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彼此爭奪光芒
《電波女與青春男》 · 入間人間 · 8507 字


未能實現的夢想是否有意義?
繼續追求無法實現的夢想是否愚昧?
爲了過更現實的生活,現在的我想知道何謂適量的夢想。
在「與棉被卷怪相遇=我要飛行」這個方程式逐漸成立的近些日子裏,各位過得如何呢?我邊詢問假想的觀衆,全速踩着腳踏車踏板前進。腳踏到一半離開,留下踏板喀啦喀啦空轉,重心直接右移轉彎。
「真希望棉被卷怪襲來這次是最後一次。」
『結果人氣上升而系列化,出現了第三、第四個棉被星人……』
「就是爲了防止這種事態發生,現在要將之停止。」
我騎着腳踏車奔馳,朝向海洋。再次前往作爲一切開端的那個場所。正確說來,這次不會去大海,而是去跟那道漫長的坡道碰面。我爲了這個目的不斷奔馳。
現在的腳踏車比起四月時的那輛好騎許多,車輪與踏板一口氣不斷迴轉。
『覺得有點緊張,真不像我。』
「完全感覺不出來,因爲妳是棉被卷怪啊。」
『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棉被卷怪是什麼?』
「去照照鏡子吧。」
去照水面也可以。不過現在要去的海洋很混濁,或許看不到吧。
上次騎到處生鏽的腳踏車單程花了二小時多的路程,這次的進展快得彷彿像抄捷徑。要是用這個速度持續奔馳,或許真的有一天能飛行呢,不由得產生了這類夢想。或許就是這種錯覺不斷累積,纔會生出棉被卷怪吧。
『靠着你我的力量究竟真的能飛得起來嗎?』
「誰知道呢?上次大大地失敗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兩個地球人是無法產生力量的。』
她明明就是今天第一次觀賞《E.T.》,卻完全沉浸在劇情之中。大哥哥真擔心這孩子將來會不會被壞人騙了。附帶一提艾莉歐也太過老實,很危險。
『就像這樣,然後那樣……把力量扭轉之後,向前……嗚咿咿。』
『你想騙我上當。這是模仿手槍對吧,砰。』
「好了,出發吧。」
投身於平時不管怎麼驅動腳部也無法生出的高速之中。
『力量來了來了!只差一點點了~!』
只有意識緩緩浮起。站在身體、腳踏車與小小棉被卷怪後方一步的位置欣賞這一幕。我俯瞰着自己,陷入陶醉。追求速度極限令我獲得快感,踩着踏板的腳不知停歇,覺得只要盡情奔馳,速度就能無止盡地加快。
『我終於等到這個時刻了,嗚咿嗚咿。』
盯着握把。
「嗚咿咿。」
雖然不知道她靠什麼原理,反正能看得到前面就沒問題。這樣一來,我的奔馳就有意義。
臉部彷彿染上瘋狂般開始抽搐,堆積在髮根的汗水瞬間飛散。
我恢復神智了!
就這樣,我出發了。
她似乎在對我說「隨時都可以開始」。
我們總算到達了。在坡道的頂端剎車,暫時停歇。
抬起下巴,急促的呼吸讓喉嚨振動個不停,我緊盯着前方、正面。
我在空中飛行。
喀當,剎車碎片從手指掉落。轟轟,腳踏車前輪發出聲音左右搖晃。駕駛者深深受到衝擊,沒摔倒已是奇蹟,但腳踏車依舊不知停息,快速逼近終點,不容許棄權退場。
「……真是可喜可賀喔。」
眼前染上鮮紅,血淚都快飆出來了。
「…………………………………………」
我的身體彷彿與腳踏車融爲一體。不停冒出的冷汗沾溼了肩胛骨附近,皮膚不安分地蠢動,彷彿快要掀起。我知道在這之後,腳踏車與我與塞在車籃的棉被卷怪將會迎向何種未來。因爲我早已經歷過。
一開始不踩踏板,先緩慢地自然順着坡道而下。我對賽馬並不熟悉,不過現在的感覺有點像是賽馬開始時,打開柵欄的那一瞬間。我已經踏上無法回頭的單行道。
比任何人都快。
彷彿聽見血液倒流的聲音。
不是要讓剎車失效的腳踏車停下來,反而像是要更使之加速。
與籃子裏興奮的那傢伙相反地,我的嘴巴發出慘叫。
若是能脫下棉被回去就好了,那時我送妳一程亦是無妨。
即便如此,我的雙腳卻更用力踩着踏板。彷彿想將之踩壞似地不斷向前踏進。
好~!
