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II 黑暗的隧道
《心靈偵探八雲》 · 神永學 · 3萬 字
這條隧道雖然是由住宅區前往市區的最短捷徑,當地居民卻鮮少使用。
因爲它從以前就是一條以高車禍率著名的隧道。
這裏每年都會發生一起死亡車禍。
隧道內沒有照明設備,即使是大白天依然視線不佳。
出了隧道不遠處便有一個急轉彎,幾乎每臺倒黴的車輛都一定會在這兒發生車禍。
但是,車禍的原因絕對不僅只於視線不佳。
這條隧道,打從以前就傳言不斷,說這裏會出現不乾淨的東西——
據說,某個駕駛曾經在窗外看到人頭飛過去。
他嚇得想馬上逃走,結果這次煞車卻突然失靈,害他差點撞到圍欄。
還有人曾經在隧道的牆壁上看到無數的人臉。
此外,也有計程車司機曾經在隧道前載了一名女性乘客,但當他在開出隧道時透過後視鏡往後一瞧,那名女子已然消失無蹤——
沒有人知道真相究竟爲何。
但許多生命喪失在這條隧道的出口,卻是不爭的事實——
1
這個夜晚相當寧靜——
「好冷。」
晴香爲了擋風立起了駝色大衣的領子,縮着身子在夜風中前進。
現在是星期日的深夜,車站前的道路失去了平時的熱鬧光采,變得蕭條無比。
只有幾輛計程車偶爾從旁呼嘯而過。
靴子踩在地上造成的聲響,聽起來格外響亮。
今天她被美樹硬拉去參加了一場聚會,但說穿了,根本就是聯誼。
對了,晴香還認識另一個我行我素、從不聽勸的男子。
引擎聲藉由隧道的牆壁產生了回聲。
「你就當作被騙,陪我去看一下嘛。」
說着說着,達也打開了副駕駛席的門。
「晴香,我送你回家吧。」
「我就說嘛,這首歌很棒吧?」
一名男子從駕駛席中探了出來,向晴香攀談。
一番爭論之後,晴香懶得再跟他爭辯,於是還是坐上了車。
隧道入口處立着一個寫着「車禍頻繁,小心慢行!」的警告標示。
達也的聲音使晴香回過神來,望向正前方。
「啊!」
晴香低頭婉拒,再度跨出步子。
他是剛纔的聚餐中的其中一人,名字好像叫做中原達也。
喔喔喔——
達也緊攀着方向盤,低着頭不住顫抖。
「拜託啦,我不敢一個人回家。」
不過,一樣是我行我素,他跟這個叫做達也的男人還是有着本質上的差異。
「現在幾點?」
他現在在做些什麼呢?一想起那張睏倦的臉,晴香便不由得笑了出來。
「喔,你說的是平日吧?今天是星期天,是假日喔,所以電車也比平常還早開走。假日最後一班車的發車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八分,你出局了。不過對我來說呢,是滑壘成功。」
她說的或許沒錯。回首以往,晴香似乎從沒談過像樣的戀愛。
這輛白色汽車邊減速邊靠近,最後停在晴香面前。
仿照足球選手剪出來的髮型、日本人唱的Rap,再加上小混混風格的襯衫,這個人的品味真是令人不敢恭維。
車內充斥着輪胎的燒焦味。晴香望向駕駛席的達也。
晴香真的不知道,心想今天真的很不走運。
「左轉嗎?OK。」
他口沬橫飛地對晴香說這臺車是多麼知名的跑車,是他央求一個熟識的汽車技工便宜賣給他的云云,但由於晴香對車子一點興趣也沒有,因此完全無法融入他的話題。
達也笑着拍了拍副駕駛席。
「欸,等一下嘛。」
達也大叫一聲,緊急踩下煞車。
只要陪他看完夜景,他就會滿意地放人了吧?晴香放棄爭論,呆呆地望向窗外。
「嗚哇!」
「晴香,那是因爲你還沒談過真正的戀愛啦。」
愛情應該是一種自然湧現出來的情感,而不是像購物一樣對商品挑三揀四兼比價。
一開始晴香心想既然搭人家便車就稍微忍耐一下,但現在她已經忍無可忍了。
但是,晴香並不想爲了找男友而刻意營造虛假的邂逅。
不敢一個人回家——?
真是條詭異的隧道。
光是被關在這種地方五分鐘,就足以使人渾身不舒服。
「所以呢,就讓我送你回家吧。晴香,反正我們兩個的家都在同一個方向嘛。」
晴香不禁心想:這條隧道的前端,會不會就是黃泉的入口?
這陣痛楚,令晴香差點流下淚來。
這時,副駕駛席的車窗降了下來,汽車內的小燈也點亮了。
「那裏的夜景真的很漂亮喔。你一定會喜歡的!就在那座山丘上。」
看來再多說什麼都是白費力氣。
達也走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地繞到晴香面前,賊笑着指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想幹嘛?儘管心裏一頭霧水,晴香還是看了看他的手錶。
「很可惜,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
「不知道。」
「不要。」
「快坐上來吧。」
即將抵達隧道的出口時,突然有個東西衝了出來。
他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五官沒什麼特徵,唯有髮型是仿照某位知名足球選手剪出來的。不過,他本人對足球並沒有什麼興趣。
達也的樣子實在太不尋常了,晴香趕緊出聲詢問。
「不好意思,可以把音量轉小一點嗎?」
晴香對駕駛座上的達也說道。
「喔,我不喝酒,所以剛剛喝的都是烏龍茶。」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搭個便車是無所謂……
不只如此,車內還高聲迴盪着日本歌唱團體的四拍Rap音樂。
轉彎速度過快,晴香的身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晴香不懂車子,只知道自己正被過熱的暖氣以及刺鼻的芳香劑一污染。
達也雙手合十,低下頭來懇求晴香。
一駛入隧道內,空氣頓時變得沉重不少。
隧道內似乎沒有照明設備,黑暗張開了他的漆黑大口。
晴香被慣性法則甩了出去,一頭撞上車窗。
來到警察署的轉角時,晴香說道。
「穿越這條隧道就到了。」
「中原同學,你剛纔不是有喝酒嗎?」
嘰——!輪胎髮出了悲鳴。
「我會不會太死腦筋了……」
達也一踩下油門,便開始向晴香說明這臺車的一切。
晴香操縱按鍵,將音量調小。
美樹總喜歡這樣說她。
抵達車站前圓環時,晴香聽到了汽車喇叭聲。
美樹這個人屬於只要沒男朋友就會死掉的兔子型女孩,但晴香並不覺得自己有缺男友缺到這種地步。
「你該不會忘了我吧?我們剛纔不是還在一起嗎?」
車子就這樣橫着停在隧道出口。好險,差一點就要撞上護欄了。
他的額頭汗如雨下,窩囊地張着嘴,喀嚏喀嚏地抖動着下巴。
「可是……」
「不是右轉,是左轉,請你開回去。」
「啊,下個路口要左轉。」
不行,這個人完全聽不進別人說的話。
晴香喃喃自語,嘆了一口白色的霧氣。
好危險的開車方式——
如他所言,眼前有一條隧道。
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晴香對那種聚會實在無法恭維。
說歸說、做歸做,達也連方向燈都沒打,便將方向盤切向右邊。
簡直就是流行大雜燴,看起來真滑稽。
「那你就找個對象認真交往看看啊。」
他既頑固又愛鬧彆扭,討厭違反道德的事情——偏偏他自己也有一點違反道德。這個人真是矛盾透了。
「你知道嗎?前面有個地方很適合看夜景耶。」
「十一點五十分。」
他以爲全世界所有人的價值觀都跟他一樣。
這聲音,宛如人類的呻吟聲。
「欸,怎麼了?」
這句話也是美樹的固定臺詞。
棒什麼棒?這個人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
聽到男子這喋喋不休的說話方式,晴香這纔想起來。
她無視達也驚訝的眼神,略微降下車窗,一口氣吸進外面那沒遭到芳香劑一污染的新鮮空氣。
太可疑了——晴香邊後退邊提高警戒。
爲什麼他知道我的名字?——晴香心中更狐疑了。
「沒關係,我可以搭電車。」
「咦?最後一班是十二點零六分發車吧?」
面對晴香的疑問,達也張着嘴像是要說些什麼,卻只見他嘴巴一開一合,說不出半個字。
「你倒是說清楚呀,出了什麼事?」
晴香搖了搖達也的肩膀。
這下子,達也總算抬起頭了。用「臉色慘白」四字來形容他的模樣再適合不過,連人偶的氣色都比他來得好。
「……有、有個小孩……」
「咦?小孩怎麼了?」
「……好像……又撞到人了……的樣子……有個小孩……突然跑出來……」
達也用顫抖的手指指着擋風玻璃的對面。
「你說撞到人了……該不會……」
該不會撞到小孩了?踩下緊急煞車後,晴香覺得車子並沒有撞到什麼東西。
不過,還是不能等閒視之,總之得先去看一下情況纔行。
晴香想打開車門下車,手臂卻被達也一把揪住。
「別過去。」
「爲什麼?我得去看一下情況。」
「不是我害的。是那個小孩、那個小孩……他自己突然跑出來……」
達也面目猙獰地拼命緊握住晴香的手。
他的眼中微微泛着淚光。
「現在的問題不是誰對誰錯吧?我們得快叫救護車啊!」
「不行……要、要是大家知道我開車肇事,我就不能開車、也不能上大學、以後也會找不到工作……我爸媽也不會放過我……這樣我的人生就全毀了……求求你,只要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我的天啊。」
「不,不像。」
八雲面無表情地說着。
「簡單地說,就是要我救你男朋友,對吧?」
傷成這樣,想不到她居然還站得住。
晴香本以爲是達也,但他現在還縮在車裏呢。
然而,在晴香向八雲敘述昨天發生的事情始末時,八雲只是擺出一副「我沒興趣」的模樣,一個人下着將棋。
噠、噠、噠。
正當晴香想要觸摸那名女子時——她的身體忽然產生激烈的痙攣。
「喂,你在說什麼呀?」
「我懂了!你也喜歡晴香,所以纔不想看到我跟晴香要好,對吧?」
可是,那裏一個人也沒有。或許是她聽到達也說撞到小孩,所以纔看見了幻覺吧?
