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第二章 咒縛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4.1萬 字

1

「老頭,你在嗎?」後藤猛地打開房門。

要找的人就在他面前。在這兩坪半左右的小房間中,那人正坐在牆邊辦公桌旁,悠哉地啜飲茶水呢。

那個人,就是把法醫工作當成興趣的變態老頭——畠秀吉。

畠一瞧見後藤,便刻意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身旁怎麼都是這種人?難道沒有更好相處、更認真的人嗎?

後藤邊感嘆邊想起石井。不行不行,他認真歸認真,可惜認真得太過頭了。

後藤搖搖頭,在畠對面的圓椅上坐定。

「一大早找我幹嘛?我可沒那閒工夫當你的褓母。」

畠嫌惡地扭曲佈滿皺紋的臉說道。

——少囉唆,你以爲我有空找妖怪喝茶嗎?

「我有件東西想請你調查一下。」

「麻煩你先通報上司再來找我。你上次那樣胡搞瞎搞,可是害我被臭罵了一頓呢。」

唞唞——畠發出妖怪般的尖銳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很噁心耶,拜託你別笑了,妖怪老頭——

「就是因爲這案子我不能讓上司知道,纔會特地來找你幫忙啊——」

「你可真喜歡自找麻煩啊。」

少胡說八道了,你以爲我願意啊?

後藤按捺着不耐,將包在塑膠袋中的手機放在畠的辦公桌上。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遺留在麻美住處的染血手機。

「這是啥鬼?」

「手機。」

「被後藤大哥你叫醒,會害我一整天都沒有好心情。」八雲蜷縮着身體說道。

「那還用問嗎?他跟你有一樣的能力耶!」

坦白說,後藤迄今仍然無法置信,也仍然懷疑其中有詐。

「你有什麼看法?」後藤詢問如貓洗臉般揉着眼睛的八雲。

志得意滿的後藤,將昨晚的怪事和靈媒神山的登場一併詳細地告訴八雲。

「是的。不過,我的理論也還沒有受到科學證實,說穿了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罷了。」

畠拎起塑嘐袋,用那雙死魚眼牢牢地盯着它瞧,一副想趁着別人不注意時伸出長舌捲進胃裏的模樣。

「然後呢?石井小弟上哪兒去了?」

八雲正蜷縮着身體睡在房間一隅,貓就是貓。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她真的消失了!現場也有證人,而且這是一起靈異事件……」

「請你不要一大早就大聲嚷嚷好嗎?」

鬼魂在這世上還存在着許多謎團,既然我們只能從經驗加以推論,那也就代表有無限的可能性。

見完了妖怪老頭,接下來該找貓妖了。

「你欠我一個人情。」

其他人聽到人在密室中消失可能會一笑置之,但這個老爺子不同,這類話題總能使他雙眼像孩童般閃閃發亮。

語畢,八雲搔了搔一頭亂髮,穿着那身T恤和運動褲坐到後藤對面。

他在腦中反覆回想昨晚的怪事,假設過許多可能性,仍然找不出可疑之處。

「現在呢,我們就先別管這是鬧鬼還是裝神弄鬼,我只能告訴你:我見過那個靈媒。」

「去那個地方!」後藤接口。

「我叫他在外面等我,因爲待會還得去別的地方。」

「你睡昏頭了嗎?」

「你、你、你說什麼!」

嘻嘻嘻——畠再度發出尖銳的笑聲。

「案情還不明朗,說不定這只是某人故意裝神弄鬼罷了。」

「欸,八雲,我覺得這世上真的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耶。」

「是啊,石井他當時也在現場。聽說那個女人直到他們趕到前都還在用那支手機講電話,而且後來他們趕到她家後,發現門是鎖着的。」

如果石井能再振作一點,我或許就能聽到不同角度的見解;都怪他在那兒發呆,害我只能採納新聞記者真琴跟靈媒神山的情報。誰知道他們有沒有騙我?

2

——上鉤了吧?臭貓妖!

「我只能說,至今我還沒見識過這種靈異現象。」

這死老頭,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很想扭斷他的脖子,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後藤打開「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門。

「然後呢?你覺得怎麼樣?那傢伙真的看得見鬼魂嗎?」

「喔?這麼說來,這支手機就是留在現場的手機囉?真有意思。」

「我還以爲你稍微長進了一點呢,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後藤按捺不住,催促八雲起身,然而他依舊完全不打算起牀。

「之前也說過了,我看得見鬼魂只是因爲『體質』稍微特殊點罷了,就算有人跟我有相同的體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啊,這不是石井先生嗎?」

擁有一雙赤眸的男子——他自稱是八雲的父親。

「是失蹤嗎?你大可依照正常程序偵辦就好啊。」

後藤掄起拳頭想揍下去,但還是忍住了。若是每件事都跟八雲計較,早晚會胃穿孔。

「總之,這件事就交給你囉。」留下這句話後,後藤走出門外。

「可是你不覺得很有趣嗎?這種事可不常見耶。」

後藤憶起在那棟大樓目睹的靈異現象,不過他決定閉口不談;畠身爲法醫,對靈異話題卻異常感興趣,搞不好這會使他失去客觀的判斷力。

「爲什麼?」

後藤想起那張窩囊的臉,頓時渾身脫力。

「也就是說……」

「依照我的理論看來,死者的靈魂是不可能使活人消失的。」

八雲故意伸出手指塞着耳朵,諷刺後藤很吵。

「回答得還真隨便啊。」

其實,石井本來應該一塊兒去纔對,但是他實在不知該如何應付八雲;不,說是「應付」也不對,坦白說他是害怕八雲,因此想避免跟他扯上關係。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想查出爲什麼人會憑空消失啊!」

八雲苦笑着說道。

石井回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呼喚他的人正是晴香。

「別這麼幸災樂禍,死老頭。」

「那個傻蛋跟花瓶沒兩樣,就算殺人兇手就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出來啦。」

「大概吧。」八雲意興闌珊地說道,接着大打呵欠。

八雲倏地像殭屍一樣彈了起來。

「原來如此。」

「打擾啦!」

「我沒這麼說,只是覺得假如一心認爲『自己不相信的事物=不存在』,就無法找到正確的方向。假如能提出明確的證據,我也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後藤覺得沒把石井帶來真是正確的選擇,免得他到時又大驚小怪。

「我哪知道啊?看不看得見鬼是主觀的問題,除了他本人以外,沒有人能知道。」

「鬼魂只是人類思念的集合體,沒有物理上的影響力……」

「什麼時候?你在哪裏見到他的?」

後藤脫口說出八雲常掛在嘴邊的理論。

「我也是頭一次碰到啊。」

「喂!」

「是說,後藤大哥你到底想幹嘛?」八雲邊大打呵欠邊說道。

一個人,竟然活生生地在衆人眼皮底下消失了。他想起從前看過的恐怖電影,裏頭的角色一一被厲鬼拖進黑暗中,真是太可怕了——說不定下一個受害者就是他自己呢。

只見八雲微微挪動身軀,睜開右眼仰望後藤,然後又閉上眼睛。

經他這麼一說,倒也沒錯。

「原來如此。我要做的就是分析這支手機上的血跡,對吧?」

「然後呢?」

沒錯,地界上確實有許多神棍靈媒,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斷定所有靈媒都是冒牌貨。

「沒錯!假如那不是人類的血,事情就好辦了。」

「喂,起牀啦!」後藤坐在椅子上,邊拍手邊說道。

——受不了,這小子只有在這方面最精明。

「棘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是問你『這是怎麼回事』啦!你真的很笨耶。」

「這是密室。」

「呃……」面對激動的後藤,八雲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的左眼沒有戴上角膜變色片,眼眸一片赤紅。

「那你的意思是,死者的靈魂有可能使活人消失囉?」

「那就表示他跟你一樣囉?」

「不過,他所說的那個地方,確實有鬼。」

然而,這次的案子確實需要八雲的協助。

「說到這個嘛,情況有點棘手。」

「既然如此,你在這兒跟我聊再久也是白搭,倒不如趕快——」

「昨天晚上,有人從大樓的密室中消失了。」

看到八雲的態度,後藤不禁覺得方纔驚慌失措的自己跟傻蛋沒兩樣。

「現在不是悠哉地打呵欠的時候吧?」

八雲鎖着眉頭說道。儘管他裝作不感興趣,事實上還是很在意;嗯,站在八雲的立場,不在意才奇怪呢。

「昨天有個女人,在自己的住處憑空消失了。」

石井頓時覺得背脊發涼。

3

「我管你那麼多,給我起來!」

「不過,那時石井老弟不也在場嗎?如果真的是裝神弄鬼,應該瞞不過他吧?」

「小子,你鬧夠了吧?」

石井坐在明政大學校門口附近的白色長椅上,等待前往八雲住處的後藤回來。

「我還很困,你不是有話要說嗎?我會躺着聽你說,來吧。」

——算了,八雲跟畠那老頭本質上是一樣的,只要跟他們講一下案情大綱,他們就會跟魚一樣被餌釣上鉤。

沒有人敢斷言世上只有八雲一個人看得見鬼魂,實際上,後藤就認識另一個這樣的人。

「昨天我去調查之前那棟鬧鬼大樓時遇到的。」

「晴、晴香!」

「好久不見了。」

晴香笑盈盈地低頭致意。牛仔迷你裙搭上粉紅色細肩帶上衣,看起來既清爽,又洋溢着夏日氣息。

石井忘我地凝視着她那香汗淋漓的頸項。

「怎麼了?」

「不,沒什麼。」石井面頰潮紅,匆匆將視線落到腳邊。

「今天有什麼事嗎?」說着說着,晴香坐到石井身旁,令他緊張地挺直腰桿。

柑橘系的淡雅香氣,搔弄着石井的鼻腔。

「啊,我是、呃、在等後藤刑警、那個八雲、呃……」

「想必是出了什麼案子吧?所以他纔會去找八雲。」

晴香微微向前傾,探向石井的臉龐。

——啊,我不行了!晴香,你這樣太不小心了!擺出這種姿勢會春光外泄啊。

「嗯,呃,大致上是這樣。」

石井不知該將視線往哪兒擺,只好仰望天空。

「石井先生,你不去嗎?」晴香說到他的痛處了。

「呃,這個嘛,我……」

「你該不會是害怕八雲吧?」

「不,呃……」晴香一針見血,令石井啞口無言。

「難道你真的怕他?」晴香詫異地說道。

——這沒什麼好意外的,我反倒覺得能跟他正常相處的人比較奇怪呢。

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恐懼感,竄過真琴全身。

粗啞的嗓音撼動真琴的耳膜,這回她聽得很清楚,說話者是女人。

——我好像變得有點神經兮兮的。

晴香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他反倒覺得,被八雲如此欺凌還願意袒護他的晴香,實在太善良了。

「喔,是晴香啊!我終於知道石井爲什麼傻笑了。」

然後跌倒——

後藤撂下狠話便匆匆離去,八雲也邊打呵欠邊尾隨而去。

她屏住氣息,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結果空無一人。是她多心了。

「去——死——吧——!」

她望着洗臉檯鏡中的自己,嘆了口氣。

「別想得這麼複雜,我只是要你去看看他而已。」

「我還有另一件事想拜託你調查。」

石井一點也不懂八雲到底哪裏可愛,只知道晴香的笑容真是可愛得不得了。

儘管晴香說他很善良,石井仍舊覺得他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

八雲語畢,晴香也同時大聲抗議,然而八雲卻不以爲意,逕自往下說。

「石井先生,你真有趣。」

「什麼?不要爲難我啦!」

「嗯……」這一點,石井也隱約感覺到了。

「不可原諒!我會爲你討回公道的!」石井激動地站起來說道。

石井老懷疑八雲根本沒有人類的情感,因此晴香的話委實令他難以置信。

「怎麼這樣……」

「對不起,這種話好像有點沒禮貌喔?」

這詭異的聲音聽不出來是男是女,只聽得出對方正痛苦地掙扎着——

「不、不會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假設她是被人綁架好了,在那個上了鎖的密室中,該如何將麻美帶出來呢?

好想知道!正當石井抵不住好奇心的驅使,想詢問晴香時——

「關於你拜託我的那件事……」

「誤會……嗎?」

——他到底拜託晴香調查什麼?

石井猶豫了一會兒,但由於還是提不起勇氣詢問晴香,便聽從後藤的指示跑過去。

「怕八雲?」

「喂?麻美?」

八雲走到晴香身旁,湊過去講着悄悄話。

到底是哪裏有趣呢?石井一頭霧水。

「不要囉哩囉嗦的行不行?你跟八雲越來越像了,這樣會嫁不出去啦。」

「對啊。」八雲沒勁地答道。

「喂?」聽筒只傳來如雨聲般的沙沙雜音。

她拭去冷汗,接起電話。

不過,她覺得話筒另一端肯定有人。

硬要套句形容詞的話,她那稚嫩的臉蛋,在這瞬間彷佛成熟了許多。

她噘嘴的表情也好可愛!石井又眉開眼笑了。

「是這樣嗎?」

「石井!走了!」遠方傳來後藤的怒吼聲。

「是呀。八雲因爲天生看得見鬼魂,歷盡了很多不爲人知的辛酸,所以纔會變得拒人於千里之外。」

真琴頓時毛骨悚然。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晴香突然起了話頭。她雖然面帶微笑,語氣卻變得嚴肅許多。

——那傢伙果然時常欺負晴香,那種人——

「請你不要把我跟你相提並論,這次我可沒有什麼事要麻煩他喔!」

「不過我常常想揍他就是了。」晴香作勢揮出右上勾拳。

真琴蹲了下來,滿腦子只想奪門而出,但身體卻暫時動彈不得。

女孩子真是難懂啊!石井失落地垂下肩膀,坐回長椅上。

「啊——後藤先生,學校禁菸啦。」

「可是,萬一露出馬腳怎麼辦?」

「喂?」

「有趣……嗎?」

「石井先生,我覺得你一定是誤會八雲了。」

此時聽筒猛然傳來哀號聲,打斷了麻美的聲音。

「啊,欸,八雲,你要走了?」晴香說。

八雲對晴香不安的表情視若無睹,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說道:「交給你囉!」接着追向後藤。

「不過,因爲他這人很彆扭,纔會講話帶刺;只要跟他混熟了,就會發現他有時還滿可愛的唷!」晴香開心地笑了。

「可是……正因爲如此,他纔會這麼正直、善良?」

八雲思索了一會兒,接着靈光一閃地揚起單眉。

麻美到底在哪裏呢——?