爲了證明她不是外星人,我又再次明知不可能飛起但仍衝下坡道。
啪嘰一聲,被我扭斷了。
下坡的終結一口氣逼近。同時也是人生的終點?
踢了一下地面,讓前輪踏上坡道。
身上冒出比雞還多的雞皮疙瘩,此時的我比任何人都更強烈地夢想擁有一雙翅膀。但我還是飛不起來!
衝向緊接着陡峭下坡後、宛如準備將人投射升空的上坡路段,衝刺而下的勁勢未曾稍減地奔上坡道,速度非但沒有趨緩,反而給人依然在加速的錯覺。
而在中央的是,降臨於自己身上的事態……事件……誤算……
踏板以極驚人的速度不斷迴轉,所產生的能量一無所剩地傳遞到車輪上。車輪與地面共同發出吼叫,全力遵從我與踏板的要求。
即使視野被棉被卷怪所阻擋,我的屁股由座墊上浮起,以更進一步的加速爲目標。
要是真的掉進大海,這次說不定真的會死,重點是不能浪費了這輛新腳踏車。所以不飛,但是要跑。有計劃地加速,在中途停止。
我騎着腳踏車,彷彿要衝往天空與海洋的藍色交會處般由坡道一路滑下。但就算是下坡,現在的速度也未免過快了點,稱作飆速亦無妨。前輪不時浮在空中小跳躍。隨時做好心理準備,只要操縱有點失誤而讓腳踏車翻倒的話,沒戴黃色安全帽的我勢必會把頭皮刮掉一大片。
「……似乎真的看得到嘛。」
是的,毫無疑問地會摔落。
另一方面則交雜着「嗨,我又來了」的打招呼般的情緒。
不知道艾莉歐與田村婆婆是以什麼心態目送我呢?我向兩人作了絕對不做出危險事情的約定後,告別田村商店。特別是艾莉歐,聽到我說要做跟上次一樣的事,很擔心我又要跳海了。雖然我要她們放心,但不知道她們是否相信。
在酷似這種心情的最後掙扎驅策下,我以太陽與天空爲目標全力衝刺。
「嗄?」
身體向前傾,右腳放在踏板上。被參加大會比賽開始前一刻的高昂感與內臟萎縮感所折磨。汗水與風一起唰地一聲向後奔馳。
只不過這次我將靠着一小撮智慧與自我保護的念頭,來剋制有勇無謀。
慘了慘了慘了!
吼叫。吼叫。我好吵,真的好吵。但是與叫聲呈現反比,頭腦變得有條不紊。小小棉被卷怪幾乎完全站起來了,她向前傾斜,帶動重心前移。
「妳在盤算什麼啊。話說回來,我認爲也沒有必要把內心的糾葛特意寫在紙上吧。」
在好幾步前不斷加速的是腳踏車。
小小棉被卷怪舉起新的訊息,我下意識地看着訊息。
我不能就這樣飛起。
但叫聲被打旋的空氣所吞沒,什麼也聽不見。
不是在開玩笑的!
心情上一方面是「唉,結果還是來了……」
不久,太陽逐漸爬上正中的時候。
腦袋與眼簾受強光照耀,視野被染成一片純白,張開的嘴巴似乎在呼喊着什麼。
只是……
『這麼一來,總算能回到家人身邊了。』
就像是魚兒一瞬間由汪洋大海中跳起,
「喂,小小棉被卷怪,這是什麼?」
非常爽快。
用力握住的剎車,斷掉了。
如果是想聽聽我的意見的話,根本就大錯特錯。她的內心想法之類的,完全不是我能給予建議的吧。
好,就在這裏剎車啪嘰!
