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AZINE2019年11月號短篇「what9;s your name」
《電波女與青春男》 · 入間人間 · 1.1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hajio
看來的確是有不少苦衷。
「所以,如果直到傍晚前能寄放在您這裏……」
「唔姆」
我暫時停下手頭清掃的工作,稍加考慮。我快速地偷瞥了一眼那個水色的小姑娘。目光相遇時,對方發出了彷彿自帶笑聲的笑容,簡單易懂地回應了我。之後配合着微微搖晃的身體,她的頭髮輕輕震動,散發出像花粉一般的水色粒子。那是非常眼熟的,而且十分令人懷念的光輝。
雖然還要進行不少準備工作,但是對方表示會在營業時間開始之前過來接走,那麼大概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
畢竟,這並非來自他人,而是來自舊友的請求。
「倒也可以。畢竟大概雙方都不會無聊,可能這樣還正好」
「雙方?」
「哈哈哈」
不過我家本應是居酒屋來着,而不是託兒所。
我重新開始了清掃,這時,那位父親一邊把手放到水色小姑娘的頭上,一邊對她說。
「在這位姐姐這裏要聽話喲」
「姐姐,嗎」
嗯~~
「我一直都很聽話的喲」
哼的,水色小姑娘驕傲了起來。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充滿自信,這一點大概是遺傳自她的母親。
雖然她母親並不像她這樣不怕生。
「是的呢~」
「先要一份啤酒~」
小孩子的那毫無陰翳的視線,似乎已經將我看作了好朋友,柔和而心安。
那位父親撫摸着女兒的腦袋,發出了像是在撫摸貓咪一般的圓滾滾的聲音。之後興致逐漸高漲,最終抱起了女兒,兩人緊貼着額頭歡鬧了起來。
「就當是初次特惠吧」
「這麼說這兩個孩子……要說是一種因果呢,可能還是有些言過」
水色小姑娘再次四處張望了一會之後,飛速的跑向了櫃檯的椅子。然而櫃檯的椅子腿比較高,對於小孩子來說有些難以坐上去。結果她看上去就像拼命抓附在樹木上的蟬一樣。「嘿呀」我從後面抱起她,幫她坐到了椅子上。之後,水色小姑娘笑着舉起了手。
「嗯……前川同學」
「好~的」
畢竟我沒有自己的孩子。
「其實,我挺怕光的」
「好的好的」
「原來是喝東西的店呀」
雖然她的發音分段有些奇怪,音調平坦得沒有起伏。
我移開視線地笑着。在圓潤的笑聲裏,潛藏着一絲動搖。
「可樂可以嗎」
我拿出偶然剩下的一瓶。正在互相打鬧的兩人,聽到我的話後一齊停下,聲音明亮地說。
呼呼呼,綿軟軟的小姑娘有些炫耀地說,之後,「什麼」水色的小姑娘則開始輕輕地敲打她。
說實話,我很難說自己能夠去習慣照顧小孩子。
「母親大人有要事處理,爺爺和奶奶也有要事是也」
「優子桑也想坐上椅子是也」(譯註:因爲走武士路線,所以悠子本人比較拒絕「醬」的稱呼方法)
難道說她們的父母意外地會不時喝上兩杯……有些難以想象。
從我身邊跑過去的水色小姑娘,和那個從椅子上跳起來的綿軟軟的小姑娘,兩人不知道爲什麼,「咚」地撞在一起。因爲體格上要稍微瘦小一點,那個綿軟軟的小姑娘有些處於下風,微微踉蹌。(譯註:這裏的「綿軟軟」具體是一種怎樣的氣質,大家就自行想象粒子吧)
(譯註:本來的話,前川さん應該根據不同的人翻譯成不同的身份,但是在這部作品中,這幾乎已經成爲了某種專有名詞,所以就一致地譯作「前川同學」了)
「咕嚕咕嚕」
這是像她的父親呀。明明外貌上是和母親一模一樣。
盡力地沐浴了陽光之後,我感到有些暈眩。
還請多多光顧,我有些煩惱該不該加上這句,最後結果還是沒說。