「我房間的資料中有住址,自己去找吧。」

真琴爲了轉換心情,暫時擱下工作躲進廁所。

「我說了,這對我來說太難了啦。」

他們到底在談什麼?石井若無其事地接近兩人,豎起耳朵。

八雲就站在後藤身後,擺出招牌的慵懶表情,令人搞不懂他腦中到底在想什麼。

儘管真琴震懾於這股莫名的恐懼感,仍然對着話筒發話。

4

真琴戰戰兢兢地撿起地上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着靈媒神山的號碼。

「後、後藤刑警。」石井反射性地站起來。

後藤一拳揍在洋溢着幸福的石井頭上。

八雲的前方有一道無形的牆壁,他拒絕讓別人看到他的內心,並且一直在安全距離下觀察他人。

她呼了口氣再度面向鏡子,此時手機響了,螢幕上顯示爲保密號碼。「該不會是麻美吧?」真琴如此暗忖,趕緊揍起手機。

「欸,你是誰?回答……」

善良?他?

「你這小子在傻笑什麼啊,噁心死了!」

真琴嚇得一把扔掉手機,手機在磁磚地上滾了幾圈。

「這、這樣啊。」

「晴香,我問你喔……你不怕他嗎?」

晴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才掩口笑着說:

「被你說中了。」晴香志得意滿地豎起拇指。

「怎麼樣?」

「你就說『對不起』然後溜走就好啦!」

她很想早一點救出麻美,但目前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後藤和石井身上。

難道真如神山所言,這是一種鬼魂所引起的靈異現象?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機又響了。

「嗯,我從來不覺得他可怕耶。」

她覺得好不甘心,朋友有難,自己居然束手無策。

「喔,是喔!」後藤冷哼一聲,點燃香菸。

「……誰呀?」

嘆了幾口氣後,忽然有個東西閃過她身後。

真琴覺得一頭霧水。

「是啊。」晴香似乎思索着什麼,遙望着遠方。

——或許他查出什麼了。

「後藤先生,好久不見了。」晴香也站起身來,低頭致意。

晴香的反應好像跟石井預料中不太一樣。

「呃,我沒有……」石井試着爲自己辯解,卻在後藤一瞪之下閉嘴了。

她的心臟嚇得差點跳出來,冷汗直流。

「你又來給八雲添麻煩了嗎?」晴香噘起嘴,抗議地說道。

「你有資格說我嗎?」

真琴試探性地喚了一聲,然而無人答腔。

校稿之類的工作明明堆得跟山一樣高,腦中卻不斷地浮現昨晚的片段,令她無法集中精神。

「敝姓神山,請問這是真琴小姐的手機號碼嗎?」

聽筒中傳來神山所獨有的斯文嗓音。

「是的。」

「不好意思,打擾了;不瞞你說,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有事——?

「拜託我?」

「是的,你說過最先出現靈異現象的地方,是一家酒吧對吧?」

「是的。」

「有沒有可能將當時現場的成員,再度召集在一起呢?」

前陣子真琴曾和伸一交換過電子信箱,想聯絡他並非難事;至於裕也,就請伸一代爲轉告就好。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只要解開靈異現象之謎,麻美小姐就有希望了。」

神山自信滿滿地說道。

5

後藤叼着香菸,仰望麻美消失的那棟大樓。

或許是發生過靈異現象的關係,建築物四周瀰漫着一股沉重的空氣。

他身旁的八雲,也同樣地仰頭望着大樓。

眩目的陽光逼得八雲眯起雙眼,那雙眼眸中映照着什麼,後藤是不會明白的。

「看得出什麼嗎?」

「藍天跟白雲。」八雲冷冷地說道。

「這還用得着你說嗎!」

晴香邊看着小抄,邊走在鐵路沿線的道路上。

「我的結論,恐怕也跟他相同。」

他念念有詞地低語着。

過了半晌,八雲也放棄調查,坐到後藤身旁休息。

「還有另一個案子等着我解決呢。」

「我哪知道啊?我只是實話實說,告訴你這兩者真的很接近罷了。」

「這兒沒有亡魂。」八雲直截了當地回答後藤的問題。

「地點很接近呢。」八雲喃喃說道。

「對了,石井先生。」

算了,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只看看大樓就能破案呢?其實後藤必裏並沒有覺得多沮喪,但就是輕鬆不起來。

八雲微微眯起眼來說道。所謂相同的結論是——

八雲說得確實有理。

或許八雲以爲歹徒事先躲在屋內,然後再乘隙溜走,不過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

「拜託你快點開門好嗎?」八雲大大地打着呵欠說道。

「沒有。」

然而——

「你這樣會吵到鄰居啦。」

八雲對後藤的反駁置之不理,將話鋒轉到石井頭上。

「目前我想不到他的動機。」

「有找到她本人的鑰匙嗎?」

「啊,沒錯,他確實曾經說過。他說那天傍晚曾來過一次,但因爲什麼事都沒發生,就誤以爲是浮游靈……」

「您、您叫我嗎?」

「沒線索嗎?」

「地點?」

八雲納悶地偏了偏頭。那個混蛋,一定是嚇得躲到外面去了——

綜觀各情報看來,這根本是完整的密室。

「剛纔他明明還在啊。」

三人一言不發地升上九樓,穿越狹長的走廊,來到麻美的住處前方。

沒錯——

「果然如此……可是,這麼一來她就……是我想錯了嗎……」

這小子還是一貫地牙尖嘴利,話題完全被他岔開了。

「爲什麼你的思考這麼單純?」

「還『您叫我嗎』咧!你這白癡!」

「那也得他救人成功才說得過去。事實上,他不只驅魔失敗,而且還是一個眼睜睜看着委託人被厲鬼帶走的靈媒。」

「天啊,我完全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

後藤也隨之尋找後藤的身影,但到處都看不到他。

八雲邊打呵欠邊說道。

——八雲叫我裝成裏佳的朋友跟她爸爸套話,但是我辦得到嗎?不是我自誇,我這個人完全沒有臨場反應能力。

「我要開囉。」後藤提醒其他兩人,接着打開門扉。

——受不了,沒用的傢伙!說到底,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嘛?

跟在後頭的八雲,一邊搔着那頭亂髮,一邊在室內四處察看。後藤在屋子中央盤腿坐下,觀察八雲的動向。

「什麼意思?」

八雲將食指抵着眉心,忽地眼神一變。

「對了,石井先生。那個靈媒在麻美小姐消失前,就來過這棟大樓了吧?」

辦案時沒有比流於主觀更危險的事了,如果不能維持客觀的角度,必定會栽跟斗。

「講什麼歪理……」

「說不定那個靈媒纔是幕後黑手哩。」

八雲無奈地左右搖搖頭,接着纔開口。

八雲說得沒錯。石井跟真琴當時也在現場,以現階段來說,他們倆確實脫不了嫌疑。真琴也就算了,石井根本不可能有那種膽子,不過——

——可惡!事情真的越來越麻煩了!

「石井先生進入這裏時,門確實是鎖着的吧?」

「當然想啊,但我也是很忙的。」

「沒有人從這裏出來。」

「放屁!你剛纔不是說什麼『果然如此』嗎!」

哪有人會故意在衆人面前出醜呢?如果想斂財,應該在千鈞一髮之際救出麻美才對。

「你的意思是,這兩件事有關連?」

「我想到的只是一個可能性。假如我們不先查清楚就魯莽行事,會像上一個案子一樣迷失方向喔。」

八雲邊回頭邊揚聲說道,似乎想蓋過後藤的咕噥聲。

「沒有。當時也跟現在一樣有三個人,我想應該很難神不知鬼不覺地溜走。」

「意思是說,那個姓神山的是貨真價實的靈媒?」

「什麼?」

後藤對着玄關大聲怒吼,緊接着外頭猛然傳來腳步聲,石井也探出頭來。

後藤逼近八雲,然而他不只不爲所動,還嫌吵似地用手指塞着耳朵。

「是、是的。無論是玄關的門或是通往陽臺的落地窗,全都是鎖着的。」

「有什麼眉目了嗎?」

「有上門鏈嗎?」

「是、是——」石井倏地挺直腰桿,站得筆直。

心頭對八雲的不滿還沒數落完,晴香就抵達了目的地。

「難道你不想解開謎題嗎?」

「我不要。」八雲速答。

後藤的咆哮聲,在八雲聽來跟風聲沒兩樣。

「臭小子,不要得寸進尺!」

石井拘謹地回答着,彷佛眼前這個人是警察署長。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臭小子,你不會拒絕得委婉一點嗎?

有沒有搞錯,一個大學生就把你搞得這麼緊張?你也該習慣了吧!——後藤努力忍住想打石井的衝動。

八雲嘀咕一聲,緊接着站到上了電子鎖的自動門前。

電車捲起一陣熱風,伴隨着轟然巨響疾駛而去。

「假如真是如此,那麼新聞記者真琴小姐以及石井先生,也都是共犯囉。」

「那就請你不要問我。」

「想也知道是因爲那個嘛!神棍斂財啊!」後藤脫口而出。

「還能怎麼辦?只能土法煉鋼、一步一腳印地朝各方面調查囉。」

「喂!石井!」

「有,她就放在桌上……」

「沒關係,我想聽聽你的推論。」

「誰教你不說清楚講明白!」

「討厭,怎麼可以這樣自作主張嘛!」

「你確定這真的不是惡作劇嗎?」

「真是的,難道你忘了嗎?」八雲一把搶走後藤口中的煙,交給石井。

「沒有耶。」八雲蹙起眉頭,煩躁地搔了搔頭。

「忙什麼忙?忙着睡覺嗎?」後藤叼着煙嘀咕道。

關於這點,後藤也無法堅決否認。

「因爲我沒有證據啊。」

後藤邊咂嘴邊回頭,只見石井正淚汪汪地顫抖着,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很害怕。

這兒寬約四坪,格局方正,木質地板,有牀又有五斗櫃,而且還有電視,怎麼看都是一戶普通的住家;這裏是出租套房,而且看起來也不像有祕密通道。

後藤用昨晚向管理員借來的鑰匙開門,搭上大廳的電梯,而八雲和石井也尾隨其後。

「是的。這兒和裏佳小姐的靈魂棲身的那棟大樓很接近。」

6

雖然她心不甘情不願,仍然遵照八雲的指示,發足拜訪澤口裏佳的父親。

自殺身亡的冤魂澤口裏佳。這不是後藤負責的案子,但兩樁案件之間也不能說是毫無關連。

一股悶溼的熱氣迎面撲來,後藤皺着眉將鞋子脫在玄關,踏入屋內。

「這裏看起來很正常啊。」

「沒辦法,只好重新調查每一個關係人了。八雲,你也來幫忙。」

「不,完全沒有。」面對後藤的疑問,八雲誇張地聳了聳肩。

這是一棟木造的兩層樓老公寓,一樓的邊間就是澤口裏佳父親的居所。

晴香反覆看了小抄好幾遍,以確認有沒有找錯地方。

——只要以平常心面對他就好,我只是來問個話而已;況且我老是給八雲添麻煩,偶爾也得回報他一下才行。

「好!」晴香下定決心,顫抖着手按下門鈴。

過了半晌,門應聲開啓,一名留着白色髭鬚的老人探出頭來。不,老歸老,但他一定就是裏佳的父親。

他看起來相當頑固,眉頭深鎖。

「請、請問,府上是不是姓澤口?」

他默默地點點頭。

「啊,您、您好,我、我是裏隹小姐的朋友,叫做小澤晴香。我剛好來到這一帶,因此想說來爲她上炷香……」

他以一雙凹陷卻不失銳利的眼眸瞪着晴香,那股氣勢嚇得晴香越說越小聲。

——八雲,根本行不通啦!

晴香努力地壓抑想要逃之夭夭的衝動。

他上下打量了晴香一番,緊接着輕輕「嘖」了一聲。

果然露出馬腳了!晴香越來越想臨陣脫逃。

然而,他卻敞開着門背對晴香,走人家中。

——這是叫我進去的意思嗎?

「你不是要上香嗎?」

手足無措的晴香,聽見他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不好意思,打擾了。」

晴香低頭致意,接着才踏上玄關、穿越走廊,進入前方的榻榻米房。

「時間跟地點呢?」

「是的。他說爲了調查這回的靈異現象,希望我召集所有的關係人。」

陰你個頭啦,說一點有建設性的話行不行?

如果只是我自己沮喪也就罷了,但是,我的來訪說不定對他造成了傷害……

「你在說夢話嗎?」語畢,他不屑地說道。

「我不敢說自己辦得到。」晴香說。

「血型是O型。那個消失的女子也是O型嗎?」

「拿去吧。」

我真是蠢啊,問這傢伙幹嘛!——後藤在石井頭上揍了一拳,逼他閉嘴。

那傢伙真的是靈媒嗎?至今後藤尚未找到解答。

「嗯,拜託你了。」後藤無力地說完,接着切斷電話。

「請容我暫爲保管。」晴香站起來深深一鞠躬,走出門外。

他紅着那雙凹陷的眼眸,邊擦鼻子邊低下頭。

連晴香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這句話;儘管心中滿懷疑問,她仍然無法阻止自己說下去。

起初晴香只是以旁觀者的立場協助八雲調查此案,但是曾幾何時,她也對裏佳投入了情感,真心期盼能找出真相。

不過,晴香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因此纔將日記託付給她。

我就知道,這種考驗臨場反應的任務不能交給我呀——!

他已經沙啞得發不出聲了。

「其實我並不認識裏佳,真的很對不起,我說謊了。」

晴香捻香祭拜完畢後,盤腿而坐的他冷不防地開了口。

晴香自知自己的口才不像八雲一樣好,但她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畠在電話另一端發出「嘻嘻嘻」的詭異笑聲。

「以裏佳的朋友來說,你也太年輕了。假如她現在還活着,也已經二十七歲了。」

「出了什麼事嗎?」

他說得確實沒錯。晴香想編藉口,卻遲遲想不出來。不過她有一個疑問,既然他知道晴香不是裏佳的朋友——

後藤自覺問了也是白問,但還是姑且詢問駕駛席上的石井。

「那是貨真價實的人血。」

「這是?」

他眯起雙眼,露出哀傷的表情。

「好了,結果呢?」

對於在內心深處盼望着這只是一場惡作劇的後藤而言,這無疑是一記重擊。

雖然說謊令晴香良心不安,她依然跪坐在佛壇前。

後藤不加思索地撥打真琴的手機。

他的思念,刺進晴香的心坎。

「其實你不是裏佳的朋發吧?」

她聞聲抬起頭來,發現方纔離去的他又佇立在自己眼前,手持一本紅色記事本。

晴香一頭霧水地接下它。

這件案子起因於酒吧那場聚會,我看先把那幾個人找來問話好了。

既然神山也會來,那就必須再把八雲找來,請他找出線索。

「我是後藤,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她就是澤口裏佳——

晴香沒有答腔。因爲我想幫助你們——這種冠冕堂皇的言詞,即使是真心話,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果然還是不行。晴香覺得自己的心情,彷佛沒入了一片無底沼澤——

「你、你說什麼……」

不管他相不相信都無所謂,我絕對不能對這個人說謊——晴香決定要說出真相。

「歷史上確實有人在活着時暫時靈魂出竅,跑到陰間。這個世界跟那個世界的交界處,在某種形式下產生扭曲……」

「因爲我覺得靜不下心來,總覺得裏佳好像希望我讓你進來。」

「說實話,你到底是來幹嘛的?」

——我果然還是無法說動他。

思及此,不禁令晴香心頭無比沉重。

「我姑且聯絡上他們,也約好會合的時間了。我在想,如果方便的話,希望你也一起來……」

——爲什麼要讓我進來呢?

