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預言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2.9萬 字
1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來。
一片寂靜包圍陰暗的佛堂。
正面供奉一尊木雕的釋迦牟尼像。
齊藤一心擺出坐禪的基本姿勢結跏趺坐(※盤坐,雙腳交叉腳背坐在大腿上的姿勢。)和法界定印(※雙手掌心朝上交疊,拇指相觸,放在兩腿間。),坐正髖骨挺直背脊。
筆直看向前方,固定視線雙眼半睜。
——一、二、三……
在心中默數,慢慢調整呼吸。
然後是調和心緒。
——圓相(※禪的一種符號,一筆畫成的圓形,象徵開悟。)。
如果不調和心緒,就無法正確觀見事物。
這是禪的基本思想。
但是,一心明白這件事很難辦到。
不論如何想進入「無」的境界,雜念依然掠過心頭。
例如一些日常生活中的芝麻小事,或是嫉妒、憎恨等負面情感,抑或是空腹感或睡意之類的慾望——
佔據一心內心大半部分的是關於那男人的事情。
雖然在日常生活中偶而會忘記這件事,但像這樣坐禪時一定會化爲強烈的印象浮現出來。
不過,浮現腦海中的男人沒有臉龐。
因爲雖然知道那男人是什麼樣的人物、做過什麼事,實際上卻不曾見過一面。
臉龐彷彿被陰影填滿般一片漆黑,卻只有染上鮮紅的雙眼目光炯炯。
一想到那男人的事,一心的心便騷動不安地動搖着。
被宮川惡狠狠地橫眉瞪眼,石井無力抵抗輕易便招出來。
「快住手!」
有沒有既安全又刺激的案件呢?
「搞什麼,原來是宮川大哥。」
正當石井嘆氣的時候門打開了。
「辦個賞花會吧。」
心中確實有這種感情存在,不過一想到若是沒有那個男人,八雲和奈緒也不會來到世上,無法切割單純的情感也是事實。
雖然這種想法十分輕率,但既然好不容易當上懂憬已久的警察,當然會想要辦一些如同連續劇般緊張刺激的案件。
——憎恨。
現在一心的生活可以說是那個男人賦予給他的。
「後藤呢?」
雖然現在依然有些冷,但春天即將到來。這樣一來,這個庭院也會開滿花朵吧。
奈緒的笑容裏有她的影子,那是一心唯一心儀的女性。這張笑臉對一心而言是多麼強韌的支柱。
倘若有人如此詢問,我大概會立刻回答辦不到吧。
宮川一巴掌揮過後藤的後腦勺。
石井連忙衝到後藤的身邊。
進來房間裏的人是刑事課長宮川。
時序接近三月下旬,氣候逐漸溫暖許多。再加上進行單純的文書處理,即使明知不好卻依然昏昏欲睡。
「辛、辛、辛苦了!」
話雖如此,像一個月前的武田俊介案件,那種既血淋淋又非得單獨進行搜查的案件,他可是敬謝不敏。
感覺就像自己捱揍一樣,石井忍不住縮起脖子。
那個男人從一心身邊奪走重要的人,然後也同時給予他同等重要的人。
——要是他肯稍微幫忙一下該有多好。
「王八蛋!你……到底……在幹嘛……」
追隨他的視線,宮川也一同看向後藤。
石井暫時停下手邊的動作,摘下銀框眼鏡,大幅度轉動脖子。
——差點就要窒息了。
後藤從石井身上鬆手一把用力推開。
石井隸屬的「特殊懸案搜查室」納於刑事課的管轄之內。名稱雖然氣派響亮,實際上主要的工作內容是針對沒人管、遭埋沒的案件進行事後的文書處理,以及隨時支援其他部署的機動人員。
「呃、那個,他人是在這裏沒錯啦……」
——這就是男人的友情。
2
即使心裏面這麼想,石井可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
——該不會「特殊懸案搜查室」其實是個閒職吧?
「居然將錯就錯。」
「然後咧,今天有何貴幹?」
這根本不是向上司問話該有的態度。但是宮川絲毫不介意,開口切入正題。
沉悶的撞擊聲響遍室內。
——咦?該不會……
「喲。」
面露自嘲的微笑以後,一心緩緩站起身來,離開佛堂來到外面。
「嗚——」
說來說去,這兩人感情還是很好。
「痛死了!」
後藤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從椅子上滑下來,一屁股跌在地板上。
「不、可是……」
額頭一口氣滲出汗水。
一心自然而然笑顏逐開,等待奈緒跑到身邊來。
「你什麼時候了不起到敢在工作時間打瞌睡了?」
「石井!你這混帳!什麼時候了不起到敢我動手動腳了?你說啊?」
後藤有所反應抬起臉來。
最近他甚至開始這麼認爲。
後藤無意聽取石井的辯解,甚至逐漸加重雙手力道掐住他。
宮川咂舌後大搖大擺跺步走到後藤面前。
以前當後藤說出要辭去警職的時候,大聲一喝「開什麼玩笑!」讓他打消念頭的人也是宮川。
儘管宮川嘴上埋怨,仍舊把附近的椅子拉過來坐上,從口袋裏拿出煙盒,順便遞到後藤眼前。
笑容從奈緒的臉上消失,她擔心地探看一心的臉龐。
一心自言自語說道。
「嗯。」
「這白癡從什麼時候開始睡的?」
石井一面反覆嗆咳,一面拉正衣襟。
儘管當時拼上小命總算是撐了過來,萬一這次又碰上那種事,會徹底一蹶不振的。
面對宮川責難的口吻,後藤一面挖鼻屎一面答話。
石井越說越小聲,把視線移向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的後藤。
「少羅哩羅唆了。」
一心一面呻吟一面睜大雙眼。
——果然還是遭到雜念支配。
後藤翹起二郎腿,懶散地靠在椅背上。
樹枝上看得到染上淡紅色的小花苞。
當石井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雖然好幾次反覆思考相同的問題,卻一直遍尋不着解答。
坐在對面座位上的後藤身影突然映入眼簾。
最近頻繁的嚴重頭痛令他相當煩惱。一心忍耐着斷斷續續襲來的疼痛,同時抬起臉來。
一心面露笑容說道,輕撫奈緒的頭。
兩人的視線對上了。
石井猛然站起身來,挺直背脊低頭敬禮。
「哪有從什麼時候,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
——無聊死了。
身驅短小精悍,理個大平頭配上恫嚇對方的銳利目光。乍看之下與其說是刑警,還比較像是混道上的人。
由於一直維持同一個姿勢,脖子的骨頭咯吱咯吱作響。
不過在奈緒走到之前,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他猛然跪在地上。
後藤驀地站起身來,一把揪住石井的衣襟。
石井雄太郎忍住呵欠面向文件。
對聲音有所反應而移動視線,看見奈緒正朝向這裏走來。
石井一面抱持這種妄想一面重新戴上眼鏡。
砰——
「喫完午餐以後沒多久。」
「啊——」
不知不覺之間太陽昇起,洋溢着清爽的晨光。
——等這裏的花開了,大家一起賞花吧。
後藤接下香菸,兩人共用同一束火點菸,緩緩吞雲吐霧。
一心看向庭院內的櫻花樹。
下一個瞬間宮川揮起右拳落在後藤的頭頂上。
石井一邊投以羨慕的眼神一邊坐下。
——我能原諒他嗎?
皺巴巴的襯衫配上鬆垮的領帶。他仰靠在椅子上張大嘴巴,一面打呼一面酣睡的模樣,簡直跟睡在車站長凳上的醉漢沒什麼兩樣。
但是,同時我也感覺到類似宿世因緣的東西。
雖然彼此不留情面互相破口大罵,其實彼此之間有着相當深刻的羈絆。
「不、你搞錯了……不是我啦。」
後藤反射性轉過身子,發現站在眼前的人是宮川,話音便越來越小聲。
「那、那個、你還好吧?」
把手放在奈緒的肩膀上,一心在心中喃喃自語。
「我沒事。」
石井對於現狀抱持莫大的不滿。
「有個地方要你們跑一趟。」
——又要去支援別的部署嗎?
原本石井是這麼想的,看了宮川的嚴肅表情又改變想法。
雖然只是漠然的感覺,卻有種非比尋常的事情即將發生的不安湧上心頭。
「我們表面上看起來很閒,其實忙得要死。請你去找其他人。」
後藤人概是尚未察覺險惡的氣氛,用輕佻的口吻說道,像趕蒼蠅般的揮揮手。
「忙着打瞌睡嗎?」
「欸,大致上是這樣。」
「不去就開除。」
宮川的語氣聽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請便。」
後藤絲毫不動搖,朝向天花板吞雲吐霧。
要是擺出這種態度,宮川的鐵拳馬上飛過來。原本石井是這麼想的,實際上卻不是如此。
宮川垂下眉頭,一反常態長嘆一口氣。
「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讓你們去。」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不想讓你們去。
石井非常介意這句話,不禁從旁插嘴。
「麻煩的是對方指名你們兩人。」
「指名?我們嗎?又不是酒店,打算幹嘛啊?」
既然美雪刻意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想必其中一定有內幕。
「後藤刑警,萬萬不可。這一定是陷阱。」
八雲住在一樓最後面掛有「電影研究同好會」門牌的房間。
「你在幹嘛。」
真的發生過好多事。曾經遭人綁架.差點在河裏溺死,被人拿刀子威脅,簡直多到數也數不清。
後藤如此說完後便站起身來,一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七瀨美雪。
「七瀨美雪說想要見你們兩人。」
「那傢伙沒有需要守護的事物,所以偶而會自暴自棄。」
後藤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回嘴。
「七瀨美雪,事到如今又想幹嘛?」
「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事,待在他身邊就是了。」
石井雖然心裏明白,不知爲何身體卻動也不動。
但令人不解的是,爲何事到如今才突然想招供——問題就出在這裏。而且,只願意對後藤和石井兩人吐實也很叫人摸不着頭緒。
石井聞言立刻回想起類似的情況。
宮川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如此說道。
「爲什麼……?」
石井離開房間打算追上後藤跑了起來。
後藤擺出一張臭臉摩娑左側腹。
後藤扔下這句話,大搖大擺地大步走出房間。
「至於詳情,她只跟你們兩人說。她好像是這麼說的。」
他明白宮川言中之意,但是——
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張開,冷汗一口氣冒了出來。
後藤用鼻子哼了一聲。
爲了去見齊藤八雲。
石井擦拭不斷滑落的汗水。
以前原本認爲八雲只是個性彆扭的可疑人物,在一起共同經歷許多案件之後,對他印象也逐漸改變。
——他在睡嗎?