「嗯」
「請給我生啤」
而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是的,轉校生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另一方面,這邊的水色小姑娘。
她過來抓住我衣服的下襬輕輕地拉扯。優子桑,聽到她的自稱,我一邊在心裏輕輕地笑着,一邊也讓她坐到了水色小姑娘的旁邊。「多謝」她的發音有些不標準,之後,也舉起了短短的小手。
「前川同學,其實是好孩子?」
孩子們開心地笑了,那是一種看上去毫無沉滯毫無污濁的快樂。
「哎呀呀」
而那一天,偶然的,還有另外一個孩子。
尤其是她的奶奶。可能會像蛇一樣捲起身體地把我捆住。
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一場景,於是始終無言地看着,過了一會,那位父親抱着女兒看向了這邊。
「蘋果汁呢,女女碳最喜歡了喲」
我模仿着那段已經被我消去了無數次,彷彿只剩下了一點點殘跡的舊時回憶,做着像這樣的自我介紹。
「攤鮮……啊探險,可以的。但是不可以去店靠裏面的地方,因爲會有點危險」
她抱着我的腿,一副想要就這樣爬上來的樣子,我則一邊按着她的頭,一邊回答她。
畢竟不是平時居住的房子。從住宅街步行過來還是有相當的一段距離,才能抵達這家居酒屋。最初我只是在父母經營的居酒屋工作,後來就直接接手管理,就這樣過了多少年了呢……。至少,曾經的高中同學,現在已經會將孩子寄放在我這了,我已經度過了如此的時光。
兩人開心的互相敲打着對方的胳膊,玩鬧在一起。在開店以前店裏就熱鬧非凡,好像有一種連蟬都想要光顧的氛圍。認真地講,有些讓人靜不下來。
「這樣啊……」
「哎呀哎呀」
不知爲何,綿軟軟小姑娘的說話風格有些奇怪。不過,畢竟她的母親也是那種會有時突然冒出奇怪語言的性格。(譯註:就是那種日本時代劇武士劇裏的說話風格)
「可能吧」
這是夏日即將猛烈地刺入大地的前兆。
畢竟要是真的常來的話還是有些令人困擾的。
盯着和花放在一起的裝飾用的酒瓶看了一會之後,水色小姑娘回頭看向我。
「姆姆姆」
我想以後還是儘量避免發出這樣的聲音吧。哎呀真是的。
雖然我並不是那種,會因爲照看小孩子就感受到某種命運的浪漫主義者,但是對於過着枯燥而艱澀的每日的我來說,大概還是很容易爲之感傷的吧。……「我……」,這樣想着,我輕輕地捏起了手背的皮膚。
我想,轉校生和那位奶奶每次看見這樣的笑容,一定會發出令人噁心的聲音吧。
之後,兩個孩子小口地喝着果汁,而我則變成了她們的聽衆。
二人開始在店內跑動起來。那個孩子明明不是第一次來這裏……雖然我有這麼想,但是並沒有去阻止她。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去靠裏面的地方的話,其實沒什麼能探險的地方。
「應該叫你什麼呀」
綿軟軟小姑娘也跟着這麼做。她們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這些。
水色小姑娘一副不解的樣子。是的,綿軟軟小姑娘就是叫這樣的名字。寫作漢字的話,好像是悠子。(譯註:爲了以示區分,把名字的發音表示(在原文中直接以假名錶示)譯作優子)
這孩子倒不是第一次寄放在我這裏。雖然不是很清楚家庭環境如何,但是好像母親那邊平日非常地忙碌。說起她母親的忙碌,真不知道是本人主動地在努力奮鬥,還是不得不拼命工作呢。無論是哪種情況,如果會讓孩子感到寂寞的話,我想可能都不太好。
