雪用了某種方法溜出看守所,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解釋這次的案件。」
要穿過一扇門不光需要鑰匙,還得登錄指紋纔行。
「我想問一件事,有沒有哪位監所人員來確認過七瀨美雪的狀況?」
如果是鐵窗的話,只要用線鋸之類一個勁地猛鋸就有可能逃脫。但是既然換成強化玻璃,從窗戶脫逃這個選項就消失了。
「啊……」
「刑警先生你也看到了吧,你剛纔穿過了幾道門?犯人就連十公尺也跑不到呢。」
真央困擾地垂下眉毛說道。
就連後藤也終於放棄而仰望天花板。
也就是預料中的人物,山村幹生——
「是誰?」
「你叫做……晴香對吧。」
「我們先回去羅。」
「這種事我哪記得……你到底是怎樣,既然有話想說,直說不就得了。」
「有人負責監視醫務室嗎?」
——果然還是行不通嗎?
「你給我閉嘴。」
即使你露出那種表情也沒用,要是你再繼續說——超能力有的沒的,對方肯定會認爲你腦袋有問題。
正當打算離開醫院的時候,有人對晴香搭話。
小松驕傲地如此結尾。
後藤馬上明白石井在尋求什麼。
「你能斷定現在絕對不可能嗎?」
「請坐在那裏。」
真央坐在裏面的桌前,指向位於對面的圓椅。
「請問……要談什麼事?」
晴香坐下的同時開口詢問。
有股莫名的不安在胸膛裏來回竄動,總覺得無法靜下心來。
「其實有件關於一心的事,想要儘快跟八雲聯絡。」
「八雲嗎?」
「對。」
「從昨天開始,我就沒再見到他了。」
晴香輕輕咬住雙脣。
從昨天一直手忙腳亂的,沒有跟八雲聯絡。
八雲筆直走向漆黑走廊的身影在腦海中復甦,原本應該只是個平淡無奇的走廊而已,卻有種彷彿走在鋼索上的岌岌可危。
——八雲現在在做什麼?
「是嗎……你也沒見到他。」
真央灰心地嘆氣。
「對不起。」
「不,沒關係,我會問問看其他人。」
「請問,爲什麼要找八雲呢?」
晴香心裏很介意,所以開口詢問。
「昨天榊原醫生說明過一心的狀態,但是情況有可能隨着檢查結果產生巨大轉變。」
——累死了。
真央的表情再度僵硬起來,閃躲視線。
「一心舅舅是這麼說的嗎?」
——八雲他應該也很在意一心的狀況,他應當比其他人更早來纔對。
「一心他有腦死的疑慮。」
「從狀況來推斷,果然監所人員山村以某種形式參與案件的可能性很高。」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這一定是夢,這一定是騙人的。晴香如此說服自己,但是真央的話語無情地傳進耳裏。
石井開心地叫出聲來。
非常驚訝一心是如此看待自己。
真央彷彿緬懷過往似的闔上雙眼。
宮川冷言冷語地吐槽。
「對,所以有跟他說過請他今天來醫院一趟……」
深思一陣子以後,真央眯起眼睛說道。
「又不是辦喪事,這是在幹嘛。」
然後和真央四目相交,她的眼裏也滲着淚。
血液發出聲響一口氣消退,全身上下嚐到觸電般發麻刺痛的感覺。
光憑這樣就能夠輕易想像得到狀況並不好,滿腦子充滿了不祥的想像,她不禁感到頭暈目眩。
「是啊。」
「你還好嗎?」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晴香不可能會知道
「是。」
從美雪自供用刀子刺殺齊藤一心開始,到從醫護人員小松口中問出的案發當天醫務室的狀況,另外包括山村幹生曾經造訪醫務室的事,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說明。
因爲他想要知道宮川會有什麼感想。
看起來他的態度跟平常沒兩樣,但眼神卻空洞虛脫。
「是這樣嗎……」
晴香默默咬緊嘴脣。
——騙人!騙人!這是騙人的!
發出高分貝音量進來房間的人是宮川,時機準確到簡直就像埋伏監視着他們回來。
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所以忘記真央其實是一心的朋友。
真央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看來確實不是自己想太多,山村非常可疑。
石井一露出困惑的模樣,宮川就點燃香菸說道。
——我不想相信。
石井雖然對聲音有所反應而抬起臉來,但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儘管很遺憾,但宮川說得沒錯。
晴香探出身子詢問。
晴香閉上雙眼垂下頭。
「對。」
「我會去想得到的地方找找看。」
「只是有這個可能性……」
晴香抬起臉懇求。
「快點說明。」
——我無法相信這種事。
「是的……」
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對不起。」
隨後進來的後藤叼着沒有點燃的香菸,雙手抱臂坐在椅子上。
晴香的心情變得相當複雜,忍不住扭曲表情。
——我是未婚妻?
就照這情況毫無目的進行搜查,反而有可能導致證據遭人湮滅。
不僅如此,當事人掌管的意志和記憶等於形同消滅。
但是儘可能留意不把自己個人的推測說出口。
「一心舅舅,已經回天乏術了嗎……?」
晴香不肯定也不否定,垂下臉來。
「我……」
宮川誇張地攤開雙手。
「八雲他沒有來嗎?」
「要是幹了這種事,會變成警方和檢方的全面戰爭。」
令人無法置信這是從刑警嘴裏說出來的話。
「拜託你說一定治得好,要是一心舅舅不在了,今後我們……」
「謝謝,你願意這麼做真是幫了大忙。」
「不過,現階段還不能出手。」
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做過什麼,他只是在美雪身邊附近打轉而已。
13
晴香全心全意這麼想,忍不住回問。
宮川聽完以後說了「原來如此」用力點頭。
「怎麼會……」
腦死是腦部功能完全停止的狀態。
「其實不能對家人以外的人說……不過,你是八雲的未婚妻對吧。」
淚水自然從眼裏奪眶而出。
真央吸了鼻子說道。
雖然很不甘心,但必須慢慢收集資料,找出山村如何參與案件的線索。
如果這是真的,別說是起來走路說話了,而是甚至連自主呼吸都辦不到的狀態。
「您果然這麼認爲嗎。」
——腦死。
後藤一面點燃香菸一面粗聲粗氣說道。
在一陣沉默之後,真央靜靜地說道。
真央輕輕把手放在晴香肩上。
「怎麼了?」
「硬把他拖過來,揍他一頓逼他吐實好了。」
不過是一天半而已,就累成這副模樣。
宮川摩娑下巴。
如果不是面臨這種情況,此刻應該出言否定說「我跟八雲不是那種關係」纔對,但是現在就連這點精神也沒有。
「一心他被送過來的時候,曾經暫時陷入呼吸停止的狀態。由於腦部缺氧,有可能受到嚴重的損害。」
「以前我跟一心在同一個大學研討會。」
回到警署的石井,崩潰似地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我啊,一直很喜歡一心。可是他是那種個性,根本不可能從朋友發展成戀人。」
「振作點。」
淚水一旦流出來就再也停不住,晴香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石井拖着沉重的身體站起來,開始依序說明在看守所收集到的情報。
這個人她明明心裏也很痛苦,還是壓抑心情拼命努力着。晴香察覺到這點,擦乾淚水深深吸氣。
後藤用彷彿看到什麼髒東西的目光眺望以後,用眼神暗示說「石井」。
關於這點後藤似乎也一樣,只是抬起視線什麼也不說。
大概是要叫他說明吧。
雖然山村確實很可疑,不過也僅止於此罷了。如果要說具體上是哪裏可疑,可叫人傷透腦筋。
「那一心舅舅的狀態怎麼樣?」
「檢查嗎?」
真央聳肩笑了。
晴香把手貼在胸口上,簡直就像胸口被銳利的刀刃掏挖一樣。
「腦死……嗎?」
「啊,呃……」
「沒關係,我也不想相信這是真的。」
雙肩膀沉重無比,腰間發酸無力,而且意識蒙朧不清,簡直就像感冒了一樣。
晴香抱住自己的雙臂突然趴下。
「管他是宇宙戰爭還是怪獸戰爭,都跟我無關。」
後藤砰地一聲把腳擺在桌上。
那副態度根本是反抗期的高中生。
「先別管這蠢蛋了,石井,你是怎麼想的。」
宮川瞪大銳利的雙眼看向石井。
「我推測七瀨美雪用了某種方法溜出看守所,不過……非常遺憾,至於方法就……」
石井雖然把自己的意見說出口,卻突然喪失氣勢無法繼續說下去。
「總之從看守所溜出來應該不可能。」
宮川乾脆地否決石井的意見。
「我想山村是不是動用了什麼門路……」