以此爲契機,晴香捲入許多案件。
在案件發生當時,他活用自己的體質,不光是幫助了遭幽靈附身的美樹,甚至解決了不曾浮現檯面的殺人案件。
由於那隻紅色左眼的關係,八雲一路走來揹負比一般人更多的悲傷。
「什麼啊,不在喔。」
——我得跟上去纔行。
「石井。」
這可不是誇大其辭。電影研究同好會不過是個幌子,他矇騙校方把組合屋當做自己的房間在裏面生活。
契機是因爲朋友美樹被幽靈附身。
他還是很害怕見到美雪。雖然她被監禁在看守所,應該沒辦法造成直接的危害。儘管如此他仍舊恐懼不已。
直到方纔彷彿被緊緊捆綁無法動彈的身體,現在宛若謊言般輕盈無比。
「後藤就拜託你了。」
——這比直接殺人來得更可怕。
若說世界上有天生的邪惡存在,就是指像他們這樣的人吧。在她的絕對惡意之前,無論多麼罪大惡極的罪犯都顯得遜色。
聽到過於出乎意料的話語,石並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換作平常的話,他應該會坐在大門正對面的椅子上,露出一副快要睡着的眼神埋怨「你來幹嘛」,但房間裏安靜到令人感到不舒服。
絆到自己的腳。
晴香面對空氣發出怨言。
他個性既彆扭又冷漠,老是把人當笨蛋耍着玩。
燻黑的煙霧嫋嫋飄動。
「尚未察覺的殺人案?」
正當晴香反覆思考這些事的時候看見目的地,也就是組合屋。
理由只有一個,因爲害怕。
晴香路過中庭,駐足看向開始結出花苞的櫻花樹。
「沒辦法啊。」
因此他在自己心房四周築起一道高牆,避免別人接近他。就連現在他也偶而還是會這樣。
不經意抬頭仰望天空,絲絲白雲流淌而過,春天即將來臨。
「是、是。」
「八雲,你在嗎?」
石井提出疑問。
後藤挺直背脊,一面定睛瞪視宮川一面開口說道。
七瀨美雪是年僅十歲就親手殘殺自己所有血親的女人。
「我什麼也辦不到……」
——反正他很快就會回來吧。
石井哀求着。
第一印象實在差勁透頂。
——自暴自棄。
——拜託請你拒絕。
此後,她和八雲的父親,也就是紅色雙眼的男人共同消聲滅跡。過去曾經參與好幾樁案件。
他們不會親自動手直接殺人,而是巧妙操控人類內心深處的憎恨和嫉妒等負面情感,間接引發犯罪。
晴香打開擺在房間裏的冰箱,拿出寶特瓶裝的茶飲和裏面包杏仁的巧克力,坐在椅子上。
雖然八雲平常總是戴上黑色角膜變色片隱藏起來,但其實他有一隻紅色左眼,而且具有能用那隻紅色左眼看見死者靈魂的特殊體質。
已經到了這個季節了啊——如此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後,再次邁出腳步。
3
石井好不容易終於把話問出口。
「知道的話爲什麼還要去?」
「爲、爲什麼找我們?」
不過跟相遇當初相較,現在算是好了許多。
——馬上就會開花了。
「咦?」
——她爲何要這麼做?
事情的前因後果是搞懂了,話雖如此,石井可絲毫無意跟美雪見面。
宮川用喃喃自語般的聲音開口。
幾個月前後藤肚子上捱了一刀,當然動手的人是美雪。
後藤隨手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
自從晴香和八雲相遇以後,時間過了一年半——
石井舔舐乾燥的嘴脣,看向後藤尋求協助。
「七瀨美雪好像跟律師說,還有另外一件警方尚未察覺的殺人案。」
「這點事不用你來說我也懂。」
石井出聲答覆的同時站起身來。
石井認爲自己不過是礙手礙腳的累贅罷了。
只要祭出她的名字,就算是後藤也沒辦法開玩笑。
每層樓各有十間兩坪半的小房間一字排開,是大學借用給學生作爲社團或同好會據點的地方。
「這我也不知道。就算問律師,也只是一直堅持——她無意跟後藤和石井兩人以外的人談。」
晴香一面拉開門一面出聲詢問。
在武田俊介的案件時,好不容易終於將她逮捕歸案。現在她應該被監禁在看守所,等待法院的判決。
「好的。」
上午的課堂結束以後,小澤晴香前往B棟校舍後面的組合屋。
在一陣沉默之後,宮川靜靜地開口說道。
「要是不上鉤的話,連是什麼陷阱也不知道啊。」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石井彷彿觸電般全身顫抖。
試圖窺探擺在牆邊的睡袋,裏面空無一物。
正當困擾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聽到八雲擅長處理靈異現象的傳聞,以抓住最後一絲希望的心態去見他。
甚至覺得真虧自己居然能活到現在。
然後跌倒——
宮川用雙手捂住臉,深深嘆了一口氣。
既然是美雪,即便多殺了一、兩個人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石井不知不覺之間朝向後藤如此祈求。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晴香站起身來看向門口。
八雲站在那裏。
一如往常身穿白襯衫配牛仔褲,抓着那頭睡得歪七扭八的鳥窩頭。
「啊,八雲。」
「擅自闖進別人房間還當做自己家裏一樣,你不知道客氣這個詞嗎?」
八雲一面碎碎念一面在固定位置上坐下。彷彿午睡被打擾的貓般,露出一臉不悅的表情。
「你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
晴香重新坐回椅子上出言詢問。
「從你笑嘻嘻仰望天空的時候。」
八雲像貓一樣打了個大呵欠。
晴香仰望天空的時候人在中庭,換句話說——
「你從那裏一直一路跟着我嗎?」
「碰面越多次你腦袋裏的螺絲越松呢。我先聲明,這裏是我的房間。我只是走向自己的房間而已。我可沒閒到有空跟蹤你。」
雖然他所言甚是,但何必一一話中帶刺。更何況——
「既然如此你主動打個招呼不就好了。」
「爲什麼?」
「哪有爲什麼……」
晴香不禁語塞。
畢竟共同走過了風風雨雨,本來以爲自己和八雲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偶而他還是會說這種冷漠的話。
朋友曾經問過「你們在交往嗎?」但答案是沒有。
八雲回答得斬釘截鐵,不悅地雙手抱臂。
一心如同對他傾訴似地說道。
美雪擺出蒙娜麗莎的姿勢看向後藤和石井,眯起雙眼說道。
「這跟你說的不一樣。你跟我們說『你另外又殺了一個人』,難道不是這麼回事嗎?」
與此同時,強化玻璃對面的門打開了,監所人員帶着美雪進來。
「你還是不肯幫忙嗎?」
「你好。」
不想提出這件事破壞兩人之間的關係。
——原來如此。
我並不是想當他的女朋友,總覺得彼此之間變成那種關係好像太過浪費時間了。
晴香說道,然後說聲「請這邊坐」,把自己方纔坐的椅子讓給一心。
「我正在跟一心舅舅說話,既然不想聽的話不會出去喔。」
晴香一開口插嘴,八雲馬上瞪了過來。
儘管沒把話說出口,晴香心裏感到非常驚訝。
雖然這是很便宜行事的想法,但到這節骨眼上也沒什麼好介意的。
八雲用規勸的口吻說道,一心說了聲「是嗎」,一面摩娑光頭一面難爲情地在椅子上坐下。
不過,那副如同彌勒菩薩般安穩的容顏和紅色左眼絲毫沒有改變。
來到看守所會面櫃檯的後藤在心裏默默埋怨。
「真有你的,你猜對了。」
既然一心會主動提出這種話題,想必是有相當特別的隱情。
八雲托腮面露宛若看見世界末日的陰鬱表情詢問一心。
「一心舅舅,請你說出來吧。」
他身着黑色僧衣披上袈裟,由於看慣他平常穿僧侶工作服的模樣,感覺他的印象看起來跟平常有些不同。
一心非常瞭解八雲的這種個性,說了聲「沒辦法」便乾脆地放棄。
遭到起訴的犯人離開警方管束後,從嫌疑犯轉爲被告移送到檢方,在看守所等待法院審判。
「好的,我會前去遙訪。」
後藤看到美雪的瞬間,腹中有種嫌惡感開始膨脹。
「哎呀,是這樣啊。」
後藤雙手抱臂用鼻子哼了一聲。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但要是在美雪面前表現出動搖的模樣,不就正中她的下懷了。
因爲他感覺到——美雪根本毫無反省之意。
——她居然很享受眼前的狀況。
「喂,至少聽一下嘛。」
「我拒絕。」
光是看到那雙眼睛就叫人背脊打顫,石井明顯表現出無法忍受的模樣,視線落在腳邊。
一個房間中間用強化玻璃隔開,兩邊各自設有出入口,避免被告和會面者雙方直接接觸。
八雲瞥了晴香一眼說道。
——事情變得很麻煩了。
「什麼嘛,只是要你聽一下而已啊。」
「好久不見。」
晴香站起身來低頭致意。
八雲不耐煩地說道。
「能有什麼事,不是你把我們叫來的嗎?」
看守所和後藤以前所知的模樣變得相當不一樣。
「既然沒事我要走了。」
「呀!」
「那你今天來幹嘛。」
晴香拉出放在房間一隅的圓椅,並肩坐在八雲身旁。
美雪用宛若王妃般的優雅動作,按照監所人員的指示坐在椅子上。
八雲依然託着腮幫子用懶洋洋的語氣說道。
進了看守所以後,就算是警方也不能自由進出會面。
雖然是話中帶刺的說法,不過要是爲了這點小事跟他生氣會沒完沒了。晴香裝做沒有聽到這句話。
如果被拘禁在看守所中,有不少人會因爲環境突然變化而身體不適,變得越來越憔悴,美雪卻跟遭到逮捕當時沒什麼兩樣。
石井彷彿忍住尿意般在後藤身旁坐立不安地扭動着。
「你沒資格說我。」
——別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一心輕輕吐了一口氣再切入正題。
「啊,沒關係,我站着就好。」
他主動戴上紅色角膜變色片,讓左眼染上紅色。他故意讓自己暴露在衆人怪異的目光下,希望能借此多少理解八雲的心情。
「我不是說過不想聽了。」
「你走啊,代價是對你們很重要的人會死喔。」
「不要。」
後藤隨手在石井頭上揮了一巴掌。
晴香心領神會砰地握拳擊掌。剛纔他說的那句話反過來解釋,代表他聽了就願意幫忙。
「是這樣嗎?」
一心的愛正是如此深厚。
4
儘管八雲揹負兒時曾經差點被母親殺害的經驗,晴香認爲他之所以能夠保持心神而不跨越界線,正是因爲有一心的存在。
美雪用令人不舒服且毫無抑揚頓挫的口吻說道。
石井像尾巴被踩到的狗般叫出聲音壓住腦袋。
大概等了十分鐘以後,透過廣播通知會面。
八雲的左眼是天生的,但一心跟他不同。
但是姑且不論一心,晴香可無意就此了結。
「今天有事來找你商量。」
不僅如此,當她和後藤四目相交時,甚至鬆開豔紅的雙脣展露笑顏。
雖然很麻煩,也只能按照一般手續辦理會面。
「聽了不就沒辦法放着不管了。」
一心浮現微笑,用凜然的嗓音答覆。
「你要商量的事該不會跟幽靈有關吧。」
「小氣鬼。」
「猜你個頭啦,你明知道我討厭這種麻煩事。」
雖然八雲臉頰抽搐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但晴香故意裝做沒有發現的樣子。反正不管怎麼做他都有意見,不要理會他纔是上策。
後藤和石井搭上電梯前往四樓。遵從身穿制服的監所人員指示進入房間,並肩坐在指定的椅子上。
一心聞言握拳擊掌。
「這種時候你站着才叫人困擾。」
這麼一來無論說什麼八雲也不肯動。
八雲滿不在乎地說道,虛脫無力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八雲立刻出言插嘴。
一心一如往常表現得非常客氣,堅決辭退。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這不是後藤先生嗎,而且連石井先生也來了。有什麼事嗎?」
一心居然會找八雲商量,從以前到現在晴香連一次也不曾聽說過這種事。
後藤如此說服自己,握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後一眼瞪回去。
「欽,好久不見呢。要是你來我家裏玩該有多好,奈緒也會很開心。」
「隨你便。」
後藤在櫃檯填寫會面申請書交給窗口的人員,在接待室的沙發上坐下。
正當晴香深深嘆息時,門打開了。
一心至今從來也不曾提過關於幽靈的事,因爲他知道八雲討厭自己的特殊體質,反倒一直刻意避開這類話題。
露臉之人是八雲的舅舅,同時也是從小拉拔他長大的齊藤一心。
美雪用手遮掩嘴角抖動肩膀笑了。
坐在旁邊的石井一如往常靜不下來,東張西望環顧四周。
因爲她的身分還不是被告,所以穿的並非囚犯服。而是白色上衣搭配牛仔褲的輕鬆裝扮。
以「沒有圍牆」爲概念所新建的看守所,從外觀到內部裝潢,乍看之下模樣類似綜合醫院。
她把視線轉向身旁的八雲。
——商量?