雖然只看得見背影,不過晴香猜測她的年齡約有二十好幾。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說這種話好嗎?我真的會喫掉晴香喔。」
迄今面無表情的八雲,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原來達也撞的不是小孩,而是這名女子。
「不像……可是你剛纔不是說很像嗎?」
她微帶棕色的長髮在風中飄逸。
你有說、我沒說——簡直像兩個小孩在吵架。
那名女子的眉心有一道很大的傷口,大量的鮮血如跳動的脈搏汩汨地流了出來。
車內與車外的溫度相差太大,令她不禁縮起身子。
可是,她依然什麼也沒看見。會不會是達也弄錯了?真是如此的話是最好,這樣就可以一笑置之——
八雲一個人移動着兩方的棋子,樂在其中。
「將軍。」
她的白襯衫胸口,已經染成了一片血紅。
「你應該要再謙遜一點纔對吧?也不想想會不會打擾到我,自顧自地跑到我這兒來跟我鬼話連篇。」
「呀!」
有個女人背對着晴香站在那兒。
她是看女子穿着灰色套裝才這麼想的,說不定她的年齡比想像中更年輕。
八雲依舊連頭部不抬一下,淡淡地說道。
「我們兩個看起來很像一對情侶耶。」
「什麼意思?字面上的意思啊。」
「放開我!」
晴香腦中浮現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小孩,雙腳頓時動彈不得。
混亂不已的晴香,只聽得見吹過隧道的風聲——
他剛纔的車速似乎真的相當快。在這種速度下撞上去,對方肯定回天乏術。
「你沒事吧?」
「喂,你是什麼意思呀?」
爲什麼——?
不只如此,她的右手還扭向了詭異的方向,似乎連手都骨折了。
「很遺憾,像你這樣的木頭是不適合晴香的。」
「那就隨我羅。」
剛纔似乎有人跑了過去。
「你也太冷淡了吧,他本人就在這裏耶?」
這時清香不巧和達也對上雙眼,他湊過來附耳說道:
那名女子什麼事都沒做,只是呆呆地佇立在隧道口。
時間都這麼晚了,她究竟在這兒做什麼?
晴香出聲呼喚那名女子,於是她緩緩地轉過身來。
「真的嗎?」
「我說過好多次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回頭一看,只看到一個半圓形的漆黑隧道口。
再怎麼說也太過分了吧?晴香拍桌表示抗議。
2
正當晴香想要回車上時,倏然感受到背後有道尖銳的視線,不禁停下腳步。
八雲將達也動過的棋子歸回原位,指着達也說道。
翌日,晴香造訪了八雲的祕密基地「電影研究同好會」。昨天她看到的,鐵定是靈異現象。
如果真是如此,找他談就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我馬上叫救護車,你先坐下來吧。」
「我不記得自己有這麼說過。」
女子對於晴香的問題毫無反應。不僅如此,她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彷彿感受不到痛覺。
就在這時,女子彷彿和周遭景色融爲一體,咻地消失無蹤。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由於滿腦子想着這件事,晴香完全沒顧慮到八雲的心情。
晴香不自覺驚叫出聲,往後退去。
晴香急急忙忙奔向那名女子。
「這個嘛,其實我本來就很討厭容易感情用事的頑固女,看你是要殺要剮,都跟我毫無關係。」
晴香出聲抗議,但達也依然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
這男人說的話總是令人憤怒,他一定是惹怒人的天才。
「大概……你可以聽得再認真一點嗎?」
晴香連說都懶得說出口。達也端詳了八雲的表情半晌,接着恍然大悟地揚起嘴角笑了笑。
會不會是知覺麻痹?
晴香氣得滿臉通紅,咬緊下脣。
然而,地上什麼都沒有。
晴香還以爲她要咳嗽,想不到她咳出了一灘血。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晴香大叫着甩開達也的手,走下車去。
不只車頭,爲了保險起見,晴香連車子的兩側和後側也檢查了一番。
這種人,跟他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晴香彎下腰來瞧了瞧車底,結果看見一雙小孩的腳。
達也依然得意洋洋地笑着,拿起將棋盤上的「角」棋,在棋盤上移動着。
他緊閉着一雙薄脣,眯起那對鳳眼。
「不得了了……」
「算了,反正事情的經過我大概瞭解了。這是樁生意,我就接下這門生意吧。」
「嗯,大概吧。」
晴香無奈地嘆了口氣,垂下眼來。
柏油路上僅看得見輪胎焦黑的胎痕。她看了看車子的保險桿,但上面一點痕跡也沒有。
「抱歉。」
達也胸有成竹地高聲說道。
怎麼會有這種人?他可能已經奪走了一條人命,腦中卻只想着如何保身?
面對八雲的指摘,晴香無話可說。
一個人下將棋到底有哪裏好玩?真令人搞不懂。
四周一片漆黑,但在車頭燈的照射下,還能看得見一定程度的景物。
否定達也的人正是八雲。
八雲大大地打了個呵欠說道。
「不好意思……」
達也坐在晴香身旁,莫名地賊笑個不停。
「隨你的便。如果你真的要喫,小心別食物中毒。」
「給你一個忠告。」
晴香小心翼翼地走向車頭。
「居然來這招……」
不會吧!——她急急忙忙起身繞到對側去。
晴香不安地問道。
噠、噠、噠。
又來了。是從車底對側傳過來的。
剛纔那兒根本沒人呀——
晴香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忠告?」
「對,忠告。」
「喔?什麼忠告?」
「勸你最好做好避孕措施,並供奉一下嬰靈。」
「你、你沒頭沒腦的在胡說些什麼啊!」
達也撥開八雲的手指,站起身來,看起來相當狼狽。他膽小的本性,終於從自大的外表下展露出來了。
他一定是被八雲說中了,纔會這麼慌張。晴香冷冷地望向達也。
「晴香,你別誤會。這傢伙腦袋根本有問題!喂,你少在那兒胡說八道,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我可沒有胡說八道。要不要我順便把對方的名字也說出來,這樣你比較好懂?」
「是、是誰告訴你的!」
說完後,達也的表情都僵住了。
居然自己說溜嘴了。他方纔那句話,代表他承認了這件事。八雲乘勝追擊,對着滿頭大汗的達也說道:
「而且還不只一個人,是兩個人。你還真是學不乖啊。」
「不對,那是她們自己擅自懷孕的!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慌亂的達也正在自掘墳墓,而且還是一個好深的墳墓。
他再怎麼辯解都無濟於事了。
而達也不小心脫口說出的話語,更加深了八雲的憤怒。
「擅自懷孕?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如果是假性懷孕也就算了,所謂的懷孕,不就是要有一對男女才能成立嗎?」
「我……」
「即使再怎麼小,他們都是即將誕生到這世界的新生命,而你卻只拋下一句『她們擅自懷孕』這種荒謬的話就殘忍地殺害了他們?殺人罪居然無法懲治你這種人,我覺得日本的法律實在是太令人遺憾了!」
晴香忍不住罵了出來。
爲什麼要來寺廟拜訪呢?
那是截至剛纔都還放在冰箱裏的那把鑰匙。
「丟下你一個人?如果你說的是上次那件事,那明明是你想單獨行動才變成那樣的,別搞錯了。」
「這個你自行判斷吧,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真要說起來,倒也不是沒有。」
「是啊,確實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抱歉,打擾你了。」
「你有車嗎?」
然而,八雲並沒有這番閒情逸致,只是一逕地快步登上斜坡。
道路兩旁種植着滿是黃葉的銀杏樹。
最後他們的結論是「看錯了」,而晴香也就此打道回府。
「欸,你有沒有聽見我說話啊?」
可是,隔天事情出現了變化。達也的前保險桿上,留下了一個血紅的小孩掌印。
「喂……」
他似乎真的什麼都不想說。晴香放棄跟他爭論,走近門柱,兩手交握在身後,擺出一副「這樣子可以了吧」的態度。
晴香白了八雲一眼,但八雲壓根兒不理會她。
晴香鎖上房門,再度落得追在八雲後頭跑的下場。
「對,搭不起來。比如說……」
既然他都要自己鎖緊嘴巴,那也沒什麼好說的。她不發一語,跟在後面靜靜走了十五分鐘。
晴香爲八雲補充說道。
「你不跟他一起走嗎?」
「所以你纔會編出那種謊言?」
「在出發之前,我希望你答應我一件事。」
木雕佛像的表情都還比他豐富得多。
「正是如此。」
「說我聒噪……」
「囂張什麼。」
從那之後,他就嚇得再也不敢開那臺車了。
「有啊,只是前後文似乎搭不起來。」
我看,根本不是我聒噪,而是八雲太古怪了。晴香在心裏埋怨着。
「王八蛋!」
而且,你什麼都沒說,別人當然會覺得奇怪啊。會想發問也是人之常情吧?
達也的自尊心,想必已經分崩離析了吧。
這句話聽來真是話中帶刺。
「那我寧願用走的。」
「謝謝你的讚美。」
八雲即使被瞪也依然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丟了個問題給晴香。
晴香纔剛開口,八雲便冷冷地瞪了過來。
「要不要拜託剛纔那個達也看看?」
「這次你不要再丟下我一個人羅。」
這座寺廟看來相當古老,但打掃得非常乾淨,沒有一絲荒廢感。
「不準發問。」
「對啊,就是嬰靈供養那些的。」
「喂……」
真是個既粗神經又自以爲是的討厭鬼!
「搭不起來?」
八雲才說到一半便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搔了搔頭髮,看起來相當煩躁。
「不,沒什麼。我在心中想像過各種可能性,但依然一無所獲。遇到這種情況,就只能去現場……」
「好冰!」
「門要記得鎖好。」
達也覺得很詭異,於是想把那掌印洗掉,但無論他用了多少洗潔劑、刷了多少次,還是完全洗不掉。
——我真的有那麼聒噪嗎?和周遭朋友比起來,我即使算不上文靜,也不算特別聒噪吧?
宛如沾滿鮮血的手印上去的掌印——
他沒有按門鈐,也沒有打招呼。
八雲富有節拍地用指尖敲了敲太陽穴,似乎在思索着什麼。過了片刻,他終於徐徐地起身,穿上掛在房間一角的黑色連帽外套,開始準備出門。
「有人可以載我們嗎?」
「啊,嗯。我知道隧道在哪裏,但走路過去可能有點勉強。」
晴香跟在八雲後頭默默走着。
「咦?」
「有沒有人可以載我們過去?」
晴香正想反駁,八雲卻早已匆匆走出屋外。
「我哪有囂張……」
「那裏應該不是走路就能到的距離吧?」
看來,這兒就是目的地了。
到了最頂端後,八雲在一座寺廟門前停了下來。
「我不用過去嗎?」
「簡單地說,就是希望你閉上那張聒噪的嘴。」
最後,他們來到了一座陡峭的上坡。
「我是說發生那起事件的隧道啦。」
「你待在這道門前別動。」
「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我連駕照都沒有呢。」
「什麼事?」
達也忿忿地站起身來,用力甩門離去。那大概是他所能做的最大反抗了。
「你也稍微想想看嘛。你或許喜歡那一型,但我可是最討厭那種人了。自以爲全世界都圍着自己旋轉,稍有不如意就大發雷霆。」
達也真笨,何必得意忘形地跟八雲脣槍舌戰呢?