儘管是把話說出口了,卻不知道方法是什麼。結果又回到起點。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咦?」
「假設那個叫山村的男人動用門路好了。雖然他沒有個人房的鑰匙,但既然有通道的鑰匙,就有可能從醫務室把她帶到外面去吧。」
「是的。」
宮川剛剛纔否定過,這次又肯定石井的說法。
雖然石井感覺到其中有矛盾,依然出言回覆。
「但是,如果用這方法把她帶出來,一定有目擊證人才對。」
「說得也是。」
石井也是卡在這點想不通。
這麼一來就連後藤也無法頂嘴沉默下來。
「而且,爲什麼有必要回來?」
「宮川課長,您認爲她是用什麼方法殺人的?」
「怎麼了?」
「裝置……嗎?」
「你在哪裏?」
「吵死了!別再羅哩羅唆!這是命令!」
看來他已經捨棄這個點子了,不過石井並非如此。
雖然是隻放了桌子、睡袋以及冰箱,十分煞風景的狹窄房間,但這裏卻充滿許許多多的回憶。
「我只是隨便想到就說,會不會其實沒有必要溜出來?」
宮川的怒吼遮掩了後藤的話語。
以前八雲曾經說過。
——果然還是行不通。
這正是盲點所在。既然能夠溜出看守所外面,根本沒有必要刻意冒着風險回來。
上一樁案件的時候也是這樣,只要跟宮川搭檔一定不會有好事。
後藤無法接受,宮川回嘴說道:
「有可能呢,藉由採取特定的行動導致裝置殷動,射出刀子。」
「說得也是……」
「對了!」
「沒辦法,就算沒希望也跑一趟吧。」
石井心裏認爲,兩人的反應之所以有落差,或許就差在有孩子跟沒有孩子。
不過「電影研究同好會」房裏的燈依然沒有點亮。
雖然在他的語音信箱留過話,卻連一通回覆電話也沒有。
還是沒看到八雲的身影。
「好!石井!走了!」
「那又怎樣?跟搜查無關吧。」
「就算我回去也不能替她做什麼,還不如早點把犯人……」
宮川在菸灰缸裏捻熄香菸。
「咦?」
宮川的嗓音近乎恫喝。
「假設她用這類方法溜出來好了,但又會冒出另一個問題。她是怎麼回去的?」
真的曾經發生了好多事情。就連平常應該讓人放心的這個地方,倘若像這樣一個人坐在這裏,只感到心裏越來越不安。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這麼一來,就可以製造自己不曾參與犯案的不在場證明,然後事先動手腳讓裝置移動到別的地方。
直到現在石井才終於察覺。
即使心裏很煩惱也不表現出來,就算問他也不肯回答。
石並沒辦法馬上答覆。
「誰說無關了!」
石井反過來試着提出疑問。
這麼一來就有可能避人耳目悄悄溜出外頭。
「那要用什麼裝置才能辦到這種事?」
「你、你在說什麼啊!」
晴香在位於大學B棟校舍後面的組合屋前面停下腳步。
宮川贊同石井的意見。
八雲總是一個人把事情悶在心裏。
「例如說沘柱搬運的貨物中,或是讓她穿上監所人員的制服隱瞞身分,會不會是用了類似這種方法。」
宮川砰地一把推飛後藤的胸膛。
石井忍不住看着他的背影看到入迷。
宮川「嗯」地呻吟着,緩緩摸了摸平頭以後,大概是想到什麼了,突然抬起臉來。
乾脆直接逃跑就好了,但是她卻沒有這麼做。
八雲在醫院說過的話掠過腦海。
「說得也是。」
晴香打開門進去房內把燈點亮。
「後藤,你不用去。」
「換句話說,美雪在進看守所之前先設好某種裝置,然後利用它來犯案——這個想法有可能嗎?」
直到方纔一直鬧脾氣揹着臉的後藤突然追問起來。
儘管憂鬱的情緒折磨着石井,他依然追在後頭跑了起來。
原本石井快要放棄了,卻不經意閃現一個好點子。
他比其他人體驗過更多更多的事,一路嚐盡許多痛苦和悲傷。
以及有雙紅眼的男人——
宮川一面把手指貼在後藤胸前一面說道。
石井本來滿懷自信地說道,宮川的反應卻不太好。
回想起上一樁案件的記憶。
——是我的責任……
如果使用這種方法的話,美雪就沒有必要從看守所溜出來。
爲了尋找八雲才跑這一趟來這裏看看,既然他不在這裏的話,很遺憾地再也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後藤一面忍住呵欠一面說道。
他認爲以打破眼前走入死結的狀況來看,這是個不錯的開頭。
石井氣餒地回答。
宮川左右搖頭。
宮川的眼神不同於往常,顯得非常認真。
那句話不是針對這次發生的案件,或許是針對至今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宮川課長,我們再一次重新調查現場吧。」
試着出聲詢問,卻沒有回覆。
大概是變得沒自信了,宮川的話音漸漸越來越小聲。
嫌惡看得見死者靈魂的紅色左眼之人、或是無關自己意志所看到無法獲得救贖的靈魂們。
「沒錯,例如用類似弓箭的原理把刀子射出來……」
後藤把香菸扔到菸灰缸裏緩緩站起身子。
14
宮川說着便離開房間。
八雲一直拼命奮鬥到現在。
——帥呆了。
當時晴香也是追着突然消失蹤影的八雲來到這個地方,坐在這張椅子上。
「什麼意思?」
「知道的話早就破案了。」
「石井跟我說過了,被害人的女兒待在你家對吧。」
「別在意搜查的事了,你的缺由我來補就夠。」
反倒是在一旁聽着的石井嚇了一大跳。
「所以說,今天你先回去。」
「啥?」
雖然離開醫院以後晴香打了好幾次電話到八雲的手機,但只聽到鈴聲響個不停,八雲並沒有接電話。
「聽好了,你的自覺還不夠。既然孩子待在你家,就得負起相對的責任。難道只要讓她喫飯就好了嗎?對方可不是狗啊,至少今天要早點回去陪她。」
絆到自己的腳。
既然宮川要補後藤的缺,就代表石井要跟宮川搭檔。
然後跌倒——
尤其是和自己親人相關的事,他更有獨自暴衝的傾向。
「這……」
倘若不經允許帶着被告四處亂晃,想必馬上會被叫住吧。假使沒有碰上任何人,也還有監視攝影機在拍攝。
「請你別鬼吼鬼叫。」
但是石井卻在這段話之中找出可能性。
以前曾經在某本推理小說裏看過,製作把刀子裝在十字弓上,一把門打開就發射的陷阱,藉此進行犯案。
——心情好沉重。
後藤踉蹌地向後退。
宮川轉身背向後藤說道。
自己的意見居然被坦率接受了,這可是第一次的體驗。石井心裏有點感動。
——無論在多深的黑暗中,前方一定看得見微小的光芒。
八雲藉由相信這點保持精神上的平衡,一路筆直地走了過來。
但是不管再如何向前進,同樣的事情依然反覆上演。一個人類並無法改變世界,人類的憎恨伴隨鬥爭,無窮無盡不斷反覆上演。
不僅如此,就連身邊近在眼前的人也救不到。
這次發生的案件也是一樣。
八雲沒能救到一心,然後這樁案件的開端,恐怕是來自那位名叫七瀨美雪的女性的復仇。
明明只是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卻因爲每個人的想法各自不同,而轉化形體成爲憎恨。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八雲,說不定比任何人都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這點。
他對於無窮無盡反覆上演的負面情感連鎖感到疲倦了嗎?
——不會有這種事。
晴香在心中祈禱着,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項鍊。
至今即使八雲遭遇多麼痛苦的境遇,之所以能不偏離身爲人的道路一路走來,想必一心造成的影響非常巨大吧。
正因爲有他的支持,八雲纔沒有行差踏錯。
如果失去一心的話,八雲會變成什麼樣子?
感覺現在想像這件事非常恐怖。
晴香用雙手包覆項鍊的紅礦石,祈禱似地闔上雙眼。
在一片寂寥中,有個想法浮現晴香的腦海。
是關於八雲的父親,也就是有雙紅眼的男人。
到現在一直是個不解之謎。
他爲什麼以操縱人的心意爲樂,一路引發了許多案件?
後藤直接把感覺說出口。
果然還是沒有答覆。
煩惱老半天,最後只打了一行字。
這不過是自己的想像罷了,但他會不會是遭遇了跟現在的八雲相似的狀況呢?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過就後藤有限的記憶而言,這麼早回家還是第一次。
「她累壞了。」
紙上用蠟筆畫了一個男人。
但是自從共同生活以後,她的笑聲逐漸不再響起,彼此變得不再交談了。
「來,把她抱到被窩裏去吧。」
晴香打完簡訊以後,拿下掛在脖子上的項鍊,把它懸在眼前眺望。
雖然穿着類似西裝的衣服,全身上下卻毛茸茸的,大大張開的嘴巴露出獠牙。
「……抓得到犯人嗎?」
會不會是這點導致他採取這樣的行動?