奔馳,加速,在掉落懸崖之前停下,讓小小棉被卷怪親身感到恐怖。只要煽動她對落下的不安,雖然這個治療方法粗暴了點,應該能使她對於飛行的夢想覺醒吧。這就是我的計劃。
那個聲音有如粉碎機一般,粉碎了其他聲音。
我在棉被卷怪面前豎起食指。「嗚咿咿」小小棉被卷怪使勁。
控制過度加速的腳踏車,不使其偏離跑道的是上半身的職責。壓抑着時而快要浮起的前輪,我對坡道忠誠,對重力臣服。
因血液過度集中而浮軟腫脹的耳垂,受到風颳而隱隱刺痛。睜得大大的雙眼眼角乾涸,不由自主滲出眼淚。臉頰就像棄之不顧而硬化的黏土塊,變得腫脹而堅固。表情就這樣僵着,難以復原。緊握住腳踏車握把的雙手一動也不動,不敢鬆手。光讓腳踏車筆直行走便已竭盡我的全力。
與傳遍全身的恐怖同時,劇烈地釘入身體內側。
『來了來了來了~!』
因戀慕日光,迫不及待地躍出水面一般。
上半身與下半身之間宛如生出一道小小隔閡,彼此都試圖獨立。我一方面用力緊握握把,控制腳踏車。另一方面下半身則奮力踩起踏板,開始無邊無際的加速。下坡對雙方都進行鼓勵,引誘我投入它的懷抱。
此時,原本陷入陶醉之中的意識恢復了自我。
背脊插着透明柱子的形象降臨於心中。
反覆了好幾次一時忘卻的眨眼後,觸覺甦醒。
聽見車輪的旋轉聲。
正當我甚而得意起來的瞬間,纏附在後腦勺的意識陡然思索。
感覺身體好像會乘着風就這樣飄走。
時間扭曲,我與腳踏車的時間變得不一致。
「啊,咦,欸?」
剎車…剎車壞了!而且兩邊都壞了啊!我的牙齒喀嘰喀嘰止不住顫抖,除了慘叫以外,什麼也說不出口!咕啾咕啾!啊啊啊啊加速啊啊啊啊!
當然,我一點也沒有打算飛行。
自己的叫聲掩蓋了周圍,變得極度寧靜。難以預料的狀態逼迫不安的水位上升,我的呼吸停止。就算心臟停止了兩秒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被拋在腦後的是一瞬間脫離意識,正在回顧的我。
我衝上坡道,將身體後仰。即使久握的手指已近乎瘀血,卻更用力地握住握把,拉起龍頭,以單輪行走的要領使之浮起。
爲了消除緊張感而深呼吸。右肩甩動兩圈,調整呼吸。逐漸加速的那種感覺在記憶中甦醒。記憶先於我而行,一路衝下坡道。感到背脊發毛,不由得伸手撫摸,試圖將這種感覺驅散。拍拍三次背部後,我握住握把。
距離大海與護欄仍很遙遠而看不清。蔥鬱的樹林染上秋天色彩,落葉在眼前飄落。與當時相同,彷彿要營造出最佳的氣氛,全然不見車流。我半下意識地挪動手指,按響腳踏車的鈴鐺。棲息於心中的蟲由鈴鐺的縫隙中溜走了。
就算知道如此,我還是不斷衝下山坡。
景色飛快流逝,周邊的樹木開始變得不連續,一口氣衝進不安定的世界裏。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彷彿在耳際有巨大蒼蠅飛舞一般響亮,逐漸麻痹了其他感官。
原本安分縮在籃子裏的小小棉被卷怪,在加速之中也開始向前探出身體。
靠着腳踏車在空中飛行。
「啊 ?」
那就像是「轟轟轟轟轟轟」般削切地面的聲音,或者說,被削切的聲音。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事態?
「那…世…應…喂…啊!」
吞進空氣,喉嚨嗆痛,即使發着抖快哭出來,我也還是要吼叫。
那…是…因…爲…啊!
我是青春男啊!
因爲腳踏車籃子裏載着電波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I!I!I!I!I!I!是的,接下來的是!
『can!』
「沒錯!」
Iiiiiiiiii!caaaaaaaaaaaaaaan!