「麻煩製造者有一個就夠了。」
後藤直挺挺探出身子。
——還有另一件殺人案。
宮川是這麼告訴他的。但是按照現在美雪的口吻來判斷,她接下來纔要開始動手殺人。
「傳話好像有點出錯。」
笑容從美雪的臉上消失。
如同蠟像般毫無生氣的表情,卻只有眼神閃耀燦爛的光輝。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到極點。
「我說的是『我呀,接下來要再殺一個人』呢。」
「天底下哪有這麼扯的事!」
後藤放任感情大聲怒吼。
儘管如此,美雪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用平淡的語氣繼續往下說:
「我沒有做不到的事。」
「少看扁人了,你可是被拘禁在裏面,哪有辦法殺人,認清自己的能耐吧。」
後藤鼻尖都快要碰上玻璃,滔滔不絕說個不停。
美雪被監禁在新設置的東京看守所,以前的警備系統根本無法比擬。
窗戶全部是強化玻璃,如果沒有同時持有鑰匙和通過指紋辨識,鋼鐵鑄造的門扉根本打不開。再加上監視攝影機毫無遺漏裝置在每個角落,無時無刻監視着所內的一舉一動。
——在這種狀態下絕對不可能殺人。
美雪想必是被關得很無聊,纔會故意捏造預告殺人,藉此挑釁爲樂。
「你認爲辦不到對吧。」
美雪用憐憫的眼神看向後藤。
「廢話。」
美雪對八雲異常執著,如果她要殺人的話,對象只有八雲。
「你該不會又想殺八雲了吧?」
晴香趁隙戳了八雲的側腹一下。
晴香站起身來低頭致意。
「我說的話有這麼奇怪嗎?」
「我接下來要殺的人,名字叫……」
「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啥?」
「喂!給我停下來!話還沒說完啊!」
「雖然很遺憾,但我就是辦得到。」
「我們沒空理會你的無聊玩笑。」
晴香和八雲並肩坐在接待室的長凳上。
「什、什麼?」
監所人員走向美雪身邊,這瞬間後藤猛然回過神來。
因爲晴香插嘴說動他了,於是隨同八雲跟一心前往發生靈異現象的醫院。
眯起來的深邃眼眸看起來彷彿利刃散發微弱的光芒。
原因在於美雪的眼神。她明明說的是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眼神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不僅如此,甚至可以說是洋溢着自信。
聽說有個女孩的幽靈每天晚上都在醫院裏現身。
「你在打什麼鬼主意,這女人她……」
後藤嚥下一口氣,喉頭髮出聲響。
腦子雖然明白看守所裏的人沒辦法殺害外面的人,不過這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這是半年前將市內原有數家相同體系的醫院整合起來,新開設的綜合醫院。
但是儘管嘴巴上否定她,牢牢貼在內心深處的不安卻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般拔不下來。
美雪輕輕搖頭。
八雲擺出好一陣子的苦澀表情,最後終於抓着一頭亂髮娓娓道來:
石井一面扶正眼鏡一面將視線落在腳邊。!再跟她說下去也沒任何意義。
「但是謠言說……」
一心伸手介紹白衣女子如此說道。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能跟世界等級相提並論了。
「你簡直是足以登上金氏世界記錄的笨蛋。」
「所以我才說你是笨蛋,謠言只是謠言而已吧。」
真央用咬字清晰的口吻說道,露出笑盈盈的酒窩。
「齊藤一心。」
聽到出乎意料的名字,後藤不禁嗓音拉高八度。
八雲抖動身子彈跳一下,從長凳上站起來。
死者的靈魂不過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因此根本不具有物理上的影響力。
「我忘了說重點。」
晴香一面詢問八雲,一面回想方纔從一心口中聽來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必須殺掉一心?
—別認輸啊!
後藤一巴掌揮在石井的背上代替內心的吶喊。
美雪被監所人員帶着走向門口。
「我來介紹一下,她是我大學時代的朋友,新井真央小姐。」
那個女孩在醫院內毫無目的四處徘徊,一看見病患就問對方一句話。
剛纔聽一心說話的時候,由於聽說是一心的朋友,所以擅自認定對方是男性,因此感到有些驚訝。
晴香直接把腦中的想法說出口。如果謠言是真的,被少女問過的人們應該全都死了。
後藤根本找不到話可以回嘴。
「如果後藤先生認爲是開玩笑也沒關係,畢竟人類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生物。」
「說得也是,是我錯了。」
後藤出聲叫住打算跟美雪一同離開房間的監所人員。
「我說過好幾次了,死者的靈魂是人類的思念集合體,所以……」
「啥?」
「可是……」
晴香接着八雲的話往下說。
美雪舔舐豔紅的嘴脣後浮現扭曲的微笑。
因爲那副模樣實在很好笑,晴香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縷汗水滑落後藤的背脊——
後藤咂嘴起身離席。
美雪揚起嘴角露出微笑,用緩慢的動作指向石井。
5
大廳鋪滿整面玻璃窗,乍看之下模樣類似高級餐廳。由於和原本料想的恐怖氣氛不同,感覺有些亂了步調。
雖然真央渾身充滿知性感,但大概是嬌小身形和如同雞蛋般滑嫩的肌膚,看起來顯得很年輕。
後藤直接把腦子裏的想法說出口。
「可是,實際上真的有人死了對吧。」
猶如遮掩後藤竭力發出的吼叫聲,門扉發出聲響關了起來。
「後藤先生。」
「不過,石井先生,你又是怎麼想的?你覺得人在看守所裏的我,有辦法殺害外面的人嗎?」
話鋒突然轉到石井身上,他嘴巴一開一闔整個人從頭到腳徹底僵住,看來他完全被美雪散發出來的氣勢吞噬殆盡了。
「我叫小澤晴香。」
不過八雲卻一臉不耐煩地左右搖頭。
到現在這套相同的說明她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我就知道後藤先生會這麼說。」
「那又是誰,你到底打算殺誰?」
這女人說有辦法隔空殺人是當真的嗎?
「再說這裏可是醫院,就算有人喪命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對於活生生的人類不具物理上的影響力。」
後藤拼了命用腦子思考卻遍尋不着答案。
「我、我無可奉告……」
「給我等一下!」
「我要從看守所裏面殺害齊藤一心。」
後藤一手砰地打在玻璃上扯開嗓子大吼。
美雪甚至浮現遊刃有餘的微笑。
八雲的紅色左眼能夠看見死者的靈魂,他透過至今的經驗歸納出一套獨特的概念。
監所人員用緩慢的動作轉過身來,他的眼神看來莫名空虛,好像沒有把後藤的身影看進眼裏。
雙方的視線隔着玻璃對上了。
「不是他,我不能殺八雲。」
「欸,八雲。你覺得剛纔說的事是真的嗎?」
一心前往櫃檯請找他商量的朋友出來。
宛若鏡像反射,美雪也站起身來。
雖然明白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但是那種說法實在叫人火大。換作以前的話,晴香膾忍氣吞聲舉雙手投降,不過現在晴香具有反擊能力了。
會面時之所以有監所人員陪同,正是爲了確認對話內容是否有問題。明明應該是這樣纔對的——
正當八雲想開口反擊的時候,一心剛好跟身穿白衣的女子和護士一起回來了。
石井終於回過神來,彷彿彈簧似地跳了起來。
八雲把雙手插在口袋裏,一臉不悅定睛凝視前方。
然後被這麼問的人在近期內必死無疑。
「就算我人在裏面,還是有辦法殺外面的人。」
美雪吊人胃口似的故意等了一下,如蛇般舔舐雙脣。
後藤撂下這句話。
「初次見面,我叫新井真央。」
所以無法藉由詛咒殺人或是直接對人造成危害,驅魂這種行爲也毫無意義。這正是八雲的理論。
「沒錯。」
——你什麼時候死?