打了字又刪除,打了字又刪除——
感覺上只要看着這張笑臉,疲勞全都飛到九霄雲外了。
耳朵聽不到的奈緒無法口吻清晰地發音,但是敦子彷彿聽得懂她在說什麼,不斷頻頻點頭。
簡直就像劈腿以後回家般的內疚心虛。
晴香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打簡訊。
因爲那雙紅眼的關係而喪失許多重要的事物,一個人忍下無法償願的心意,然後懷抱這一切墜落到絕望的黑暗中——
站在通往客廳的門前,後藤猶豫着不知道要不要開門。
「這是啥?」
5
去探望一心的事,還有奈緒幫忙準備晚餐的事,雖然是平淡無奇的事情,敦子的眼神就像是暢談冒險故事的孩子般閃閃發光。
把四處闖蕩的任性老公送出家門,一直一個人待在家裏忍耐着。
覺得自己是個空有氣勢的窩囊男人。
把話說出口的同時,後藤也開始覺得好笑了。
「哎呀,你回來啦?」
敦子傾訴般地對奈緒說道,遞出繪圖紙。
後藤以前非常喜歡敦子的笑聲,甚至拼了命地想要逗她笑。
「喂、奈緒,我是熊嗎?」
「嗯、嗯啊。」
試着好幾次在心裏複誦,不安卻怎樣都無法散去。
敦子抱起奈緒前往寢室。
原以爲她多少會感到困惑,結果敦子依然讓奈緒坐在膝上,開始說起今天發生的各種事情。
後藤如此鼓舞自己,一口氣拉開門來。
後藤「吼!」地模仿熊吼以後,捏了奈緒的鼻子一下。
「抱歉。」
晴香在心中喃喃自語。
敦子察覺後藤的存在抬起臉來,笑容並沒有從臉上消失。
「我想見你。」
晴香甩頭揮開不祥的想法。
從客廳傳來高亢的笑聲,遮住後藤的聲音。
奈緒指向繪圖紙「啊——啊——」興奮地發出結巴的話語。
後藤上次像這樣問這句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後藤依然懷抱着內疚,在玄關脫下鞋子前往客廳。
過了一陣子,敦子回到客廳來。
難到八雲也會墜落到漆黑的暗夜中嗎?
後藤在沙發前面盤腿坐下來,奈緒和敦子相視而笑。
「這簡直就像熊嘛。」
根本無法言喻,只是好想見八雲一面。
不斷反覆着。
敦子用輕鬆的語氣回答。
但是後藤卻辦不到,以工作爲藉口逃開了。
雖然不該這麼說,但如果沒有發生這次的案件,後藤連這點單純的道理也無法醒悟。
——有什麼好猶豫的?
算起來在這棟官舍公寓大概已經住了五年。
後藤站在自家門前。
——我想當父親嗎?
由於晴香對心理學並不瞭解,所以這不過是推測罷了。但是總覺得就是這樣沒錯。
後藤自嘲地笑了,緩緩吞雲吐霧。
——就是這點叫人着急。
兩人臉上都掛着天真無邪的笑容,整個空間充滿了溫馨的氣氛。
——不可能會這樣。
一面目送她的背影,後藤一面點燃香菸。
「沒關係,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而且奈緒是個堅強的孩子。」
「我回來了。」
大概是笑累了,不知不覺之間,奈緒在沙發上睡着了。
後藤馬上認出這是敦子的笑聲,聽起來實在是非常開心的笑聲——
只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毫無感情的關係——
或許這是單方面的交流,儘管如此,還是想對八雲傳達些什麼。
後藤如此說服自己打開門。
但是並不是覺得待在這裏不舒服,而是想要一直看着敦子和奈緒的笑容。這種心情甚至湧上心頭。
後藤想說的不光是今天的事,而是對於至今的一切說「抱歉」。
他認爲契機果然還是敦子流產的事,如果當時有好好面對她的話,或許能有不同的未來也說不定。
「畢竟出了那種事……」
話雖如此,要不是宮川把話說到這稱地步,他大概也不會丟下搜查直接回家吧。
後藤沒有說明真正的心意,切換話題。
雖然形式上是半強迫地被宮川趕了出來,其實後藤心裏非常介意敦子和奈緒。
倘若自己在此刻開門的話,或許笑聲就會消失了——因爲他心裏是這麼想的。
後藤的臉上也自然流露笑容。
「說得也是,那孩子是堅強的孩子。」
——這是我嗎?
不光是肺,感覺上煙霧甚至連內心深處都染遍了。
輕輕擺動的紅礦石散發微弱的光芒。
結婚之前,敦子經常用高亢的嗓音笑着。
後藤有種迷路闖進別人家裏的錯覺。
「她說是你。」
敦子笑容滿面地迎接自己,這是隔了多少年呢?
敦子坐在沙發上,讓奈緒坐在自己的膝上,拿着繪圖紙在聊些什麼。
和往常不同的光景映入眼簾。
一面側耳傾聽她的話語,後藤終於明白了。敦子一直過得很寂寞——
「什麼事這麼好笑?」
後藤發現自己心底的願望嚇了一跳。
奈緒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揮舞手腳。
他恍惚地眯起雙眼,但感覺到敦子用新奇的眼神看過來,故意咳嗽矇混過去。
後藤看向敦子的臉說道。
——八雲,你打算去哪裏呢?
他跟八雲一樣看得見死者的靈魂。
後藤覺得有些難爲情,走近敦子和奈緒坐着的沙發。
後藤發現自己正打算開門的手微微顫抖着。
——蠢斃了,回自己家裏有什麼好怕的。
「那麼,情況怎樣?」
「沒辦法,就讓他看看吧。」
敦子抖動肩膀笑了。
笑聲仍舊持續着。
敦子把話說出口以後,才露出糟糕了——的表情轉過臉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主動詢問關於案件的事,原以爲她對這些事沒有興趣,實際上卻不是這樣吧。
雖然她想知道,但心裏覺得後藤大概不喜歡她問出口,所以刻意避開不提。
「目前什麼都不清楚,這樁案件有很深厚的內情。」
後藤理所當然似地答覆。
心裏並不覺得抵抗,現在希望有人能聽自己說話——當下的心情是如此。
大概是後藤有回覆令她很開心,敦子的眼神宛如少女般閃耀着光輝。
「內情很深厚是什麼意思?」
「說來話長。」
被她用這種表情盯着看,總覺得挺難爲情的。
後藤彷彿閃躲敦子的視線般拔起地毯上的毛球。
「說很久也沒關係。」
敦子說道。
由於後藤低下頭來,所以不知道她現在露出什麼表情。
就算跟敦子說案件的事,也不能逮捕犯人。
畢竟還有上一椿案件的前例。如果跟敦子說的話,應該會讓她擔心吧。但儘管如此,希望她知道的心願來得更加強烈。
「能來罐啤酒嗎?」
後藤把香菸在菸灰缸裏捻熄說道。
「我也能喝嗎?」
敦子如此說道,不等後藤的回答就前往廚房,從冰箱裏拿了兩罐冰啤酒回來。
石井察覺到宮川的心思點點頭。
雖然腦子裏明白,但在石井眼裏看來依然十分陰森。
曾經看過的臉龐——那是齊藤八雲。
上次和敦子聊這麼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剛纔看到的是幻影嗎?
「請等一下。」
6
「不過,這麼一來……」
石井被宮川催促着坐在樓梯上,但是沒有把咖啡打開來喝,依然握在雙手中。
美雪被送到醫務室是晚上六點以後——
雖然石井試着搭話,八雲卻似乎什麼也沒聽到,默默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
宮川含糊其辭。
佛堂裏面也被照明燈具照亮到令人炫目。
事情的開端始於十五年前,後藤幫助了某位少年。
正當石井嘆氣的時候,有個人從眼前穿越而過。
「我一直站在這裏。」
宮川遞出煙盒。
石井對此有所反應,匆忙跑到宮川身邊。
——七瀨美雪究竟用了什麼方法刺殺一心?