「fl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y
yy
yyy
yyyy
yyyyyyyy咕啊!」
結論而言,腳踏車真的飛起來了。
二秒。
比伊卡洛斯的翅膀
㊟
更不可靠的空中飛行,只比上回多延長了一點點飛行距離。
(注: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名工匠代達羅斯之子。他與父親被困在自己製造的迷宮中,試圖用蜜蠟做成的翅膀逃出,但翅膀在灼熱的陽光下融化而摔死)
接着……
毫無疑問地,「唔喔咿咿咿嗚嗚啊嗚嗚咿啊嗚嘎咕嚕咕嚕咕嚕!」倒栽蔥地掉落了。
「好吧,來這裏要幹嘛?」
我提不起勁地看待事情如何發展,小小棉被卷怪拿出新的紙。
「要去……哪裏?太遠……不行。」
反正一定跟我所期望的事情不一樣。
「誰知道呢?如果我的壽命與科學發展能相互配合或許有機會吧。」
我靠在護欄上,瞇着眼睛望向無垠大海。腳踏車、海洋、棉被卷怪……我在這個小鎮開始發展我的青春時所具有的一切,現在都在身邊。
到最後還是一樣毫無節操地亂扯一通的傢伙。我已經沒有力氣反駁或否定,低着頭默默地跟在小小棉被卷怪後面。這次的棉被卷怪很頑強,依然卷着棉被。
『希望你也能在有生之年上太空就好了。』

從棉被之中伸出雙手。帶着微妙的心情,我對着她的手說:
「嗨。」
有種說不出來的怪異感。明明前次結束後即感覺到某種區隔。
『紙張泡溼,很難寫字。』
「……總覺得,好像什麼也沒結束。」
「感想如何?」
「我」則是抬起模糊不清的臉龐,茫然看着落下中的我。
在海面上露臉後我把水吐出。累積在胃部與鼻子的東西有如三點整的噴水池一般自然排出。「噗耶啊啊」發出有如嗚咽般的沒用聲音,最後連眼淚也流了出來。
小小棉被卷怪點點頭,仰躺浮起。然後啪嗒啪嗒地用腳打水,用仰式前進。有時差點被浪潮吞沒,也還是靈巧地以岸邊爲目標,我跟在她背後前進。與海面接觸的衝擊感尚未退去,我的精神有點茫然,只靠着身體本能行動。
她比平時更恭謹地對我低頭。
『嗨~』
活潑地走在前方的小小棉被卷怪回過頭來,舉起邀約的訊息。
小小棉被卷怪在我眼前飄浮,隨波搖晃。
小小棉被卷怪扭動身體,舉起滲色的訊息回應我的自言自語。
『對了~你……』
『敬請放心,多虧了你,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可以的話,差不多該脫下了吧,別讓我的跳躍浪費啊。
「有話快說。」
護欄底下是懸崖與岩礁,以及大海。我兩次跨越過的東西就在我的眼下。越看越覺得會被吸進去,連忙拉回身體。小小棉被卷怪則與我相反,呆呆地看着天空。
我似乎在落下的幾秒鐘裏失去了意識,醒來時我就像以海底爲目標,肩膀朝下沉入水中。腳踏車也一起沉入。這次我握着握把,與它同舟共濟。「別開玩笑了!」我對着不特定對象迸發怒氣,把臉朝向水面。
小小棉被卷怪在護欄前面停下。她就站在毫無車流經過,彷彿只等着讓人飛翔的坡道兩側的油漆剝落的護欄旁邊。我也停下腳踏車,站在她身邊。
停頓了一段時間,小小棉被卷怪發出下個訊息。她手上拿着被海水泡溼而變得不成原形的筆記紙。看來她就是不想脫下棉被來對話。
首先先上岸再說。這次很幸運地手沒有骨折。雖然還不到安然無恙,好歹能動,能划水。只不過這次必須拖着腳踏車走,也有比上次辛苦的部分,也覺得海浪比春天時更激烈。
之後,我們的額頭相碰,撞在一起。
明明我都做出這麼戲劇性的舉動了,卻沒獲得任何結果,簡直是詐欺嘛。
……真是頑固的傢伙。
『只要一瞬間能與空中接近,他們應該就能探知到我的位置了。接下來就只需等候在太空的家人把我帶走。』
『沒辦法了。』
『我喜歡高處。』
我有種預感,總覺得接下來還會有事情發生。
拖着腳踏車回到岸邊。被全身的疲勞感與虛脫感所玩弄,頭腦昏眩,呼吸急促,伴隨着風的寒冷與興奮,身體顫抖個不停。溼透的衣服很沉重,真不舒服。
(注:喬治.亞當斯基,1891~1965年。外星人研究者。聲稱曾與外星人有過接觸。他所拍攝到的照片造成了普羅大衆對UFO的典型印象)
就算非常唐突也好,產生一點變化嘛。
大概要花上一分鐘才能冷靜下來吧。
『開玩笑的。因爲快來了,所以我在等待。』
這是啥鬼?