美雪直到方纔還在暢談殺人計劃,他居然像什麼也沒發生似地站在一旁,再怎麼想也很不自然。
「時間到了。」
美雪打斷後藤的話語。
八雲雖然打了個大呵欠,還是默默敬禮。
「你就是八雲對吧,我從一心那裏聽說了。」
真央向八雲伸出手來打算握手。
不過八雲好像沒發現眼前伸出的手,只是小聲說了一句「你好」。
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被人隨便拿出來當做話題,或許是這點讓他心裏不高興吧。
「抱歉,八雲他有點難相處……」
一心開口打圓場。
「別說這些了,請告訴我關於靈異現象的事。」
八雲一面亂抓頭髮一面切入正題。
簡直就像在說——沒必要說多餘的話。
「關於這件事她比我更清楚,由她來向你說明可以嗎?」
真央浮現一抹苦笑,看向身旁的護士如此說道。
「請便。」
聽了真央的提議,八雲一副興趣缺缺大打呵欠。
「那,古川小姐,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好的。」
靜靜做出答覆以後,古川向前跨出一步。
她的身高和真央差不多,身形卻比真央圓潤一圈。
雖然眼鼻相當突出,大概是由於稚氣的長相,表情看來感覺總有些膽怯。
「我是古川,請多指教。」
雖然這副表情十分好笑,要是笑出來的話八成會被罵,石井用平淡的口吻繼續說明下去。
——誰要你雞婆。
「她該不會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特殊方法……」
古川指向門板說道。
石井興奮過頭,直挺挺地貼近後藤。
自從聽見美雪的聲音以後一直耳鳴個不停,簡直就像貧血一樣,頭昏腦脹且腳步蹣跚。
晴香很有禮貌地鞠躬致意。
確實誠如後藤所言,畢竟她被監禁在裏面,當然不可能有辦法犯案。
「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
——檢查的結果?
就連後藤也無法掩飾詫異,因而兩眼圓圓瞪大。
不過是區區幾十公尺的距離,對於現在的石井而言感覺卻相當遙遠。
那雙眼睛、嘴巴、還有聲音——她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令人恐懼不已。
6
八雲的視線彼端是面對面小聲對談的一心和真央。
晴香默默在心裏低語。
「當然是的,穿牆是有可能辦得到的事。以前我在電視上看過,有一個叫做大衛·考柏菲(※和美國人,全球知名的魔術師。)的超能力者……」
後藤把逼近的石井推開說道。
希望有人能否定這件事——石井如此祈禱而出言詢問。
「我想通了!我知道她會怎麼殺人!」
腦子裏也充分明白這點,但儘管如此,卻有令他無法接受的某種感覺在內心深處無法消散。
「所以說,她具有穿牆的特殊能力。從她的角度來看,無論看守所的戒備多麼森嚴都沒有關係,畢竟她可以穿牆嘛。」
真央壓低聲音的對談片段傳進耳裏。
這瞬間有個點子閃過石井腦中,簡直是晴天霹靂——
搭上電梯來到三樓,古川帶領他們穿過護士站,舉步邁向男廁前面。
後藤動也不動直視着石井的雙眼說道。
「當然是騙人的啊!」
八雲毫不猶豫把門拉開,按下入口旁的電燈開關進去裏面。
由於事先聽說這裏發生過靈異現象,平淡無奇的門板看起來彷彿像是地獄的入口。
換作平常的話,後藤所言總是非常穩當可靠,在此刻偏偏聽起來像是在逞強。
後藤會這麼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再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石井對於自己的想法非常有自信。
「是的。」
「後藤刑警!就是這個啦!沒錯!」
石井爲了消除不安執拗地不肯住口。
說得簡直像是自己的親身經歷。
「他在洗臉的時候,聽到有人叫他轉過身去。」
他的視線彼端是廁所純白的牆壁。
後藤把腦袋歪向一邊。
「要是再說廢話就宰了你。」
「吵死了!冷靜下來!」
「啊!等我一下。」
後藤坐進副駕駛席,賞了石井的腦袋一巴掌。
古川回答八雲的疑問。
石井如此高聲宣言。
他就是這麼對自己的想法充滿自信。
當晴香一搭上電梯,八雲就用一如往常的口吻說道。
臉色如同死人般鐵青,而且眼睛充血。
石井看到自己映在後視鏡中的臉龐。
這是一所用潔白牆壁圍繞起來的乾淨廁所。牆壁上排列着男用小便斗,最裏面靠牆設置三問廁所隔間。
晴香終於追上電梯前的八雲和古川。
後藤的拳頭落在繼續說明的石井頭頂上。
「聽好了,照常理用腦袋想一下。那個女人被監禁在東京看守所裏面,關在上鎖的房間內,二十四小時在攝影機的監視下,這跟捏造不在場證明完全是兩回事。」
雖然已經是老樣子了,他就是愛說多餘的話。
他的眼神看來充滿懷疑,不過只要他聽過我的推理,一定會立刻改變想法。
「這裏嗎?」
「那,他是在哪裏看到幽靈的?」
「對、對、對不起……」
石井的手不斷抖動,鑰匙好幾次從手中滑落地上,費盡千辛萬苦纔打開白色轎車車門坐進駕駛席上。
「走了。」
「其實很簡單,提示就是後藤刑警說過的穿牆。」
晴香和古川站在入口窺探裏面的情況。
美雪至今曾經設下無數陷阱。既然是她的話,或許連物理常識也有辦法超越——石井心裏這麼想着。
古川的聲音顫抖着。
「你說看看。」
「你是那種火災的時候逃太慢的類型。」
八雲的話語打斷晴香的思考。
一看才發現八雲和古川已經開始邁出步伐了。
八雲配合古川說的話依樣轉身。
石井好不容易抵達停車場。
後藤一面吐出煙霧一面說道。
或許說不定跟八雲的紅色左眼有關係。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她不可能辦得到。要是能穿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別愣在那裏。」
——就算我人在這裏,還是有辦法殺害外面的人。
因爲實在太痛了,石井甚至無法出聲哀嚎,只能抱着頭整個人縮成一團。
「你、你說啥!?」
7
「大約一週前,有個因爲胃潰瘍住院的青年在這裏看到幽靈了。」
不過當時美雪的眼神,簡直就像展現奇蹟前的魔術師般洋溢自信。她肯定有什麼非比尋常的陰謀纔對。
不過,石井仍舊無法抑制滿懷亢奮的情緒。
後藤不悅地撂下這句話。
——慘不忍睹。
—我總是追在他的身後。
「請、請問,後藤刑警。剛纔說過的事……」
美雪的那副冷笑牢牢烙印在視網膜上遲遲不肯散去。
內心的不安直接化爲語言從嘴裏冒出來。
「啥?」
後藤皺起眉頭,訝異地扭曲嘴角。
一靠在椅背上就可以感覺到背上汗涔涔地充滿溼氣。
晴香追在八雲身後走了起來。
美雪如此宣言。
「在洗臉檯附近。」
—一好可怕。
「還不懂嗎?如同後藤刑警所言,她打算穿牆犯案。」
「然後呢?」
不過八雲別說是低頭了,眼睛甚至還看向別的地方。
後藤點燃香菸粗聲粗氣說道。
「……檢查的結果……說過……」
八雲站在洗臉檯前面。
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說他們在那裏等她比較正確。
「就是這裏。」
「石井,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根據一般常理來思考,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嘴巴上是道歉了,但也沒辦法光靠這樣就能轉換心情。
「但是我不認爲她在說謊。」
「接下來?」
「因爲他什麼也沒看到,所以又轉回來看向鏡子。鏡子裏自己的身後站了一名少女。」
「少女嗎……?」
晴香在腦海中想像那副光景,忍不住叫出聲音。
視線一轉向鏡子就看到少女的幽靈,這可相當嚇人——
「那個少女問了他一句話。」
「問話?」
八雲皺起眉頭。
「是的。」
「她說了什麼?」
「你什麼時候死——聽說是這樣。」
古川驀地瞪大雙眼說道。
晴香感覺到自己全身上下豎起雞皮疙瘩發出聲響。
——你什麼時候死?
晴香認爲少女幽靈說的話反倒比較恐怖。
她的發言簡直就像期望別人死亡,而且說出這句話的是少女的這一點,顯得更加可怕。
「之後他怎麼了?」
在一陣沉默之後,八雲懶洋洋地詢問。
「他匆忙逃出廁所,打算回到自己的病房,卻又在那裏撞見少女幽靈……然後,跑到樓梯間去……」
古川離開廁所入口,開始舉步邁向樓梯間。
八雲都把話說到這裏,晴香終於想通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護士會知道幽靈對青年說過什麼話?」
「失、失禮了。」
「啊,你、你好。」
這裏是法醫畠秀吉工作的醫院。
「嗯。」
階梯每段的落差並不高,寬廣的階梯持續延伸,中途有個折返的樓梯轉角。
「就是這裏。」
「沒錯,這只是謠言罷了。雖然那個叫古川的護士把這件事當真了……」
晴香和八雲並肩跟在她的身後。
「因爲你總是像這樣急着下結論,纔會犯錯。」
「那他爲什麼要刻意來找你商量?」
「例如說?」
「爲什麼?」
「那一心舅舅他?」
八雲只說了這句話就轉過身去,開始快步離去。
「然後呢?」
無論有任何隱情,一心是無法不理會困擾之人的類型。
「好好說明一下啦。」
「說得也是。」
「爲什麼你這麼不高興?」
——知道這件事只是單純的謠言嗎?