儘管如此,敦子依然默默側耳傾聽他的話語。
所以他不明白宮川是根據什麼說「看低」這回事。
「啊,對喔……」
「至少窗戶被打破的時候不是犯案當時。」
「但是既然如此,窗戶是何時打破的?」
現階段還不清楚。
一心說要坐禪前往佛堂,他依照後藤的指示一直看守在入口前面。
以前他曾經吸過煙,但是卻嚴重反覆嗆咳,並不適合自己的身體。
「原來如此。」
「啊,好的。」
「我沒聽到聲音。」
「有沒有什麼新情報進來?」
雖然春天即將到來,晚上還是很清冷。
然後一心遇刺是在晚上九點——
當天是個不起風的安靜夜晚,假使有窗戶打破的聲音,必定會察覺。
石井把手裏拿的兩罐咖啡通通遞給宮川。
石井有如發出宣言似地說道,宮川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時間範圍縮小許多。
戶外照明燈具照亮佛堂,正在進行鑑識蒐證的工作。
宮川呢喃說了聲「是嗎」,叼起香菸點燃。
「那個,八雲……」
石井雙手拿着罐裝咖啡,穿過通往寺廟的樓門。
「謝、謝謝。」
「來一根嗎?」
石井點頭回復。
到目前爲止老是被罵得一蹋糊塗,例如笨蛋或遲鈍之類的。
而一心進入佛堂是晚上八點半——
彷彿說故事給孩子聽一般,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那裏是入侵途徑嗎?」
石井試着慢慢回想案件發生當天的情況。
他或許會有什麼妙策也說不定。
「啊!」
只要把時間縮小到這一個半小時進行搜查,可以大大提升辦案效率。
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句話。
「這……」
「啊、呃,但是……」
正當石井困惑的時候,八雲彷彿溶入黑暗般消失無蹤。
——他怎麼了?
石井一面說明一面衝上樓梯,站在佛堂的拉門前面。
他原本就不擅長向人說明,所以沒辦法把話歸納起來說得條理分明,結果花上好長一段時間說了很久。
石井感到好奇也追在宮川身後。
宮川在隨身攜帶的菸灰缸內捻熄香菸,跟隨男性鑑識人員進入佛堂內。
只是這樣罷了。
吹拂而過的風非常冰冷。
原本推測在這三個小時之間,美雪溜出看守所進行犯案。他把這段時間和至今蒐集的情報組合起來看看。
宮川窺探石井的筆記說道。
「你白癡啊,一罐是要給你的。」
「因爲上面沾有美雪的指紋,打破窗戶的人一定是那個女人沒錯。」
宮川只從石井手裏拿了一罐,拔開拉環。
「別這麼僵硬,你有點太看低自己了。」
這個謎團仍舊尚未解開。
宮川把話說得很簡單,不過難就難在這裏。
石井把手蓋在上面婉拒。
「宮川先生,可以談一下嗎?」
「看低自己……嗎?」
石井爲了整理一下腦中的資訊而拿出筆記本,開始畫出時間表。
「喂、石井,你佇在那裏幹嘛!」
「什麼事?」
甚至令他產生這種錯覺。
「你可以再更抬頭挺胸一些。」
但是——
正當話講到一個段落時,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男性鑑識人員前來搭話。
——侵入途徑真的是後面嗎?
山村到醫務室露臉是晚上七點左右——
他的側臉比平常來得更加蒼白,簡直就像活死人一樣。
「算了,坐下吧。」
「我不抽菸。」
如果鎖定後面的窗戶是侵入途徑,宮川提倡的「陷阱犯案說」自然會被排除在外。
石井用雙眼追尋鑑識人員的動作並開口詢問。
倘若聽了別人的意見,就會認爲聽起來每個通通都很正確。所以沒辦法做出決定,
他可不是喜歡才這樣畏畏縮縮的,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對自己的想法有自信。
石井如此做了總結,宮川「思」地低吟着。
宮川的表情一臉鬱悶。
「啊。」
「什麼意思?」
「如果有什麼異常變化,爲了能馬上採取行動,所以我豎起耳朵仔細聽着,但是……」
「從晚上七點開始到八點半之間,美雪溜出看守所打破佛堂的窗戶,潛藏在裏面……」
佛堂簡直就像自體發光一般從黑暗中浮現。
後藤點了一根新的香菸,灌了一大口啤酒以後,開始說起纏繞這樁案件的因緣。
「佛堂後面的窗戶被打破了,從那裏查出七瀨美雪的指紋。」
人在佛堂前面的宮川揚聲大吼。
「對、對、對不起。」
「沒有聽到窗戶被打破的聲音。」
「因爲是比較新的指紋,所以總該不會錯吧。」
看着宮川一臉遺憾的側臉,有個疑問浮現石井心中。
他對於這些辱罵不曾懷抱不甘心或憤怒等情感,因爲他認爲這些話說得並沒有錯。
「請看這個。」
男性鑑識人員把手裏拿的塑膠袋懸在眼前展示。
塑膠袋裏面裝了類似細線的東西。
「這是啥?」
宮川一把抓過塑膠袋詢問。
「這纏在那座佛像上。」
男性鑑識人員指向位於正面的佛像。
那是一座木雕的釋迦牟尼佛像,半睜的雙眼彷彿連內心深處也能看穿,感覺十分恐怖。
「雖然量很少,但上面沾了血痕。」
男性鑑識人員指向裝在塑膠袋裏的細線一端。
那裏確實沾上紅黑色的痕跡。
——等一下。
看到這個,別的想法浮現石井的腦海。
剛纔由於窗戶玻璃上的指紋,所以否定使用裝置進行犯案。
但是倘若換個想法,爲了隱瞞以陷阱犯案這件事,美雪故意在後面的窗框上留下指紋,也是有可能實踐的想法。
在過去曾經發生過的案件也是如此,美雪經常像這樣使用計謀。
但是,究竟要設置什麼裝置才能夠用刀子刺殺一心——這點卻無從得知。
17
八雲站在墓碑前面。
刻在上面的名字在月光的照映下浮現。
——高岸家之墓。
相同的事情反覆上演。
八雲閉上雙眼深深嘆息。
「如你所願。」
既堅硬又冰涼,只是個石塊罷了,不可能會有所答覆。
「居然用這種口氣跟父親說話。」
這個想法在腦子裏不停打轉。
但是,隱藏在內心背面的另一個自己,理解這男人所說的話,而且感同身受。
「因爲你的緣故,大家都死了。」
「你要我怎麼做……」
八雲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男人對峙。
即便我自己一個人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麼。
「沒錯,會產生麻煩的關聯,轉化爲迷惘。」
我也沒能救到她。
「出來吧。」
「殺人?我嗎?我誰也沒殺,我不過是替他們滿足慾望罷了。我只是幫了他們一把而已,對吧。」
八雲用盡力氣擠出這句話。
染上深紅的那雙眼睛在月光的沐浴下,看來散發着不祥的光輝。
他馬上認出來這道嗓音屬於誰。
八雲用指尖觸摸墓碑。
我好想逃——這股衝動使八雲背過臉去。
人類就是如此無力。
「痛苦?」
——果然是這樣啊。
一知道這點,八雲感覺自己逐漸墜落無底深淵。
八雲用牙齒咬緊自己嘴脣內側。
「我不能理解。」
八雲想要秉持堅強的意志拼命抵抗,反正不過是爲了把自己正當化的利己主義罷了。
「我……」
藉此勉強能夠維持住理性。
但是他這份真切的心意也被男人的紅色雙眼吞沒了。
這並非對任何人說的話,也不是期待有所答覆而說的話。
八雲詢問男人。
「我不想要繼續看着兒子痛苦的模樣了。」
八雲冷言說道。
「所以你才殺人嗎?」
男人朝向黑暗開始緩緩跨出腳步。
——沒錯,全都是你的錯。
八雲拼命地傾訴着。
伴隨聲音,有一個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果然是我的錯嗎……?」
「但是你沒能救到他。」
「……我不想理解。」
已經開始分不清什麼纔是正確的了。
「這是受到詛咒的血統,你逃不掉的。」
「跟我來,由我來告訴你……」
身體顫抖起來。
八雲用力咬緊牙根。
我明明不想看到——卻會看到他們。
他身穿黑色西裝,長髮向後梳攏。明明是晚上,他卻戴上一副深色的太陽眼鏡,肌色白到宛如從黑暗中浮現。
八雲猛地瞪大雙眼,用僵硬的口吻說道。
儘管迷惘,八雲仍舊邁出了第一步。
我身旁重要的人們全都死了——這個事實壓碎八雲的心。
一心遇刺的原因果然在於自己。
男人的嘴角浮現冷冽的笑容。
「果然是你嗎。」
不是看他的身影判斷,而是身體中流淌的血液如此告訴他。
——事實就是如此。
——既然如此爲什麼我的眼睛看得見?