「喂!」

和八雲道別後,後藤首先打電話給畠,因爲他急着想知道那支手機的血液分析結果。

後藤開始撥電話給八雲。

「爲什麼……您會這麼想呢?」

儘管晴香快要被緊張感壓垮,仍然提出這個疑問。

她想打電話給我,那就是說——

他粗聲粗氣地說道,朝着晴香遞出那本記事本。

——噁心死了,妖怪老頭。

「我曾經有一個雙胞胎姊姊。」晴香下意識地脫口道。

7

晴香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接着開始娓娓道來。

「我啊,到現在還是不相信裏佳是自殺的。沒錯,她確實遇到了一件慘事,可是她向警方報了案,而且也努力地想要跨越難關。這麼堅強的裏佳,怎麼會……」

「喂,石井,你怎麼想?」

想必他迄今曾好幾次試着找出真相,卻徒勞無功——直到五年後的今天,他仍舊沒有放棄。

「嗯。」後藤一邊回答,一邊感到頭暈目眩。

儘管晴香只是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他卻在她身上看見了一線希望。

「我啊,至今仍然認爲裏佳不是自殺,而是被殺害的,可是警方根本不屑理我。裏佳是個堅強的女孩。你是第一個對我說裏佳不是死於自殺的人,所以我……」

晴香補充了最後一句話,將悶在胸口的話一吐而盡。

「你是說那個靈媒?」後藤腦中浮現那名一身黑衣的靈媒。

「今晚八點在那家酒吧集合,待會兒我把地址傳給你。」

「說不定令媛……裏佳小姐,並不是死於自殺。」

他雙脣緊抿,不發一語。

晴香本以爲他會勃然大怒,但他非但沒有生氣,還靜靜地望着晴香,彷佛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話。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後藤邊點菸邊思考對策。

「不瞞你說,我正想打電話給你呢。」真琴慌忙地說道。

裏佳小姐的靈魂至今還在某棟大樓徘徊不去,我們很想讓她解脫,但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先找出她死亡的原因纔行。無論是再微小的瑣事都無所謂,請把您知道的每一個線索告訴我;如果她有什麼遺物,也請務必讓我看一看——

「可是,她後來出車禍死了……我一直懷疑她怨恨着我,因此痛苦了很長一段時間。可是,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姊姊真正的想法。您或許對我說的話不以爲然,但是雖然人死不能復生,難道您不想知道往生者在世上遺留了什麼樣的訊息嗎?」

想不到他的想法竟跟我一樣——

她的人生,剎那之間就崩毀了。

這三坪大的房間中,有一座佛壇——上頭有兩座牌位,其中之一是裏佳,另一座則是裏佳的母親。佛壇上供奉着白色菊花和饅頭,照顧得非常周到。

「咦?」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晴香一時語塞。

「這麼重要的東西,爲什麼……?」

「裏佳的日記。」

「我正想說你也該打電話來了呢!畢竟你很沒耐性嘛。」

「啥?」

只見石井一副「等你這句話等好久了!」的表情,像個等待餵食的小狗般雀躍地說道:

就算你不叫我去,我也非去不可。

從她的外表看起來,似乎是一名五官端正、活潑開朗的女孩;她在拍這張照片時,想必沒料到自己的未來將以這種方式告終。

「陰間啊。往生者的歸屬,死後的世界。」

晴香咬緊下脣,壓抑着心頭那股難以平復的惆悵。

「其實,剛纔神山先生打過電話給我。」

「我說你啊……」

「依我看,她可能是被厲鬼的強烈煞氣帶到陰間去了。」

眼前是一張女子的照片,影中人正對着鏡頭微笑。

「麻煩你了。」後藤吐出煙霧,一邊切斷電話。

「我當然想知道真相,可是這件事已經沉寂了五年,你這個來路不明的丫頭憑什麼說自己辦得到?」

「爲什麼……」

他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怎麼召集?」

「說到底,你沒事幹嘛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

「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他撂下狠話,起身離開房間。

「喂?我是土方。」響了幾聲後,真琴接起電話。

「做DNA監定會花一點時間,不過要不要試試看?」

8

晴香望着自己的腳尖,無精打采地漫步着。

儘管事情大有斬獲,晴香卻無法感到自豪。

我們真的有辦法找出裏佳的靈魂徘徊不去的原因嗎?

這本日記,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你就是因爲走路不抬頭挺胸,纔會動不動就跌倒。」

晴香聞聲停下腳步。

這種嗓音、這種語氣,不用想也知道是八雲。不知不覺中,八雲站到了晴香面前。

「你不用幫後藤先生的忙嗎?」

「我覺得放你一個人實在太危險了,所以過來看一下情況。」

八雲大大地打了呵欠。

「這樣啊。」

「不過看你這樣子,應該是被趕出來了吧。」八雲邊苦笑邊搔搔自己的亂髮。

換成平常的晴香鐵定大爲光火,但她現在沒心情跟他計較。

晴香默默地將日記遞給八雲。

「這是什麼?」八雲露出少見的驚訝表情。

「裏佳小姐的日記。」

「這樣啊……」八雲喃喃低語,收下日記。

晴香腦中浮現裏佳父親的身影。

即使已經過了五年,他仍然無法接受女兒死亡的事實。

晴香不禁聯想起雙胞胎姊姊過世那天,母親哭泣的臉龐。

一身黑衣佇立於黑暗中的他,唯有深邃的五官變得更加突出,看起來怪陰森的。

「這只是我們倆角度不同罷了。我這是爲他好。」隨你說吧。

石井也趕緊追隨兩人,走下階梯。

「之前也說過了,我看得見死者的靈魂;硬要說的話,那就算是我的道具吧。」

「請問……真的沒問題嗎?」

——仔細想想,和八雲認識已經過了半年以上,這還是他頭一次來我家。

「請問……我非去不可嗎?」

副駕駛席上的後藤撥了好幾次電話給八雲,仍舊找不到他。

——這次我都沒有立下功勞,再這樣下去我豈不是跟累贅沒兩樣?我得再爭氣一點纔行!

「希望你說的是真心話。」

「冰可可。」

「熱可可呀。」

——我就知道。

自從發現了那個圖案,八雲的表情便越來越嚴肅。想必從那一天起,日記的內容就變得截然不同了。她的人生遭逢鉅變,這一切全都始料未及。

我到底在哭什麼呢?我不清楚。但是,這股揪心之痛以及身體開了個洞的空虛感,怎麼樣都無法拭去。

石井將自己不安的情緒完全暴露出來。

就連神通廣大的八雲,這會兒也變得形容憔悴。他捻着眉心思索了半晌,然後靈光一閃地抬起頭來。

9

「這麼熱還喝熱可可?」八雲無奈地說道。

八雲再度往下翻閱,而晴香也默默地在旁觀望。

即便是對八雲感到棘手的石井,這回也祈求着八雲能一同前往。石井心知肚明,神祕的他所擁有的洞察力與能看見死者靈魂的能力,將是偵破此案所不可或缺的關鍵。

但是,這反而令石井感到不安。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晴香默默地回到廚房,從冰箱中取出冰塊,一股腦地倒入八雲的杯子。

「八雲……」

「我讓你受苦了。」八雲在晴香耳畔說着。

誠如神山所言,他是空手而來的。

說着說着,晴香也不知道自己究競想說些什麼。

位於前方十公尺處的案發關鍵「Snake」酒吧,映入石井眼簾。

「他是不是討厭我?」神山自嘲地笑了。

神山臉上洋溢着自信,跟隨後藤走下通往酒吧的階梯。

「他有什麼根據嗎?」八雲淡然地說道。

「是、是!」石井趕緊尾隨而去。

一想起剛纔自己埋進八雲懷中嚎啕大哭的情景,晴香仍舊感到面紅耳赤。

「抱歉。」

「我在第一時間判斷錯誤,害得事情演變成這種地步,因此感到很自責,想盡可能地解決這件事——就只是這樣而已。」

「嗯,算是吧……」

晴香從對面探過頭來。頁面上沒有寫字,只畫着一個十字架,上頭纏繞着一條黑色的繩索。

晴香頓時緊張了一下。迄今也受了八雲不少幫助,因此她不在意稍微幫點忙,只是再也不想碰類似這次的高難度任務了。

「這跟她的自殺有關嗎?」

「不是啦!」

後藤狠狠地瞪向神山,而神山卻從容地一笑置之。

「廢話!豬頭!」後藤揍了石井的頭一拳。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晴香踉蹌了一下。

那塊黑蛇纏繞着紅字的電子招牌,正閃耀着陰森的光芒。

「你好嚴格喔。」

石井將車子停在投幣式停車場。

八雲似乎說了些什麼,但聲音淹沒在疾駛而過的電車噪音中,來不及傳到晴香耳裏。

晴香在廚房燒着熱水,一邊望向自己的三坪套房。

八雲苦笑了一下,啜飲冰可可。「喔!」然後他驚訝無比地注視着杯子,晴香還以爲他要說些什麼,結果卻繼續埋頭翻閏日記。

難道這對八雲來說不算什麼嗎?

儘管這項犯罪在被害人心中留下如此大的創傷,日本法律所賦予加害者的刑罰卻頂多三年;假如是初犯,甚至還有非常大的可能判爲緩刑,實際上等於沒有刑罰。

「你看日期,剛好是她被性侵的那一天。」

總覺得好緊張。

「你別這麼抗拒嘛,我要拜託你做的不是什麼難事啦。」

八雲以一種相異於以往的溫和語氣說道,一把將晴香擁入懷中。

晴香沉浸在這股溫暖之中,盡情哭泣。

10

「你不接嗎?」

撂下這句話後,後藤匆匆走下通往地下酒吧的階梯。

「這是啥?」

「不要拖拖拉拉的!」後藤叼着煙走下車子。

八雲望着熱氣蒸騰的杯子,挑起單眉。

「驅魔不是需要一些道具嗎?」

害羞歸害羞,當時晴香所感受到的那股無限溫柔,亦是不爭的事實。

明明早已習慣這間位於大樓中的套房,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而原因就出在倚靠在牀邊的八雲身上。

——你好歹也給個評語吧,至少說聲「難喝」或「好喝」行不衍?

他正一臉認真地翻閱着日記。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啊~~!

回頭一鑑,原來是靈媒神山。

「怎麼說?」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八雲眯起眼來說道。

「啊!」他嚇得慘叫一聲。

「這是什麼?」

「那個混蛋,居然在節骨眼給我搞失蹤……算了,走吧!」

手機停止震動時,八雲的手也不再翻閱日記。

「我不清楚,不過跟性侵案似乎有關。」

後藤瞥着手錶說道。

石井重整態勢邁出步伐,不料背後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她的每一天,一定飽受折磨吧。

「裏佳小姐的父親一直獨自承受着痛苦……所以……!」

「裏佳小姐的父親說她不是自殺的……可是,沒有人願意相信他……」

「我……」晴香潸然淚下。

他好像找到什麼了。

「什麼?」

晴香拿出兩個馬克杯、泡好兩人份的熱可可,端入臥房。

「是後藤大哥啦。」八雲仍然牢牢地盯着日記。

此時,八雲擱在桌上的手機倏地震動起來,打斷晴香的思緒。

片刻後,八雲深深吸進一口氣,闔上日記。

晴香忘記自己站在馬路邊,不自覺地大聲怒吼道:

可是,現階段只能肯定它和性侵案有關,至於它意味着什麼,目前還不清楚。

「既然沒錢賺,那你幹嘛插手?」後藤邊點菸邊說道。

八雲指向日記上所記載的日期。

「不用理他,他剛好可以藉機多學習獨立思考。」

「你的手機在響喔。」

晴香突然滿腔怒火。什麼證據、根據的,她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什麼,又來了——

「兩位刑警先生也來啦?」

這個平常愛說反話又彆扭的人,讓晴香的心坎逐漸洋溢着溫暖。

後藤冷不防地站到支支吾吾的石井前方。

光是想像了一下,就令晴香覺得心頭一陣酸楚;但即使如此,依然比不上受害女性所嚐到的萬分之一痛苦。

「我們是來監視你的,免得你到時耍花樣。」

「我不會耍花樣,而且也沒帶什麼騙錢的避邪產品啦。」

「天知道。」八雲邊搔頭髮邊說。

晴香用熱可可將不滿的情緒衝下肚,坐在八雲對面的坐墊上。

晴香無法輕易相信他。

「真的嗎?」

「難是不難,只是有點麻煩又單調。」

聽到這兒還無法一口回絕,真是可悲的女性天性。

11

後藤在酒吧的門口盤起胳膊,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

當天的現場成員真琴、伸一以及裕也三人坐在和當晚相同的座位上,而老闆也同樣地待在櫃檯內。

石井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纔好,只好縮着肩膀,心神不寧地踱來踱去。

神山佇立在店中央,彷佛將揭開一場好戲。

「好了。」神山邊拍手邊開啓話題。

「前陣子各位都在這個地方目睹了靈異現象,沒錯吧?」

現場鴉雀無聲,然而神山毫不在意,繼續往下說。

「我想各位應該都已經聽說了。麻美小姐從昨晚開始就下落不明,從密室中憑空……」

神山緩緩地走向三人的座位。

真琴臉色蒼白,一動也不動;伸一滿臉不悅地吐着菸圈,而裕也則坐立不安地猛抖腳。

「消失了。」神山頓了頓,接着才把話說完。

「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嘛?少胡說八道了!」伸一煩躁地將煙捻熄在菸灰缸中。

「不,我說的是真的。這是厲鬼作祟,而且現場也有證人。你說對吧?刑警先生。」

神山眼神銳利地望向石井。

只見石井宛如被下了定身咒般動也不動,目瞪口呆,張大着嘴一開一闔。

「沒錯,麻美確實從她家消失了。可是……」真琴代替石井回答。

她到底被帶到哪裏去了——?

「那個女人在房間裏看着我……然後跟我說:『你們也去死吧!』……」

「說不定下一個就是你!不,也有可能是你……」

「胡說八道!她跟這些事根本沒有關係!」

他的胳膊有一片刺青,刺着一絛纏繞着十字架的蛇;刺青上的鮮血,猶如貢獻給蛇的祭品之血。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各位。各位的周遭,是否已經開始出現了一些難以解釋的現象呢?」

真琴揚聲說道,附和裕也。

「你說不是就不是嗎?哪有神棍會承認自己是神棍呢?」

「我看得見。」

神山話纔剛說完,隨即傳來一聲慘叫;只見伸一壓着自己的手臂,蹲在地上。

語畢,裕也抱頭伏在桌上。

「這根本是惡質的假靈異真斂財吧?」伸一話中帶刺,瞪視神山。

「什麼?」

「有什麼頭緒嗎?」真琴站起身來。

「聽你在放屁!」後藤試着反抗神山。

待他再度睜開眼,女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就在衆人陷入混亂之際,忽然傳出了物體落地聲。

神山將視線投向老闆、真琴、伸一,以及最年輕的裕也——

「你到底想說什麼?」後藤耐不住性子地打岔道。

「我說的都是真的。很遺憾,她已經無法再回到陽世了;澤口裏佳小姐的怨念就是如此強烈、深沉。」

「有、有、有個女人……」裕也眼神無助地說道。

「愛說笑。」

後藤高聲咆哮,想推翻神山的言論。然而,神山卻面不改色直視着他。

伸一說得沒錯,天底下有哪個騙子會承認自己是騙子?