就算在室內也要戴上帽子,綿軟軟的,茶色頭髮的小姑娘。那頂有着圓圓的帽檐的白色帽子,不知是不是大小有些不合適,總是會側滑向左邊或者右邊,而那個小姑娘每次都會不厭其煩的重新戴正。包括她那雙大而圓潤的眼眸在內,總能讓人強烈地意識到她身上那些從母親繼承下來的特質。
爲什麼是其實。
「這裏是花店嗎?」
「非也非也」
互相看着眼睛,謹慎地說道。就像是小鳥之間互相輕輕的啄咬一般。
話說回來,真虧她們能在這個沒開空調的空間裏那樣鬧來鬧去。
「我喝不了碳酸的!」
「嗯」
「貌似是這樣」
水色的小姑娘迅速地舉起了剩下的那隻左手。
「優子醬原來是這裏的孩子嗎?」
「但是我們並沒有錢是也」
我踉蹌着將背靠在牆上,等待耳鳴褪去。
「吶前川同學,我們可以攤鮮嗎」
水色小姑娘大概是在四處來回觀察着,這個和她自己家的構造有着很大差別的場所。整體構造是細長型的,一直延伸到比較靠裏的部分,四處一共設置了六處桌席。在最裏面還有一間和室。以前牆上還貼着菜單,但是現在已經全都取下來了。因爲常客都是近鄰的中老年人,就算貼着菜單,在這樣有些昏暗的環境裏大概也看不清吧。
小孩子的對話,就是這樣比較地單調。畢竟如果不使用比喻之類的技巧,也沒法擴大語言的範圍。
「再次請您今日多多關照」
「嗯」
我在櫃檯附近轉了轉,之後打開冰箱看看。將手伸進冰箱,在裏面抓住了什麼,「就這個吧」。
「哈、哈、哈」
僅僅是羅列事實,就像是在寫作文一樣。
綿軟軟小姑娘輕巧地低下頭,結果帽子骨碌地滑落到了地上。
「我能喝所以請給我吧」
「嗯……這裏是喝酒的店,大概」
「我就叫……大家都叫我前川同學喲」
「謝謝~」
「啊,是優子醬」
「然後呢,艾莉醬也很喜歡的」
水色小姑娘則馬上撿起了那頂帽子,戴回了原本主人的頭上。原來如此,確實和她自己自負的一樣,是一個好孩子。
「那兩人都喝蘋果汁吧」
小姑娘開心的笑着,一點都不認生,和其他人用一樣的名字稱呼我。
於是在這樣那樣之後,最終還是將孩子在我這裏寄放一天。
僅僅在表面上,交互着一點點的刺激。
在我移開臉的方向,朝日正等候着我,燒灼着我的半張臉。
「……那,就這樣」
「哦呀,是熟人……嗯,也是。是這樣嗎。」
「請許我同行」
雖然早就聽說過是個完全不認生的孩子……原來如此。我有些擔心是不是有點過於不認生了。
我將蘋果汁倒入兩隻玻璃杯,遞給她們。小小的手,用一種環抱的方式握住玻璃杯。
「看起來挺開心的」
要是給了這孩子酒水一類的東西的話,我大概會被她的父親和母親和奶奶給綁起來的吧。
「啊,那個,嗯」
「我也是~」
然而,就這樣一直聽着,也並不會感到無聊。
那大概是因爲,她們確實是在非常開心的聊着天吧。單純並不總是一個貶義詞。
然而,唉。
我將手肘靠在櫃檯上,看着眼前的兩人。
「………………………………………………………」
就像那兩人變回了孩提時代的模樣,我就站在這樣的光景之前。
就像身處那不知名的舊日時光一般。
但卻實則身處在那明確的未來。
「呵,呵呵」
不禁笑出了聲。
明明應該是好像回到了過去,卻又有一種自那段時光之後一直身處未來的感覺。
就像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別位於分離的位置一樣,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自高中畢業之後,在我碌碌地過着日子的期間,認真回想起來,居然已經度過了這麼長的歲月。微微晃動食指,彷彿有一種積落其上的時間逐漸崩解,如沙礫一般滑落的錯覺。
並且,就算拾起一捧從指間滑落的時間之沙,也無法將其與腳下廣闊的沙灘區別開來。
有太多的事物逐漸變得模糊,剩下能清晰感受到的,大概只有肌膚所體會到的氣溫吧。
大概是打開了電源的空調總算開始起效了,我感受到了吹過室內的風。位於在店面深處的,平時用來小憩的小房間,像我這樣高個子的人只要躺下就會佔滿縱向的距離。而今天還要再加上兩個小孩子,十分熱鬧。要是外面的店裏也能這麼熱鬧就好了。