「剛纔你說的那件事,還沒有說完吧?」
八雲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道。
八雲似乎很滿意,於是再度快步向前走。
3
哪壺不開提哪壺。
晴香急忙地追上八雲。
「什麼意思?」
「自己的嘴巴也要記得鎖好。」
晴香問道。八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喂,等等我啊!」
這條小徑太過美麗,令人不禁想駐足觀賞。
達也的嘴巴一開一合,似乎拼命想辯解些什麼,但終究說不出半個字。
這人也說得太狠了。
八雲邊說邊指向晴香的鼻尖。
八雲依舊瞪着將棋盤說道。
然而,八雲也不知是哪裏會錯意,竟舉起雙手快步離去。
這時,八雲突然回過頭來,將某個東西丟給晴香。事出突然,晴香只好手忙腳亂地伸出雙手接住。
「怎麼了?」
什麼跟什麼嘛,怎麼可以對女孩子說這種話——
「你忘了嗎?不準發問。」
穿越鋪滿碎石子的院內後,從主殿走到連接走廊,再由連接走廊走到遠處的住持居所,進入玄關。
「他固然很差勁,但在這方面你也不遑多讓。」
八雲打開冰箱,從裏面拿出一把鑰匙。爲什麼要把鑰匙藏在冰箱裏?
八雲終於抬起了臉。
「從現在開始,你暫時什麼都別問。」
「謊言?」
晴香邊說邊站起身來,想要走出門外。
晴香將事情大略解說了一次,而八雲只是默默地盤着胳膊望向天花板。他到底有沒有聽見人家說的話?真令人搞不懂。
「瞧一瞧。」
這座寺廟跟八雲是否有什麼關連?他之所以不願意說明,或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話說回來,這裏還真冷——
走路時還不覺得冷,但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站久了,就得飽受寒風吹襲。
——爲什麼我非得一個人站在這兒等不可?
等着等着,晴香的怒氣也越來越高漲。
「快點回來啦!」
晴香再也無法壓抑滿腹的怒火,撿起腳邊的石頭,丟向八雲離去的方向。
「好痛!」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人聲,晴香嚇了一跳。
有個人緩緩地從寺廟正門旁走了出來。
「對、對、對不起!」
晴香急忙低頭致歉。
那個方向本來沒有人的,真沒想到石頭居然會砸到人——
「朝寺廟丟石頭會遭到天譴喔。」
「真的很對不起!」
晴香縮得越來越小了。
「好了、好了,你不必這麼緊張。其實我沒有被石頭打到啦。來,把頭抬起來吧。」
聽到這低沉又溫柔的嗓音所說的話,晴香只好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眼前是一名穿着深藍色作務衣(注2:日本和尚的工作服。),腳踩草鞋的中年和尚。
鵝蛋臉加上絲線般的鳳眼。他給人的感覺相當溫和,宛如一尊彌勒佛。
晴香思忖了片刻,想着自己該如何是好。八雲說得沒錯,這是她帶過來的麻煩,不能交給八雲一個人處理。晴香慎重地對八雲的舅舅道了聲謝,接着站起身來。
「欸,你舅舅的眼睛……」
「八雲,你也該稍微對別人友善一點吧?」
他一笑,眼睛就會眯起來,感覺相當和藹可親。
晴香將八雲的話擅自解釋成以上的內容,問向和尚。
八雲突然插嘴說道。
「我是八雲的父親。」
晴香沒料到一個初次見面的人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
舅舅尷尬地偏了偏頭。
舅舅深深地點了個頭,繼續說道:
八雲的舅舅露出苦笑,搔了搔光溜溜的頭顱。
舅舅端着茶水在晴香對面坐下。
「欸,站在這兒說話也不是辦法,來、來,跟我進來吧。」
晴香坐上白色轎車的副駕駛席,小心翼翼地問向駕駛席上的八雲,不過他並沒有答腔。
八雲邊說邊轉了過來。
「不不不,老實是最好的了。應該也會有人因爲你真誠的話語而得救吧?」
正當晴香想走出門外時,舅舅喃喃地說了這句話。
但是,他們兩人給予人的感覺卻恰好相反。
「八雲只不過能比一般人看到更多東西,就封閉了心靈。」
本來晴香想說「沒這回事」,但不小心把真心話說出來了。
她想起八雲叫她不準多問……這或許就是八雲不想說明的原因吧。
這個人該不會是八雲的親人?
「你拖拖拉拉的在幹什麼?走了!」
「怎麼?你想問的不就是這件事嗎?」
「你可真老實。」
「舅舅,請你仔細聽別人說話好嗎?」
「是你吧?你是不是說過八雲的眼睛很漂亮?」
晴香心中雖然疑惑,依然在八雲舅舅的催促下穿越了正門。
仔細一瞧,其實舅舅跟八雲還真有幾分神似。
在這安靜的車內,很不可思議地,晴香竟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八雲大喝一聲,匆匆走出屋外。
耳邊只聽得見引擎聲和車身劃過冷風的聲響。
「怎麼了?」
其實晴香根本無須隱瞞,也不需要說謊,但不知怎地,她就是忍不住支吾其詞。
晴香這麼一問,舅舅馬上探出身子說道:
「啊,呃,八雲他……不,我在這裏等朋友……」
怎麼回事?這個人如此簡單就進入了別人的心房。
沒辦法,晴香只好呆呆地望向窗外的風景。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舅舅微微笑了。
晴香笑着回應了舅舅,走出屋外。
晴香定定地凝視着八雲的側臉。
八雲是說過不準對他提問,但可從沒說不準對其他人發問。
舅舅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有完沒完!」
她無法具體說出到底是哪裏相似,真要說的話,大概是整張臉大致看來有點相像吧?
「不好意思啊,把你叫了進來,卻又拿不出什麼好東西招待你。早知道我就事先買條羊羹。」
「一個人待在那兒,想必很冷吧?」
八雲冷冷地瞪向晴香。
「如果給的錢夠多的話,我會考慮的。」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理會八雲他說的話,反正那小子對每件事都有意見。」
車內沒有播放音響,也沒有開廣播。
「咦,可是……」
「他刻意讓自己有一隻紅色眼睛,想要世人對他投以奇妙的目光,以求品嚐和我相同的痛苦與孤獨。」
「我告訴你一個祕密……」
「舅舅,拜託你不要再多嘴了。」
「咦?」
這句話聽起來,格外的落寞。
不過,卻不會給人任何不舒服的感覺。
八雲還笑她,說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
這兩個人怎麼當着當事者的面講這種話?該說是令人傻眼呢?還是——
確實,晴香在初次見到八雲的紅色眼眸時,曾說過這樣的話。
「是這樣嗎?我說的話老是傷害到別人。」
她並不是故意賣面子給八雲的舅舅,而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爲。真不知是怎麼了。
「我知道。」
當車子開到通往山丘的斜坡時,八雲突然開了口。
「喔——你們已經進展到那個地步啦?你這小子,真有你的。」
「您是說鬼魂嗎?」
「你千萬別這麼說。至少,我知道有個人就被你說的話救了。」
「我舅舅的眼睛並不是生來就那樣,也沒有什麼其他的理由。他只是戴上紅色變色片罷了。」
「這樣啊。你是八雲的女朋友嗎?那可真是稀世珍寶啊。」
他應該不知道我跟誰見過面纔對呀——
——我又不是狗!即使我是狗,也絕對不會聽從霸道的飼主所講的任何一句話!
「不,沒什麼。」
「不,我失言了。因爲這是八雲頭一次帶女朋友回來,所以我不小心樂昏頭了。」
晴香看到和尚的臉,不自覺驚叫出聲。
八雲曾說過,他的父親目前下落不明——
「咦?」
一瞬間,他們兩人對上了雙眼。晴香羞得趕緊別開目光,臉頰潮紅。
「我常被人家說太過老實,自己也覺得好像應該改一下這個毛病。」
「還用得着你說嗎?這是當然的。」
「這個女的纔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是麻煩製造機。你別搞錯了。」
「舅舅,不好意思,我要借一下車子。」
「稀世珍寶?」
「有人想搶的話就儘管搶好了。」
「他害怕與人深交,所以一直在逃避,以致於拙於表達情感。別看他那樣,其實他是個很善良的孩子……嗯——……我的話好像沒什麼說服力耶……」
「啊!」
「還說這種話。你再拖拖拉拉的,小心晴香被別的男人搶走喔。人家長得這麼可愛,追求者一定也很多。」
4
八雲的命令語氣令晴香憤怒,於是她決定假裝沒聽見。
站在晴香眼前的這名和尚的左眼,和八雲一樣都是鮮紅色。
「他這孩子就是這樣。」
晴香儘量壓低了音量,卻還是完完整整地傳到了八雲耳裏。
「不,別這麼說。請不用費心。」
「你要帶女朋友去兜風啊?」
八雲面無表情地握着方向盤。
「他何苦這樣做呢?」
「你在這兒做什麼?」
八雲站在起居室門口,用責備的眼神瞪向破壞了約定的晴香。晴香沒有理會他,只管慢慢地啜飲茶水。
「啊,不,正確說來,是我將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來養育。不過,他絕對不會承認這一點吧。我是他母親的弟弟,也就是他舅舅。」
「八雲,你幹嘛?不要打擾我們兩個,我還想跟你的女朋友多聊一些。」
「請、請問,您認識八雲嗎?」
「咦?」
一進入住持的住處,舅舅便帶着晴香進入起居室,坐在暖爐桌前等待八雲。
「是啊,非常冷。」
「即使必須犧牲自己?」
「他就是這種人。」
八雲說得倒簡單。他舅舅所做的事,並不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
「明明有一個這麼關心你的人,你爲什麼偏偏要住在學校裏?你也該稍微替你舅舅着想一下吧。」
晴香的口氣和往常不同,帶着一點強勢。
「你的缺點就是說話不經大腦,還有老是以自己的價值觀衡量一切。」
「你的缺點是個性太冷漠,以及說話口無遮攔,也不想想別人聽了會不會受傷。」
晴香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
八雲無奈地搖了搖頭,彷彿說着「跟你這種講不聽的小鬼說再多也是白搭」。
「你知道那裏是什麼地方嗎?」
「寺廟。」
「沒錯,是寺廟。」
「那又怎樣?這根本是兩回事吧?」
「你忘了嗎?我的左眼看得見死者的靈魂,不論我想不想看。」
「啊……」
晴香終於瞭解八雲想說什麼了。
沒錯。如果有陰陽眼的人待在寺廟,那麼每天一定會跟幾十條,不,幾百條鬼魂碰面。
這樣一來,他就必須生活在鬼魂揹負的憎恨、憤怒、悲傷等負面情感的漩渦當中。
一般人根本無法在那種地方待下去。
對晴香他們來說,那只是一間普通的寺廟,但對八雲來說可不是這樣。
「是啊。」
「這些掌印就是那些人留下來的?」
「你要緊急煞車前怎麼不先說啊!」
而且那東西相當恐怖——晴香依照八雲的吩咐雙手抱頭、彎下了腰。
地面上的落葉,喀沙喀沙地舞上天空。
5
晴香抬起了頭。
「看到什麼了嗎?」
晴香喫了一驚,趕緊恢復原本的姿勢。不料,這時有某個東西擦過了晴香的脖子。
晴香心裏雖然知道有什麼東西在作怪,但沒想到數量這麼龐大——
擋風玻璃上沾上了人的掌印。
「你猜對了。」
風的低吼聲怱地變大聲了。
八雲邊說邊慢慢地壓下手煞車。
晴香當場脫力,癱軟在地。
「沒有用啦,做這種事只是白費功夫而已。」
晴香趴着閉上雙眼,但依然感覺到車外有某些東西的氣息。
晴香也跟在八雲身後下車。
八雲喃喃說着,咬緊下脣。
「!」
「爲什麼?」
冷風迎面吹來。這陣冷冽的風,如今是如此的令人心曠神怡——
這座隧道並不長,但不知是否裏面有轉彎或是陡坡,他們並無法看到隧道的出口。
八雲看起來一臉茫然,彷彿根本沒有看着前方。
「要不要請人來驅魔?」
「別問了,快點趴下!」
最後,晴香終究找不到地方可抓緊,於是被離心力拋了出去,額頭狠狠地撞上了側車窗。