石井的慘叫聲響還整間店,後藤反射性地拍了他的頭一下,接着面向神山。

「否則,肯定會有下一個犧牲者。」

「噫——!」

「女鬼……」

裕也在酒吧外面不斷髮抖:心中那股越來越膨脹的恐懼感,已經瀕臨爆炸邊緣了。無論他走到哪兒,總覺得有人在監視着自己。

他不自覺地鬆開神山的衣襟。神山端正衣領,再度望向現場的所有人。

「的確有一名女子失蹤了,可是,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可不記得警方曾經承認過厲鬼把活人變不見這種鬼話!」

就連酒吧老闆,也指着洗手間旁的鐵櫃附和道。

「我認爲各位相聚在此處,是冥冥中的註定。」

現場一片譁然。

神山低下頭,依序從兩眼中取出某物。

這傢伙的眼睛也是紅色的——

「嗚啊——  」

當時他還邊看邊笑,想不到如今卻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叫做澤口裏佳……」

——再這樣下去,大家會被神山牽着鼻子走!

「您認識她?」

「老實說,今天也有一支『保密號碼』打手機給我,叫我去死……」

後藤無法判斷神山的話究竟是真是假;不知不覺中,他已經中了神山的話術。

「果然出事了。」

刺眼的燈光,逼得後藤閉上雙眼。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個個變得坐立不安。

神山再度環視衆人;沒有人敢正視他,現場瀰漫着一股尷尬的沉默。

「你說夠了吧!」伸一敲打桌子,打斷神山的演說。

「言歸正傳。不管警方是怎麼想的,依我看,麻美小姐的失蹤正是厲鬼所爲;在這兒所目睹的靈異現象,可能也和那個厲鬼脫不了關係。」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難不成要我每天活在女鬼索命的恐懼中?

「她所憎恨的對象,就是在座各位的其中一人。當然,我不會要那個人現在就出來自首,不過當事者應該很清楚,爲了使真相大白……」

「是誰幹的?」

後藤揪起神山的衣襟,出言恐嚇。

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不是這樣的。」

「鬼話連篇。」伸一啐了一口,而神山也苦笑着接受他的批評。

她的半邊臉龐沾滿鮮血,垂着一頭烏溜溜的長髮——

他手上是兩片角膜變色片。揚起頭來的神山,雙眼皆赤紅得有如烈焰。

「送我坐牢無所謂,但是到時候……後藤刑警,你可得負責平息澤口裏佳小姐的憤怒。」

「不好意思,其實,我昨晚也在那個鐵櫃中聽到相同的話……」

「用這個吧。」後藤用真琴提供的手帕壓住伸一的傷口。

「我的眼睛,映照着死者的靈魂。」神山在昏暗的店內眯起眼來。

——可惡!現在是怎樣!

然而,神山對激動的伸一絲毫不爲所動,彷佛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沒有人敢和神山四目相對。在這空調極冷的空間裏,空氣竟顯得如此沉重、悶溼。

「消失的麻美小姐,現在已被帶到了充滿痛苦的陰曹地府。」

「什麼意思?」面對後藤的疑問,神山微笑道:

「你沒事吧?」

伸一身上的白襯衫,右臂的部分染成了一片血紅。

「怎麼了?」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就錯不了了。」神山仰望天花板。

後藤點燃香菸。

「別說了!」

神山說得沒錯,事情確實還沒有結束。

真琴飛奔過去,而後藤也隨後跟上;接着神山緩緩地靠過來,老闆也從櫃檯後方走了出來。

伸一隨即制止裕也,但裕也既然已說出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我實在很不想承認,但假如每一個人都遇到了相同的事——

裕也腦中浮現前陣子和伸一一同觀賞的那部電影。臉色慘白的長髮女子,將害死她的人一個個帶走——

後藤滿腔怒火,但他總覺得越是反駁神山,越是着了神山的道,於是決定閉嘴。

「真、真的嗎?」櫃檯後方的老闆探出身子問道。

「假如我的想法是正確的,那麼在場的各位,處境都非常危險。」神山說。

「各位也看到了吧?她渾身散發着一股強烈的怨念啊!」

「你的眼睛……」

「你再不給我剋制點,我就送你去坐牢!」

石井的哀號聲響徹雲霄,一名女子現身在藍白色光芒之中。

一團朦朧的藍白色光芒,在昏暗中逐漸浮起。

如果害怕就能解決事情,那我倒還能咬牙忍一忍,可是聽說麻美從密室中消失,而且到現在還下落不明……

「站在後藤刑警的立場,會這麼說也無可厚非啦。」神山挑釁地笑了笑。

「我、我不知道……不知不覺就……」伸一額頭冒汗,忍着疼痛說道。

「我並沒有開玩笑,她現在正徘徊在陽世。你看得見嗎?她的痛苦,她的憎恨——」

後藤邊說邊捲起伸一的袖子,右上臂有一道很深的割傷。

又有人在裝神弄鬼!看我拆穿你!——正當後藤準備朝着女子猛衝時,電燈又亮了。

「噫——!」

後藤粗聲粗氣地說道。

12

「你該不會是想說,澤口裏佳就是這一連串靈異現象的主因吧?」

「是的。前幾天我在偶然中撞見某棟大樓的女鬼,她心中懷着很深的怨念。」

「這個嘛,也難怪你懷疑我,不過我說的句句屬實。」

難道真如那個姓神山的靈媒所言,她所前往的是「只能去、不能回」的陰曹地府?

剛纔伸一手臂上那道傷口是怎麼回事——

「爲、爲什麼會是她!」後藤不禁驚呼,逼近神山。

「正是如此。發生在在場各位周遭的靈異現象,全都是她所引起的。」

「你沒事吧?」

一陣靜謐之中,店內忽然停電了。

曾幾何時,靈媒神山已佇立在他面前。

裕也搖搖頭;現在的他,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不瞞你說,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神山語氣沉穩地說道。

「有事……」裕也顫聲地答道。

「是的,我想盡可能地幫助你。」

「幫助我?」

——這個靈媒想幫我躲過那個女鬼的危害?那真是求之不得!

「依照我的推算,假如再這樣下去——很遺憾,下一個犧牲者就是你。」

神山嚴肅地說道。

——什麼……不要鬧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壞事都沒做!

不要,我不要死!

「我絕對不要!」

「是啊,所以我才說要幫助你嘛。」

「你沒騙我?」

裕也攀着神山,捨棄自尊地懇求他。只要能留住這條命,就算要他磕頭也甘之如飴。

「請你冷靜一點。剛纔我也說了,就算你不求我,我也會幫你的。」

「真的嗎?」

「沒錯,是真的……但是,有一個條件……」

13

早上上班時間,石井纔在走廊上走到一半,就聽到特殊懸案搜查室傳出咆哮聲。

石井直截了當地問道。

「後藤大哥,剛纔你說伸一那個男人手臂上有刺青,會不會是……」

這傢伙真的一點都不可愛!後藤在內心嘀咕着,一邊坐在八雲對面的椅子上。

「喂,你打算睡到什麼時候?快起來!」

「打擾啦。」

「你再跟我開這些沒營養的玩笑,我就宰了你!」

「別的案子?」

「你要去哪裏?」井手內趕緊喚住他。

「請問……井手內課長爲什麼要那麼生氣呢?」

「啊,是,我還記得。」

受不了,不要動不動就打斷我的話行不行?

「當什麼?」

「臭小子……」

「是啊,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

「性侵案……」

後藤打開「電影研究同好會」的房門。這兒是八雲的祕密基地。

名單上總共有五人,不過真琴的來歷大家都清楚,在此暫且不管;至於神山,後藤說他會直接找神山問話,因此石井只需調查剩下的村瀨伸一、井手裕也,以及酒吧老闆八木慶太。

「藝人啊。假如你跟石井先生組成搞笑團體,一定會大紅喔。」

「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再見那名靈媒一面。」

「當然是查案啊。」

「受不了,你癡呆了嗎?昨天我不是跟你說過了?我要跟八雲一起去找那個靈媒,而你負責查出昨天那些人的底細。」

「去死啦!」

「原來已經結案了啊,我還真不知道呢。以後屬下會注意的。」

後藤絲毫不將井手內放在眼裏,邊吐菸圈邊說道。

「那件事?」

「咦,什麼事?」

「上司喔……」

石井目送後藤跨步而去。

「我不是說過了嗎?被後藤大哥你叫醒,會害我一整天都沒有好心情。」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井手內的怒吼聲響遍了辦公室。

「啊!」石井趕忙追向後藤的背影。

「怎麼回事?」

那正是前陣子後藤要求他查資料時所挖出來的案子。石井馬上就想起來了,但他還不知道現在應不應該將這件事說出來。

對喔!剛纔打擊太大,差點就忘了這件事。

「對啦,我討厭他。除了你之外,我最討厭的就是他!」

一條宛如繩索的物體纏繞着十字架。細部雖然有所不同,其輪廓確實與伸一手臂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不準省略!這樣我怎麼聽得懂?」

他渾身表現出明顯的不悅,故意背對井手內。

後藤刑警,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是跟署長的女兒有關的靈異事件。這樣你就沒意見了吧?」

「呃……」井手內這麼一逼問,石井剎時啞口無言。

只見後藤擺出一副「懶得理你」的態度,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拎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走向房門。

即便後藤掄起拳頭,八雲依然只是慵懶地搔搔脖子,一點緊張感也沒有。這下子,生氣的人反而覺得自己顯得很愚蠢。

「這是你面對上司應有的態度嗎!」

話鋒突然轉到他頭上,搞得他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追根究柢,還不都是因爲你昨晚沒接手機,纔會害我喫足苦頭!」

14

我不是來跟他吵嘴的!——後藤深吸一口氣,轉換心情,這纔開始進入正題。

八雲並沒有插嘴,但對於澤口裏佳的幽魂出現在酒吧裏嚇人,以及神山擁有一雙紅色眼眸這兩件事,他狐疑地微微眯起了眼。

進入資料室的石井,再度確認手中的記事本。

面對八雲這個人,說再多都是白費工夫;無論再怎麼苦苦逼問,也只會被他輕描淡寫地矇混過去,最好的方法就是等他自己開口。

「哎呀哎呀,警方居然發出殺人預告耶,這什麼年頭啊。」

說到底,由一個人負責調查三個人的來歷,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一般來說,這工作應該由數個人分頭進行纔對。

「爲什麼事到如今,你們還要把這樁已經結案的案子挖出來?」

「吵死了。」

此言一出,後藤累積在胸中的怒氣頓時一口氣爆發。

「拜啦!」

「你可以噹噹看啊。」

井手內似乎有話要說,但後藤充耳不聞,逕自離去。

「我又不是要當藝人,沒興趣吐你嘈!」

在這麼悶熱的房間裏,他居然還睡得着。

後藤將昨晚發生在酒吧的事情鉅細靡遺地告訴八雲,無論是奇怪的靈異現象、店裏的氣氛以及在場所有人的服裝、伸一手上的刺青,都儘可能地如實描述。

「嫂夫人又離家出走了嗎?」

「我跟那個有一雙紅眼的男人見面了。」

——最好是我會跟你談老婆離家出走的事啦!

八雲閉着眼睛說道。

「後藤刑警,請問……你是不是討厭井手內課長?」

「我說你啊……」話說到一半,後藤突然閉口不說了。

石井在電腦資料庫中輸入每個人的姓名,以查詢是否有前科。

沒錯,井手內確實有些歇斯底里,但即使如此,後藤對他實在有點反應過度。

「沒有錯,就是這個。爲什麼你知道?」

「你沒聽到我剛纔的話嗎?五年前的案子已經……」

八雲邊說邊將附近的紙挪過來,用奇異筆在上面畫畫。

「沒關係,我懂就好。」

「是別的案子啦。」後藤打斷井手內的嘮叨。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他自己在發神經吧?」後藤話中帶刺地說道。

想突破本案的盲點,當務之急就是查出神山究竟是真正的靈媒,或是假靈媒——

「石井,你也知道這件事嗎?」

他驚慌地趕緊衝到辦公室一瞧,只見後藤和井手內正吵得不可開交。

「五年前的性侵案。」

「是不是這個?」八雲將畫好的圖亮出來。

八雲正仰靠在老位子上,盤着胳膊打盹。

八雲終於睜開眼睛,大大地打了個呵欠。

「爲什麼一開始不找我呢?」

「事情又變棘手了。」待後藤語畢,八雲無奈地說道。

後藤已經將昨晚酒吧成員的姓名、地址,一一記載在上頭。石井覺得他真是太了不起了,哪像石井,滿腦子的思緒都被當時的突發狀況攪得一團亂,壓根沒餘力顧及其他方面。

「不、不好意思,發生了什麼事?」石井一頭霧水地加入這場戰局。

「算了,隨便你!」

後藤戳了戳石井的胸口。

「言歸正傳吧。」

「誰教你不接手機!」

「真的麻煩死了。」

「這還用問嗎?查案啊。」後藤叼着煙頂嘴。

只要在這個階段過濾出可疑人物,之後就能輕鬆許多——可惜天不從人願,名單上的人皆沒有前科。

後藤怱地停下腳步,蹙眉瞪向石井。

15

「給我認真一點!」

「怎、怎麼這樣……」石井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雙腿發軟。

而能洞察真相的,唯有八雲一人。

怎麼會?後藤刑警居然討厭我?尊敬的對象竟然討厭我,接下來我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說這個了。石井,那件事就交給你了。」

「說來話長,我還是省略不說吧。」

後藤一開口,八雲倏地臉色一變。他對這話題果然很敏感。

——不,不行,我不能說喪氣話!這次我完全沒有表現出幹練的一面,慘叫的次數倒是比誰都多。

石井的腦中驟然浮現上回後藤說過的話:「明明就只是個耍白癡的,逞什麼英雄啊。」思及此,他的胸口頓時湧起一股暖流,也憶起了當初那股感動。

——加油啊,石井雄太郎!

16

「欸,八雲,爲什麼你要幫我?」

後藤一邊開車,一邊詢問副駕駛席的八雲。

八雲一臉訝異。這也難怪,連後藤都想問自己:「事到如今,問這個幹嘛?」他覺得自己一定是燒壞腦子了。

然而,他就是拋不開這個疑問。儘管每回都免不了幾句抱怨,八雲依舊奮不顧身地協助後藤辦案——這究竟是爲什麼?他大可撒手不管啊。

或許,後藤真正想問的人是自己。

正如井手內所言,爲什麼要插手與自己無關的案件?這麼做對自己有什麼好處?