我吹着冷風坐着,突然有一種有什麼從背上一點點爬上來的感觸。不知道是誰呢,但是在我回頭確認之前,就有水色的粒子劃過臉頰漂浮在空中。配合着這清爽的色調,然而卻沒有涼爽的感覺,有些令人感到不相稱。
背部感受到的是一種溫熱。
之後,水色的小姑娘開始彈弄我的綁着的髮結。
「喂喂」
如果不能每天見面就不能維持關係,對於朋友來說可沒有這樣的規則。大概。
她們就身在此處。
「有一點。但是有女女碳和艾莉醬和阿社在喲」
「艾莉醬呢,有時候也是這樣的反應」
就好像找到了最明亮的那一顆星。
聽到艾莉醬的稱呼,我稍微笑了笑。她成爲了一位母親的樣子,我實在有些難以想象。
「請給我雞蛋和黃瓜壽司卷」
「哈」
還有,不知道爲什麼,她還穿着熊貓樣式的睡衣。
之後綿軟軟小姑娘帶頭髮表意見。
「謝謝~」
「真君也是呢,因爲工作所以常常不在家裏喲」
雖然是非常可疑的生物,但是卻難以產生認真的追上去的想法。
轉校生……不對,在她們雙親的口中,我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這方面好像和從前沒什麼變化。還記得以前上手工課,她的作業總是會有一部分不太一樣,很容易就露餡了。
「嗯我知道」
就這樣一整根可以嗎,就好吧,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我就這樣直接遞給了她。
我晃了晃菜刀提醒她,於是她聽話地隔着櫃檯沒有靠過來。雖然好像被埋在了椅子後面,但是仍能看見水色小姑娘那顯眼的頭髮在輕盈地跳動。
當然,僅僅是閉上眼睛,是不可能做到那麼便利的事情的。
「前川同學,有黃瓜嗎?」
那個時候是不是給了轉校生番茄……是怎麼回事來着。
不可能一切就那樣消失。
我試着向她們徵集意見,這時,她們中斷了開壽司店的遊戲,朝我走了過來。
希望她們能友好的互相揮砍。
之後水色小姑娘又開始喫那剩下的部分。
酒家變成了壽司店。壽司大概做不了吧,我一邊揮動着菜刀一邊這樣想到,這時水色的小姑娘朝我走來。
輕輕地擦乾了那小小的臉蛋之後,緊貼過臉頰的毛巾好像也傳染上了銀色的光輝。
「嘿歡迎光臨」
「關係可真好……啊,說起來」
能夠原原本本地接受真實世界的眼瞳,只有小孩子才能擁有。
只有日光和蟬鳴,在十年的歲月流逝之後也依然生息着。
要是在我打掃的時候鬧騰的話確實會有些困擾。但是,有什麼小孩子能做的事情嗎,我看着這狹小的空間想到。之前只有綿軟軟小姑娘一個人的時候,我還得多陪陪她,但是今天因爲還有一個孩子在,所以大概情況會好一點吧。
「……那,我要去店裏工作了,你們就在這裏好好玩吧」
「午飯有什麼想喫的嗎?」
「嘿您久等了」
在意着這樣的事情的心思,有些讓我回想起了高中時代。
一閉上眼睛,在那段時間裏所看見的光景,好像有一瞬在腦中復甦。
「這邊的臉頰則是充滿彈性的呢……」
她將下巴放在我的頭上,耳邊傳來了歡快的聲音。因爲逐漸懶得去理髮,而頭髮太長又會影響平時的工作,於是我就把頭髮綁到了頭頂比較高的位置。也有客人說過這樣很合適,所以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雖然也懷疑過是不是隻有我能看見的妖精之類的,但是她好像就很平常地在小鎮裏行走着,路過的路人也會有反應,看來果然確實是存在的。而且大體上,那種神祕的生物,都是隻有小孩子能看見,變成大人了之後就看不見了,一般來說是這樣纔對。也沒法去到妖精的村子裏。
雖然直到最近那次之前都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姑且也還是朋友。