到底是什麼?我不知道。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空氣開始變沉重,令人耳朵嗡嗡作響。這時——
大約行駛了半條隧道後,引擎聲明顯地產生了變化。這聲音,聽起來就像車子行駛在陡峭的山坡上時,馬力不足的引擎所發出的悲鳴。
光是聽到這番話,便令晴香背脊發寒。這簡直就是死亡循環。
「欸,你剛纔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一開始應該只是單純的意外。那些無法昇天的靈魂在這兒徘徊不去,製造下一起事故,這樣便又多了一條無法昇天的靈魂。這是一種惡性循環,死亡帶來了死亡,同樣的事情,在這裏無止盡地不斷上演。」
——八雲說得沒錯,我或許不小心就以自己的價值觀衡量了一切。
這座隧道在大白天也飄蕩着一股詭異的氣息。
又聽見低吼聲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本應該相當潔白的菊花,如今已經枯萎,變成了咖啡色。
引擎聲明顯地變成了低吼聲,不只如此,還交雜着啪噠、啪噠的聲音,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貼在車窗上。
「有很多人曾經死在這座隧道里。」
喔喔喔喔喔。
八雲吼道。看來,他似乎看見了什麼。
八雲將指尖放在眉心,開始娓娓道來。
「還能怎麼辦?涼拌炒雞蛋。」
吹過隧道的風,吹出了野獸低吼般的風聲。
「你可以先問啊。」
跟這男人講道理真是有理說不清,不管跟他說什麼,他都只會越回越難聽。
「糟了……」
他的表情已不像往常般睡眼惺忪,反倒像一隻瞄準獵物的狼。他的額頭,滲出了少許的汗水。
「咦?」
這兩人在生死關頭撿回了一條命。
晴香撫着撞到車窗的額頭說道。
車子行駛在隧道中。
「爲什麼會這樣——」
車子動了起來,彷彿要被吸進隧道里。
「我並不認同驅魔的咒語或是淨化儀式那類的東西,那些根本就是邪魔歪道。可以靠着唸咒擊退惡靈、靠淨化儀式把惡靈趕走?我真的很難相信這些會有用。」
我不知道。
討厭,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八雲間不容髮地吼了一句。
八雲繞到車的正面,指向擋風玻璃。
到底是什麼呢?晴香正想抬頭——
有東西在摸我。好冰,真的好冰。
輪胎的焦臭味,喚醒了晴香。
啪噠。
嗚喔喔——
「之後,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了一羣人,一個個地貼上了這臺車,彷彿想將我們留在隧道中。」
「一開始只有一個人。那時有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跳上了引擎蓋。」
面對晴香的問題,八雲只是慢慢地走進隧道的洞穴中。
晴香還來不及問,八雲便緊急踩下煞車。輪胎鎖緊,冒出了陣陣白煙,車子開始旋轉。
晴香張口結舌,一陣顫慄瞬間從指尖一路竄到頭頂。
「不準看!快趴下去!」
「欸,那我們該怎麼辦?」
「是這裏沒錯吧?」
什麼?
握着方向盤的八雲這纔回過神來。
晴香降下車窗,稍微探出窗外。
那時所嚐到的恐懼又漸漸地浮上心頭。八雲躺在椅背上,嚴肅地望着隧道的深處。
晴香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瞭解了八雲的心情。
「我可以肯定裏面一定有古怪,但在這裏實在無法搞清楚裏面有什麼.」
八雲喃喃說道。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爲什麼?」
就在此時,八雲也用力踩下油門。引擎聲震天價響,但速度卻完全沒有上升。
車子迴轉了一圈半後,面對着隧道停了下來。
——抓緊,我該抓緊哪裏?
「爲什麼你就是不肯老實地道歉?我的額頭腫起來了啦。」
面對八雲的提問,晴香默默地點了點頭。
八雲仰躺在駕駛座上,閉着眼睛慢慢地做着深呼吸。
而且不只一個、兩個,掌印幾乎蓋滿了擋風玻璃,多到數不清。
「舅舅他知道這一點。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太吵雜了。」
這是第二次了。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危險!」晴香脫口叫道。
接近事發的那座隧道時,八雲將車停到了路肩。
說完後,八雲將車子迴轉了半圈,開近人行道後才走下車子。
這臺車差一點就要撞上護欄了。護欄下是懸崖,深達十公尺。
「我們太大意了。」
「你才該謝我吧。多虧有我,你才能用一個腫包換回一條命。」
她忽然想起以前曾經在半夜看過一部殭屍片。那羣死者圍住了主角們所開的車,數量多不勝數。
晴香問道。八雲苦笑着搔了搔那頭鳥窩頭。
隧道的入口處放了一瓶菊花。
她看見了隧道的出口,前面有個急轉彎正在等着他們。
「意思是非得進去瞧瞧不可了?」
「抓緊了!」八雲吼道。
這個漆黑的洞穴空蕩蕩地建蓋在那兒,宛如一條通往其他世界的入口。
晴香看着八雲的側臉問道。
轟——
「你把頭趴下去,直到我說可以才能抬頭。千萬不要看窗外!」
「對我來說,八雲你那隻看得見靈魂的眼睛,也是一樣令人難以置信呀。」
「你把死者的靈魂跟妖怪搞混了。」
「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鬼魂原本是什麼?」
這問題真是天外飛來一筆。
可是,晴香不得不答。當然——
「是活人。」
「答得好!他們不是從蛋裏面生出來的,也不是從外太空來的,每個鬼魂原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類。那麼,你覺得所謂的鬼魂是什麼?」
那是——
「我不知道……」
「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我在想,所謂的鬼魂,會不會就是死者的意念、思念之類的情感集合體。」
「集合體?」
有聽沒有懂。
「如果要用比較極端的說法來定義,人類的記憶和感情其實就是一種電子訊號。況且,也有人說流動在網路上的資訊漩渦跟人腦的構造極爲類似。」
「是這樣嗎?」
好像聽懂了,又好像聽不懂——
「這麼一想就會發現,當容器消失的那瞬間,人類的情感並不會完全消失。即使沒有容器,電流依然會持續流動,而網路資訊如果失去了原本的棲所,也會移往其他的容器。就算死者的思念或情感在那一帶飄來晃去,也不足爲奇。」
「的確。」
「這只是我以個人經驗歸納出的意見,所以我實在無法以科學性的方式來說明。」
「也就是說,它們是一種沒有肉體、只有情感的存在?」
當晴香抵達八雲的祕密基地時,看到了之前在警署見過面的那個男人。
八雲不耐煩地搔了搔背。
眉心流出來的血液已經變爲黑色,凝固在失去生氣的肌膚上。那雙正對着天空的渾濁眼眸,到底在看着什麼呢?
仔細一看,林子的後方棄置着冰箱、電視、腳踏車等大型垃圾。
「那美樹那時候呢?」
「我不是說過要你在那裏等我嗎?」
「我所做的只是查明束縛靈魂、折磨靈魂的原因,並說明給死者的靈魂聽罷了。簡單說來,就是說服她。」
我可不想被一個人留在這兒!——晴香跟着越過圍欄,追向八雲。
晴香坐到後藤的隔壁。身旁坐着一個刑警,總令人渾身不自在。
八雲催促晴香坐下,而後藤也幫晴香拉了張椅子。
但是以結果看來,八雲救了美樹。
晴香的腦中又浮現出那幅光景。
「你說過曾經在隧道前看到一個女人,對吧?」
「這位是小澤同學。」
真搞不懂這兩人之間的關係。
「是這裏啊……」
虎背熊腰的身材加上兇惡的眼神,令晴香差點誤以爲他是摔角選手。
「她現在就站在你面前。」
既然現在有客人,那我就改天再來吧——正當晴香想把門關上時……
八雲緩緩地走向圍欄,探出身子望向下方。
「好,我稍微妥協一下,假定靈媒師真的有強大的力量可以除去惡靈、將他們送往黃泉奵了。他們這樣做,應該算是無視當事人情感的一種強硬手段吧?」
八雲不悅地皺起眉頭,瞪向晴香。
過度的疼痛,令晴香口氣欠佳。
八雲一喝之下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小氣。」後藤悄聲說道。
下面有什麼呢?晴香也跟着望向下方。
「爲什麼要突然到這裏來?麻煩你解釋一下!」
晴香進退維谷,就在這當頭她失去平衡,連滾帶摔地滑了下去。
「是啊……」
那個眉心出血,面無表情地佇立在那兒的長髮女子—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但卻長着黑眼圈跟滿嘴的髭鬚,看起來真詭異。
對不起。晴香在內心訴說着這一切,閉上雙眼——
後藤突然望向晴香。
無論是生或是死,鬼魂都不是一種新型的生物,也不會在死亡後轉變爲其他生物。
話說回來,晴香真沒想到八雲居然會把鬼魂當成人類看待。
晴香覺得自己好窩囊,覺得好想哭。
晴香雖然覺得八雲的話中多少有些偏見,也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
四周開始變暗了。
「那些待會兒你再自己問她。」
她的膝蓋受到強烈撞擊,痛得幾乎發麻。
下面是座斜坡,叢生着雜草和杉樹,變成了一座林子。
晴香點點頭。
「呃……」
晴香急忙止住笑意,對八雲提出別的問題。
八雲喃喃說道。
如果我像八雲一樣看得見死者的靈魂,就能早一點發現了。
「是啊,就是她。你看見她了?」
「咦?」
那時,那名女子似乎想對晴香訴說些什麼,但晴香無法明白。
光用看的也知道,這個女人已經斷氣了。
「她恐怕就是在剛纔那條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
他以野獸般的銳利目光凝視着隧道口。他的背影,傳達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
「唉——你好冷淡喔。真的。她叫什麼名字?」
八雲突然迸出這句話。
「好,這下就全員到齊了,請開始說明吧。」
她忍住淚水抬起頭來,卻看到八雲站在她面前,對她伸出手來。
晴香握住那隻既白又冰冷的手,讓他拉着站了起來。
八雲的身影,逐漸從眼前消失。
八雲跟晴香說他已經找出了前幾天發現的那名女屍的線索,要她有興趣就過來瞧一瞧。
隧道張開了那張大嘴,散發出它異樣的存在感。
陝抵達斜坡盡頭時,晴香一口氣撞到了地面。
八雲無奈地邊搖頭邊站起來,指向前方數公尺遠的地面。
她的四肢被樹枝打中好幾次。痛歸痛,但她想停卻停不下來。早知道就乖乖在上面等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八雲喃喃說着,接着越過圍欄,靈巧地抓着樹枝、順着斜坡滑下去。
「喂,八雲,介紹得有誠意一點啦,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耶。」
「你之前已經見過後藤大哥一次了吧?」
「喔?你長得好可愛,配八雲真是太可惜了。你們是在哪裏認識的啊?」
謝謝你——這句話晴香實在說不出口。
「你來得正好,進來吧,我要跟你講解那件事。」
晴香覺得自己似乎快被隧道吞噬了。
「啊,我叫做晴香。」
晴香腦中浮現八雲的舅舅說過的那句話——「他有點拙於表達情感」。
太天真了,原來這座斜坡比想像中還要陡峭。
「好痛……」晴香脫口而出。
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有什麼好笑的?」
晴香似乎聽懂了。或許八雲說得沒錯。
6
仔細回想,似乎真是如此。
「我不是說待會兒再問嗎?」
再怎麼說後藤也是個刑警,年齡應該也比他們大上許多。
只因爲這裏位於道路的死角,大家就把這兒當成垃圾場了。
有個穿着灰色套裝的女子仰躺在那兒。
「在止血之前,你都要用手帕壓着。」
她就這樣被棄置在這兒好幾天?