「丟掉嗎?」
男人一面轉身一面說道。
「能夠理解我所做所爲的人,只有你而已。」
八雲用幾乎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迷失道路的八雲看來就像是在懇求他。
雖然不清楚,只要跟隨男人身後走去,感覺就能從痛苦中獲得解脫。
他並不想承認和這個男人相同的血液在自己的身體內流淌着——
——只要沒有我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不對。」
由於男人扔出的一句話,八雲的身體彷彿從中央開始凍結了。
換做以前,是他祈禱絕對不想碰面的人物,然而現在卻是他拼命尋找的人物。
「嗚……」
「不,你應該已經理解了。」
這瞬間口袋裏的手機簡訊鈴聲響起來了。
——大家都死了。
藉由否定自己的存在,八雲的心喪失平常的冷靜,轉變爲脆弱易碎的模樣。
「不是你認不認爲的問題,你的那隻紅色左眼不是證明了我和你之間的羈絆嗎。」
「那種東西丟掉吧。」
「我從來沒認爲你是父親。」
「即使你藏起來,現實也不會改變。」
伴隨疼痛,血的味道同時在嘴裏擴散開來。
八雲拿出手機。
而我會看到他們。
男人看到這樣的八雲,開心不已且笑顏逐開。
不過他立刻知道對方是誰。
「不光是他,你的親生母親,還有那個女人,你都沒能救到。」
但是他的聲音卻無法傳到任何地方,逐漸被黑暗吞噬消逝。
然後有人死去——
「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很難受、很痛苦吧。即使不願意看見的東西也看得到,即使不願意知道的事情也會知道。」
「這種眼睛……」
「我至今生過好幾個孩子,但是繼承我這雙紅眼基因而殘存下來的……只有你而已。」
「沒錯,一心根本不瞭解你真正的心情,只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蠱惑你。一心所說的話不過是幻想罷了,你應該也懂纔對。」
「就算事發當時能暫時逃脫,又會反覆上演。」
這男人曾經參與數不盡的犯罪。
聽了八雲的話,男人笑了。
但是他並沒有直接動手,不過是在他們背後稍微推了一把。
——這片黑暗的彼端有什麼呢?
但是卻從黑暗中傳出答覆。
沉睡在這底下的是八雲中學時代的導師,同時也是奈緒的母親,而且是或許會成爲自己母親的人。
「所以又怎樣?」
男人緩緩摘下太陽眼鏡。
「我的父親是舅舅。」
聽從男人的誘惑,受到每個人各自的慾望所動搖,結果有人陸續死去。
不能傾聽這男人所說的話語。
死去的人懷抱着憎恨彷徨在人世間。
男人宛若在地面上滑動似地走近八雲。
——確實是如此。
正當八雲打算丟掉手機的時候,有陣風吹了過來。
——別丟掉。
彷彿像是在對他這麼說。
八雲打開收到的簡訊。
這是來自晴香的簡訊。
內容只有一行字。
——我想見你。
看了這簡短的字句,八雲的心動搖了。
「怎麼了?」
男人問道。
——我……
風又吹了起來。
沙塵飛舞,鑽進八雲的左眼。
八雲因爲疼痛壓住左眼。
「你在迷惘什麼,要走了。」
男人催促他向前走。
八雲一面壓住左眼一面抬起臉來。
胸膛裏頭騷動不安地發出聲響。
八雲鬆開壓住眼睛的手,再次和男人面對面。
「居然罵我笨蛋,你說得真過分。我有好好道歉了吧。」
那是——
18
「欸,八雲,到目前爲止你都上哪兒去了?」
這副莊嚴的模樣,使她受到牽引似地邁出腳步。
「人類的本質是……黑暗。」
——果然還是很漂亮。
八雲背對晴香說道。
晴香從丹田使勁吼叫,猛地挺起身子。
這是讓人感覺很舒服的沉默,要是時間就這樣靜止該有多好——她心裏這麼認爲。
有什麼從八雲的手中滑落。
晴香敲了一下他的背。
雖然八雲把話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但要是他不說明,我怎麼可能會知道。
這瞬間,八雲頓悟了至今一直成謎的一切。
從昨天開始一直在找他,終於見到八雲了。
「那你到底要什麼?」
他的左眼是鮮豔明亮的紅色。
他只是浮現陰森的微笑,腳步輕輕向後一轉,緩緩朝向外面走去。
「八雲。」
光腳站在木板鋪的地板上,一抬起臉就看得到釋迦牟尼像鎮守在此。
晴香困惑地詢問。
「不要一個人想,笨蛋。」
最後晴香終於用雙手遮住臉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八雲站起身來輕輕碰觸晴香的肩膀。
身體微微顫抖,開始慢慢放鬆,感覺非常不可思議。同時直到方纔爲止一直僵硬的心逐漸融化了——
和八雲之間的距離之所以無法縮短,自己或許也有關係——晴香不禁這麼認爲。
「你上哪兒去了!我好擔心你!」
「對不起,我在想很多事。」
「不要走!」
八雲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儘管我擔心得要死,八雲卻那副飄飄然的態度,真叫人火大。
晴香突然轉過身去。
八雲的氣息吹在耳垂上。
但是越想忍耐眼淚越是不斷滿溢而出。
晴香匆忙追上八雲的身後。
——受不了,又把人耍着玩。
——這也是夢嗎?
睡得歪七扭八的鳥窩頭,身穿白襯衫搭配牛仔褲的裝扮。
晴香的情感爆發開來,一面指向八雲一面猛烈抗議。
晴香一面向八雲走近一面出聲搭話,但是八雲卻沒有答覆。
每當跨出一步,木地板便嘰嘰作響。
八雲的背影逐漸遠去—
八雲不斷抓着睡得歪七扭八的鳥窩頭,打了個大呵欠。
在他面前掉淚好像就輸了,晴香不甘心地咬住嘴脣。
刺眼到視線模糊不清,眨了好幾次眼睛以後,終於看見有個人影站在白色光芒中。
在黑暗中八雲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嘰——
晴香拼命忍住快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我纔是笨蛋。
匡啷——
八雲毫無反應,宛若雕像般佇立在原地。
「你在做什麼?」
晴香被這道聲音迅速拉回現實。
他白皙的指尖彷彿描繪輪廓般從肩膀逐漸移向脖子。
那種冷漠的說法肯定是八雲沒錯。
因爲掉在地板上的是一把鮮血淋漓的刀子。
晴香把視線移向腳邊,驚訝地揚聲大叫。
「什麼也不要,但是再也不准沒有我的允許擅自跑掉!」
一回過神來,晴香發現自己人在寺廟的佛堂。
「是、是喔……」
「還能去哪,當然是去解開案件的謎團啊。」
「咦你個頭,擅自闖進別人的房間,居然還睡昏頭一開口就找碴,你到底是有多愚蠢啊。」
前進到手能夠碰觸釋迦牟尼像時,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
「又被你救了一次。」
雖然八雲人近在眼前,卻在動手不知道在做什麼準備。
非常不可思議的是——儘管晴香拔腿奔跑,卻沒辦法追上走着的八雲。
晴香動也不動看向八雲的紅色左眼。
「八雲!等一下!」
「吵死了。」
晴香開心地叫出聲來。
「爲什麼八雲在這裏?」
昨天她來到這房間等待八雲,好像不知不覺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要出門。」
——咦?
心裏這麼想着,自然地闔上雙眼。
「你是八雲……對吧?」
晴香一面擦拭眼淚一面站起身來。
八雲眯起雙眼浮現恍惚的笑容。
「哪有什麼該不會,就是我。」
「怎樣你才肯消氣?乾脆買個巧克力給你吧?」
「去哪裏?」
八雲回來了明明開心到不行,卻意氣用事,沒辦法坦率地感到高興。
小小聲地,真的非常小聲,八雲如此說道。
「什麼!」
即使再怎麼跑、再怎麼跑,距離只是越拉越遠。
到這一刻,晴香終於發現至今所看到的全是一場夢。
八雲惱羞成怒,擺出受不了的態度抓了抓頭髮。
「別大吼大叫。」
「咦?」
「這裏是我的房間,我人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知道了,下次開始我會照做。」
「當然會想大吼啊,在這種辛苦的時候突然不見人影,我……」
「我又不是你的東西。」
「我纔不要巧克力!」
「這我也知道!但我就是討厭這樣!」
晴香連忙睜開眼睛。
看見有個人影站在佛堂入口。
——是嗎,原來是這樣!
八雲把手指塞進耳朵裏回嘴。
八雲沒有回答晴香的疑問。
「八雲,等一下!」
不知不覺之間,晴香潸然淚下。
喜悅和懊惱同時湧上心頭,感覺心裏被人攪弄得亂糟糟的。
「吵死了,笨蛋。我絕對不原諒你。」
「你該不會是八雲吧?」
「你不快點就不等你了。」
八雲抓着頭髮說道,迅速離開房間。
雖然八雲一如往常沒有改變,晴香卻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未免太普通了吧。
八雲應該也知道一心的狀態纔對,但是卻能夠如此心平氣和嗎?