不行,最近老是想一些無聊的問題。

「沒事,當我沒說吧。」後藤苦笑着收回前言。

「後藤大哥,你就別再責怪自己了。」八雲也同樣苦笑着。

「啥?責怪自己?什麼意思?」這小子到底在說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看着這樣的你,實在很痛心。」

「痛心?」

「是啊。後藤大哥很容易對被害人與加害人投入情感,然後和他們一同憤怒、吶喊、哭泣。一般警察會自己建立一條界線,將公私劃分開來,就連性侵案也不例外。」

這席話對後藤來說可謂一針見血,不過他並不想乖乖承認,而且他也認爲不應該承認。

「纔沒這回事咧。」

「你不承認也無所謂,但你自己應該心裏有數。像你這樣投入私人情感,一旦結果不如預期,你就會責怪自己,覺得都是自己不夠努力所造成的。」

「我不是說了不是嗎!」後藤不禁放聲大吼。

「自從我當上靈媒以來,經歷了各式各樣的狀況;照我的經驗看來,只要亡魂的意念夠強烈,也是有可能產生物理影響力的。」

「請稍待一下,我馬上開門。」

「後藤刑警,你這人真有意思。你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對啦。你覺得呢?」

「你說對了!在這次的風波中,坦白說……你跟其他人實在很格格不入。」

「那麼,爲什麼麻美小姐消失了呢?」

此時,後藤的腦中驀然浮現妻子敦子的臉龐。其實我也沒資格笑別人,或許我也和他一樣。

「請進。不好意思,地方有點小。」

後藤並不想回答八雲,只是不停地捧腹大笑。

「你是一個有話直說的人。」

面對八雲的問題,神山深深地頷首。

門應聲開敗,神山探出頭來。他穿着與昨日相同的黑色西裝,然而他與只有那一百零一套服裝的後藤不同,襯衫漿燙得十分筆挺。

八雲此言一出,後藤忽然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無論我個人願不願意,既然具有特殊能力,就應該好好利用纔是;假如空有能力卻不使用,你不覺得很浪費嗎?就像是擁有絕對音感卻不踏入音樂領域一樣。」

後藤與八雲來到寬約五坪大的客廳。

「那是過度疲勞所引起的心臟衰竭。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等到我清醒後,不知怎的,我的兩眼就變成紅色了。」

「我認爲澤口裏佳小姐的靈魂懷抱着強烈的怨恨,因此渴望復仇。我不清楚她的報復對象是誰,但恐怕是當時酒吧中的某個人。」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八雲壓低嗓子說道。

神山的事務所位於鄰市,地處住宅區中的某大樓一樓。他沒有裝設招牌,只在門上貼了一塊寫着「神山靈異研究所」的牌子。

後藤驚訝地望向八雲。

聽到這兒,八雲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  *  *

後藤按下電鈴,片刻後便有人應門。

「啥?」

神山聽完,開心地笑了。

「我收回剛纔說的話。這件案子解決後,請你不要再拖我下水了。」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神山慢條斯理地答道。

「使不使用都是個人的自由吧?世界上也有人擁有高級車卻不開車啊。」

「被你欣賞有什麼屁用!來談正事吧,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當靈媒?」

這兒一點生活感也沒有——不過這裏是事務所,因此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知道。」

——你反應也太大了吧?這傢伙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說到底,光憑一個人的力量,本來就不可能改變命運。無論再怎麼努力,該來的還是會來,只有笨蛋纔會爲了這種事而責怪自己。」

「他不是警察,不過我想讓他跟我一起進去,可以嗎?」

「是真的喔,你大可去調查一下。以前我是個高中老師。」

「因此,我纔會協助你辦案。我們倆說不定是同類喔。」

「啥?」

後藤望向身旁的八雲,然而他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着神山,似乎不打算參與對話。

「你的意思是,她消滅了麻美小姐?」

「你說這就是物理影響力,未免太牽強了;況且你扯太遠了,在我聽來跟『夢想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一樣空泛。」

後藤和八雲並肩坐在接待用沙發上;神山端出冷茶招待他們倆,接着也在對側的沙發上坐定。

他並不想說什麼漂亮話,八雲說得沒錯,每當案件終結,他總會思索:難道沒有更好的結果嗎?假如我早點察覺,是不是就能有別的活路?

後藤從胸口掏出香菸,一邊問道。「請用。」神山邊說邊從桌下拿出菸灰缸,放在後藤面前。

「我有事情想問你。」

後藤語畢,神山放聲大笑。

女人,真是一種可怕的生物啊——

「那你呢?你怎麼想?」八雲反問。

每當我迷失自我、變得憤世嫉俗,那傢伙一定會離家出走;而一旦我埋首辦案、化爲風暴大鬧一番,她又突然回來了。

「即使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或許……我們能從中得到一絲救贖。」

儘管八雲察覺到神山的視線,仍然維持着一張撲克臉。

一陣沉默後,八雲再度開口。他眼神堅毅地直視着前方,詭道:

「這倒也是。」

「爲什麼你會想當靈媒?」後藤此言一出,神山倏地瞥了八雲一眼。

「不。在我看來,死者的靈魂對於在世者而言,並沒有物理上的影響力。」

——八雲是天生就有一隻紅色左眼,而這傢伙的紅色雙眼卻是後天形成的啊。

「爲什麼問我?」八雲仍舊面無表情。

「有什麼好笑的?」

這小子真可愛!前陣子他還是一個目空一切的男人,如今居然變了。這是晴香帶來的效果吧?青春真奇妙啊~~

神山滿足地笑了。

他一副彷佛看穿後藤心思的態度,令後藤靜不下心。

「所以你就成了靈媒?」後藤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

此次貿然來訪,後藤本以爲神山會請自己喫閉門羹,想不到他竟爽快地開門迎賓。

「其實這也不過是我的個人觀點罷了……」

「聽了你或許會嚇一跳,是老師。」

「因爲——之前我也說過了,你跟我有相同的能力。我說錯了嗎?」

「以前的我也看不見死者的靈魂,只是以一個老師的身分過着平凡的生活;但是某一天,我突然感到強烈地頭暈目眩,然後住院了一陣子。」

神山詢問八雲。

話說到這兒,神山先頓了頓,接着喝下一口茶。

老師和靈媒,這兩項職業真是八竿子打不着關係。

後藤看得出八雲正顯得不耐煩。

「我也這麼認爲。」

八雲咬緊下脣,躊躇地將視線左右飄移,接着才娓娓道來。

神山語帶驚訝,而八雲只是冷冷地說了聲:「你好。」

「啊,你是當時那位……」

「請問是哪位?」

「復仇……」八雲喃喃說道。

「我認爲死者的靈魂,類似於一種思念集合體。」

「我是刑事課的後藤。」

語畢,後藤身後的八雲往前跨出一步。

「比如說,一對相愛的情侶即使不開口,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情意,對吧?你不覺得這就是人的思念發揮物理影響力的案例之一嗎?」

「可是呢。」

然而,這一招是嚇唬不了八雲的。

這個既冷漠又難相處的彆扭大王,如今看起來卻散發着慈愛的光輝,真不可思議。

「很遺憾地,麻美小姐只是被無端波及罷了。只要裏佳小姐的憤怒一日不平息,難保不會出現下一個犧牲者。」

「那之前你是做什麼職業?」

「醫生也說找不出原因。由於身體實在沒什麼異狀,我很快就出院了——從那時起,我開始看得見死者的靈魂。起初我以爲是錯覺,但很可惜地,那並不是錯覺。」

「你猜得沒錯,我看得見。」八雲說。

「感覺啊!或者我該說是『呼應』?」八雲冷笑了一聲。

八雲不加思索地認同了神山的話語。他認輸了嗎?

然而,誠如八雲所言:只有笨蛋纔會這樣做,說穿了只是沉浸在後悔中罷了。

迄今泰然自若的神山,表情猛然一變,散發出挑釁的氣息。這也難怪,畢竟八雲當着他的面推翻了他的理論。

「後藤刑警,我欣賞你這樣的人。」

「言下之意是……你認爲亡靈不可能消滅麻美小姐?」

「作爲一個擁有相同能力的人,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這次麻美小姐的消失以及一連串的靈異現象,你怎麼看?」

「這種說法果然騙不了你。說穿了也很簡單,你的左眼戴着角膜變色片對吧?黑色的。我也戴着一樣的東西。另外,我們在那棟大樓碰面時,你的視線一直追着從屋頂跳下來的女鬼;從一般人眼中看來,現場根本什麼也沒有,所以我推論你看得見鬼魂。」

後藤想反駁,但是卻啞口無言。

「你想知道我的來歷,對吧?」神山一語道破。

牆邊的書架上排滿了各種靈異相關書籍,還有一套接待用桌椅擺在房間中央,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八雲不悅地別過頭去。

「有沒有實際案例呢?」

「既然如此,你應該沒有立場推翻我的論點。」

「這裏禁菸嗎?」

他說得如此直截了當,後藤反倒不知該如何答腔,不過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當時我人在現場,而這是我唯一想得到的可能性。我的話已經說完了,那麼你呢?」

關於這個問題,後藤也想知道八雲的答案。

「那麼,我就再問你一次:爲什麼麻美小姐消失了?」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能不能請你幫我一個忙?」

「呃,啥?」

一旁的後藤聽到神山這突如其來的話語,不禁驚呼一聲。

他悄悄瞥向身旁的八雲,看得出八雲比他還要訝異。

「其實,我的經驗也不是那麼多,這次的委託對我來說有點負擔過重;你的能力和我相同,假如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也比較放心……」

「就算我們倆能力相同好了,道不同不相爲謀。」語畢,八雲逕自起身。

看樣子,從他口中是套不出什麼了——後藤也隨同八雲離席。

「打擾啦,老師。」

「我不喜歡這樣的稱呼。」神山苦笑道。

「對了,八雲。你認識一個和我一樣雙眼赤紅的男人嗎?」

喂,給我等一下!雙眼赤紅的男人……

「喂,你認識那個男的?」後藤激動地揪住神山的衣襟。

「是啊,不過說是認識……其實我也只跟他見過一次面而已。」

「在哪裏?」

「長野縣北部的戶隱.當我在那裏進行靈媒修行時,他找上了我。」

「你這小子,該不會是那傢伙的爪牙吧?」神山大大地搖搖頭。

「怎麼可能!拜託你饒了我吧。二位認識那個男人?」

「是啊。」豈止是認識,還受到他不少「照顧」呢。

間宮摩挲着一臉黑斑的面頰,一逕思索着。

真琴說出在內心構思已久的答案。

——我的腦子已經夠混亂了,思考這些只是把自己逼瘋而已;當務之急,應該是先把自己的分內工作做好。

17

有些人只要開口講話,就會忍不住想抽菸,而瀧澤就是那種人。

「那麼,您應該能瞭解吧?他是個非常優秀的老師。他願意傾聽學生任何微不足道的煩惱,該說他直覺敏銳嗎?他似乎非常瞭解學生的心情。」

五年前澤口裏佳自殺後,從警方辦案初期到嫌犯被捕——這段時間的一連串報導,都是由瀧澤所負責的。

「傷腦筋啊。」瀧澤摸着後頸,嘆出一口氣。

「不瞞您說,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您。」

將真正的性侵影片散播到網路上作爲娛樂,世界上沒有比這更喪盡天良的事了。萬一被受害者看到了……話說回來——

「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情想先請教一下,神山老師是不是做了什麼……」

即使她將靈異現象一事和盤托出,也只會使話題變得複雜,而且對方也不大可能會相信她的話。

瀧澤豪爽一笑,真看不出個頭小的他會有如此笑聲。

後藤的煩躁已經抵達最高點。打從離開神山的事務所以來,八雲始終不發一語,無論問他什麼問題,他總是回答:「在得到所有情報之前,我不方便發表意見。」

兩個人的報導主題偶然重疊,也難怪瀧澤不願開口透露;只是,假如瀧澤真的掌握了什麼新的線索,真琴絕對沒理由輕易放過。

事實上,這種犯罪行爲已經超出正常人所能忍受的範疇,即使被害人心生殺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其實他大可大大方方地走進來,不過他總覺得自己像是個被叫來訓話的學生,因此走路也變得扭扭捏捏。

一踏進去,右方的「教職員室」牌子便映入眼簾。

「喔,好。」真琴不小心顯露出了漫不經心的態度。

「是的。」真琴起身行禮,對面的瀧澤趕緊請她坐下。

「我並不認爲自己是什麼正義感特別強的人,只是這件事我實在難以容忍。」

這種愛自吹自擂的人,報社裏多得是;或許是因爲見識過各種大風大浪,見多識廣的關係吧。

「澤口裏佳……」

「簡單說來,就是一些強暴影片;這東西並不稀奇,市面上所販賣的那些幾乎都是假的,只是在無名女演員的臉上打上馬賽克,然後演一齣戲罷了。畢竟這可是犯罪行爲,當然不可能假戲真作,但是……」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會盡量回答。」

真琴頓時面色鐵青。究竟是什麼樣心態,誘使人做出這種天理難容的事?

沒辦法,後藤只好將八雲送回他的藏身處,獨自持續搜查。

難不成——

瀧澤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

曾經是教師的神山,以及現在身爲靈媒的神山——

不行、不行!俊藤趕緊揮開腦中那些想法。

後藤鬆開手後,神山無奈地搖搖頭。

「真的嗎!」瀧澤這意料之外的話語,令真琴爲之驚呼。

「沒錯。上傳者是用家庭攝影機拍攝的,上頭很貼心地附加了拍攝日期,絕對錯不了。」

「別放在心上,顧慮東顧慮西的,怎麼能寫出一篇好報導呢?」

「沒錯,那些全都是真的。」真琴心頭猛然一緊。

「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嗎?要牢牢記住自己寫過的報導!那將成爲你獨有的情報來源。」

「嗯,沒錯。」

「對了,他其實在辭職之前就看得出來滿臉疲憊,結果某一天突然住院,然後就這麼辭職了。」

「究竟是什麼事?」

真琴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沮喪地抱着頭。

儘管真琴覺得瀧澤的話與性侵案一點關係也沒有,仍然靜靜地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因此,她選了一條比較保險的路。

八雲突然脫隊的理由,其實並不難想像。八雲的父親——那個兩眼赤紅的男人,這回說不定也參與其中。

「記得啊。不只是澤口裏佳案,只要是我經手過的案子,我全部都記得。你最好也把自己寫過的報導全烙印在腦中,這會成爲你獨有的情報來源,也會幫助你日後寫出更好的報導。」

教師們開始交頭接耳,後藤甚至還聽到有人說:「他是刑警?真的假的啊。」

瀧澤摩挲着下巴的髭鬚,扭動肩膀。

「我是瀧澤,你是土方小姐嗎?」

「不僅如此,你相信嗎?開頭還打上『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樓自殺帖這行字哩!」瀧澤雙眼充血地注視着真琴。

此時,一名小個子駝背男開門進入。

然而,從間宮的話中聽來,他的個性似乎沒什麼改變。

真琴握緊雙拳。

——不小心說錯話了!我可沒空跟她暢談教育大計。

「我想逼得他無路可逃,踢爆他的所有惡行。」瀧澤意志堅定地說道。

後藤由正面玄關進入校舍,換上來賓用的拖鞋。

真琴曾和他在走廊擦身而過數次,這還是她頭一次和瀧澤面對面談話;以往真琴總覺得他有些陰沉,但方纔那一笑抹去了那些負面印象。

「您還記得五年前那椿澤口裏佳案嗎?」這就是真琴找上瀧澤的理由。

「啊,您就是後藤刑警啊。請進。」

「爲什麼你知道那是真的?」

夠了沒,現在到底是怎樣?