這麼一想,晴香不禁噗嗤一笑。
晴香望向八雲所指的方向,接着屏住了氣息。
既然如此,那就非進來不可了。
「嗯,大致上就是這樣吧。假定鬼魂真的是一種情感的集合體,回到我們原先的話題,當靈媒師唸咒、施行淨化儀式時,會對人類的情感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說過很多次了,鬼魂並不是妖怪。」
晴香沒有道謝,反倒沒好氣地開始抱怨。
晴香在附近的一塊石頭上坐下,端詳受傷的那隻膝蓋。牛仔褲磨破了,膝蓋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而且皮開肉綻,滲出了血。
「是啊。」
——記得他姓後藤,是一個刑警。
該不會就是那個女人吧——
晴香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依然沒有看見任何人。
她一定是爲了引導八雲等人找到她,纔會出現在那裏的。
「喂喂,就這樣?沒有其他的點可以介紹了?」
八雲雖然對他使用敬語,但在態度上完全把後藤當成笨蛋,而後藤對八雲說話時,感覺也像是把他當成一個朋友。
「這種做法跟以暴力逼迫他人服從自己命令有什麼不同?老實說,這樣子很野蠻。」
「你哪有說啊!」
八雲實際上並沒有對美樹做了什麼,只是找出附在她身上的女鬼死因,除去她的恐懼而已。
八雲繞到晴香的正面,單膝跪地地拿出手帕包住晴香的膝蓋。
哇,好可怕。
原來如此——晴香頻頻點頭。
「是一個年齡約二十好幾,穿着灰色套裝的長髮女子嗎?」
但是,只要有八雲在——
八雲催促後藤。原來是這樣啊——晴香終於明白了。
八雲特地指定時間要晴香過來,就是爲了叫後藤說明事情始末。
「啊,對了對了,我差點就忘記了。」
「真是的,你到底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刑警有這麼閒嗎?」
後藤無視八雲的冷嘲熱諷,從西裝暗袋掏出一本皺巴巴的記事本,清咳了幾聲後便開始娓娓道來。
「那名女屍的死因,恐怕是腦挫傷。」
「有他殺嫌疑嗎?」
八雲喃喃說道。
「沒有。根據法醫的說法,她的身體沾上了一些汽車塗料以及玻璃碎片,因此絕對是車禍。」
後藤以手心摩挲着髭鬚說道。
晴香困惑了。現在後藤所透露的,正是警方的偵訊資料。
「請、請問,這些事情說出來沒關係嗎?」
晴香不禁插嘴說道。八雲和後藤不約而同地望向晴香。
晴香並不認爲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但被他們這麼一瞧卻緊張了起來。沉默了半晌之後,後藤再度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而那名被害的女子的公事包、錢包跟身分證明文件也都被拿走了。」
「應該是有人要故意隱瞞她的身分吧?」
八雲將食指放在眉心說道。
「你說對了。我們從她的牙齒醫療紀錄中查出了她的身分,她住在隧道附近的住宅區,名字呢……就叫做A子好了。目擊者說幾天前曾看到她走出任職的公司,此後她就失蹤了。」
「是誰提報失蹤人口的?」
「是她父母。我很快地就請兩老來認屍,他們二位看了後幾乎精神錯亂,但還是要我代替他們向找到他們女兒的人道謝。」
居然棄屍?爲了保身,人類究竟能冷酷到什麼地步——?
看着他那雙彷彿可以看透人心的眸子,總覺得令人靜不下心來。
大部分都被八雲猜中了?意思是說,八雲早就看穿了這起案件的真相?
美樹跟晴香約在車站的圓環見面,而晴香現在正在該地等候。
「那達也這次遇到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藤苦笑着拉松原本就鬆垮垮的領帶,從暗袋中掏出香菸,銜在嘴裏。
他按下喇叭,沒多久便有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回過頭來。
最好趁現在警告他一下。
「我知道啦,這裏禁菸對吧?我不會點燃,只是銜着而已。」
後藤不耐煩地反駁八雲的指摘。
「答得好。他們偷走錢包跟公事包,而且還將屍體丟下懸崖……」
「我在等朋友。」
後藤佇立在郊外的某間汽車修車廠前。
「他們說的是真的。」晴香不禁插嘴說道。
八雲的身影縮得越來越小。
「簡單說來,事情就是這樣,大部分都被八雲猜中了。」
晴香不禁懷疑,八雲能看見的其實不只死者的靈魂,甚至還能看見未來。
八雲毫不掩飾地擺出厭惡的表情,悶不作聲地向前走去。
「不,接下來我要說的才慘呢。兇手是和受害者A子同住在一個住宅區的兩名國中生。」
晴香心不甘情不願地坐上達也的車。
「啥?」
「前陣子多虧你幫忙啊。晴香已經告訴我了,我會聽你的忠告,不再靠近那座隧道。」
這個案子真是教人難以消受。
晴香也是這麼想的,但一股不祥的預感卻在她心中揮之不去——
達也「嘖」了一聲。
「如果你不想死,就別再靠近那座隧道。」
他將視線移向車後座。不用說,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來,上車吧。大家都在等我們呢。」
達也撂下狠話,踩下油門。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既然美樹的新男友是上次聯誼認識的人,那達也自然也認識美樹的男友。
「喔,我們靠着沾在她身上的那些碎片鎖定了特定車種,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
「我也相信。但是很遺憾,日本的法律是不承認鬼魂的存在的。」
「你不需要向我道謝。」
「嗨——」
反正一定又是參加上次聯誼的那些男人。
喇叭聲令晴香抬起臉來。
達也配合八雲的步伐,邊慢慢開車邊說道。
晴香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從那之後,達也便三天兩頭寄電子郵件給晴香,裏頭寫的全都是自己的事。
7
「你別這麼說嘛。下次萬一又出了什麼事,到時還得拜託你呢。」
數輛警車團團圍住修車廠,警官們也來來往往地穿梭其中。
「你又想跟我說什麼嬰靈之類的鬼話了?」
「夠了,我沒空聽你鬼話連篇!去死吧!」
晴香只顧着陷入混亂當中,根本看不見事情真相。
「啊,我忘了說一件事,那輛肇事的汽車已經被整修完畢了。不知道他們找的是哪家修車廠,修車時應該整輛車都是血吧?」
八雲補充了後藤的話。
「你在幹嘛?」
這小子——
他們已經不把人當人看了。
早知道就不要答應美樹的邀約。
聽到後藤說的這番話,晴香覺得胃都縮了起來,反胃得想吐。
「有何貴幹?」
八雲斜睨着他說道。
這男的真令人不爽——達也再度體認。
晴香心想:糟了。
美樹此次的目的似乎是想介紹新的男友給晴香認識。老實說,誰在乎?