「你不來嗎?」
八雲的催促聲傳入耳內,打斷了晴香的思考。
——現在想東想西也沒辦法。
晴香追在八雲身後離開房間。
9
後藤來到警署最先發現的是趴在桌上睡覺的石井身影。
剪刀跟螺絲起子之類的工具散亂四處。
——這些東西到底要拿來幹嘛?
「不行……請你住手……」
石井一面左右搖頭,一面說着意義不明的夢話。
——反正他八成在做什麼無聊的夢吧。
昨天按照宮川所言提早回家,石井看來是熬夜工作了。
這麼一想雖然心裏並不是不覺得愧疚,但讓他就這樣說一堆莫名奇妙的夢話,心裏怪不舒服的。
「起牀了!」
後藤一巴掌揮在石井的腦袋上。
「嗚啊!」
後藤也終於明白石井想要說什麼了。
後藤敷衍地解釋,順手點燃香菸。
「我問你,事情查得如何了?」
石井搓揉紅通通充血的眼睛,戴上放在桌上的眼鏡,確認後藤的臉以後難爲情地說道。
「啊,好、好的。」
石井的眼神閃閃發光。
「你是想實驗設裝置整我,看我會有什麼反應嗎!」
「另外,從佛堂裏面發現類似細線的東西。」
「取得看守所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這個……搜查沒什麼進展……關於犯案方法……呃……該怎麼說……」
「所以說,我在想七瀨美雪的犯案方式或許不是逃離看守所,會不會是使用了這種陷阱,所以纔在做實驗啦。」
「不,因爲……雖然我認爲陷阱說很有力,但脫逃說也很難以割捨……所以……」
「你動不動鬼叫吵死了。」
「她冷靜下來了。」
後藤的手從石井身上鬆開,用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轉過身去。
並沒有想像中來得痛。
換句話說,美雪從寺廟後面侵入的可能性很高。
石井好像終於聽懂了,「啊」地握拳擊掌。
「後、後藤刑警……對不起,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石井站起來揚聲大喊。
——原來如此。
「那宮川大哥是來幹嘛的?」
——石井託他做事?
石井居然會託宮川做事,簡直無法想像。
「在我說之前,後藤刑警就先打開了。」
那是尖端附上吸盤,小孩用的玩具箭。
「這是實驗啦。」
後藤一面側耳傾聽石井的話語,一面環顧室內。
「你更吵一百倍。」
石井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跑了過來。
後藤老實地道歉。
石井神采奕奕地回答。
宮川投以質疑的眼神說道。
「不過,案發當晚,由於沒有聽見玻璃打破的聲音,所以也可以推測窗戶是在這之前更早打破的。」
聲音傳來的同時,後藤的後腦勺被敲了一下。
「假設她從看守所溜出來的話,或許監視攝影機有拍到其中一部分也說不定。」
「呃,就是,因爲我先回去了……」
「所以我才說不可以啊。」
後藤一問,石井的表情瞬間蒙上陰霾。
看來在這麼辛苦的時候,讓石井一個人揹負重擔了。
「這也有可能。」
一把手貼上去,就發現有什麼豎立在額頭正中央。
「天曉得。」
儘管後藤心裏抱持疑問,依然伸手朝向檔案櫃的門打算拿出菸灰缸。
「爲什麼需要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明明只過了一天,石井的臉看起來有些憔悴。
石井顫抖着甩頭辯解。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先說!」
——實在是好懂的傢伙。
羅羅嗦嗦說明昨晚發生的事也挺害羞的,所以後藤只用這一句話總結。
「美雪不是用陷阱刺殺一心嗎?」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後藤覺得很奇怪。
後藤一拉開門,就有個「砰」一聲彈跳的聲響。
「我又不認爲案件會突然解決,告訴我目前知道的事。」
就是這種地方叫人火冒三丈,後藤直到現在才實際體會到這點。
站在那裏的人是宮川。
後藤一面埋怨一面叼着香菸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聽了後藤的質問,石井困擾地垂下眉毛。
「那你爲什麼要調查監視攝影機的影像?」
「好痛!」
「昨天對不起。」
「我事先準備好會議室了。」
但是後藤覺得他的答覆自我矛盾。
彷彿事先預測到後藤的疑問,石井率先開口說明。
「真的嗎,非常謝謝您。」
後藤一面附和一面打算抖掉菸灰,卻沒看到菸灰缸。
「細線啊……」
「不,我沒關係。倒是奈緒還好嗎?」
同時有什麼飛了出來。
後藤一口氣把它拔下來,啵地發出乾燥的聲響。
「有這個可能性。」
後藤發現菸灰缸放在有玻璃窗的檔案櫃裏面。
「你拜託了什麼?」
「發現案發現場後面的窗戶被打破,從窗框上發現七瀨美雪的指紋。」
「沒錯。」
石井從口袋裏拿出筆記本,開始說明搜查狀況。
但是慢了一步——
「羅唆!」
「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從看守所裏溜出來吧。」
這道理我明白,不過——
宮川只說了這句話就起身離席迅速離開房間。
石井的回答總是不得要領。
——在哪裏?
——這是什麼鬼。
門一打開箭就從裏面飛出來,如果設置這種陷阱,也可能用刀子取代箭射出來刺殺他。
「石井,你看準我不在就玩起來了嗎?」
直接命中額頭。
由於事出突然,後藤根本閃避不及。
「因爲石井託我準備的東西弄好了,所以才刻意跑一趟。」
「不是啦。」
「受不了,真搞不懂你們是認真還是在玩。」
——居然突然打別人的頭,是哪來的傢伙!
宮川一面埋怨,一面雙手抱臂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石井的模樣依然一如往常十分亢奮。
但是石井好像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好一陣子愣在原地。
石井叫出聲音像青蛙般彈跳起來。
直到剛纔都還覺得對不起他,所以心裏格外火大,後藤一把揪起石井的衣襟用力搖晃。
「原來如此。」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你在說什麼,無論什麼時候我們都是認真的。」
「哪裏不是了!你說啊?」
換句話說,假使她使用這種方法,美雪就沒必要刻意從看守所內溜出來。
「啊!後藤刑警!不可以!」
他的說法有夠不清不楚,總之換句話說他無法判斷是哪一邊纔是對的。
換做平常的話,後藤早就一巴掌揮在頭上罵「給我說清楚!」了,但是由後藤自己來看也判斷不出來是哪一邊。
即使現在想東想西也不會有結論。
如果換個想法,藉由確認監視攝影機的影像,就能搞清楚美雪是否曾經脫逃。
——接下來的事之後再想就好。
「知道了,走吧。」
後藤乾脆看開起身離席。
20
——解開謎團。
在如此宣告的八雲引導下,晴香造訪之處是一心住院的醫院。
面對和心裏預測不同的展開,晴香感到有些困惑。
爲了要解開謎團,首先得和後藤跟石井會合收集情報——原來是這麼想的。
「真的來這裏就好?」。
晴香明知道此話很多餘,依然試着問問看。
「我看起來像迷路了嗎?又不是你。」
八雲一面打呵欠一面答覆。
「別把我說得跟路癡一樣。」
「難道說錯了嗎?」
「受不了,現在又不是在說這個……」
正當晴香說話的時候,八雲快步走進醫院裏面。
——他老是這樣。
不過話雖如此,他並不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八雲是在壓抑着感情。
她蘊含確認的意思問看看。
八雲的表情蒙上陰霾。
「是喔。」
八雲眯起雙眼看向天花板。
八雲的表情變了。
「是嗎。」
跟昨天晴香來到的地方一樣。
看來真央之所以一直在找八雲,就是爲了向他徵詢同意移植。
「雖然好像受到打擊,但現在稍微平穩一點了。」
八雲簡短答覆。
「你還有話要說對吧。」
八雲一進醫院內就筆直走向櫃檯說「我跟新井真央醫生約好了」,對方指示他們在候診室的長凳上等候。
「兩邊都有,什麼意思?」
「問題不是要你怎樣,我只是想事先傳達事實而已。」
「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吧。」
雖然奈緒沒有表現出來,但我想她其實非常難受、悲傷又痛苦。
「兩邊都有。」
「我昨天見過真央醫生。」
「你終於過來了。」
晴香看向他的側臉,他的表情毫無變化。
——器官捐贈同意卡。
「一心他登錄在捐贈者名單上。」