「老實說,我也正在追查那件案子呢。」

「是啊。」

「你看起來比我想像中還聰明嘛!你猜對了,我在那個網站上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已經有二十年沒踏入學校了。真不可思議,即使不是自己的母校,學校這地方還是令人燃起一股懷念之情。

18

真琴用力搖頭。她不願意相信,同時也熱淚盈眶。

後藤來到神山曾經任職的市內某所高中。

真琴覺得,她似乎稍微瞭解到連死後都得受此屈辱的裏佳,究竟多麼痛苦、悲傷;這股屈辱,光是想像都令人目不忍睹。

太過分了——

「他生了什麼病?」

間宮面露慍色地反駁道。

「他沒做什麼壞事啦,這只是例行公事罷了。警察這種組織比你想像中還麻煩,即使心中很清楚『不是這個人』,還是常常得做做樣子,好向上頭交差。就拿你們老師來說好了,你們作家庭訪問時也不是隻找問題學生吧?」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逕地沉吟。

「當中是不是有什麼不尋常之處呢?」

「好了,爲什麼你會對這麼久以前的案子有興趣?」

「您好,請坐吧。」後藤恭敬不如從命,依言坐下。

「刑警先生,我瞭解您的意思,但以『家庭訪問』來當例子似乎不太妥當。家庭訪問不只是爲了瞭解學生的家庭環境,也是希望家長能藉此瞭解我們老師的方針。」

「現在我正在製作性侵案被害人的後續報導,所以纔會對裏佳小姐的案子產生興趣。」

「是啊。」

再這麼聽她瞎扯下去還得了!正當後藤想導回正題時——

後藤說只要交給警方辦案就好,可是真琴怎麼可能袖手旁觀呢?報社自己也有一套與警方不同的情報網。

「那麼你應該懂吧?全天下不會有比他更可怕的男人了!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了,他的眼睛宛如一片黑暗深淵,世上的一切都會被他吞噬;他沒有一絲一毫人類的情感,他本身就是一種邪惡!這是我對他的看法,我既不想與他爲敵,也不想跟他同夥。」

「不好意思,謝謝您抽空見我。」

「您這次是來詢問關於神山老師的事吧?」

又怒又懼的真琴,忍不住手指發顫。

「我也是。」

沉浸在感傷中的後藤,連遣詞用句都不知不覺退化了。

他緩緩地打開門扉,裏頭的數名教師隨即不約而同地望向後藤。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

「其中有一個學生特別喜歡他!她是一個很漂亮的長髮女孩,我記得好像是……川口同學?不,還是山口同學……?」

怪事層出不窮,而且每件事都無法找出解答;包含麻美的行蹤在內,一切簡直有如羅生門。

「其實我對他的私生活並不清楚,不過學生們都很喜歡他。刑警先生,您和他碰過面嗎?」

「該不會,那個網站上的圖片和影片……」

「抱歉。嗯,總之呢,我想知道神山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辦公室尾端的一名消瘦的中年女子舉起手來。她戴着一副玳瑁鏡框的眼鏡,臉型瘦長,看起來像極了個性嚴苛的貴婦。

「我是今天早上打電話來的後藤,那個姓間宮的導仔在不在這裏?」

驀然一瞥,八雲已經不在房裏了。

「我覺得有點在意,所以也進去看了。它是會員制的網站,使用者可以在上頭下載圖片或影片,而那些內容都非比尋常。」

「算了,既然內容沒有重複,說了應該沒差吧。」

瀧澤點燃香菸,接着咕噥着:「全公司禁菸,這要教我去哪裏抽菸嘛。」然後從口袋中掏出攜帶型菸灰缸。其實就算他有攜帶型菸灰缸,會議室也一樣禁菸,不過真琴並沒有說破。

「聽說他之所以辭去教職,是因爲病倒了……」

坦白說,後藤本來暗自期望他前後判若兩人呢,畢竟這能成爲一個很好的辦案線索。

「最近網路上有一個很紅的色情網站。」

瀧澤點燃第二支菸。

後藤很清楚她的言下之意。警察前來打探前同事,任誰都會起疑。

這是他頭一回來到這兒,不過他早就耳聞其名;這所名校的學生,全都是一些腦袋構造和後藤截然不同的人。

「由於事出突然,我們也不是很清楚耶。」

這番話和神山的說詞並無二致,至少以現階段來說,神山並沒有說謊。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剛纔我也說過,這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看來這趟我是白來了。失陪。」

後藤邊說邊站起身來。

坦白說,後藤壓根沒必要這麼匆忙,只是他不知該怎麼應付這個姓間宮的女老師,所以想在對方再度說廢話前溜之大吉。

「不好意思,後藤刑警。」間宮喚住後藤。

「什麼事?」

「神山老師目前在哪裏高就呢?」

她不知道嗎?算了,這也難怪。

「他在當靈媒啦。」

此言一出,間宮剎時呆若木雞。

她的反應是有點誇張,不過這也不能怪她就是了。

19

井手內拖着身子,回到自家大樓的門前。

這幾年來,疲勞所造成的沉重感總緊緊地依附在他身上,揮之下去。

他這趟回來,並不是回家休息的,只是來拿換洗衣物,一小時後就得回警署。

他並不像後藤一樣相信鬼魂的存在,只是他偶爾會思忖着——身體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否並非起因於疲勞,而是案件關係人所下的詛咒?

——我揹負着他們的怨念。

對於井手內來說,後藤只是一個麻煩製造者,但是他偶爾也會羨慕後藤。若是他能像後藤一樣掙脫組織的束縛,發泄自己的情緒,那該有多輕鬆啊。

「壓抑情緒」這件事,比他想像中還耗費心神。

打開門一瞧,電燈是開着的。那小子已經回來了嗎?剎那問,井手內發現自己竟猶豫了一下。

「放心吧,我不會將它帶出去的。」

「八雲……」

「怎麼,又是你啊?」

「八雲,你在嗎?」

正如仲介人員所言,最後一頁記載着簽約人的駕照編號。暈開的墨水弄得駕照上的照片一片模糊,不過名字倒印得清清楚楚。

晴香滿懷不悅地在八雲對面坐定,將日記和紙條遞給他。

這是一家小小的活動企劃公司,據接電話的女行政人員所言,伸一進公司的時間是兩年前,他工作認真,如今已是公司的重要人才。

石井獨自坐在市內某家不動產仲介公司的一室中。

「沒關係,沒這回事。」

「你確定嗎?」

「用不着你擔心,我的未來可是一片光明呢!」

「欸,你在想什麼呀?」

從談話中的語氣聽來,這名行政人員對伸一似乎特別有好感,對於警方打探兩人來歷感到驚慌失措,一而再、再而三地詢問石井:他真的沒做什麼壞事嗎?

「你的保證能信嗎?」

「幹嘛?我不會再給你零用錢了。」

「居然有這種事……」

「這一次,這東西害我對自己的所見之物產生了疑問。假如能拋開疑問,將放眼所見的真相一個個組合起來,就能找出答案。」

「我在擔心你這天兵的未來。」

「什麼意思嘛。」

桌上備有咖啡,不過他實在沒胃口。

20

「是的。」

這個人真的是……怎麼老是這麼口無遮攔?

我瞎忙一輩子,到底想守護什麼——?

「坦白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請問一下,這本合約真的是那間屋子的合約嗎?」

我不是本來就知道他在家嗎?——連井手內自己都覺得,問這問題實在有點怪。

「我被詛咒了。」

「駕照。」石井依言翻到最後一頁。

晴香造訪八雲的祕密基地,只見他正一臉認真地凝視着某物。

——我從什麼時候起,變得抗拒回家了?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離席的仲介人員拿着信封回來了。

晴香並不認爲這是八雲的真心話。她好想探索他的心房,然而,想必他是絕對不會告訴她的。

「我不是要跟你拿錢。」語畢,他從後面繞過來,坐在井手內對面。

「沒錯。」

趁他改變主意之前,趕緊將資料看一看吧!

她不願相信人類的本質是一片黑暗。

「看什麼看?噁心死了。」

儘管八雲愛抱怨、得理不饒人,再怎麼說,他都是一個會爲別人拚命一搏的人,而這想必是因爲無論他在黑暗中多麼辛酸、痛苦,總是相信前方必定有一道光芒。

「爸爸。」

「啊!」石井不禁驚呼,仲介人員也好奇地探過頭來。

而裕也這名青年,也在數個月前由伸一介紹進來當活動打雜工讀生,是個意想不到的務實青年,大家對他的評價也很好。

耳環的數量又增加了?穿一些不合尺寸的衣服,真的有那麼帥氣嗎?——儘管井手內想說的話多不勝數,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這是他以工作繁忙爲藉口,將教育小孩的責任全推給妻子的報應。如今,他的妻子也不在了。

這小子在講什麼鬼話?一股隱約的不安,在井手內心中逐漸擴散。

「會不會其實我根本沒看見真相,只是爲了滿足自我,而編造出一篇篇的故事……」

「你說吧,不過我沒時間,儘量長話短說。」

「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八雲察覺到晴香的存在,邊打呵欠邊說道。真是的,什麼態度嘛。

語畢,晴香忽然想到:八雲會有什麼樣的未來呢?大學畢業後,他打算何去何從?被迫看見死者靈魂、揹負着辛酸過往的八雲,放眼着什麼樣的未來?

晴香本以爲八雲會生氣,但他只是大大地吸進一口氣,閉上雙眼。

「算了,我就照你說的,不再想一些沒意義的事了。」

晴香頻頻點頭說道。

21

「我姑且試過了,不過沒辦法全部完成;因爲很多地方都看不懂,所以跳過了一部分。」

這個人怎麼老愛亂講話破壞氣氛?

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沒有這樣和兒子相視而坐了呢?

井手內苦笑道:

「看得見死者靈魂的這隻左眼。說不定我看見的全都是幻影,其實我什麼都沒看見。」

「最後面有他的駕照編號。」在石井的不斷追問下,仲介人員無奈地答道。

今天的八雲好像有點反常耶。

掛斷電話後,石井發足來到這家不動產仲介公司,他們兩人所住的大樓就是此公司經手介紹的;此行的目的,是從業者口中間出房屋的租金以及合約的內容。房租可用來推算兩人的經濟狀況,而保證人的欄位則可用來確認當事者有哪些親屬。

八雲看都不看,就將它們塞進襯衫胸前的口袋中。

——我找到一個不得了的線索了!這滿腔的激昂,令石井久久無法自己。

「要不要跟上次遇到的那個人一樣,當個靈媒看看?」

「我要回去了!人家好不容易幫你把事情辦完了說!」

「欸,八雲,你大學畢業後想做什麼?」

「你怎麼不早說。」什麼嘛,意思是我沒事就不能來嗎?

他的視線投向桌上的一條紅礦石項鍊,這是前一樁案子解決後,水渠道路上的一名少年連同信件一併交給他的。

最近由於個人資料保護法大行其道,即使是警察也無法輕易閱覽資料,導致辦案效率大幅落後。

「你看見的絕對不是什麼幻影!嗯,我跟你保證,絕對不是!」

八雲那雙睡眼惺忪的眼眸,綻放着強烈的意志之光;晴香凝視着那團光芒,看得忘我。

「剛纔我也表明過,其實這些東西我是不應該拿出來的,這方面還請您給個方便。」

「是嗎?在我眼中看來,黑暗彼端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到底誰纔是正確的呢……」

在調查過去的犯罪紀錄時,酒吧的那幾人沒有一個人有前科,不過他並不感到失望;因爲,儘管只見過一次面,他從不認爲當中有任何人像是會犯下這等罪行的人。

「事實上,儘管我和那傢伙擁有同樣的眼睛,所見之物卻大不相同。我所看見的是悲傷,而他所看見的卻是憎恨;那傢伙超越了生死的界線,挖掘出靈魂本質中的深遠黑暗,這一點我不否認。」

不管他眼中所見是真是假,即使那只是他個人一相情願——那道光,都代表了八雲的本質。

接着,石井找上了伸一的工作地點。

仲介人員坐在石井對面,朝他遞出信封;石井接過信封,手臂卻冷不防被對方一手攫住。

這個人真的是——

「怎麼,原來你在家啊。」井手內動也不動地答道。

爲什麼我要對自己的小孩顧慮東顧慮西的?井手內刻意踩着大步走進客廳,然而空無一人。難道他在房間裏嗎?井手內將扛在肩上的公事包丟到地上,躺進沙發中。

找我有事?反正一定又是跟我要錢吧!我看他開始打工,本來還安心不少,看來真是太大意了。

「這樣子太殘酷了!」晴香窒息般地說道。

石井激動地猛然起身,而仲介人員只是呆若木雞地望着他。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

「搞不懂什麼?」

「有時候,我實在搞不懂。」

語畢,八雲捻起項鍊的鏈子,定定地注視垂在下方的紅色礦石。

兒子突如其來的聲音,令井手內心頭一驚。從井手內的位置看不見他,不過他肯定正站在客廳的入口處。

「受不了,你真的是天真透了。」

「簽約人確定是這個人嗎?」

八雲對晴香不屑地冷笑一聲.接着再害臊地皺着臉搔搔頭髮。

「纔沒有這回事呢!」八雲對晴香的話語置若罔聞,繼續往下說:

八雲難得以極爲緩慢、缺乏自信的語氣說道。宛如飄怱不定的浮雲。

想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我跟他並沒有特別合不來,只是一碰面就尷尬而已。

她深深覺得,自己與八雲的心房稍稍拉近了一點距離。

「這樣啊。」儘管他鬆開石井的手臂,臉上仍然浮現着一抹不安。

他窩囊地垂下眉毛說道。這種表情跟我像極了;不光是表情,就連膽小怕事的個性也跟我如出一轍。

石井從信封中取出租賃契約書,翻開一頁。兩人的住處爲月租十五萬,地點不在市區,到車站也有十分鐘路程,以新建的兩房兩廳一廚來說,這金額並無不妥。

「口是心非!」

他又翻了一頁,望向保證人那一欄。

石井翻回前幾頁,重新檢查地址、大樓名稱、門牌號碼,證實的確是昨晚所拿到的地址。

他的語氣彷佛朗讀着一本哲學書,而晴香似乎在這席話中窺見了八雲的本質。

「誰知道?到時候再想吧。」

「什麼噁心嘛!我只是覺得那條項鍊很漂亮,所以才一直看罷了。」

晴香扮鬼臉地說道。

只見八雲深深嘆出一口氣,彈開那顆紅色礦石。

「這顏色真的好漂亮喔!那是什麼礦石?」

「大概是黃玉0;Topaz1;吧?」

「原來有紅色的黃玉呀?」

「這種黃玉非常稀少,價值就跟美術品一樣高。」

「這樣啊……」

「據說黃玉可以提高人的創造力與感應力。」

八雲淡淡地說着,將那條項鍊扔向晴香。

晴香嚇得差點失去平衡,但仍雙手接住了它。

「喜歡的話就給你。」

「咦?可是,這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這是我媽以前戴過的項鍊。」

這種東西,怎麼能夠輕易接受呢?