「姆」
我還沒有從那段高中生的時光裏走出來。
「要工作嗎。很辛苦嗎?」
要是閉上眼睛,就好像能看到目前的一切逐漸消失,隨後回到那段時光的樣子,我總是殘留着這樣的心情。雖然我並不知道我是否想要回到過去,但是那段時間卻好像一直持續到了現在……每到夏天,這種感覺就會愈發明顯,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綿軟軟小姑娘似乎想玩她總是帶在身邊的那把塑料做的玩具刀。
「別在意」
「黃瓜……稍微等一下喔」
「……嗯?」
兩個好像將別人當作了玩具的小孩子,手搭在我的肩上緊貼着我。毫不警戒地接觸着我。要是我其實是個壞人的話該怎麼辦呢。其實是什麼意思。
「啊呀你也是嗎」
雖然我想並沒有什麼能做的事情,但是,沒有的話就自己創造,這樣纔像小孩子。
「嗯……」
「爺爺也是這樣的髮型是也」
「話說回來好像之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情……」
大人總是這樣,輕易就吐露出一半的謊言。不對與其說是說謊……其實只是嫌麻煩吧。明明其實有若干明確的原因,但是卻總是隨便找點理由就想結束對話。
「我不擅長肉類是也」
「乾淨嗎?」
要是在站起來之前暈倒了該怎麼辦。
小孩子們在裏面的和室裏,面對着坐在桌子的兩邊。水色小姑娘似乎是扮演着店主,正做着合掌的手勢。好像是厭倦了劍鬥劇,現在正享受着開店遊戲。
真是creative。
低頭看了會孩子們之後,我忍受着一點微微的眩暈感一邊站了起來。
……是的,在我心中的他們、她們的形象,依舊停留舊日的時光裏。
看到她們喫着黃瓜的樣子,我想起來。我一邊繼續手頭的工作,一邊朝她們說。
手裏拿着黃瓜,水色小姑娘回去了。雞蛋就不要了嗎。
「這樣呀」
柔軟的臉蛋非常奢侈地朝我擠了過來。雖然也沒什麼不好,但是這樣的反應,還是有些令我困擾。
「我也是也」
「要來點什麼呢」
「我也算是~」
「那我也是好朋友~」
「前川同學是真君的好朋友吧?」
「……覺得寂寞嗎?」
真是極其一般的對黃瓜的感想。喫了一半之後,似乎是已經厭倦,將剩下的部分放在了桌上。
「嗯,是的喲」
就算緊緊地盯着我,她也沒有停下喫番茄的手和嘴巴。完全喫完了最後一口之後,纔去在流水下洗了洗手。真是個我行我素的傢伙,我眯縫起眼睛,這樣想到。而且,雖然洗過手,但是嘴角還是原本的樣子,「唔姆」我只好用毛巾替她擦乾淨,就像是接着之前繼續照顧小孩子。
「乾淨乾淨。所以,你在幹啥」
畢竟是那傢伙呢,我有些想笑出來。
「母親大人……」
討厭帶血的東西嗎。似乎有種罪業深重的感覺,又似乎其實是一種純潔無瑕,又似乎其實沒什麼特殊的含義。
「……不對,應該反過來吧」
是最近的孩子都會有這種傾向嗎。看來平時做飯要花不少心思吧,我有些同情那位母親。說起來,她會做飯嗎。不對,她學會做飯了嗎。
「主要喫蔬菜嗎……那好總之先喫點番茄吧」
並沒有捏成飯糰而是就那麼原原本本的遞給了客人。看來經營的方針是要充分發揮食材本身的味道。
「可能會有危險所以不要靠得太近喲」
嗒嗒嗒地跑走了。並不是飛走也不是憑空消失,而是好好地打開了外面的門走了出去。
「我要申請決鬥是也」
這次是綿軟軟小姑娘靠了過來。雖然都是小孩子,但是臉頰的質感還是有很大的區別。而且,很熱。臉的兩邊都被這樣擠壓着,根本就吹不到風。還有,帽子的帽檐會不時打到我,有點疼。
大人還真是一種喪失了體力的生物。變得什麼都無法接受。
「嗯,沒什麼味道」
「母親大人好像工作也非常忙是也」
正好,附近有一根還沒有切的黃瓜。
「來吧來吧~」
「嗯,啊啊。……因爲有工作之類的事情呢」