晴香認爲這是很像一心的選擇,他就是這麼會犧牲自我的人。
然而現在身體卻變成不倚賴呼吸器就無法活下去的狀態——
真央彷彿要緩和當下的氣氛般,催促他們坐在圓椅上。
再次聽到這項事實,晴香感覺心如刀割般的痛苦。
來到櫃檯旁邊的走廊,在掛有「第三診療室」門牌的房間前面停下腳步。
八雲眯起雙眼說道。
「那要從哪開始說起纔好……」
「待會兒就會見到了。」
知道這點後,晴香的心情變得非常複雜。
晴香看過這張卡片。
「說得也是……」
表情簡直就像是在懷疑什麼。
明顯看得出來她非常着急。
「換句話說在解開謎團之前,爲了一心舅舅的事來見真央醫生嗎?,
晴香和八雲並肩坐在椅子上。
儘管八雲個性這麼冷漠,卻只有對奈緒是特別的。在她的面前,八雲總是浮現安穩的微笑。
晴香也在旁邊坐下。
「好了,走吧。」
「是八雲自己過來的,我什麼也沒做……」
那張卡片上面畫着可愛的天使。
真央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真央一面事務性地說道,一面喀哩喀哩用指尖抓着桌角。
八雲興味索然地答覆,坐在長凳上。
八雲面無表情地詢問。
直到前天之前,一心人還好好的。
他的愛正是如此深厚。
「你的問題很多。別說這些了,奈緒還好嗎?」
八雲臉頰的肌肉只有一瞬間抖動了一下,但也僅止於此。
「請進。」
真央的聲音虛弱到快要聽不見了。
「是你幫忙把他帶來的嗎?」
「太好了。」
「後藤大哥的太太很可靠,奈緒也很親近她……」
「你找我來不光是爲了傳達事實對吧。」
聽到真央的名字,晴香回想起重要的事情。
彷彿聽得到她這麼說。
——我心裏也很難受啊。
晴香一回復,真央「咦?」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爲一心舅舅的事,她拜託我幫忙找八雲。」
既然移植內臟與否的選擇迫在眉睫,代表真央已經放棄一心會康復了。
晴香看向八雲。
八雲喃喃自語地說道,此時廣播響起「齊藤八雲先生,請到第三診療室」。
「所以需要我的同意——就是這麼回事吧。」
八雲摩娑雙手說道,快步走在走廊上。
「我是齊藤八雲。」
八雲不斷抓着頭髮。
真央的視線看向晴香。
「反正先坐下吧。」
「我會考慮看看。」
八雲一面敲門一面朝向門扉出聲。
即使一心登錄在捐贈者名單上,倘若沒有遺屬的同意也無法進行移植。
晴香看向自己的右手說道。
真央凝視着卡片,一直默不作聲。
「你去見見她嘛。」
坐在桌前的真央一看到八雲的臉,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放鬆表情。
「那你要我怎樣?」
八雲簡短答覆,然後把卡片還給真央。
但她也明白即便這麼做也無法改變現狀。
「在取得八雲同意的階段,才能聯絡移植協調中心,進行正式的腦死判定。」
「是嗎……」
晴香雖然抱持着疑問,仍舊追在八雲身後。
八雲不悅地打斷晴香的話語。
「雖然如果不再做更仔細的檢查,詳細情況還很難說,不過情況確實相當嚴重。」
真央在桌上攤開病例,一面用指尖轉筆一面低吟。
「不,不是的。」
很遺憾的,直到來到醫院之前,晴香都不記得真央委託她的事。
通稱器官捐贈卡。當自己死亡或是陷入腦死狀態的情況下,表示是否同意捐贈內臟的卡。
「舅舅的情況依然沒變嗎?」
八雲的語氣始終非常平淡。
該不會八雲正在懷疑一心腦死的事實吧,在晴香眼裏看來像是這樣。
但是因爲這一句話,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要怎麼辦?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有件事晴香搞不懂。
晴香壓抑滿腹焦躁,追着八雲的身後踏進醫院裏。
沉甸甸壓上來的沉重空氣充滿整間診療室。雖然身爲醫生,對病患家屬說不樂觀的事:心裏還是會不好受吧。
她回想起奈緒緊握的小手。
如果要說誰能治癒她的心,應該也只有八雲了。
好一陣子真央動也不動,最後終於打開桌子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卡片。
「對,我想榊原醫生也跟你說明過了,一心有腦死的疑慮。」
面對接連不斷、難以置信的話語,有股想要塞住耳朵的衝動驅使着晴香。
八雲打開門進入房間,晴香也隨後跟上。
最後八雲一面抓着頭髮一面說道。
聞言,有一瞬間真央便要開口說話,但她終究用力搖頭小聲說:「我說完了。」
怎麼回事?從剛纔開始,兩人之間的一來一往相當不自然。
——互探底細。
晴香持有這種印象。
「我知道了,今天就先失陪了。」
八雲大概是放棄了,用非常緩慢的動作站起身來朝向門口。
晴香也站起來向真央行禮以後,追在八雲身後。
「八雲。」
正當八雲要拉開門的時候,真央叫住他了。
晴香對聲音有所反應轉過身來,但八雲依然背對着她。
「一心的腦裏發現腫瘤了。」
「腦裏有腫瘤?」
晴香的嗓音拉高八度。
同時回想起來前天來醫院時,真央跟一心在談一些關於檢查之類的事。
「雖然不是惡性腫瘤,但問題出在長的位置很難動手術摘除。」
真央垂下睫毛。
八雲同時轉過身來。
「不管怎樣,反正舅舅都會死。你想這麼說嗎?」
八雲呢喃說道。
彷彿像是在說這是他預測之中的展開。
「我們推測七瀨美雪從看守所裏脫逃,正在查看看守所的監視攝影機影像。」
真央低頭說的話聽起來只像是藉口。
「誰啊?」
儘管不爽,在這節骨眼也沒辦法,只能奉陪到最後了——後藤做好覺悟。
八雲看來好像在懷疑真央以某種形式參與案件。
他把嘴巴貼在收音孔上大吼。
石井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
21
「這個嘛……看守所的攝影機全部共五百臺,把時間限定在案發當時的一個半小時內,一個人一次可以看四臺攝影機的影像,所以我們兩人……只要花九十三個小時就能結束了。」
「我該去哪纔好?」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語,後藤不禁驚慌失措。
「不是這樣!」
「到底還剩多少?」
雖然後藤怒火中燒,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天差地別。
不知道有什麼好高興的,石井的眼神閃耀光輝。
晴香坐在醫院中庭的長凳上,等八雲講完電話。
沒有人在的房間,沒有人在的走廊,沒完沒了持續看着沒有任何變化的影像。
「希望你知道而已,只是這樣。」
「那種東西別管了!」
「而且又很笨。」
而且聯絡不上的這段期間,就八雲來說不可能在閒晃遊玩。
後藤聽到這聲音的瞬間彈跳起來。
後藤連忙走向出口。
「你真的很閒耶。」
「總之既然你閒到有空看無聊的影片,不如快點來接我。」
既然如此乾脆看抽象畫還比較開心。
八雲用平常的口吻,像平常一樣埋怨。
「羅哩羅唆吵死了!」
「我在那間醫院等你。」
「什、什麼?」
「請問,查看監視攝影機的事呢?」
——受不了,滿腦子莫名奇妙的知識卻缺乏智慧的傢伙。
被他說中痛處了。
「那後藤大哥你們現在在做什麼?」
「真的打算把這些全都看過一遍嗎?」
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數量,遠比後藤想像的更多,而且又全是一堆無聊至極的影像。
——即使醫生放棄了,我們依然相信奇蹟。對吧,八雲。
「你現在在哪裏幹嘛?」
——儘管很不甘心,但現在非常需要八雲的頭腦。
「王八蛋!你說誰笨了!」
八雲的反應比料想中的更平淡。
她馬上聽出來通話的對象是後藤。
八雲單方面把話說完就切斷電話。
「我在醫院,先別說這些,搜查進行到什麼程度了?」
八雲浮現苦笑離開房間。
「怎麼了?」
「但我說得沒錯啊。居然要查看看守所的監視攝影機影像,你以爲要耗上幾天時間?」
後藤全身虛脫無力,一面仰望天花板一面說道。
他或許很擅長這種單純的工作。
「一看苗頭不對就馬上怒吼,越聽越像動物。」
原本以爲他因爲一心遇刺的關係,精神上被逼到走投無路,所以擔心得要死;結果他卻跟平常沒有兩樣,還是那副囂張的態度。
八雲究竟在想些什麼,到底打算朝向哪裏去——這點我也想知道。
不過儘管如此,石井好像仍舊無法理解狀況,愣在原地。
要是這種鬼東西連看四天,腦袋都會出問題,這根本不是搜查而是拷問。
「不是整整四天嗎,我不幹了、不幹了!」
「指紋……」
「那又是怎樣?」
一開始應該是在談一心的狀態,不知不覺之間氣氛變得不同了。
——剛纔和真央之間的對話究竟有什麼關係?