齊藤八雲,他前陣子讓達也在晴香面前醜態百出。
又不是評監大會,幹嘛要特地出來看朋友的男友?其實晴香平常跟美樹還算合得來,但只要她一戀愛,就令晴香想敬而遠之。
最近晴香已經不再回他的信了。
「等一下啦,我可是在好好跟你道謝耶。」
好久沒開車的達也,在通往學校的坡道途中,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背影。
「好,話可是你說的。我現在要去找晴香來個舊情復燃的約會,你沒意見吧?」
八雲的口氣,似乎宣佈着要強行中止離題的話題。
但事到臨頭,也只能硬着頭皮上車了。
達也努力壓抑着即將爆發的怒火。
這座足以容納三輛車的車庫,和一間工作倉庫並設在一起。
老實說,不能讓他再這樣在這附近閒晃了。
光是想到又要坐上這臺車,就令晴香不寒而慄。
晴香方纔還祈禱車主不是達也,但探出頭來的人無疑是那個一臉賊笑的達也。
達也降下駕駛座的車窗,將車開到八雲旁邊。
「你在對我說話嗎?」
「也就是說,破案了?」
「你好嚴格喔。」
「兇手抓到了嗎?」
後藤清咳了幾聲,繼續說下去。
「別說那兩個少年了,更大的問題在於他們的雙親。這兩名少年在肇事後非常害怕,於是就打電話給自己的父母,而他們的父母呢……」
8
後藤彷彿想逃離這陣喧鬧一般,走到馬路上撥電話到八雲的手機。
八雲打着呵欠說道。
「喂……坐在你車上的那個小孩是誰?」
「如果你指的是我,那就大錯特錯了。我纔不管你們兩個想怎麼發展,我不會妨礙你,也不會出手干涉,你愛怎樣就怎樣。我之所以對你冷淡,純粹是因爲我看到你就覺得不舒服,就這樣。你不要想太多。」
——不曉得他是聽誰說的。老愛在那邊亂講話,聽了就有氣。
「他們害死了一個人,哪能用鬼魂來開脫?」
八雲話才說到一半,便蹙眉直直望向車後座。
三口汽車在晴香面前停了下來。那臺車好像是……不,顏色不對。印象中,他的車是白色的,而現在這臺車卻是鮮豔的亮紅色。
後藤悄悄瞥了八雲一眼,但當事人卻毫無反應。
「隨你的便……」
「你是不是不想幫助情敵?」
「無照駕駛?」
那個王八蛋,他還在盯着我看!陰陽怪氣的傢伙——
達也完全聽不懂八雲的意思。
「明知是肇事車輛還照修不誤。」
「不對,他不是嬰靈。那孩子……該不會是……」
「啊,是喔。那正好,我正巧接到命令,要來接一位正在等待朋友的公主呢。」
第三次鈴響時,八雲接了。以這小子來說,這速度真是出奇地快。
「他們得意忘形地將車子開出來,結果肇事了。他們說在隧道中被鬼追,所以想加速逃走,誰知道過彎不及,撞上了一名女子。」
「沒有下次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9
「湮滅了所有證據。」八雲咬着下脣說道。
「不然我在對誰說話?」
「你應該知道吧?」
晴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嘴上說只銜着不點火,但手中卻緊緊地握着一個打火機。
後藤啪當地闔上記事本,爲這個話題做了個結尾。
「嗯,就是這樣。現在我們正在偵訊那對雙親,想找出到底是哪家修車廠……」
一開口就這麼不客氣。
「我要跟你談談上回那件案子。我查出修理那臺肇事車輛的修車技師了……」
「然後呢?」
八雲催促後藤繼續說下去。真難得。
這名修車技師過去是住在市內的飄車族,繼承了這家父親遺留下來的修車廠。
修車廠在這一帶的風評很差。
大家都說只要給這家修車廠修理,下次車子一定又會有其他地方故障。
在警方掌握有利證據而前往該男子家搜索時,在後院挖出了孩童的屍體。
逼問之下,原來他跟朋友在開車出遊時撞死了那名孩童,爲了毀屍滅跡,他們就這樣將他埋在後院裏——
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還狠毒。小孩的身分,目前尚在調查中。
想急也急不得。因爲修車技師自己壓根兒不清楚撞死的那名孩童究竟是誰,而且遺體毀損得相當嚴重,想查明身分還得花上一段時間。
我們家的變態法醫聽到這些話應該會很高興。後藤心想。
「然後呢?你想叫我幫什麼忙?」
解釋完來龍去脈後,八雲不悅地說道。
「我不要求你查出那小孩的身分,只是在想你能不能幫我查出他的臉部特徵。」
後藤心知希望渺茫,但依然不死心地問道。
假若八雲能看見少年的亡魂,辦案就能變得順利些。
不過,反正他八成會推說「沒興趣」就是了。
「後藤大哥,你能不能讓我看看遺體的照片?」
八雲的回答出乎後藤意料之外。
「你說的那個夜景很美的地方,是不是得通過那座隧道纔到得了?」
「喂,八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解釋清楚。」
「等等喔,我想帶你去看看之前沒能看成的夜景。」
10
「安啦,美樹她知道我們要去看夜景。」
然而,他該用什麼藉口呢?警方是不會因爲「有鬼魂將故意引發車禍」這種鬼理由而出動的。
「那臺車的車主是你的朋友嗎?」後藤驀然發問。
——待會兒一定要好好念美樹一頓!
八雲不需盲目地大海撈針,只需確認照片中的人是否曾經親眼見過就好。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活到這個年紀,八雲早已看慣了血、肉、骨,以及它們腐敗的模樣——
後藤在大學校門口停下一輛車齡十年的白色轎車。
「只是……」
「只是……什麼?」
總覺得這段對話似乎似曾相識。
「安啦安啦,有別條路可走。」
「你認得出來?可是那小孩的臉不是已經被撞得面目全非……」
話筒的另一端是語氣倉皇的八雲。
「這臺車的顏色怎麼樣?」
這根本是整人嘛。
達也怒吼道。他可能察覺到如果逕自切斷電話,屆時遞給晴香時會很尷尬,於是將手機放在儀表板上。
關我什麼事——
「搞什麼啊。」
只要看了八雲那慌張的模樣就知道。
和達也在一起確實稱不上愉快,但也不至於會死吧?
八雲面有難色,嘆了口氣。
「我要下車。」
*
「我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不過只要能掌握性別、體型、輪廓以及一定程度的狀況,就能縮小範圍。」
「很遺憾,沒有。」
「原來如此。」後藤打開車窗,點燃香菸。
後藤迅速和八雲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掛斷電話。
「我們要去哪裏?」
——難不成他在這寒冷的天氣中特地等我?這可是後藤和八雲認識以來頭一遭。
這叫自作自受,誰教他要擅自搶走別人的手機呢?
「你是在哪裏見到他的?」
「他今天坐在車子的後座。我想,那臺車八成就是撞死少年的肇事車輛。」
後藤握緊手機,逼問灰心喪氣的八雲。
這些照片張張令人不忍卒睹,但八雲卻認真地注視着它們;看來,他的特殊能力似乎從他身上奪走了對屍體感到畏懼的情感。
八雲懊悔地咬着下脣。
「別問了,如果你不想死,就快點下車!」
後藤腦中浮現晴香那名女學生的臉蛋。
「喂。」
八雲一面將照片還給後藤,一面喃喃說道。
*
這是他的愛車,他最自豪的就是這輛車從來沒洗過。
車子一停,八雲便從校門對面跑過來,坐進車裏。
「是啊……」
後藤想做些什麼,但實際上很難執行。如果能使用無線電追蹤那輛車的行蹤,或許能防患未然——
她一面將儀表板上的手機收進包包中,一面說道。
「爲什麼突然要我下車?」
「纔不是。像他那種人,就算有人求我跟他當朋友,我也不屑當。」
可是—
後藤打開車內燈,從儀表板裏拿出信封,遞給八雲。
「你現在馬上下車!」
八雲的口吻十分強硬。
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晴香,察覺到包包裏的手機正在振動。
話說回來——
「待會兒我再告訴你。別管這個了,我得先確認一件事。」
「車上……你是說,你坐在達也那傢伙的車上?」
照八雲的說法推測,那臺肇事車輛可能會出事。
「我在車上。」
八雲笑了,但眼神沒有一絲笑意。
「閉嘴!關你屁事!」
他們本應前往美樹家,但車子的行駛方向明顯不對。
問歸問,後藤心中其實已經有底了。
不過,他話纔剛說完,馬上被八雲反將一軍。
「是上次那個女孩嗎?」
語畢,八雲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爲什麼我周遭盡是一些自我中心的人呢?
「很有可能……我太過在意隧道而忽略了這點,但其實只要仔細一想就明白了。我不小心將他和其他東西搞混了……」
11
「現在你人在哪裏?」
是達也。搞什麼鬼呀?達也趁着晴香尚處在混亂中,開始對着話筒發話。
晴香悶悶不樂地坐在汽車副駕駛座上,車內依舊流泄着四拍節奏的嘻哈樂。
現在開到了荒郊野外,而且還逐漸爬上山坡。
看來,有些話還是得說出來才知道答案。
「她大概是特意幫我們製造機會吧。」達也賊笑道。
「車上有我認識的人。」
她既可人又標緻,配八雲真是太可惜了。
「找出什麼線索了嗎?」
「喂喂喂,這可是我的車耶,你沒資格管東管西吧?然後咧?那個小孩的鬼魂會不會惹出什麼麻煩?」
話中帶刺。
「這樣啊。」
晴香詢問駕駛座上的達也。
「總之,你別想出來攪局!」
「要抽就到外面去抽。」
「真的嗎!」後藤發出歡呼。
正如晴香所料,八雲似乎對達也說了些什麼,令他勃然大怒。
正當晴香暗自思量時,手機被奪走了。
晴香對這一點興趣也沒有,只好有氣無力地回答:「嗯——」
原來如此——後藤恍然大悟。
真是一點禮貌也沒有。老實說,晴香覺得自己受夠了。
「讓我看看相片。」八雲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看到照片中的那個小孩了。」
即使想證明該車正是撞死那名孩童的肇事車輛,目前後藤也只拿得出八雲的證言。
「是的。」八雲喃喃說道。
「那個紅色血手印之後一直都弄不掉,所以我就趁機汰舊換新、換了顏色。怎麼樣?很帥吧?」
咦?什麼死不死的——
美樹和達也心照不宣,而且首次爲他們倆製造獨處的機會。
「這跟我們說好的不一樣吧?不是說晴香跟你毫無關係嗎?」
「美樹在等我們耶,而且我根本不想看什麼夜景。」
「啥?」晴香不禁驚叫出聲。
晴香頓時覺得自己好窩囊,喪氣地垂下肩膀。
八雲一把搶過來,聚精會神地開始一一地觀察照片。
後藤將資料一股腦扔到後座,全身無力地癱在座椅上。
「總之,謝謝你的資料。」
八雲宣告對話終結,打開車門。
「你想幹嘛?」
「我跟那女人算不上是朋友,但我也不能放着她不管。」
「你知道要上哪兒找她嗎?」
「我待會兒就會查出來了。」
他還是老樣子,真愛逞強。
其實八雲根本一點頭緒也沒有吧?老實拜託別人幫忙不就得了,真麻煩。
「喂,八雲。」
「幹嘛?」
「你欠我一個人情。」
八雲面露驚訝之色。
後藤第一次見到這小子露出這種表情,真教人百看不厭。
「好了,快點上車,老子帶你去吧。你不是在趕時間嗎?別拖拖拉拉的。」
「謝謝您的幫忙。」
這大概是八雲頭一次向後藤道謝。
「別謝了,感覺跟聽老婆說『我愛你』一樣噁心。」
「真的假的,有人對你說過這種話?」
「關你屁事,」
再不下車,恐怕真的會如八雲所說:早晚要找閻羅王報到。