就這樣一段時間,我們緊貼着臉頰。這其中夾雜着的頭髮的顏色,輕輕地刺激着我對過去的回憶。
綿軟軟的小姑娘也靠了過來。並且也想往我身上爬。爲什麼呢。
「但是完全不來我家玩呢~」
「沒有不辛苦的工作喲」
嘴角被毛巾擦拭過之後,銀色的小姑娘似乎是爲了確認而自己摸了摸。
我走向外面,來到店裏之後,在靜謐的空氣裏,我卻感受到了某種微妙的預兆。我循着這股違和感,在那盡頭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活動着的人影。我原本準備用來當做午飯而放在水裏冷卻着的番茄,此時卻正在被一個傢伙大口大口地喫着。「好次好次」地點着頭,那個一頭白髮的傢伙似乎注意到了我,抬起了頭。在一片炫目的白銀色之中,番茄的紅色顯得格外明顯。
我斜着眼看着她們,不禁浮現出了笑容,就連手裏的菜刀也跟着晃了晃。之後我想看看綿軟軟小姑娘會怎麼做,結果她直接就開始清脆地啃食。原來還真的會好好地喫掉的啊。
「嚯嚯」
大人才更願意被謊言或者幻覺所欺騙。
「但是艾莉醬呢,自己綁不太好,所以總是請女女碳幫忙」
而這時,他們的孩子突然來到了我的面前,所以我的心情不由得有些恍惚。
我拿出了冷卻好的番茄,結果兩人比黃瓜的時候還要更迅速地拿走了番茄開始食用。因爲我那份之前已經被銀色的小姑娘喫掉了,所以我現在只能看着。如今想想,那還真是相當的問題行爲。下次見到了可能應該好好地把她抓住。
我感受到了水色小姑娘的視線。她的眼睛大概處在我的膝蓋高度附近。
「有什麼事情嗎?」
「前川同學,這個該怎麼念呀?」
水色小姑娘指着我圍裙的邊緣位置印刷着的文字。她的指尖還沾有紅色的番茄汁。
「啊那是……」
我剛準備隨意地回答,說起來,我突然意識到。
說起來,我有告訴過一次轉校生我姓氏後面的名字嗎。
有被用名字稱呼過嗎,我回憶着。
「……………………………………」
「前川同學?」
「這樣呀……去問問爸爸或者媽媽就好」
「什 麼——」
這唐突的語調是在模仿誰嗎。
「或者等你長大了,能自己讀了就知道了」
明明老老實實地告訴她也是件很簡單的事情,爲什麼會想到動這麼點壞心思呢。
是因爲她的外貌,實在是和她的母親太相似了嗎。
我說完之後,感覺耳朵的後側有些發熱。大概,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是這樣。
「嗯。那就等我長大吧」
「不用……」
真是個值得尊敬的小子,是該這麼說嗎。雖說應該並不是男孩子。
這時,就像是回應着我這句話,房子外的蟬鳴也喧鬧了起來,昭示着理所當然的夏日。而將這理所當然的景象也化作了海市蜃樓的我的五感,此時此刻才終於追上了真實。
水色小姑娘卻爽快地接受了我的說法。
無論是那稚嫩的哲學,還是思考午飯該喫什麼,都同樣是我們活下去的過程中必要的煩惱。
我開始逐漸看清眼前的一切。
「哎呀」
「艾莉醬也還要再努力呀!」
我只是呆呆地站着,站在比一般人要更高一點的位置,一邊觀察着這個世界,一邊被風所吹打着。
知性一詞,可能僅僅是爲了掩飾害羞才發展出來的詞語。
「唔姆」
「……你們的孩子真的是非常優秀呢。轉校生,藤和」
午飯喫的沒放肉的炒麪大概是受到了不錯的好評。有一個偶爾會來店,會要求做這樣的炒麪的老奶奶。真懷念呀,做得真好呀,總是會被這麼說。每次。
「呼,呼呼……」
而小孩子們,則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小心思,只是在天真地祈願。
我刻意盯着對方的臉這樣問到,於是轉校生曖昧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阿社在這裏嗎?」