「是嗎。」
晴香朝向走在走廊上的八雲背影呼喚着。
鬧脾氣的後藤把三張椅子並排在一起,代替牀鋪橫臥在上面。
後藤一揮起拳頭,石井半反射性地站起身子跑了起來。
後藤直接躺着接電話。
「後藤大哥。」
「我說過好幾次了,請你改善接電話的語氣。」
「請你別鬼吼鬼叫。」
「當然,如果她溜出去的話,應該會在哪裏留下痕跡纔對。」
畢竟他難得自己主動插手參與搜查,要是讓他鬧起彆扭就頭痛了。
「對,美雪是犯人的可能性很高。」
雖然後藤想要設法說些什麼回嘴,浮現腦海的卻只有「笨蛋」、「白癡」之類的壞話。
——這個混帳東西。
「喂!石井!走了!」
「羅唆!」
雖然詳細內容沒辦法聽清楚,八雲的口吻說得好像已經破解這次案件的謎團了。
「後藤刑警,光靠我一個人沒辦法,請你一起幫忙。」
雖然正想要怒罵他羅嗦,還是先忍下來了。
因爲後藤自己剛剛纔撒手不管。
——照這樣子下去,無論過多久搜查都毫無進展。
「你不收斂一點看我殺了你。」
後藤大聲怒吼。
——開什麼玩笑。
「八雲!王八蛋!之前你都上哪兒去了!」
「從刀子和寺廟後面的窗框上查出美雪的指紋。」
後藤的憤怒一口氣達到最高點,滿臉通紅地大聲吼叫。
——然後跌倒。
「說實話沒什麼進展。」
如果要說有誰能打破走入死結的搜查,非八雲莫屬了。
以後藤和石井的腦袋來看,想要破解案件是不可能的任務。爲了戰勝美雪,八雲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從以前到現在還不曾聽過這傢伙發出這種聲音。
「別把警察當做計程車使喚。」
八雲用鼻子哼笑。
「難道我說錯了嗎?」
「快點!你這白癡!看我揍飛你!」
後藤感覺到集中力逼近極限,忍不住插嘴。
但是他的紅色左眼充滿憤怒顫抖着。
八雲突然用溫和的語氣說道。
22
後藤一口回絕快要哭出來的石井。
在內心嘮叨咂嘴的時候,放在外套口袋裏的手機來電鈴聲響了。
——這死小鬼!
後藤回問。
「因爲你很笨才說你笨。」
替他擔心的我簡直就像個蠢蛋。
「你知道什麼了?」
等電話講完以後,晴香試着詢問。
八雲猛地挑起左眉,歪曲嘴巴形狀露出像歌舞伎演員般的表情。
「你的腦袋是有多悠哉啊,真叫人羨慕。」
——馬上又是這副德性。
「反正我的腦袋就是很悠哉啦。」
「搞什麼,原來你自己很清楚啊。」
八雲迅速跨出腳步。
——實在有夠任性。
雖然心裏這麼想卻依然乖乖追上他背影,實在是悲哀的本性——
八雲再次回到醫院搭上電梯。
儘管他沒有說明要去哪裏,但既然來到這裏,晴香也看得出來正在前往何處。
八雲依然無言走出電梯,筆直在走廊上前進。
這道走廊的前方有收容一心的ICU。
如同晴香的想像,八雲在ICU前面停下腳步,眼神動也不動看向玻璃彼端的一心。
看到在裏面確認儀器的醫生身影。
晴香對這個人有印象,他是一開始負責治療一心,名叫榊原的醫生。護士古川跟隨在側支援他。
一心仍然不變地沉睡着,看起來整個人又瘦了一圈。
「八雲,一心舅舅真的腦死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晴香希望他否定,因此開口詢問。
回過頭來八雲的眼神,跟平常相較看來顯得有些不可靠。
「你認爲腦死等於死亡嗎?」
——腦筋開始混亂起來。
聽在耳裏似乎十分冷漠。這與其說是八雲自己的意見,不如說他不過是在陳遊事實罷了。
雖然晴香對具體的內容沒有把握,光是名稱的話倒是曾經聽過。
晴香詫異地叫出聲來,因爲他指示的內容跟對象都出乎意料之外。
她好像能明白剛纔八雲對真央冷言冷語的理由了。
然而,最重要的是八雲相信一心會康復。
當八雲同意捐贈器官的瞬間,一心就會被判定爲腦死,即使他的肉體還在動,也會被認定爲死亡。
「說得也是。」
「希望你調查真央醫生的背景。」
另外關於內臟移植等描寫內容,是根據二〇一〇年六月時日本的法律條例。
「一旦陷入腦死狀態,無論是自主呼吸、思考、甚至感覺也辦不到。因爲形成自我的腦部機能停止了,所以也不是不能說只是一團肉塊罷了……」
「不知道……八雲是怎麼想的?」
「是嗎?」
「你沒問題的。」
八雲的語氣彷彿朗讀教科書般毫無抑揚頓挫。
晴香信心十足地答覆。
「沒錯,光憑一張卡片就斷定爲死亡是很不自然。」
到了腦死的地步,人類的靈魂究竟會往哪兒去——對八雲而言,死亡的基準既非法律也非醫學,而是靈魂的存續與消失吧。
「跟後藤大哥去搜查別的事,畢竟沒剩多少時間了。」
晴香回想起八雲之前曾經這麼說過。
「所以纔有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只限定於登錄在器官移植捐贈者的情況下,腦死才被認定爲死亡。」
八雲砰砰地拍了拍晴香的肩膀,轉過身去開始邁出腳步。
晴香皺起眉頭陷入困惑。
——拜託你一心舅舅,睜開眼睛吧。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晴香果然還是沒辦法接受現實,即便這是多麼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她仍舊忍不住希望診斷有誤。
「因爲這是頭一個案例,所以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認爲舅舅的靈魂還在那裏。」
「我能夠順利問出來嗎?」
晴香朝向八雲的背影呼喚。
「但要問出哪種事纔好?」
「時間差不多了……」
晴香灰心喪氣地將視線落到腳邊。
(下集待續)
晴香朝向八雲瞥了一眼。
「嗯?」
確實是跟他們見過面,不過——
「這樣子感覺很不自然。」
「有個法律條文叫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
「沒必要勉強問出情報,只要在談話裏面詢問真央醫生是怎樣的人就好。」
「雖然有修正的預定,但在現行的法律條文中,腦死不被承認爲死亡。」
※本作內容純屬虛構,與實際人物、團體及事件等一律無關。
「但是要問誰?我又沒有認識的人……」
因爲結果會導致人死亡,所以形同殺人。
八雲面無表情地答覆。
——八雲他還沒有放棄。
「對啊。」
「既然如此,在移植器官的時候不會有問題嗎?」
八雲唐突地說道。
既然如此——
晴香無法壓抑迅速膨脹的不安,出聲搭話。
現在的晴香只能相信八雲的話,目送他離去。
晴香直接把心裏的感想說出口。
剛纔之所以像那樣跟真央對話,正是因爲他相信一心會康復吧。
八雲這次提起別的話題。
那張有些低垂的側臉,簡直就像雕塑般毫無生氣。
「所謂的調查,該做些什麼纔好?」
八雲指向人在ICU裏面的榊原和古川。
——你一定要回來。
「我有聽過。」
「即使陷入腦死狀態,在法律上還是認定爲活着。」
晴香直接把心裏的疑問提出來詢問八雲。
「欸,八雲你要去哪裏?」
「如果腦死的話,那個人的靈魂會怎樣?」
從陷入腦死狀態的人身上移植器官,這種事情時有所聞。從這點思考的話,原本晴香以爲腦死就等同死亡。
「好啊,只要是我能幫的事都願意做。」
八雲簡短答覆以後再次跨出腳步。
「有件事要拜託你。」
「咦?」
——肉體是靈魂的容器。
晴香緊緊握住紅礦石項鍊。
如果是這樣的話,等於憑藉是否登錄爲捐贈者,就能判定生死。
八雲呢喃之後看向晴香。
「能夠決定舅舅生死的,並不是醫學也不是法律,而是他的靈魂。」
「我沒有自信。」
假設腦死在法律上認定爲活着,移植器官等同從活人身上奪取內臟。
「那裏不就有兩個人嗎。」
「我會的。」
「很簡單,只要向醫院的相關人員問出關於真央醫生的評價就好。」
——八雲果然在懷疑真央。
這項工作可沒八雲嘴上說得這麼簡單。
「你會回來吧?」
說實話,她一次也不曾思考過這種事,所以——
「我不是醫生,所以無從判斷。」
八雲的話語一字一句沉重地在晴香的心裏迴響着。
八雲朝向一心投以尖銳的視線。
就憑這一句話,晴香覺得看到些許希望的光芒。
「裝成詢問舅舅的狀態去跟他們搭話就好。」
但是八雲還沒有做出結論。
他露出不同於以往的認真眼神。
晴香詫異到嗓音拉高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