古川一面說明一面在胸前交握雙手。
「再說,爲什麼新聞都沒有報導?」
「咦?」
「那……」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獨自一人來到這種地方,但是現在沒空說這種悠哉的話。
畠是公開宣稱「屍體還是新鮮的最好」的變態法醫。
石井走在醫院地下室的走廊上。
八雲連頭也不回舉步離去。
後藤忙着東奔西跑四處尋找八雲,根本分身乏術。再說主動提議去詢問畠有何高見的人,正是石井自己。
他對於人的生死之間具有非比尋常的興趣。
「奇怪的地方還很多。」
「那棟醫院建好差不多過了半年以上,照那個護士的說法來看,應該已經有好幾個人離奇死亡纔對。」
石井戰戰兢兢打開門進去裏面。
「欸,你要去哪裏?」
「那件事哪裏奇怪了?」
關於這點,晴香也曾經實際體驗過。
八雲的口吻似乎蘊含怒氣。
八雲用指尖抵住眉間,低頭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你看到什麼了?」
「該不會……」
那副模樣根本是妖怪。
「他知道這是謠言,打算藉由讓我做一些類似驅魂的事,解決眼前的狀況。」
不過儘管心裏這麼想,並不代表他不害怕畠。
「不等一心舅舅嗎?」
晴香向八雲搭話,但是他無意答覆,一路沉默走到電梯前面。
晴香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最後向古川行一個禮之後再舉步追上八雲。
有道嘶啞的嗓音回覆他。
當電梯門打開時八雲同時說道,然後朝向出口走出來。
「所以她跟舅舅都沒有一起跟過來。」
「那個青年死了對吧。」
站在最後面的那扇門前,他壓抑劇烈跳動的心臟敲門。
——話說回來確實如此。
「要是醫院有人持續離奇死亡,絕對會遭人質疑管理出現問題。」
大約三坪大的房間裏,靠牆密密麻麻擺滿檔案櫃,畠就坐在最裏面的桌子前面。
八雲先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皺起臉龐。
「用不着說成這樣吧。」
「他的頭受到強烈撞擊,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晴香非常介意這點。
「什麼啊,是石井小弟啊。」
「啊!」
「還能去哪,當然是回去啊。」
八雲在自動門前停下腳步,面帶不快的表情說道。
「嗯。」
語畢古川同時用雙手遮掩臉龐。
晴香看向樓梯間下面,感覺好像有一瞬間看到鮮血淋漓倒在那裏的男子身影。
畠緩緩地啜飲茶水。
「我的事辦完了。」
晴香終於恍然大悟握拳擊掌。
八雲催促她繼續往下說。
「那是因爲……」
等電梯開始移動以後,晴香試着再次詢問八雲。
「門沒鎖。」
「啊……」
聽了八雲說的話,有個感覺很差的推測逐漸在晴香心中擴散開來。
「現在什麼也沒看到。」
「我居然笨到問你。」
「她是這麼說的。」
「你真的沒發現?」
「欸,你知道什麼了?」
八雲直接穿過自動門來到外頭。
晴香又只能追着八雲的背影。
8
「知道了,我會調查看看。」
如果那名青年真的死了,應該不會有人知道幽靈對他說了什麼。
「嗯。」
「他當然知道是謠言。」
晴香試着擺出生氣的表情,八雲絲毫不介意,再次面向古川。
和走廊的氣氛相得益彰,那副嗓音聽起來比平常更加陰森詭譎。
「還問爲什麼,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一頭白髮,臉上如同柿子幹一樣佈滿皺紋,只有那雙眼睛骨碌碌不停轉動,簡直就像孩童般閃耀着燦爛的光輝。
晴香開口詢問,八雲無力地左右搖頭。
「那個人看到別人有困擾,就沒辦法放着不管。」
「順帶一提,那個叫做真央的醫生,根本不相信這次的靈異現象。」
古川來到樓梯間前面停下腳步。
「病人在醫院樓梯間摔死,應該會引起騷動纔對。」
「他被少女幽靈侵襲,從這裏跌落下去。」
雖然後藤嘴上經常說「那傢伙八成哪天會犯案」,石井卻認爲畠的發言是出自於醫學家的單純好奇心。
晴香立刻追在他身後。
螢光燈髒兮兮的,這裏壞一盞那裏壞一盞,飄蕩着一股既晦暗又陰森的氣氛。
「是這樣嗎?」
晴香仰望天花板反覆想了想,並沒有想到什麼特別奇怪的事。
「聽了那種話當然會不高興。」
「關於那個跌落樓梯摔死的青年。」
「熊沒跟你一起來嗎?」
——熊?
雖然石井瞬間困惑了一下,但馬上發現他指的是後藤,然後「啊」地叫出聲音。
「後藤刑警在忙別的……」
「是嗎,你坐下吧。」
畠瞥了一眼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椅。
「啊,我站着就好。」
「這樣沒辦法好好說話。」
「對、對不起。」
聽從畠不快的口氣,石井連忙在椅子上坐下。
從正面跟他面對面相望,畠那副看似妖怪的模樣顯得格外嚇人。
——果然還是很恐怖。
「那今天有什麼事?你來問殺熊的方法嗎?」
「哪、哪有可能……居然說要殺害後藤刑警……」
「那個笨蛋不死一遍根本治不好。」
語畢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畠將身子向後仰,「嘻、嘻、嘻」抽搐着笑了起來。
石井擔心他會不會笑到下巴掉下來,提心吊膽在一旁守候。
「其實我是有事想來商量。」
等畠笑完以後,石井才切入正題。
「商量?我只能對屍體的事給意見。」
「什麼意思?」
「這只是我的直覺而已,七瀨美雪的目的是殺人嗎?」
「如果要申請戒護,必須動員相當的人力。而且要是警方因爲看守所內的殺人預告動身,不在媒體上閙得沸沸揚揚纔怪。」
「宮川大哥……」
雖然後藤心知肚明卻依然提出質問。
畠說得一點也沒錯。要是她使用超能力或詛咒殺人,即便知道她用了什麼方法,身爲區區凡人的我們並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預防。
「今天我們跑了一趟看守所,去見七瀨美雪。」
石井扶正眼鏡,視線筆直地看向畠。
但由於一直打他的手機也聯絡不上,於是只好親自跑一趟來到八雲的祕密基地,也就是這個房間。不過連這邊也落空了。
「我知道。」
「沒有那種方法。」
「你說什麼?」
他沒上鎖就出門了,雖然覺得他太沒警覺心,但仔細想了想,這個煞風景的房間內又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偷。
「詛咒啊……」
正當後藤咂嘴咒罵時,手機開始震動起來通知有來電。
「如果是公寓大樓的其中一個房間,或許可以要點圈套。不過,既然是在看守所裏面就另當別論了。」
聽到她的名字,看來就連畠也沒辦法擺出不介意的模樣。
電話彼端傳來宮川長長的嘆息聲。
關於這點石井也是一樣。不過正是因爲如此,他纔會認爲或許還有其他可能。
後藤拉開八雲的祕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的門扉。
美雪不可能只是爲了殺時間,刻意預告根本不可能辦到的殺人案。她應該有些警方始料未及的想法纔對。
——八雲嗎?
畠猛然瞪大那雙如魚般的眼睛。
語畢,畠緩緩仰望天花板上的螢光燈。
後藤執拗地追問。
「是的。」
「說什麼蠢話,等事情發生就太遲了。」
「冷靜一點。」
「爲什麼?」
——果然如此。
面對和預料之中一模一樣的答覆,後藤失望地撂下這句話。
「蠢材!在你大聲嚷嚷之前,應該有事先去做吧!」
陰暗又毫無生氣的房間裏一片靜悄悄。
後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明白你所言之意。
「關於齊藤一心的人身安全戒護……」
「這……」
「搞你個頭,真受不了……」
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辦得到的。雖然腦子裏明白這項道理,但是不知爲何卻無法揮去梗在心頭上的不安。
畠面露苦澀的表情,摩娑長在下巴上的白鬚。
甚至畠也對眼前的狀況感到相當困惑。
不對,或許他只是想實際上聽到八雲親口說「從看守所裏面殺人是不可能的事」罷了。
「那不干我的事。說不定有人會被殺耶!」
「什麼事?」
宮川大喝一聲,音量大到話筒幾乎快要裂開了。
從宮川低沉的語調判斷,能夠輕易想像得到警方會做出什麼判斷,但後藤卻故意把話問出口。
不過他卻無法如此乾脆地接受。
9
石井也能明白畠的言下之意。
但警察這個組織非得等事情發生以後,才肯勉爲其難採取行動。
「目前爲止,我碰過的真貨只有八雲小弟。」
「沒有,現在還不清楚詳情。」
石井嚐到彷彿被一把推進無底深淵的滋味。
從看守所中殺人確實是不可能辦得到的事,關於這點後藤也能接受。不過凡事總有個萬一。
要是能輕鬆弄懂的話就用不着這麼辛苦了。雖然腦子裏明白這點,卻對急速萎縮的心情感到無可奈何。
美雪的話在後藤的腦中不斷反覆響起。
假使現在警察採取行動,那就等於認同美雪的發言。這麼一來,媒體想必會抓住機會借題發揮。
「除了圈套以外?」
畠斬釘截鐵地說道。
「然後呢?」
「王八蛋!你上哪閒晃啊!」
這股過人的魄力使後藤呼吸困難。
畠拉長話音說道。
「結果怎樣?」
「該死的妖貓,到底在這關鍵時刻幹什麼去了。」
「如果像你所言,她打算用超能力或詛咒之類的方法殺人的話——就沒有方法可以預防。」
「是的,她預告說要從看守所裏面殺害齊藤一心。不對,或許該說是語言吧。」
「殺人預告嗎……」
「我只是傳達上面的判斷。」
「上面判斷說持續觀察情況。」
「有件遺憾的事要告訴你。」
「她把我們叫過去……」
石井無法解讀畠話中真正的涵義——
「除了設下圈套以外,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殺人?」
等案件發生以後再動身就爲時已晚了。
「是嗎……」
所以他想要徵詢八雲的意見。
「換句話說,你想要知道從看守所裏面殺人的方法——對吧。」
「但是……」
——我要從看守所裏面殺害齊藤一心。
「對方可是七瀨美雪,說不定她具有什麼特殊的能力。」
看守所簡直就是銅牆鐵壁般的要塞,根本無法輕易自由來去進出。這點他也心知肚明。
「什麼事?」
畠用鼻子哼了一下。
「不,但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搞什麼,是宮川大哥啊。」
後藤連來電對象也沒確認便直接接起電話,粗魯地撂下這句話。
他回答得實在太過迅速,幾乎讓石井亂了步調。
儘管被害人主動來向警方商量求助,由於警方沒有采取具體的對策,結果最後發展成案件的案例,簡直多不勝數。
「是的,請問您知道些什麼嗎?」
但是——
「於是想要來藉助畠先生的智慧……」
從電話彼端傅來的是宮川魄力十足的嗓音。
「查出什麼了嗎?」
畠察覺到氣氛跟平常不同,恢復嚴肅的表情說「你說說看」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打擾了。」
「喔,可真是難爲你們了。」
「這種情況還能冷靜嗎?」
後藤離開看守所後,立刻告訴宮川來龍去脈,委託他提出暫時戒護齊藤一心的申請。
「不可能從看守所中實踐殺人計劃——就是根據這點判斷。」
「還能有什麼事,關於七瀨美雪的殺人預告。」
「這方面的謠言我聽多了,但結果全都是騙局。」
「沒錯,例如說超能力或是詛咒……」
畠歇了一口氣,啜飲茶杯中的茶水。
「你給我守好那個殺人預告指名的和尚。」
宮川的話語使後藤腹部深處如漩渦般攪動的憤怒化爲使命感。
——由我來保護他!