「咔吧咔吧」
我隔着帽子撫摸綿軟軟小姑娘的腦袋。
「喫了黃瓜差點就逃走了。雖然是我故意準備了黃瓜,才抓住了她」
連轉校生都已經成爲了一個像樣的父親。
這個孩子在寄放在我這裏的時候,沒有說過一次寂寞之類的難過的話語。
害怕着普通的表達的大人們,創造出了無數的語言。
女兒被表揚了之後,父親看上去很滿足。一說到孩子就會變得單純,這就是溺愛孩子的父母們的本質嗎。
這句話明明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但卻又令人覺得難以企及。
我遞出被捏住脖子根抓住的銀色的小姑娘,瞪圓了眼睛。
「那個,午飯的時候喫了炒麪的喲」
我也,應該是其中的一部分纔對。
「嗯。會過去玩的喲」
深吸一口晚霞,彷彿連呼吸都燒得赤紅,深深地灼燒着胸腔。
無論何時,我們都位於那裏。並不是中心,而是在盡頭。
在我猶豫着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麼好的時候,轉校生又編織出了下一句話。
「不沒什麼……」
我意識到還是簡單點,比較容易說出口。
我呆呆地看着被逐漸染上紅色的城鎮和街道。我的一天的生活,從這輪太陽逐漸西沉的時候開始,就會逐漸變得喧鬧起來。是因爲生活節奏和世間有些錯節,所以我才仍然停留在學生時代的餘韻之中嗎。要是不好好地面對太陽的話,可能就沒辦法順利地消化這每一天的時日吧。
我面對自己其實不算太壞心眼的行爲,臉卻突然發熱了起來。
「時間盡頭的流逝,嗎」
「雖然並不清楚,實在感激不盡」
就彷彿是涼風拂過臉頰一般的接受方式。
人總是會喜歡訴說回憶。正因此才總是會暢飲到沉醉。
「不用了」
轉校生向女兒詢問,「嗯」女兒坦率地點點頭。中途也睡過了午覺,看上去還挺有精神的。
這份感覺就像是在隨着血液流淌一般逐漸高揚。
之前沒能笑完的笑聲,這時從我的鼻腔漏了出來。
「啊這邊也是」
「嘎哈哈哈」
哈哈哈,我只好和轉校生兩人面面相覷,有些尷尬地笑了。
「實在是抱歉我家的笨蛋給您添麻煩了」
「偶爾的話,我覺得陪陪小孩子也不錯」
耶~地,她揮動軟塑料制的玩具刀,斬斷了有些凝滯的空氣。
「zhuan iao sheng?」
並不是流逝的盡頭,而僅僅是被盡頭的流逝所不斷裹挾而去。
真是個率直而嚴格的水色小姑娘。
「想早點變成大人」
「呃,那什麼……真是令人感到時光流逝呢」
「正是如此」
「可以嗎?……轉校生」
「比艾莉醬做的要好喫!」
傍晚,和逐漸陰沉的日光一同到訪的轉校生有些畢恭畢敬地說。
幫忙照顧孩子,卻讓我學到了不少,然而我並沒有將感激說出口,僅僅是將一些行李還了回去。
現在正不斷地運動下去,和過去以及未來都無關。
「今天真是承蒙關照」
「哼哼」
那到時候就打擾了,屆時拜訪之類的,我並沒有說這些難說的語句。
看了看那個懸在空中喫着黃瓜的傢伙,然而,「也沒什麼」水色小姑娘並沒有太過留意。我想這個銀色的小姑娘就是這樣的生物。
世界的構成是立體的,而我們的身體都被無時無刻地爲重力所纏繞。
「嗯?」
扮演武士的遊戲,或許可能正是爲此而保護自己的鎧甲。
「啊待會把這個也帶回去吧」
大概我此時的表情也差不多吧。
「嗯那個,雖然我不是很懂~」
「不,是我不好,抱歉。我就直接地教給你吧,這個讀……」
我發自心底地,這樣承認。
大家一起,嗎。
我抱着不好意思的心情,剛準備說,水色的小姑娘卻迅速朝我伸出了小手,制止了我。
「開心嗎?」
滿臉笑容地說出白天我聽過了的感想。
「哈哈哈……」
結果,我又再次開始思考午飯該喫什麼。
水色小姑娘有些不解,在我和父親之間看過來看過去。
那我的回憶又怎麼樣呢,我眯縫起眼。
「真君真是有一堆稱呼呢」
看着轉校生困擾的笑容,我想,可能的確是這樣吧。