「既然如此,就應該將它還給令堂纔對呀。」晴香說。

八雲露出苦笑。他的表情,代表着什麼意思呢?

「沒關係,我希望你收下來,而且她也沒機會再戴上它了。」

八雲的眼眸,流露出深海般的哀愁之色。

難道說——

22

「還有另一件事。」

心頭的恐怖回憶阻礙着他,令他忍不住緊張起來。

裏佳想必也覺得我們很可恨吧?

她無法原諒那些人。

後藤猛地將身旁的椅子踹開。

真琴來到偵訊室門口,一陣轟然巨響驟然傳來,嚇得真琴停下腳步。

「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陰謀喔。」後藤撥開惠理子的手說道。

「井手內課長過來說了一些有的沒的,浪費了我很多時間,不過我還是問出來了。當時好像是故意撤銷告訴的喔。」

當時警方手中還有一件事關警察威信的案件,可說是十萬火急——上頭不願意將主要人力耗費在性侵案上,於是調開後藤與惠理子,轉交由新人處理。

說不定,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遺書。

真琴覺得,這個人真是表裏不一。明明他擁有強烈的正義感與責任心,而且心地又善良,卻總是羞於表達。

「你管我!」她和煩躁地撂狠話的後藤對上視線。

「怎麼說?」

真正的強暴?不,這不可能的,強暴可是犯罪啊!

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弄得他一直找不到機會向惠理子詢問調查結果。

這不是我一個人處理得來的問題!真琴深感無助,於是儘管自知不應該來這兒,仍然造訪了警署。

她緩緩地移動遊標,停在一個名字上頭。

真琴深深一鞠躬,走向後藤;而島村也識相地拍拍後藤的肩,匆匆離去。

「難道說……這是真的?」

「故意的?」

「有人想隱瞞裏佳自殺的事實。」後藤脫口而出。

「很遺憾,我們還沒找到你朋友。」後藤尷尬地避開真琴的視線。

「幹嘛要來這裏?」

「想也知道是不希望被別人聽見啊!你真的很遲鈍耶。」

然而這樣一來,就絕對不可能是人員不足所造成的缺失了。

不,沒救的人是我自己——

「我逼問了當時的負責員警,挖到了很多內幕。」

不行,這樣不合理!可惡,這案子真的煩死人了!

犯下性侵案的歹徒、利用這些影像謀利的人,以及觀看這些影像爲樂的人。

這一趟的收穫可說是零,現在只能先等待石井的調查結果了(雖然他並不期待)。

可能性之一,應該是人手不足吧。

接下來的內容不方便大聲說出來,真琴連筆記型電腦都帶來了,只希望後藤能看一看。後藤明白了真琴的意思,對她招手示意「跟我來」,接着邁開步伐。

「查出什麼了嗎?」

也難怪她會這麼問,因爲隱瞞裏佳的自殺,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況且最後案件依然是以「自殺」結案。

「我問了第一個抵達自殺現場的人,他說裏佳有留遺書。」

「你很遲鈍耶,她是來告訴我們澤口裏佳的線索的啦!」

真琴在名字上點了一下,澤口裏佳的臉部照片與詳細資料隨即顯現出來。

真琴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操作.而後藤和石井則並肩窺向螢幕。

如果要將這次的案件依順序逐一說明,神山所說的話應該最接近正確答案——裏佳由於恨意太深,因此詛咒了所有關係人。

資料上沒有記載這項證據。

「是啊,超可疑的!」

惠理子無奈地說着,拽着後藤的手臂進入附近的偵訊室。

逼問……你這樣還算是女人嗎?

石井很努力地想恢復平常心,但很明顯地辦不到。

「然後咧?」

「你跑去哪裏了?我找了你好久呢!」

她這無窮無盡的憎恨,就連無辜的麻美都牽扯進去了——想到這兒,真琴忽然發覺自己在影片中看見了熟悉的東西。

「不,我不是來談這件事的。關於澤口裏佳小姐的案件,我有一條線索想告訴你。」

23

後藤刑警一定會很開心的!光是想像,就令石井樂得合不攏嘴。

真琴沒有回答後藤的問題,默默地移動滑鼠,點進網站中。

「這不是A片的企劃影片嗎?」後藤問得好。

偵訊室的門應聲開啓,後藤從中走出來,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澤口裏佳,當時二十二歲,錄於東京都內某處。努力忍受屈辱的表情真是令人興奮難耐啊!二〇〇〇年四月,跳樓自殺。」

「就是因爲查出來了,我纔來找你啊。」

後藤滿懷不悅地盤着胳膊,靠在牆上。

真琴也在一旁。石井在後藤身旁擺放一張圓椅,接着坐定。

有人謀殺了她,然後再留下遺書,想僞裝成自殺——

真琴覺得她有點眼熟,依稀記得她是那個姓島村的女警。

「我哪知道啊?這點你自己去查吧!」惠理子聳聳肩說道。

一名和後藤身材相去無幾的女性也嘀咕着走出來。

她真希望瀧澤說的是謊言,然而很殘酷地,電腦螢幕上映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石井意氣風發地回到了署裏。

於是,她決定將這件事告訴後藤及石井。

「什麼線索?」

如果被瀧澤知道了,她免不了被臭罵一頓,但如今管不了那麼多了。

就連身爲第三者的真琴都感到如此憎恨,換成當事人裏佳,肯定覺得放眼所見的一切全都令人憎惡。

但是,假如真是如此,這名女子就是被這種政策給害死的。

石井知道網路上有一些聚集着極端狂熱者的網站,但沒想到會有如此露骨、低級的站臺。

澤口裏佳——

依照現況來說,警方確實沒辦法分配足夠的人力給每一樁案件,只能依照重要程度來配給警力,這是事實。

後藤刑警居然願意讓我知道如此重要、重大的線索——石井很想說出口,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開口。

*  *  *

「你太大聲了啦。」惠理子趕緊搗住後藤的嘴。

「你來得剛好,一起聽吧!」

螢幕上顯示出「強姦俱樂部」幾個大字。

「他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就是那樣。」

打擊被害人的心靈、逼她撤銷告訴、結案——

「很遺憾……」

假如她迄今仍憎恨着某人,那麼就沒救了。誰沒救?她?

回到警署的後藤正步行在走廊上,朝着自己的部門邁進。

惠理子佇立在走廊上,擋住後藤的去路。她還是一樣巨大,身材、身高都跟後藤差去無幾。

「聽?」

和瀧澤談過之後,真琴自己也瀏覽了那網站。

「吵死人了,安靜點行不行啊!」

「你杵在那兒幹嘛?」經後藤這麼一說,石井才趕緊入內。

「後藤刑警,我成功了!」石井猛地打開門扉。

一會兒後,螢幕上顯示出一列名單。只要從名單中選一個人,八成就能看見那人的圖片或影片。

可是,後藤並不這麼認爲。

「我起初也是這麼想的。」真琴盯着螢幕,顫聲地說道。

「爲什麼?」惠理子旋即問道。

說起來,兩個男警官跟一個女新聞記者共處一室看這種影片,想來還真奇妙。

「啊、啊、是真琴小姐啊?有、有、有什麼事嗎?」

後藤狠狠瞪了石井一眼,嚇得石井全身僵直。

每條線索好像互有關連,又好像互不相干,可謂支離破碎。

不會吧,這……不可能!

「什麼?」

對啦對啦,我就是遲鈍啦!

「確定嗎?」

「可是,你爲什麼知道這是真的呢?說不定它只是做得以假亂真罷了。」

「對啊。我還請他重新翻閱了當時的記事本呢。」

有人把它偷走了,而且偷的人一定是內賊,否則不可能辦得到。

沒辦法,他只好在一旁觀望。

「在這裏不方便說,請你……」

上頭的文字教人越看越不舒服,石井覺得自己好像腦中一片空白。

「到底是哪來的白癡做出這種蠢事!」

後藤按捺不住地敲桌怒吼道。

這名女性因爲此事而自殺,而且死後還得持續遭受屈辱——這些人簡直喪盡天良!

「我的心情也跟你一樣。」真琴語重心長地說道。

此時此刻,她心中的情緒並非憤怒,而是傾向於憎恨。

真琴再度點了澤口裏佳的名字。

不行!這種殘酷的影像,我沒辦法再看下去了!石井渾身發抖,幾乎腿軟。

螢幕中跳出一段影片,鏡頭正拍攝着步行在路上的一名女子;歹徒八成是從後方一路跟拍,由影像看來,攝影機是固定在車子的副駕駛席上。

車子停在人煙罕至的地段,車門應聲開啓。

影片中的男子背對着鏡頭衝向裏佳,接着搗住裏佳的嘴,硬是將拚命掙扎的裏佳拖進車裏。

鏡頭一轉,來到某處的地下室。

地下室非常寬廣,牆壁裸露着水泥,現場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物品。裏佳的四肢被膠帶層層捆綁,畏懼地望着鏡頭。

此時,一名男子進入鏡頭。他戴着毛線面罩,沒有露臉。

真琴按下了暫停鍵。

「怎麼會這樣……」後藤雙手掩面。

能發得出聲音已經算好了,像石井只能將看到的影像鮮明地烙印在記憶中,想像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接着感到無比痛苦。

真琴回過頭去,意志堅定地注視着後藤與石井。

「請二位務必逮捕這個網站的經營者。」

「這還用說嗎!」後藤咬牙切齒地說道。

儘管不能瞞他一輩子,目前還是能瞞多久就瞞多久吧。

「什麼事都沒有啦!」後藤飛越沙發,搗住石井的嘴。

門應聲開啓,石井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好了,你說不是要說教,那麼你要說什麼?」

後藤露骨地「嘖」了一聲。

一股奇妙的不安,在石井心中逐漸擴大——

「告訴我線索吧!對了,先給我你兒子跟靈煤的名字。」

「我不知道你在感傷個什麼勁兒,總之拜託你長話短說。」

「後藤刑警,不好了!」

井手內敏感地逼問石井,石井精神抖擻地答了聲:「是!」正欲開口說明——

「你在哪裏拿到的?」

「我逼問他,問他爲什麼需要這麼多錢。」

原來這男人也有孩子啊。

「我現在很忙,想說教的話待會兒再說!」後藤不客氣地說道。

「喂?我是土方。」真琴接起手機。

「還敢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領多少薪水!況且,他要的金額可是遠遠超乎零用錢的範圍。」

「不瞞你說,我調查了村瀨伸一這個人,結果他的住處居然是登記在裏佳性侵案的歹徒——大利和志名下!」

「給個零用錢又不會怎樣,你不是賺很多暱?」

裏佳的靈魂滿懷怨恨地襲擊村瀨伸一——不,大利和志,接着怨念向外擴大,波及了麻美。

「你冷靜一點,把話說清楚!」

「後藤在嗎?」井手內從門邊探出頭來,打破了沉重的空氣。

「然後呢,我兒子跟我說他被女鬼纏上了。」

「閃開!」後藤推開石井,從桌子抽屜中抓出資料攤開。上頭有着大利和志的照片。

「昨晚在酒吧中露面的井手裕也。」此言一出,井手內倏地站起身來。

所有人頓時全將視線集中在照片上。

後藤驀地想起昨晚在酒吧中的那幾張面孔。真琴、酒吧老闆、極有可能是大利和志的伸一……以及那個叫做井手裕也的青年。

怎麼偏偏是這男人的兒子?

「如果是要談戀愛上的煩惱,那你就找錯人了。」

大利的刑期剛好在兩年前屆滿,他出獄後改變了外型,以伸一的身分過活。

「他還說如果不付錢給靈媒,自己就死定了。我看不出他有這方面的問題,但也有可能只是我監督不周。你在這方面應該很內行吧?」

關我屁事啊!自己兒子的爛攤子自己收!——後藤很想大聲咆哮,但不知怎的,井手內看起來似乎有點可憐。

真琴將視線再度投向螢幕,挪動滑鼠,將影像中男子的手臂放大。

受不了,那你衝這麼快有意義嗎!

後藤略感訝異,不過轉念一想,這年紀有小孩也是正常的。他迄今從未對井手內的私生活感興趣。

「他們果然有關係!」真琴問不容發地說。

說到底,他至今不知損了我多少遍,現在說什麼羨慕我,根本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從方纔起,井手內就不停地雙手摩挲,靜不下心來。看來,他自己也覺得找後藤商量事情實在有點尷尬,而這點後藤也一樣。井手內平時老找他麻煩,如今如此拘謹地和他說話,反倒令他不自在。

24

石井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完全無法回答後藤的問題。

「我沒空跟你解釋,快趁惹上麻煩前逃走啊!」

石井終於開口了。

那是一個刺青,一條蛇纏繞着一支十字架。

這個男人也真可憐,他的禿頭有一半是我的責任——後藤自嘲地笑了。

「幹嘛?」

「所以,你想找我去探探這靈媒的底細?」井手內咬着下脣點頭。

沒錯!一定是這樣的!這麼一來,所有謎底都解開了。

將事情始末告訴井手內是很容易,不過一旦他知道了,勢必會插手干涉,屆時就無法自由行動了。看來最好還是保持沉默。

「原來村瀨伸一跟大利和志是同一個人啊。」石井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呃、可是、這刺青……」

「不,沒什麼。」後藤正襟危坐地說道。

「不要在我耳邊大叫啦!」後藤敲了他的頭一下。

「真的沒什麼啦!」後藤逕自宣告,緊接着將石井拉到走廊。

石井緊張得心跳加速。

怎麼突然來這招?

此時,垂着眼的井手內抬起頭來。

後藤奮力衝刺,而石井也隨後跟上。

「我自己在看影片時,也覺得這刺青很可疑,所以今天才特地來這一趟。昨晚我在伸一先生手臂上,看到了這刺青!」

「可惡!原來是這樣啊!」後藤敲了桌子一拳.