後藤把這份決心刻畫在自己的胸口上。
「即使你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
「由我們來調查會面時那位監所人員的來歷。」
後藤回想起和美雪會面時,那位陪同在旁的監所人員長相。
他居然放任美雪在眼前做出殺人預告,那副態度明顯地十分詭異,他有可能以某種形式參與案件。
「拜託你了。」
語畢切斷電話的同時,鈴聲又再次響了起來。
這次是——
「誰啊?」
「啊、呃,我是石井雄太郎。」
石井小心翼翼的膽怯嗓音傳進耳裏。
「幹嘛?」
「我現在剛離開畠先生的醫院。」
「然後呢?」
「很遺憾,沒有收穫。」
「沒用的傢伙!」
「對、對不起……」
佳子對此有所反應而轉過身去。
「佳子。」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子。」
「沒有這回事。」
——八雲他是怎麼看我的?
「爸爸嗎……你一定會找到他的。」
「當然是那個和尚的家啊!」
「別說了,你現在馬上過來。」
10
「他先回去了。」
即便隔着電話,也知道石井正在不斷點頭哈腰。
她留着一頭光澤亮麗的披肩黑髮。大概是由於臉頰削瘦的關係,相襯之下顯得雙眼圓瞪。
「沒關係,這又不是晴香你該道歉的事。」
「在排隊等抽血的時候,剛好跟佳子排在一起,我們稍微聊了一下。」
「您認識她嗎?」
「本來想稍微跟他講幾句話,真拿他沒辦法。」
少女連動也不動一下,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只要有我在,決不讓任何人被殺,不讓任何人喪命。」
一穿過自動門來到戶外,風咻地發出聲響輕拂而過。
晴香由衷感到欽佩。無論對方是什麼人,一心總是能輕鬆打開對方的心房。
一心眯起雙眼,看向佳子離去的方向如此說道。
晴香抬起臉看向一心。
一心非常清楚八雲自我中心的個性。話雖如此,依然無法掩飾失落的心情。
——只能保護他了。
護士牽起佳子的手。
平常八雲在大學的「電影研究同好會」社辦裏生活,極少去拉拔他長大的一心所住寺廟露臉。
一抬起臉來,有個看似國中生的少女站在眼前。
朋友以上,戀人未滿——換成是連續劇的話,這或許是很能炒熱氣氛的設定;實際在現實中站在這個立場上,卻只能被無法釋懷的無謂不安耍得團團轉。
「嗯,確實沒錯。」
雖然晴香有所自覺「總是往負面方向思考」是自己的壞習慣,儘管如此卻依然耿耿於陵。
對於八雲來說,這或許是非常厭煩的事。
「你還好嗎?」
「我非~~常瞭解八雲的彆扭個性。」
「咦?」
「這樣啊。」
「八雲他很不擅長表現感情,要是他肯多對晴香撒嬌該有多好。」
一心突然停下腳步,伸出手試圖握住空中的浮雲。
「爸爸。」
一心浮現爽朗的微笑,開始緩緩跨出腳步,晴香也追在他的身後。
他大概是想起奈緒了吧。
或許正如八雲所言,一心知道靈異現象不過是謠言,但這是兩回事。
而且,晴香也很介意爲什麼一心會接受委託。
一心轉換話題般地說道。
「如果他當真這麼做,感覺很思心耶。」
這陣風感覺比平常來得溫暖,春天就快來臨了。
「說得也是,跟我相較,或許晴香還比較瞭解那傢伙。」
——什麼都沒辦法束縛住他。
「啊,一心舅舅。」
「晴香。」
「我沒事。」
一心蹲低身子出聲搭話。
雖然剛纔一心嘴上說「真拿他沒辦法」,但從他的表情也感覺得到心裏仍舊有些牽掛。
佳子的表情再次蒙上陰霾。
一心垂下眉毛滿臉擔憂地詢問。
一心感慨萬千地說道。
一心語畢看向遠方。
——八雲對我撒嬌?
「你是佳子對吧。」
少女一語不發觀察似的看着晴香。
——八雲真的回去了。
晴香總覺得心裏萬分抱歉。
一心滿臉笑盈盈。
猶如打斷對話般,護士一面拉高音量一面跑過來。
儘管晴香臉上掛着笑容,這句話卻用力刺進內心深處。
晴香聳聳肩膀。
佳子用嘶啞的嗓音說道。
晴香猶豫老半天,最後留下來在接待室的長凳上等待一心。
畢竟這次是接受一心的委託前來調查,總不能連句話都不說就回去。
光是看到這副安穩的笑容,就連煩惱也變得毫無意義,真是不可思議。
或許確實是如此。但是這麼一來,拼命想追上他的自己,說不定緊緊捆綁了八雲。
「雲?」
後藤彷彿鼓舞自己似地喃喃自語,直接拉開門扉離開房間。
佳子無力地點點頭,當場被護士帶走了。
一心看到晴香眼前的少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總覺得整顆心都被他看透了,臉頰不禁燙了起來。
「八雲他就像雲一樣。」
「對了,八雲呢?」
一面思考這些事,一面茫然看向玻璃窗彼端的風景,結果突然感覺到某人的視線。
「你在這裏做什麼呢?」
「她的表情十分哀傷,令我相當介意。之後問過護士,才聽說她得了心臟病……」
「我在找人……」
前來搭話的人是一心。
「沒錯,什麼都沒辦法束縛住他。就算主動伸手想抓住他,也會輕易從掌心裏溜出來。」
佳子直到方纔都還毫無生氣的眼神,感覺上似乎顯現了一絲光輝。
晴香刻意用柔和的語調詢問。
「你原來在這裏。好了,回病房去吧。」
「好啦,我們也走吧。」
「對不起。」
「怎麼了?」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她正在住院治療中,以前我來接受檢查的時候,剛好碰到她。」
簡直無法想像。晴香忍不住笑了出來。
總覺得他應該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纔對。
「可是……」
晴香看向一心的側臉。
「請問……去哪裏?」
「她的心臟很不好。」
後藤朝向話筒大吼然後切斷電話。
一心一面摩娑下巴,一面用力點頭。
「或許是這樣呢。」
感覺上兩人之間的距離比以前更加拉近了,但總覺得眼前有一道無論如何也無法跨越的高牆。
「八雲也留下來說幾句話該有多好。」
「原來如此……」
一心向少女搭話。
「你在找誰?」
「嗯,只要有晴香陪在身邊,八雲就不會有事的。」
一心仰望天空,露出愉快的表情說道。
這麼說或許太誇張了,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目送孩子離巢的父親。
晴香也跟着一起仰望天空。
日暮西下的天空逐漸染上一片鮮紅。
彷彿用毛筆隨意勾勒出來的絲絲雲朵漂浮其中。
站在身旁的一心,眼眶似乎有些溼潤。
「發生了什麼事嗎?」
晴香朝向一心哀傷的側臉問道。
——好像快要消失了。
當時的一心在晴香眼裏看來就是如此虛幻。
「不,沒什麼。」
「是嗎?」
心裏雖然不接受這個答案,但是感覺上好像不能繼續追究下去。晴香把眼神從一心身上移開。
之後晴香和一心在車站前分手。
「晴香,以後八雲也拜託你了。」
告別的時候,一心面露神祕的表情說道。
總覺得這句話裏面具有什麼特殊的涵義,但是晴香沒有出言詢問,而是回覆說「好的」。
等到晴鄉察覺這句話的意義已經是之後的事了——
11
——天殺的!
一心呻吟般的說道。
「咦?」
「這還真稀奇,連石井小弟也來了,有什麼事嗎?」
石井在心裏這麼想着。
「這、這樣啊……」
「她的目的真的是殺人嗎——」
從剛纔就不斷打電話給八雲,但是他好像沒開手機,通通轉接到語音信箱。
他身穿僧衣披上袈裟,牽着奈緒的手緩緩走過來。
後藤倚靠在車內的副駕駛席椅背上,一面叼起香菸一面在心裏咒罵。
後藤點燃香菸試着稍微冷靜下來。
大概是從後藤的視線中察覺到情況非比尋常,笑容從一心的臉上消失了。
「說了什麼?」
不過經他這麼一說,倒是發現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他爲了保護一心來到寺廟,但這裏也撲空了。
石井忍不住抬起臉來。
個性總是很沉穩的一心,只要一碰到關於八雲的事就無法保持冷靜,但是美雪指定的目標並非是八雲。
總覺得一心平淡的口吻聽來反倒像是在責備人似的。
「超能力不能殺人吧。」
後藤先重振精神般大口喘氣,然後筆直看向一心的眼睛。
後藤衝出車子,直接飛奔到一心身旁。
「問題出在殺人預告的對象。」
這點讓他格外煩悶焦躁。
奈緒見狀不禁畏縮起來,逃到一心的背後躲起來,只露出一張小臉窺探。
一心面露一如往常的安穩表情,緩緩啜飲茶杯內的茶水。
「沒錯。」
後藤咂嘴說道,在菸灰缸裏捻熄香菸。
「你說不定會被殺啊。」
一心的反應正是如此沉着,明明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卻依然沒有改變。
「來了。」
「七瀨美雪做出殺人預告了。」
——這個人他心裏很明白。
「今天有點事要辦,把奈緒帶給認識的人暫爲照顧,所以去接她回來。」
看見有個人影爬上通往寺院樓門的長長坡道。
「既然知道,爲什麼?」
一心明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卻仍舊保持冷靜。
在一陣沉默之後,一心靜靜開口說道。
「什麼意思?」
「七瀨美雪預告說要殺害你。」
「什麼事急成這樣?」
「你在說啥啊?」
後藤下意識脫口而出。
「問題不在這裏!如果你被殺的話,八雲跟奈緒要怎麼辦?」
「該不會是八雲吧。」
一心露出尖銳的目光。
「事情我大概明白了。」
如果要說結下仇恨的對象,應該是使美雪陷入絕境的八雲或逮捕她入獄的後藤纔對。
——爲什麼是齊藤一心?