但是畢竟我要是曬太陽的話會暈倒的……我自嘲一般地想。
「原來在這裏啊」
「哈哈哈……艾莉醬會鬧彆扭的所以注意別說得太過吧?」
「很辛苦嗎?」
一邊扶正因爲我的撫摸而歪掉的帽子,綿軟軟小姑娘一邊得意地笑了。
被這樣問到的綿軟軟小姑娘雖然好像沒太明白情況,但還是笑着表示同意。
緊緊地包裹住我的右手拉着我,水色的小姑娘一邊笑着對我說。
「……接下來」
我輕輕地丟給他。轉校生也抓住腦袋收下之後,「不對這傢伙也不是我家的」地小聲地說道。在這期間那個銀色的小姑娘也仍在啃咬着剩下的黃瓜,晃動着雙腿。
「並沒有那麼辛苦喲。畢竟兩個孩子都挺聽話的」
「是的吧?」
「前川同學不想說對吧?那我就不問了~」
「在下也要變成大人,然後精湛劍法」
「…………………………………」
我感到喉嚨的深處放鬆了不少。
「嚯嚯,這樣呀」
但是要一直照顧的話倒是挺難的。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是不是說明我並不適合成家呢。實際上,我還完全沒有一點要結婚的預兆。也沒有邂逅。身邊誰也沒有。
「前川同學也要來玩喲。大家一起玩吧~」
這還是我第一次有一種彷彿自己變矮了的錯覺。
視野裏還殘留着回憶的幻影,但眼前正握着女兒的手的同級生的身姿卻逐漸變得鮮明。
我感到自己好像和地板一起突然向下陷了下去。
有種像是站久了之後的暈眩一樣的感覺,和心跳一起向我襲來。
然後,被大多數人都只用一種方式稱呼的我,原來如此,我的交友面太狹窄了。
並不是說哪種更好,只是,就是這樣而已。
我目送着水色和黑色的父女倆逐漸被夕陽淹沒遠去的背影。
爲什麼黃昏的顏色總是會這樣在心底泛起漣漪呢。
來送行的綿軟軟小姑娘站在我的身邊,舉起手。
「我還會再留一會是也」
「嗯。過一會你媽媽就會來了。聯繫過我了」
要是轉校生再留一會的話,可能三人就能湊在一起了。
要是湊在一起,會進行怎樣的對話呢,大概大家都會是一副很不自然的模樣吧,我想象着這樣的情景,獨自笑了。
先把這個放一邊。
「你要不要不再當武士,去演一演mukku呢」
「mukku?」
「不知道mukku嗎……這樣啊」
(譯註:日本一檔比較老的兒童電視節目中的吉祥物玩偶,類似於小時候看的《動漫世界》裏的頑皮。Mukku的形象是整體毛茸茸的雪男,和悠子都有一種綿軟軟的氣質)
我感受到了世代的差距。我催促着那小小的背部和腦袋回到室內。在那之前。
吹來了一陣柔和的風。我順着隨風舞動的門簾,目光遊移。
門簾上染上了淡淡的夕色,我看着上面的兩個文字在其中游動。
(譯註:之前前川同學圍裙上的文字當然就是前川的名字,這裏門簾上的兩個字可能也是。可能是前川同學徹底繼承了家裏的居酒屋,用自己的名字改了名)
吹過的熱風的溫度本應如荊棘一般,此時卻也變得柔和了下來。
「牽~着~小~手~大~家~一~起~回~……啊,嗯嗯真君,那個」
「還是算~了」
但是我們牽着手,就這樣走着,過了好一會也沒有後續。又過了一會之後,女兒笑了。
那本應是象徵着一日的結束的斜陽。
之後,我們爲了變成大人,與逐漸西沉的夕日一起,朝家走去。
「加油」
說實話,我不是明白。
但是當這斜陽投射在小孩子的身上,又彷彿變化爲了引導明日之光。
在回家的路上,和女兒一起唱着童謠,但是女兒中途突然停下來,拉着我的手,好像要問什麼。
「就是這樣喲,庫庫庫」
被女兒拉着,我看向她的臉,發現她的眼瞳裏滿是黃昏。
「嗯……?」
但是我仍然飽含着聲援,握住了女兒的手。
「比起現在,還是等我變成大人之後,自己去讀」
「回~家~……嗯?」
「唉,我超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