後藤依照八雲的指示,豪邁地轉動方向盤。
「剛纔是紅燈耶。」
「我有開警車燈啊,其他車應該要識相地自動閃開纔對。」
輪胎髮出悲鳴,車子在千鈞一髮之際過彎了。
隧道到處充滿了人臉。不只如此,他們全部都盯着拍攝者的方向。
「你猜對了。」
八雲一臉厭惡煙味的表情,邊打開車窗邊答腔。
「欸,你說話啊。」
「煞車失靈?什麼意思?」
「哪有你這種警察啊。」
「我再也不要搭你的車了。」
但是,每當她回頭,少年就不見了。
緊接着,他就這樣全速穿越路口的紅燈。
八雲扶着撞上車窗的頭,眼中似乎有什麼不滿,但終究沒說出口。
「拍攝靈異照片的那些人,當初根本沒察覺到自己拍了靈異照片吧?」
達也說過他不會經過隧道,會由另一條路前往目的地。
雖說是後藤自告奮勇要載八雲一程,但他現在還真想逃之天天。
「我想……」八雲喃喃開口道。
「迴轉前麻煩你先講一聲好嗎?」
說歸說,八雲卻露出了賊笑。
瞧他這樣子,恐怕無法再開車了。
「只要不是無聊的問題就好。」
的確,那座隧道的車禍數量多得驚人,監識組所拍的案發現場照片,也清楚地映出了亡魂的影像。
「欸,達也!」晴香氣急敗壞地瞪向達也。
她再度看了看內後照鏡,發現一個微笑的少年就坐在後座。
「下個路口左轉。」
「喂,八雲。這條路該不會是通往……」
說歸說,達也卻完全沒有掉頭的意思。不僅如此,他開車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我、我知道啊……」
達也泫然欲泣地說。
後藤奮力踩下油門疾駛而出,豪邁地轉動方向盤,迴轉整個車身。
後藤突然覺得有一股成就感。
後藤壓根兒忘了要抖菸灰,靜待八雲回應。
晴香順着達也的暗示,望向內後照鏡。
「找到人是很好啦,但接下來要怎麼辦?要是對向車衝過來,我們就要先駕鶴西歸了。」
晴香茫然地望着窗外,忽地察覺到一件事。
「因素?」
——而且不是隻有一個兩個。
一個眯眯眼、臉頰泛紅、渾圓的少年,正望着晴香等人微笑。
「也或許不是出於以上的因素,而是受自然現象所操控。氣溫啦、溼度啦、光線亮度之類的……」
有名男子從車子副駕駛座採出身子,朝晴香連聲呼喊。
「欸,達也,這條路……」
「欸,達也。再往前開的話,不是會通往那座隧道嗎?」
氣氛頓時沉重了起來。
「……煞車……煞車失靈了……」
「是的。比如說,當死者的靈魂擁有強烈的意識時,便可能造成什麼影響;當然,也有可能是由觀看者的意志或意識所引發的。大家不是常說講鬼故事會引來鬼魂嗎?」
「也是喔。我問了個無聊的問題。」
但是,外頭的風景和上次前往隧道時一模一樣。
有些都市傳說還謠傳着:關掉電燈講鬼故事時,身旁會多出一個人。
「沒錯。那個小孩想去的地方,八成就是那座隧道。」
「這是我該說的話。你這小子休想再坐我的車。」
「你怎麼知道?」
「嗯。」
的確有這種說法。
「這是怎麼回事?」
然而——
「我從以前就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常常看見死者的靈魂——這點我們暫且不談,我想一般人也不是完全看不到鬼。有些人偶爾也會看見。」
達也額頭上滿是冷汗,雙眼充血,拼命地緊抓着方向盤。
晴香趕緊回頭看向後座,那裏一個人也沒有。
「在各種不同的因素之下,所造成的結果也不同。」
「八雲,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12
從那之後,晴香便再也沒接到八雲的電話。
鏡中有一個少年——
達也忽地大聲叫嚷,淚水決堤。
後藤在菸灰缸中捻熄香菸,拿出新的煙叼在嘴上,將它點燃。
往旁邊一看,一臺開着警車燈的白色轎車正與達也的車並肩同行。
「嗯。」
「我沒有錯,這不是我的錯!救救我,拜託,救救我!」
「你一直都是這樣開車嗎?」
八雲搔了搔頭,似乎思忖着什麼。
後藤苦笑着,坦率地向八雲道歉。
失去平衡的八雲,冷不防地一頭撞上側車窗。
後藤打開警車燈,得意忘形地提高車速。
「抓穩羅!」
說着說着,後藤再度提高了車速。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這時,警車的警笛聲鑽進方寸大亂的晴香耳裏。
這張熟悉的臉孔是——
坦白說,看了那種照片,不難想像何以隧道會常常發生車禍。
話雖如此,她也實在提不起勇氣從疾駛的車中跳車。
「我說過好幾次了。給我聽清楚,這是我的車耶。」
他沒吭聲。晴香試探地望向駕駛座。
「誰教我的工作都是些刻不容緩的緊急事件呢。」
方纔晴香說要下車,但達也完全置若罔聞。
達也毫不理會晴香的再三逼問,意有所指地將視線移向內後照鏡。
——真是的,狗嘴吐不出象牙。
如果你不想死——這句話似乎有什麼蹊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有各種可能性,但老實說,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如果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早就治好自己的眼睛了……」
「你又沒問我要不要回轉。」
眼前有一個急轉彎,但達也卻依然沒有減低速度。危險!
她看過這幅景象。
「鬧鬼的隧道……」
達也的樣子似乎怪怪的。他臉色蒼白,嘴脣也不停地顫抖着。
這個只存在於內後照鏡的少年——
是八雲!
後藤得意洋洋地放聲大笑。
「你是說,就像海市蜃樓?」
堆放在儀表板上的資料瞬間崩塌,在車內四處散落。
「你不用在意這種小事,我倒希望你能多注意一下煙味。」
後方傳來喇叭聲,但後藤哪顧得了這些呢?
「你再給我說些五四三,我就要用最高限速往前衝喔。」
輪胎髮出悲鳴。
*
「他們在呼喚他。那些同樣死於車禍的無數亡魂……」
駕駛座上的後藤不耐煩地對八雲說道。
現在這兩臺車,正並肩奔馳在這條雙向雙線道上。
車子總不能這樣一直開下去。
「首先,我們必須掌握現在的情況。」
「要怎麼掌握?在這裏大叫嗎?他們應該聽不到吧。」
八雲靈光一現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打開車窗探出身子,比手畫腳地喊道:
「打開手機!手機!」八雲奮力大喊。
糟糕!是對向車!
「八雲!回來!」
後藤邊大叫邊踩煞車減速,一把抓住差點被車甩出去的八雲的牛仔褲皮帶。
緊接着,他將方向盤轉向左邊,跟在載着晴香那臺車的後面。
一臺卡車高鳴着喇叭,從車旁呼嘯而過。
真是千鈞一髮。
八雲癱在座位上,大大地深呼吸。
好強的風。八雲的聲音淹沒在疾駛的汽車引擎聲中,真不知晴香是否聽見了他的話。
他只能相信晴香聽到了自己的呼喊。
八雲猛然注意到,前方車輛的後座上有個小孩。
他緊貼在後車窗上看着八雲,露出天真可愛的笑容。
是那個小孩的亡靈——
*
晴香沒聽清楚八雲到底說了些什麼。
——我也很害怕好嗎!晴香對達也怒吼。
「沒有別的辦法嗎!」八雲大吼道。
「煞車完全不聽使喚,方向盤還能動,而手煞車還沒試過。」
其實她並不大覺得痛,只是意識依舊朦朧不清。
「這方法很危險,不過也只能賭一賭了。」
「煞車!達也說車子的煞車突然不聽控制了。」
後藤儘量不刺激對方的情緒,語氣和緩地說道。
「我就是要你去撞護欄!撞上後可別把方向盤轉回來喔,要繼續擦撞護欄,聽懂沒?」
「達也,方向盤能動吧?」
晴香掩住手機的通話孔,詢問達也。
晴香再度詢問達也。
「什麼嘛,你就不能稍微說些好聽一點的話嗎?」
晴香的話語似乎完全沒傳進八雲耳裏。
是八雲。連這種時候都不忘挖苦幾句,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
「還好……」
「不知道,我還沒試過……」
「這下慘了……」
後藤大大地深吸一口氣,等待時機到來。
晴香趕緊開機,手機瞬間開始振動。
「欸,怎麼了?」
「要撞車前麻煩你先說一聲好嗎?」
這小子沒問題吧?不安歸不安,現在只能放手一搏了。
「等等,我正在想。」
一會兒,泫然欲泣的男子顫聲地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手機撞上擋風玻璃,彈出了幾塊零件。
語畢,後藤將手機從八雲那兒一把搶過來。
*
「你又沒問我要不要撞車。」
八雲不經意地朝隧道一瞥,前方似乎潛藏着什麼。
真難得,他似乎正擔心着晴香。
狂風的怒吼聲掩蓋了大家的對話。
原來如此,是手機!晴香從包包中取出手機。
不過,八雲的毒舌卻是她現在唯一的救贖。
喀哩喀哩。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能用稍微像樣點的方法來救我嗎?」
「你有意見嗎?」
車子稍微減緩了速度,看來達也乖乖照做了。之後,車子緩緩地接近護欄。
後藤拿出煙盒,但裏面空空如也,他看完就把它丟了。
八雲見狀,幸災樂禍地笑了。
「可惡!」
八雲忽然放聲大喊,奔向隧道。
晴香拖着腳步,好不容易纔獨力逃出車外。
她看見了八雲的紅色左眼。
後藤邊聽着八雲簡單扼要的說明,邊操縱方向盤。
即使手煞車能動,但現在可是下坡耶。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不要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還不是你自作自受。我可是損失慘重,連隱形眼鏡都掉了耶。」
頭暈目眩。
「說清楚點!手煞車呢?」
轟轟轟——
只見達也將嘴巴一張一闔,嘴裏說些什麼絲毫聽不清楚。
然而,他並沒有追上。他在中途停了下來,脫力般地跪在柏油路上。
車頭碰到護欄,擦撞出火花。但車子依然繼續行駛着。
急轉彎就在不遠處,再不停下來就完蛋了。
晴香偏了偏頭,暗忖自己這份無法釐清的情感究竟是怎麼回事,但始終得不出結論。
「你沒事就好。」
「等我下暗號,你就馬上把排檔桿打到1檔,接着拉手煞車,將方向盤稍微往左切。」
晴香「咚」地敲了八雲的胸膛一記,一面抱怨道。
「有什麼好笑呀!說起來,這全都是你的錯嘛。」
「好了嗎?要上羅……就是現在!」
「同學,你要聽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又一次碰撞——這回後藤的車沒被彈開,而是將達也的車推擠到護欄邊。
「你先停止講廢話,然後再說明你們現在的情況。」
八雲踏着蹣跚的步伐,逐漸往隧道邁進。
金屬撞擊聲伴隨着碰撞響遞四周,後藤的車彈開、蛇行了一陣子,但馬上又重整態勢,再度挑戰。
「不行!不可以去那邊!」
「這、這樣車子會撞上護欄……」
他重新望向同一個地方,但依然只看得見漆黑的隧道孔穴。
13
晴香趕忙對後藤低頭道歉。
過了半晌,達也總算虛弱地答腔了。
說完,後藤將油門踩到底,再度與前方車輛並肩。
真令人不敢置信,手機居然被關機了。達也一氣之下,竟然關了晴香的手機。
——假如我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彈他的額頭!