石井也明白他的心情。
石井被帶到住持居所裏的起居室,在坐墊上正襟危坐。
「是你。」
——那是一心沒錯。
當後藤把話全部說完,一心同時簡單說了這句話。
「她不是在看守所裏嗎?」
後藤以鬼神般兇惡的表情逼問,砰地一拳打在茶几上。
「在此刻慌了手腳能夠改善情況嗎?」
這瞬間石井突然露出閃爍的目光抬起臉來。
石井用指尖扶正鏡框,眼神動也不動地看向前方。
駕駛席上的石井,一臉困擾地垂下眉頭開口。
「對,她預告說要從看守所裏面殺人。」
後藤探出身子,用有如頂撞的氣勢說道。
一心看到氣喘吁吁跑過來的後藤嚇了一跳,停下腳步瞪大雙眼,不過又馬上浮現平常的安穩笑容。
「我知道。」
「上次那樁案件的兇手對吧。」
後藤仔細說明關於至今的來龍去脈。
「啥?」
「七瀨美雪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到時候,八雲跟奈緒就拜託你了。」
「畠先生他對我說過。」
後藤再次重複對一心說了一遍。
「請問,後藤刑警……」
「還能有什麼事,你上哪去了?」
「你是怎麼想的?」
「實驗?」
後藤語畢,一心似乎一下子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恍惚地張開嘴巴。
「事態嚴重了?」
一心根本不緊張。說不定是由於內容太過於突然,所以他並沒有把這件事當真。
12
——會問他的我真是太蠢了。
「事態嚴重了。」
正當他靠在椅背上打算點燃另一根香菸的時候,石井猛然挺起身子。
後藤認爲美雪沒有殺害一心的理由。
這瞬間失聰的奈緒彷彿察覺到什麼,緊緊握住一心的手並抬起小臉。
石井在上次的案件中成功救出後藤。原本開始對他另眼相看,想說他多少有點成長了,看來不過是錯覺罷了。
後藤一巴掌揮在石井身上。
一心交互看着後藤和稍微晚一步追上來的石井,用悠哉的口吻詢問。
「問題不在這裏。」
「喔,這可真是爲難。」
「蠢斃了,別把妖怪老頭說的話當真。」
後藤把腦袋歪向一旁。
「沒錯,七瀨美雪發現利用超能力殺人的方法,然後打算拿齊藤一心來做實驗……」
相較於情緒高亢的後藤,一心仍舊保持冷靜。
目的明確到不行,就是殺害齊藤一心——美雪是如此宣言的,這正是她的目的。
並不詳知內情的一心,嘴上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石井看着兩人之間的一來一往,實際體認到一心十分理解自己目前的狀況。
不見人影的不光是八雲而已。
後藤淤積在心底的焦躁爆發出來。
把車子停在寺廟的樓門前面,只能一直愣在原地等待要保護的對象現身。
儘管如此,一心依然連眉毛也不動一下。
後藤盤腿坐在旁邊,一心隔着茶几坐在對面。
——他真的有聽懂嗎?
由於他平常總是溫文儒雅,所以這副嚇人表情令人不禁想退避三舍。
話都還沒說完,後藤的拳頭就落在石井的頭頂上。
「我想她應該在做實驗。」
對於石井的聲音有所反應,視線朝向窗外移動。
「請你別說這種話。」
在石井聽來,這句話就像遺言一樣,他向一心投以求助的視線。
——請你千萬不要死。
至今和一心之間並沒有什麼深厚的交情,儘管如此石井仍然由衷這麼想。
「沒錯,你這該死的和尚!」
後藤站起身子,他的怒吼聲撼動整個室內。
大概是由於情緒亢奮的關係,整張臉紅通通的。
「別大聲嚷嚷。」
一心臉上浮現苦笑。
「都怪你說這種觸黴頭的話!」
「聽起來是這樣嗎?」
一心故意裝傻。
「聽起來就是這樣,王八蛋。再說你不是很討厭我嗎,居然還把後事託付給我,你腦袋有問題啊!」
後藤雙手抱臂,一屁股坐下來。
「確實,剛開始我並不喜歡你。」
石井聽到一心的話感到十分詫異。
一心居然討厭後藤,這話他是第一次聽到而且令人相當意外。他給人的印象不像是會討厭別人的人。
最重要的是石井不明白理由爲何。
「看吧。」
後藤忿忿不平地用鼻子哼了一下。
已經沒有必要像以前一樣一一貼近門口窺探裏面了。
自從看守所全面翻新以後,巡邏的工作也變得輕鬆許多。
「叫醫護人員過來!快點!」
石川快嘴傳達方纔的狀況——巡邏中發現她倒在地上的經過,以及她似乎吐血的模樣。
六〇七號橫臥在那裏,彷彿被撈上岸的魚般反覆痙攣。
由於現在時間是晚上六點左右,所以房間裏還點着燈。
後藤和八雲之間具有別人無法介入,絕對的信賴關係。石井在身旁看着他們,對此有相當切身的感受。
「不是這樣的,後藤刑警並不是毫無理由隨便讓八雲參與辦案。」
「但是我覺得不會是她乾的。」
「後藤老弟讓身爲平民的八雲協助搜查殺人案件,我認爲你是個很亂來的刑警。」
後藤忍不住咂嘴。
——別跟被告說話。
「你知道那個女人做了什麼嗎?」
後藤馬上開口叫住他。
「不過之前她曾經這麼說過。」
「我也不討厭這種粗魯的地方。」
一心「嗯」地點頭說道。
所以他也一直如此苦口相勸警告須藤。
後藤用下巴對他打暗號。
但是石川認爲她十分可怕。
在石井眼裏,後藤和一心兩人看起來就像多年以來的老朋友。
聽到須藤的這句話,石川突然停下腳步。
「誠如石井小弟所言。後藤老弟你有個好部下。」
須藤露出一臉賊笑說道。
鏗、鏗、鏗——
「事到如今說這些幹嘛。」
——怎麼會有這種事。
她好像吐血了,榻榻米上積了一灘血。
他一面出聲搭話,一面用手電筒的燈光照向房間一隅。
「怎麼了?」
「你振作點!」
石川只能茫然地等待醫護人員到達。
雖然人長得很漂亮,但那副笑容的背後,感覺上像有什麼漆黑不見底的東西如同漩渦般攪動着。而且——
儘管石川面露嚴肅的表情,須藤依然一臉眉開眼笑。
「好、好的!」
——出什麼事了?
在他跨出第一步之前跌倒——
實際上石川也曾經見過同事被抓住弱點,落到替被告跑腿的下場。
她年僅十歲就親手滅門誅殺全家,但由於少年法的關係無法問罪。
13
一心感慨萬千地說道。
石井或多或少也感受到八雲的變化。剛開始協助辦案時,只要一開口就埋怨個不停,像是勉爲其難被迫協助辦案,不過最近有些瞬間,看起來像是他主動願意協助辦案。
如果說這世上有天生的罪人,人概就是指像她那樣的人吧。
六〇七號精疲力竭癱倒着,一動也不動。
「講幾句話又沒關係。」
包含醫護人員,終於有好幾個男人趕到個人房前面。
伸手拔出插在腰間的手電筒打開開關。
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人,透過八雲在內心深處彼此有所連結。
「少在這裏思心巴拉的啦!」
「怎、怎麼辦?」
他的背影飄蕩着莫名的悲壯感。
有個敲打聲傳遍整個走廊,而且以固定的間隔反覆響起。
監所人員石川和晚輩須藤一起進行巡邏的工作。
石川拼命向她搭話,卻得不到回覆。
石川和須藤面面相,然後朝聲音傳出的方向跑過去。
「沒錯。」
須藤匆匆忙忙用無線電申請醫護支援。
等話談到一個段落,一心站起身來。
「我認爲你是可以信任的男人。」
「可是,剛纔不是說……」
「我應該說過別跟被告說話。」
「情況怎麼了?」
鋼鐵鑄造的門扉安裝上長方形的強化玻璃,只要穿過走廊就能確認裏面的狀況。
雖然現在還沒到關燈時間,燈卻關了起來,沒辦法看清楚裏面的情況。
「這不是由我們來決定的。」
「好的。」
石井一開口,一心突然放鬆表情緩緩仰望天花板。
「藉由和後藤老弟共同辦案,八雲終於能夠主動面對自己的命運。」
監所主任一面轉動鑰匙一面提出質問。
發現房間深處有個蠕動的身影。
鏗、鏗、鏗——
被他這麼幹脆地承認,總覺得步調都快亂了。
他年紀還很輕,光聽這句話就知道他打算說些什麼。
「好啦,差不多該走了。」
雖然想要立刻把她送去醫務室,不過由於維安問題的關係,巡邏班沒有個人房的鑰匙。
鏗、鏗、鏗——
這簡直不是正常人會幹的事。
「直到最近,我才察覺後藤老弟很爲八雲着想,一直在身旁守護着他。」
後藤冷淡地說道,一心應了聲「嗯」,點頭離開房間。
「殺人對吧。」
看好一心——他的意思是這樣吧。
後藤用一副快要撲上去揍人的氣勢說道,當事人一心卻眯起眼睛十分愉快地笑了。
聲音的出處是六〇七號個人房。
「石井。」
後藤看似難爲情的把視線落在楊楊米上。
「你知道六〇七號嗎?」
在被告之中,有些不肖之徒會用花言巧語討好監所人員。假使上了對方的當遭到利用,就會一路滾落通往毀滅的坡道。
石川直挺挺走近須藤。
「纔不是那樣咧。」
須藤臉色鐵青地說道。
「每天例行的功課坐禪,要不要一起打坐?」
石川用手電筒仔細觀察個人房內的情況。
「是的。」
當石川剛當上監所人員的時候,前輩就這麼教導過他。
雖然其實還有很多話沒對他說出口,但想必即使說了他也聽不進去吧。石川放棄地嘆了氣再次邁出腳步。
石井忍不住從旁插嘴。
六〇七號個人房裏關的是一位叫做七瀨美雪的被告。只要看見她的美貌,任誰都會佇足停留。
而且,關於將八雲牽扯到案件裏這件事,後藤自己內心應該相當糾葛纔對。
——究竟出了什麼事?
石川站在門前,透過玻璃看向房間裏面。
四肢碰撞牆壁發出聲響。
須藤用毫不緊張感的口吻說道。
「別開玩笑了。」
「你要上哪去?」
石井精神飽滿地出聲回覆站起身來,但是長時間跪坐讓他的腳發麻了。
正當石川把話說完的同時,門打開了。
隨同醫護人員一起進入個人房,趕到六〇七號身邊。
她的嘴邊染上鮮紅的血跡。
「振作點。」
醫護人員一搭話,六〇七號微微睜開眼睛。
「……我……殺了……人……」
六〇七號稍稍動嘴說了些什麼。
——什麼?她說了什麼?