「消、消失了?是誰?」

「也對。不瞞你說,我有事想找你商量。」井手內垂着眼說道。

「女鬼?」

「有空嗎?」

石井望着她的背影,心頭一驚。她是因爲悲傷而哭呢?或是由於卸下心中的大石,因而哭泣?對於和女性接觸不多的石井來說,這是一個難解的謎題。

「那你更是找錯人了!我又沒有小孩!」

「從我兒子那裏搶過來的。」

這個嘛,警察這一行的薪水,確實是和工作份量不成比例。

「不好意思……」井手內擠出這幾個字,對後藤遞出一張名片。

「然後咧?」

「說來慚愧,今天我兒子來跟我要錢了。」

手機怱地在靜謐的辦公室中鈴聲大作,嚇得後藤彈了起來。

「喂,石井,你把事情詳細地說清楚。」

「石井,快逃!」

或許是後藤從井手內反常的態度中察覺了什麼吧?他說了聲:「採指紋覈對一下。」接着與井手內一同走出門外。

「我不是來說教的,只是有話想對你說。」

回過神來,真琴居然哭了。

「又怎麼了?」

第二個消失者——

他只知道,真琴是個願意爲他人着想的好女孩。或許,他一直以來都誤會她了。

石井以爲井手內會大肆咆哮,於是僵起身子,怎料他接下來的話卻令人大感意外。

「我是在問石井!」井手內察覺事有蹊蹺,更加緊咬不放。

「果然如此啊!」石井興奮地大叫道。

「不過,當務之急是解決裏佳小姐的案件。請看這裏。」

石井依言做了深呼吸,然後取出記事本。

「不是啦,我是要跟你聊我兒子的事。」

後藤捱不住尷尬的氣氛,半開玩笑地說道。

深長的皺紋、黑眼圈、氣色欠佳的肌膚……這個人很明顯地比同年齡的人老上許多;或許管理階層的工作,比這男人想像中還更加勞心勞力。

「沒有啦,我只是之前聽過這名字……」後藤隨口矇混過去。

「你兒子該不會叫做裕也吧?」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避免井手內起疑!最糟的情況下,他可能會逼我們收手!

這圖案好眼熟——

果然是那個青年啊!井手內與井手——居然使用這種半吊子的化名。

「你的個性真是到死都改不了啊,我真羨慕你。」

這個豬頭!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不過這樣一來,後藤終於明白神山的目的了。錢!說得頭頭是道,搞半天他也和其他靈媒一樣是神棍嘛。

「你認識他?」

「你們對這個圖案有沒有印象?」

「咦?爲什麼要逃?」

她的表情,在談話中變得越來越凝重。

髮型不一樣;眉型不一樣;一個是單眼皮,一個是雙眼皮;伸一比這張照片瘦了十公斤左右——不過,大利和志與村瀨伸一的不同之處,全在化妝、整形、減重後可以改變的範圍之內。

後藤牢牢地注視着井手內那高高的發線。

石井還搞不清楚狀況,看來還是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和井手內這樣在會議室大眼瞪小眼,這是第幾次了?想必數也數不清吧。

「你在笑什麼?」

「對、對、對不起……剛纔那個靈媒打電話給真琴小姐,說又有人從密室中消失了……」

——神山榮治。名片上面是這麼寫的。

然後跌倒——

25

從井手內面前拔腿逃走的後藤,隨即帶着真琴與石井前往明政大學。

此行是爲了造訪那個佔擄社辦、史上罕見的彆扭大王。

「這麼晚了,你來幹嘛?」

八雲免不了劈頭先送上幾句抱怨,不過後藤一說起來龍去脈,他便默默地捻着眉心,仔細聆聽。

石井和真琴或許是靜不下心吧?只見他們倆也不坐着,雙雙倚在牆邊。

後藤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纔將所有的線索一一說完。

從頭解釋一遍後,他覺得總算在一片朦朧之中抓住事情的真相,不過老實說,想定論還言之過早。

語畢,八雲陷入沉思,接着目光銳利地瞥了後藤一眼,開口說道:

「有人看過裕也先生消失的現場了嗎?」

「我們還沒去,不過剛纔提到的那個伸一當時好像跟他在一起。真琴打電話跟他確認過了。」

真琴默默頷首附和。

「那個伸一先生,就是你們懷疑和強暴犯大利和志是同一個人的人吧?」

「嗯,沒錯。」

目前還沒有指紋等物證,不過依狀況看來,八成錯不了。

「而那個靈媒神山先生,則斷言這一連串的怪事是由澤口裏佳的怨念所引起的?」

「沒錯。」八雲豎起食指,悄悄地抵着眉心。

「我懂了。」八雲靜靜地說道。

「什、什、什麼,你懂了?」

驚訝的人不只是石井,就連後藤也訝異得結巴連連。

後藤十分明白真琴的心情。他說:

快要抵達公園時,忽然傳來樹木的沙沙聲。石井嚇得猛地彈起來。

說起來,這一連串的怪事根本不是一般的刑案,不是找到加害人跟被害人就能了事的。

石井捱不住凝重的氣氛,於是率先發話,然而真琴搖搖頭。

他完全搞不懂八雲在想什麼,可是又無法忽略「下一個犧牲者就是真琴」這句話,只好開車送真琴回家。

石井望向後藤,交由他判斷。

八雲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了一些字,然後撕下來遞給石井。

「什麼?」後藤拉松領帶,好讓自己透透氣。

「啊,喔。」石井不知不覺就答應了。

這會兒,連真琴都要消失了嗎——

「後藤刑警,你看那邊……」

真琴深深低頭致意,接着開門下車,在十字路口左轉。

「我知道有點麻煩,不過請你儘早將這些東西準備好。」

女子剎時無力地應聲倒下。

話是沒錯啦——

後藤不斷地吐出菸圈,而真琴只是低着頭在膝上不停搓着雙手,彷佛想驅走寒氣。

石井到底在慌張什麼啊——

一名男子從白色休旅車中出現,和真琴走往同一方向。

石井以左腳踢了女子的臉一下,想逼她放手。

「酒吧老闆的身分還不明確,請你先調查酒吧老闆的來歷,此外還有大利和志先生。你說他在一家經營活動企劃的公司工作,對吧?請你將他的工作內容詳細調查清楚。」

「現在已經有兩個人失蹤了,下一個犧牲者恐怕是……真琴小姐,就是你。」

車牌號碼上貼着黑色膠帶,無法辨認。

既然如此——

「那該怎麼辦纔好?」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八雲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後藤知道自己會被八雲嫌吵,但這教他怎麼靜得下心呢?

「然後哩?你想要我調查什麼?說清楚一點。」

後藤坐在副駕駛席,而真琴則坐在後座。

這下子,事情真的嚴重了。

八雲一如既往地故意塞着耳朵抗議後藤的吵鬧。

「現在先不要問。如果當中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請你去問畠先生,他一定知這。」

「男人?」

「更何況,這回截至目前爲止,都沒有半個像是被害人的被害人。警察想出動也無能爲力吧。」

真琴頓時臉色蒼白,彷佛被八雲攝走了生氣。

只見八雲一臉不耐地搔搔頭,說:

人影將手中的鐵管丟到一旁,緊接着拔腿就跑。

跟蹤澤口裏佳的正是白色休旅車,和眼下停在前方的那輛車相同車款。

難不成在剛纔那場騷動之下,真琴已經先行回家了?嗯,這樣也好。

「你真的懂了嗎?」

「拜託你,不要大聲嚷嚷好不好。」

石井戰戰兢兢地收下它。

如果警方願意相信活人被亡靈消滅這檔事也就罷了,假如不信,就無法出動。

「首先我想請你確認幾件事。」

徒步五十公尺再拐進公園轉角,便是真琴的家。

再繼續追問,恐怕也只會被他輕描淡寫地矇混過去;沒辦法,現在只好先聽從八雲的指示了。

26

石井和真琴也和後藤相同。方纔死氣沉沉的氛圍已一掃而空,兩人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假如真如神山所言,所有的怪事全是由裏佳的怨念所引起,那麼根本不會有結束的一天。無論再怎麼安慰她,也無法消除她的憎恨;就像恐怖電影一樣,只會有無止盡的惡性循環。

石井覺得不對勁,指向正要在十字路口轉彎的男子。

石井覺得心頭湧現一股不好的預感。

儘管我是一時慌亂,做出這種事也太誇張了——!

他的腳邊,有一名頭破血流的女子。

「下一個轉角是吧。」後藤將香菸捻熄在菸灰缸中。

除此之外,刻意用黑色膠帶貼住車牌也太可疑了。去臨檢一下好了。

嗯,八雲的話也不無道理。

八雲揚起嘴角。

隨着在黑暗中行走,石井的心跳也越來越快;他的背滲出了汗水。

石井正開着車。

「真的很謝謝兩位。」

「這些到底是什麼?」石井纔剛開口,就被八雲伸手製止。

上頭似乎有人,不過車子目前是熄火的狀態。

「冷氣會不會太冷?」

說時遲那時快,當後藤轉過頭去,男子已轉彎消失了。

「送我到下一個轉角就好。」後座的真琴說道。

「幹嘛?」

她的父親是警察署長,萬一他見到這兩人,在各方面都很難解釋得清。她八成是在爲後藤與石井着想。

八雲說得一副好像風波快要結束的模樣,但很遺憾,石井並不這麼想。

「我朋友麻美到現在還行蹤不明,請你也讓我出一份力吧。」

下一秒——有人猛然攫住石井的右腳踝。

抽了幾根菸後,後藤瞧見一名男子從十字路口衝了過來,匆匆忙忙地坐進停在前方的白色休旅車中。

真琴往前踏出一步,插嘴問道。八雲挑起單眉望向真琴,儘管她臉上掠過一絲膽怯,仍然繼續說道:

我該不該追他呢?石井還來不及判斷,人影便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後藤明白八雲希望他調查酒吧老闆的理由,至於爲什麼要調查大利和志的工作內容,他實在想不透。調查這點能有什麼好處呢?

他邊深呼吸邊轉過頭去,看見草叢另一側有一條人影。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

「另外,石井先生。」

「呃,請問……我可以幫什麼忙呢?」

奇怪,難道說——

「給我解釋清楚!」

「我不是說過了嗎?拜託你不要大聲嚷嚷好不好。我們距離這麼近,不用這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你真的很猴急耶。這只是我腦中的推測,沒有半點證據喔!假如無憑無據地魯莽行動,到時也只會落得一場空。」

「是、是、是誰!」石井顫聲呼喊。

車內一片靜默。

石井依言打開方向燈,將車子停在十字路口前。前方約莫十公尺處,有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路邊。

石井不理會後藤的疑問,下車快步地朝着真琴和男子的方向邁進。

「我過去看一下狀況。」

後藤從車子的副駕駛席眺望窗外。

「不要強迫我說第二次行不行?有些部分還不是很清楚,不過我大概知道這一連串怪事是怎麼回事了。」

「別過來,別過來!」

八雲指向真琴。

「噫——!」石井聲嘶力竭地高聲哀號。

夜晚的住宅區一片靜謐,羅列兩旁的路燈使得氣氛變得更加陰森。

「什麼狀況?」

他又不是不知道這種事不能隨便開玩笑,還裝得若無其事?

後藤腦中驟然浮現那段性侵影片。

「不然讓她分擔石井的工作怎麼樣?這樣她也比較靜得下心。」

「我知道很麻煩,不過還得請你調查幾件事:我們只能等到手中的牌湊齊了,再一舉控制場面。」

*  *  *

「別說蠢話好嗎?我就趁這機會說清楚好了,真琴小姐現在處境非常危險。」

石井的不祥預感成真了。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女子,是真琴。

「你說什麼!」後藤大吼道。

「少囉唆!你說她有危險,這是什麼意思?」

現在再追也來不及了!石井死心地慢慢踏進公園,然後巡視四周,卻找不到真琴的蹤影。

「有一個男人在跟蹤真琴小姐。」

後藤旋即下車,奔向白色休旅車。

「喂,先生,給我看一下駕照。」

後藤探進車中,爲之一驚。坐在駕駛席的男子,竟然戴着黑色面罩!

「讓我看你的臉!」

說時遲那時快,車子猛然疾駛而去。

「停車!喂!」後藤大聲咆哮,但白色休旅車早已駛進黑夜中。

「可惡!」他憤怒地踢了柏油路一腳。

——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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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心靈偵探八雲 1 洞悉一切的赤瞳

  1. 01作品相關
  2. 02主要人物介紹
  3. 03序曲
  4. 04檔案I 密室
  5. 05檔案II 黑暗的隧道
  6. 06檔案III 死者的遺言
  7. 07附加檔案 失物
  8. 08後記

第二卷心靈偵探八雲 2 靈魂相系之物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附身
  4. 04第二章 驅魔
  5. 05第三章 重生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歸鄉
  8. 08後記

第三卷心靈偵探八雲 3 在黑暗彼端的光芒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失
  4. 04第二章 咒縛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怨念
  6. 06附加檔案 歸還
  7. 07後記

第四卷心靈偵探八雲 4 應當守護的情感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起火
  4. 04第二章 燃燒
  5. 05第三章 餘火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照片
  8. 08後記

第五卷心靈偵探八雲 5 緊緊相系的思念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蹤
  4. 04第二章 悲壯
  5. 05第三章 思慕
  6. 06終章 在那之後
  7. 07附加檔案 移Q別戀
  8. 08後記

第六卷心靈偵探八雲 SECRET FILES 絆

  1. 01作品相關
  2. 02FILE 01 各自的心願
  3. 03FILE 02 亡靈的悲鳴
  4. 04後記

第七卷心靈偵探八雲 6 失意的盡頭 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預言
  4. 04第二章 彷徨·陰

第八卷心靈偵探八雲 6 失意的盡頭 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二章 旁徨·陽
  3. 03第三章 訣別
  4. 04終章 在那之後
  5. 05附加檔案 夜櫻
  6. 06後記

第九卷心靈偵探八雲 7 靈魂的去向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序言
  4. 04第一章 神隱
  5. 05第二章 鬼N
  6. 06第三章 解放
  7. 07尾聲 在那之後
  8. 08附加檔案 同乘者

第十卷心靈偵探八雲 8 丟失的靈魂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二章 逃亡
  3. 03第三章 圓相
  4. 04尾章 案件結束之後
  5. 05附錄 鬼火
  6. 06後記

第十一卷心靈偵探八雲 9 救贖的靈魂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邂逅
  4. 04第二章 狂亂
  5. 05第三章 救贖
  6. 06在那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心靈偵探八雲 10 靈魂的道標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預兆
  3. 03第二章 告白
  4. 04第三章 道標
  5. 05在那之後

第十三卷心靈偵探八雲 12 靈魂的深淵

  1. 01作品相關
  2. 02
  3. 03第一章 悔恨
  4. 04第三章 怪物
  5. 05第四章 深淵
  6. 06
  7. 07謝辭

第十四卷心靈偵探八雲 短篇集 COMPLETE FILES

  1. 01作品相關
  2. 02老兵的宴會
  3. 03羞恥過後
  4. 04宴會的準備
  5. 05後藤的決斷
  6. 06想要告訴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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