八雲想對她表達什麼呢?他拿着手機大聲呼喊。
「方向盤好像沒問題。」
「手煞車呢?」
「別過去!去了那邊就回不來了!」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駕駛人來聽電話?」
這兩臺冒着白煙的車,就這樣停在隧道的急轉彎前。
話還沒說完,後藤便開車撞了過去。
「喂,你沒事吧?」
「纔不是什麼約會呢。我該怎麼辦纔好?」
最後,火花終於消失,刺耳的金屬音也不見了。
後藤間不容髮地插話道。
話說回來,爲什麼八雲會在這兒?——晴香滿腹疑問,但現在的她沒空思考這些。
令人厭惡的尖銳金屬摩擦聲隨之四起,迸發出黃色火花。
「八雲,這筆帳我會跟你討回來的!」
「喂?」
晴香扶着撞傷的前額說道。
八雲揉着左肩抱怨道。
怎麼想都不可能完全將車停住。
肩膀被這麼一拍,眼前一片模糊的晴香才逐漸恢復視力。
謝謝你——不知怎地,晴香在八雲面前,就是無法坦率地說出這幾個字。
八雲不停地跑着,彷彿正追趕着某人——
「你沒事吧?如果打擾到你們約會,我可以馬上回家。」
後藤氣急敗壞地將手機丟出去。
「達也,手煞車呢?」
「你可要坐穩羅!」
「方向盤能動嗎?」
不知是否出不了聲,達也頻頻吸着鼻水,一邊點頭。
達也終於說出口了。
「有沒有什麼辦法?再沒多久就要到那座隧道了。」
然後一動也不動地愣在那兒良久。
唯有冷風,證明了時間依然不停流動。
不知經過了多久——
「爲什麼……爲什麼你聽不懂呢……」
八雲最後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緩緩地站起身來。
「八雲。」後藤喚道。
八雲對他的聲音有了反應,極爲緩慢地回過頭去。
晴香與後藤不寒而慄。
八雲宛如死人般面無表情,唯有——
赤色眼眸憤怒地顫抖着。
「你們這些混帳……那個孩子當時還沒死吧?」
八雲就這樣踏着緩慢而堅定的步伐,朝達也邁進。
達也一瞧見八雲那隻在黑暗中發亮的赤色左眼,便嚇得「嗚哇啊啊」地發出沙啞的悲鳴。
他害怕地往後退去。
「喂,八雲,怎麼了?」
「八雲?」
八雲對後藤與晴香的聲音毫無反應。
他只是直直地朝達也步步逼近。
「你們這些混帳用這臺車撞了那個少年,對不對?」
「不、不對。」
抬頭一看,八雲的舅舅——住持正佇立在隧道前。
「八雲說他感到很懊惱。」
依據事後調查,那名少年的父母在那座隧道出了車禍,已經撒手人寰了。
後藤說完後,將奮力掙扎的達也押進車後座。
達也他們所幹下的勾當,絕對是天理不容的。
晴香慢慢地靠近八雲,佇立在他身旁。
「原來不是棄屍,而是貨真價實的殺人啊。」
晴香對着八雲的側臉喚道。
想不到八雲竟然這麼有心,真令人意外。
「是八雲。」
「我信。」後藤俯視達也說道。
八雲握緊五指,掄起拳頭。
「證據,你們沒有證據!」
晴香想起前陣子的談話,不禁脫口而出。
「原來是這樣啊。」
聽了後藤的呼喚,八雲依舊文風不動。
晴香邊和住持打招呼,邊走到他面前。
「爲什麼?」
「舅舅,這是你供奉的嗎?」
八雲高舉在上的拳頭,這才緩緩放下。
達也的恐懼已然到達了極點。
「喂,八雲,該不會這幾個傢伙……」
我沒有赤色眼眸,但如果我跟他站在同一個地方,或許就能看見同樣的東西——她想。
晴香心想,假如今天換成是她,或許也會跟八雲有着相同的想法吧。
「後藤大哥,請你一定要找到證據。」
多虧你的紅色眼眸,才讓我從折磨我十三年的姐姐車禍陰影中解脫。
「有時我會覺得很懊惱。」
八雲揪着達也的頭髮,硬是將他拉起身來。
「別這樣。」
「有什麼好笑的嗎?」
「你騎着腳踏車大老遠跑來這兒啊?」
說完,住持突然一臉滿足地頻頻點頭微笑。
「你、你在胡說些什麼!」
「不是這樣的,當時我們也是逼不得已啊。」
「我曾說除靈是旁門左道,但其實我對於自己不會除靈這點感到很懊惱。」
「你們有什麼權力這樣做!」
晴香直直地望着八雲那哀傷的背影。
住持一臉疑惑地偏了偏頭。
「嗯。」
「這還用說。」
住持苦笑着繼續說道:
「天啊——」
八雲這句話深深刺入後藤的胸口。
一想到少年或許正在黃泉與父母相聚,心情雖然輕鬆了些,但一條命不該絕的生命就此消逝,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正當晴香脫下身上的駝色夾克,想從車籃中取出鮮花時,有人喚住了她。
後藤攫住八雲的胳膊,阻止了他。
「你沒必要跟他一般見識。我會負責將這傢伙送進監牢裏,現在你就先忍一下吧。你還有其他更應該做的事吧?」
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一觸即發——
如果他不畏罪潛逃,這本來只會是一樁單純的車禍,但如今卻演變爲替許多人帶來不幸的命案。
那名少年被車撞到的那一刻,或許正在隧道前祭拜父母。
「給我聽清楚,那孩子一直在那個地方徘徊着。聽得懂嗎?一直。要不要我也在這個地方殺了你,讓你體會一下相同的滋味?」
「是的,他說自己除了看得見之外什麼忙都幫不上,所以很懊惱。」
達也一面顫動着肩膀大口喘氣,一面亂吼亂叫。
「這樣算長進嗎?我怎麼一點厭覺都沒有。」
「八雲——」
「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在一旁乾着急。」
「冤屈已經洗刷了不是嗎?我想那孩子一定也……」
隧道旁的人行步道供奉着一束白色的美麗菊花,有條不紊地插在花瓶裏;一炷炷的香,燒出了嫋嫋白煙。
「待會兒我會再來接你們的。」
「之前你不是問過我嗎?問我會不會除靈。」
晴香在心中如此低語着,在八雲身旁與他一同眺望黑暗的隧道——
「懊惱?」
他失魂落魄地凝視着彷彿異世界入口的黑暗隧道。
「說歸說,但我又不像八雲一樣能看見亡魂,老實說,我根本不知該從何幫起……」
「是八雲把我叫來的。他說這座隧道發生了許多慘案,有很多孤魂野鬼在這兒遊蕩,要我想想辦法。」
14
「以前的八雲啊,對於自己看得見亡魂這點可是厭惡得要命哩。他覺得很不公平,爲什麼只有自己看得見亡魂,還曾經在國中時想拿刀刺自己的眼睛呢。」
至少,八雲拯救了我。
對於晴香的疑問,住持搖了搖頭。
語畢,後藤便載着達也迴轉,往上坡駛去。
住持清咳幾聲、強裝正經,這才娓娓說道:
「你們幾個爲了湮滅證據,故意殺了那個孩子!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
八雲心中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是憤怒?或是悲傷?晴香一點頭緒也沒有。
不對——晴香想對着八雲的側臉出聲,卻無法如願。
「你們用鐵鎚一遍又一遍地敲打他的頭,活生生將他打死!」
達也的鼻子和上脣瞬時裂開滲血,他當場就癱了下去。
「可是,少年當時還有一絲氣息,而你們居然就這樣殺了他。你們心想反正他也活不了了,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吵、吵死了!閉嘴!你們沒有證據!證據在哪裏?這傢伙腦袋有問題,這種鬼話誰會信啊!」
「他覺得只要自己看不見,就不會有人懼怕他,他也不必再看到可怕的畫面了。」
她對八雲似乎稍微改觀了。
「喂,該走羅。」
腳踏車車籃中放着一束在車站前花店買來的白色菊花。
八雲喃喃說道。
儘管現在是冬天,騎腳踏車還真是要人命。
八雲揪住達也的領口,給了他鼻頭一記頭槌。
晴香拼命踩着腳踏車,登上那條通往隧道的斜坡。
晴香席地而坐,望着那束白色菊花。
八雲對達也的辯解置若罔聞,繼續往下說道:
而且你還救了我三次呢。
「我只是因爲看得見鬼魂,就被大家當成怪物;但我這怪物也只不過能看見亡魂,其餘什麼事都辦不到。」
他震懾於八雲的氣勢之下,淚流滿面、頻頻後退。
和上次見面時不同,今天他穿着黑色的僧衣,披着袈裟。
在後藤的追查之下,達也罪證確鑿,以殺人罪名定案。
八雲與後藤一動也不動地互相瞪視。
當晴香抵達隧道口時,已經汗流浹背了。
「懊惱?」
「那個八雲居然會爲了『除了看得見之外什麼忙都幫不上』而感到懊惱,他比以前長進多了。」
然而,八雲並不打算放過他。
她想知道八雲說話時看着些什麼。
達也瘋狂地雙手亂揮,一邊大叫道。
「明明什麼事都辦不到,爲什麼上天要讓我的眼睛看得見鬼魂呢——」
「沒錯!他們爲了湮滅證據,活生生將那個孩子殺掉埋起來。那孩子當時還有呼吸,而且意識也還很清楚!」
後藤以銳利的目光逼向達也。
儘管達也卯足了勁虛張聲勢,其實已經快精神崩潰了。
「八雲!快住手!」晴香忍不住叫了出來。
住持再度忍不住笑出來。
——到底哪裏好笑?我真搞不懂。
「八雲這名字是我取的。」
住持和晴香並肩而坐,從頭細說。
「所謂的『八雲』,是指層層籠罩的雲霧。」
「原來是這樣呀。」
「當我看到那孩子出生時睜着那隻赤眼,就知道將來必定有數不盡的劫難等着他——就像遮蓋太陽光的層層烏雲。」
「所以才幫他取名爲八雲……」
「因爲我希望他能突破那些劫難。將來的事還說不準,但我想八雲已經突破一層烏雲了。」
「八……雲……啊。」
晴香再度試探性地說出那個名字。
遠方傳來了鳥鳴。
世事變遷,但歲月依舊不停流逝。
「啊,對了。」
晴香從車籃中取出自己帶來的鮮花,供奉在八雲事先準備的花瓶旁,雙手合十,閉上雙眼。
八雲是不是來到這兒,對那少年說了些什麼?
——晴香不由得如此想道。
「八雲今後可能還會爲你添麻煩,到時還請你多多關照啊。」
「好的。」
晴香笑着回應住持,然後猛地起身,向住持道謝後便離開了。
將來,八雲的人生是否也能有這一天呢?
這樣的想法驀然浮現在她心頭——
她不經意地望向天空,眼前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寬闊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