爲了聽取她的話語,石川側耳傾聽。
這瞬間六〇七號突然雙眼圓瞪,一把揪住石川的手腕。
「我剛纔殺了人。」
不同於方纔的虛弱語調,她用清晰的口吻說道。
——她說了什麼?
留下陷入困惑的石川,六〇七號被扛上擔架離開個人房。
14
一心進入佛堂,把坐墊放在木地板上,開始坐禪。
蠟燭的燭光左搖右晃擺動着。
一隻蛾一面灑落鱗粉一面翩翩飛舞。
一心深深吸進一口氣直到丹田,半睜眼睛。
就像這樣表面上看似沉澱心神,但那男人的事仍舊掠過心頭一隅。
——有雙紅色眼睛的男人。
後藤一口氣把積蓄已久的不滿發泄出來。
「問題出在後頭。」
一心並沒有感覺到恐懼。
後藤喉嚨發出聲音嚥下口水,耐心等待八雲開口。
眼前看得到石井守在佛堂入口。萬一有任何人侵入的話,應該會立刻發現纔對。
「永遠……」
很不可思議的是,憎恨之類的感情並沒有湧上心頭。
一心呢喃地說道。
但今天的性質卻和平常不一樣。
耳朵深處傳來一道聲音。
——她到底在搞什麼鬼?
但儘管如此,一心的心仍然沒有爲此所惑。
「你這是白費力氣。無論你再如何掙扎,都沒辦法抓住八雲。」
在禪的教誨之中並不認同死者靈魂的存在。
「後頭?」
「所以說,拜託你別大聲嚷嚷。」
沉重的空氣逐漸進入肺裏。
只是感受到一股令人刺痛發麻的氣魄。
後藤一面吞雲吐霧,一面反覆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
同時那雙目光強烈的雙眼轉動了。
「我可沒閒到有空跟你說這堆廢話!」
——你不憎恨我嗎?
——總覺得心裏莫名騷動不安。
「沒錯,七瀨美雪預告殺害的對象是——齊藤一心。」
本來他就不擅長動腦筋,他的專門是聽從感覺採取行動。
——殺氣。
在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八雲好不容易只擠出這幾個字。
「舅舅……」
一心慢慢轉過身去。
「啊~~該死!」
「現在舅舅在哪裏?」
後藤盤腿坐在起居室,動也不動監視着窗外的情況。
眼眸中沒有憎恨,而是更加強烈的情感——
這跟捏造不在場證明是兩回事,從看守所裏面殺人是物理上不可能實現的事——拜託你對我這麼說吧。
後藤彷彿想揮去不安而在內心喃喃自語。
後藤一面說道,眼神再次看向窗外。石井跟剛纔一樣在固定位置上如同雕塑般站着。
那副毫無緊張感的模樣叫人不爽。
「七瀨美雪做出殺人預告了。」
後藤從襯衫口袋中拿出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那道聲音如是說。
八雲找到了自己應該踏上的道路。
「你告訴舅舅這件事了吧。」
「這點我也持相同意見,拜。」
「等等!聽我說!」
「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八成又是她擅長的虛晃一招吧?」
宛若彌補彼此不足般聚集的人們。
一心今天如此確信着。
15
沉默再次降臨。
八雲如此反問。
八雲用打從心底厭惡的口吻說道。
「是愛嗎……」
八雲傻眼似地乾笑起來。
——要是八雲在的話……
「對。」
「後藤大哥,你現在在哪裏?」
喀當——
——八雲接下來將墮落黑暗。
「直到今天早上我還是相當憎恨。」
正當後藤咂嘴的同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了起來,熒幕上顯示的是苦苦等候的八雲的號碼。
「沒錯。」
散發冷冽光輝的刀刃筆直刺進身體。
後藤用滲出汗水的掌心緊緊握住手機。
後藤一面咒罵一面亂抓頭髮。
「所以說,她預告說要從看守所裏面殺人。」
一心依然維持坐禪的姿勢,朝向燭火說道。
——無論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懷抱着憎恨活在世上。
「他在佛堂坐禪。」
那道聲音挑釁似地說道。
後藤快嘴只傳達重點。
一心無法判斷這究竟是虛是實,但是現在這點並不重要。
但倘若可以如願,此刻想要再看一眼心愛孩子們的臉龐。
乍看之下不過是互相舔舐傷口的脆弱關係,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們互相支持、分擔共享,藉由一路相隨相伴締結強韌的羈絆。
睜開雙眼。
但無論有多麼不爽,也不能在此刻掛斷電話。
雖然不認爲她真的有辦法從看守所裏殺害外面的人,但美雪應該有什麼陰謀纔對。
——剛纔那個輕佻的態度上哪去了?
「是誰呢?」
一心八成會埋怨說「這裏禁菸」,但如果不叼着香菸,屁股根本坐不住。
「你真的是來殺我的嗎?」
八雲身邊有比血緣更加強韌的羈絆相系在一起的人們陪伴。
「怎麼回事?」
儘管出聲搭話,對方卻沒有回覆。
——不,他一定會墮落黑暗深淵。
在這裏被殺也是命中註定——
電話彼端傳來八雲一如往常懶洋洋的嗓音。
「爲什麼不接電話!」
「他不會墮落。」
「不一定是這樣,至少我選擇不去憎恨。」
燭火受到風的吹拂,搖搖晃晃擺動着。
「一心的寺廟。」
你究竟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請你別鬼吼鬼叫。」
——怎麼了八雲,這樣根本不像你。
儘管試圖抹去也無法辦到的事,沒想到居然可以這麼輕易地消失。
奈緒,以及八雲——
如果相信靈魂的存在,就會產生對於生的執著,因此妨礙修行。至今一直用腦筋思考去理解的事,現在卻能透過實際感受體會。
後藤聽得出來八雲的聲調逐漸高昂起來,平常總是沉着冷靜的八雲內心明顯動搖着。
聽到這麼突如其來的話,就連八雲也無法掩飾詫異的模樣。
電話彼端一片死寂,安靜到讓人懷疑該不會根本沒人在,但八雲確實在電話的另一頭。
後藤連忙叫住正打算切斷電話的八雲。
一心感覺到背後有人的氣息,緩緩站起身子。
有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響傳來,一心的思考被拉回具體的現實。
在朦朧的燭光中看見閃耀強烈光芒的雙眼。
「他一個人在佛堂裏?」
「他說要做每天例行的功課坐禪,現在石井在入口守着。」
後藤把話說完的同時起居室的拉門被打開了,奈緒臉色大變衝了進來。
臉色鐵青的奈緒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抓住後藤的襯衫。
「怎麼了,冷靜點。」
後藤安撫似地摸摸奈緒的頭卻沒有用。
她不情願地甩着頭衝出起居室。
——究竟怎麼了?
「後藤大哥,請你現在馬上去佛堂!」
八雲近乎哀號的嗓音傳進耳裏。
後藤對此有所反應,彈跳似地站了起來。
「佛堂嗎?」
「別說了,快去!」
後藤一頭霧水追在奈緒身後,從起居室飛奔而出。
「怎麼回事?」
「七瀨美雪知道舅舅每天坐禪的時候會落單!」
聽到八雲的這句話,後藤身上的血液彷彿一口氣被抽乾了。
如果事先知道落單的時間和地點,就沒有必要窺探時機伺機行事。
只要事先在那裏等他就好。
後藤光腳直接拔腿就跑,追過奈緒推開石井,衝上通往佛堂的木造樓梯。
儘管一心痛苦地扭曲臉龐,依然微微張開嘴巴。
後藤大吼着斥責快要膽怯的自己。
但是一心的雙眼再也不曾睜開。
「後、後藤刑警,出了什麼事?」
——開什麼玩笑,天底下哪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後藤大聲喊叫的同時,衝向癱倒在地的一心身旁。
一巴掌甩過一心的臉頰。
「沒問題,這點程度的小傷不會死!」
——該死!怎麼會這樣!
後藤血脈賁張,拼命朝向一心發泄怒氣。
「喂!絕對不能死!絕對不準做讓那孩子難過的事!你應該有必須守護的家人!無論出了什麼事,你非得活下來不可!要是你死了,我會再殺你一次!聽懂了吧!」
「不準哭!不會有事的!這傢伙不會死!我絕對不讓他死!所以別哭了!」
但是卻沒有反應。
或許是由於陷入混亂的關係,後藤用恐嚇般的語氣說道。
扯破襯衫的袖子,把它捲成一團貼在傷口上用力施壓。
視線一轉向佛堂入口,看見奈緒流下斗大的淚珠站在那裏。
腹部上面聳立一把銀色刀柄的刀子,看來簡直就像墓碑一樣。
「喂!你睡個屁!給我起來!」
——該死,喪失意識了嗎!
刀刃沒入直到根部,插在左邊肋骨下方附近。如果隨便把刀子拔出來,有可能會傷害到其他地方。
——奈緒,你是堅強的孩子。
後藤把耳朵貼近想聽清楚,一心卻再次闔上雙眼。
燭光微弱的火焰,使得仰臥在地板上的一心身影浮現。
——沒問題,他還活着。
他恢復意識了嗎?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襯衫立刻染成一片血紅。
原本耳朵應該聽不見的奈緒對此有所反應,使勁撐住身子用力點了頭。
「什麼?你想說什麼?」
接着把耳朵貼近一心的嘴邊確認他的呼吸,雖然十分虛微但還有呼吸。
面對她如此勇敢的身影,後藤甚至感到憤怒——這是對一心的憤怒。
——總之得先止血纔行。
「……」
後藤一口氣拉開拉門。
從那裏流淌而出的血液,依循一心的輪廓在地板上形成紅黑色的水池。
後藤一面反覆搭話試圖喚回他的意識,一面檢視腹部的傷勢。
這瞬間時間靜止了。
一心一面扭曲表情一面微微睜開雙眼。
後藤大聲吼着,喋喋不休罵個不停。
無視緊迫上來的石井,後藤把手放在佛堂的拉門上。
根據刀柄的長度推測,刀刃大概長約十到十五公分左右。
心臟發出聲響怦怦怦跳個不停,血液以宛若激流的氣勢竄過全身上下。
「對,這樣就對了。」
「混帳東西!有話就給我說清楚!」
小孩的哭聲傳進後藤的耳裏。
他好像想說些什麼,卻語不成聲。
抓起他的手腕確認脈搏,儘管力道薄弱卻還在跳動着。
「石井!叫救護車!快點!」
「喂!聽得到嗎?給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