就連在水面亂反射的光芒很不可思議地也進不到眼裏。
總算脫離亦夢亦醒的境界時,已經太遲了。
那一瞬間,四目相對,彼此都驚訝不已。
我出聲,裝成第一次相見的態度對她打招呼。相對於此,棉被卷怪則是……
從旁看來,就像溺死的屍體一般。
幸虧失去意識的時間只有幾秒鐘,要是超過數十秒,毫無疑問地我現在已經死了。手似乎沒有骨折,腳不知道怎樣了。因爲難看的跳水使得全身感到激烈疼痛,難以判別哪裏受傷。三半規管在耳鳴聲與水聲下搖晃個不停。
書包裏面的紙張也全都泡爛了。
「嗄?」
「有什麼……事嗎?」
「快來了……?喂喂,妳還在電波啊?」
『在回去之前,能先跟我去一個地方嗎?』
「……」
底下是綠色的大海,眼前有如上了一層遮罩般模糊不清。
在「我」的旁邊的,是與那時相同的水藍色頭髮少女。
接着,我看見了浮在水面上的「我」。
『啊,然後心情上也有點想對你道謝。』
啪啦啪啦,宛如變魔術般,油性魔術筆與成疊的紙張散落地面。任由這些東西掉落,輕輕地將棉被甩開,小小棉被卷怪暴露出她的「真面目」。
「唔啊?」
我聳聳肩,就算要我補充,手邊也沒有了喔。
所以我感到放心,與腳踏車一起浮上。
一咳嗽便吐出海水。覺得胃的底部有鹹鹹的液體晃動,似乎喝了不少。真令人擔心鹽分過多啊。感覺到手腳的麻痹似乎增強了,我抬起下巴。
「因爲腦袋爆炸嗎?還是因爲煙霧呢?」
在倒栽蔥掉落的當中,感覺空中像是靜止一般,時間的流動變得緩慢了。
彷彿快被溼透的制服壓扁似地,我的回答變得隻言片語。揮去由頭髮滴落的海水,脫下鞋子。溼掉的襪子令人非常不愉快,一起脫掉,全部拋進籃子裏。
等到抓着腳踏車握把的手指感覺完全恢復的時候,我總算抬起頭來。
「我做了這麼多,卻只換來一句『好像』……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賣外星人人情哩。」
以鴨子打水的方式,不慌不忙,徐徐而行。
「……喔,是嗎?」
雖然我並不生氣,但這傢伙跟星宮社一樣,個性未免也太彆扭了吧。
我一邊苦笑,踉踉蹌蹌地差點跌倒,靠着腳踏車撐住,由沙灘走上道路。一回去就得趕快整備腳踏車,得讓生鏽的部位減少到最小。只不過剎車壞了,也無法騎太快。
『到達~』
『賣個關子,停頓一下。』
「妳那樣能游泳嗎?」
小小棉被卷怪表現出無比的歡欣,輕快地在沙灘上跳舞。
「是嗎?那我就等妳脫下棉被再來好好談談吧。」
「……妳的設定真的從頭到尾都沒有一貫性哪。啊哈哈。」
隱藏在棉被裏的臉。
『沒什麼,總覺得好像受到了你許多關照,所以……』
身上的水滴落在道路上,形成幾團淺黑色的圓形,朝着坡道走去。踏上坡道的瞬間有股衝動想把腳踏車拋在地上,最後還是咬緊牙關,硬推着腳踏車上坡。耳鳴個不停,與海面接觸的衝擊感也還沒退去。原本覺得很冷,現在卻覺得身體越來越熱。覺得繼續這樣下去會被曬乾。
『就在坡道上而已,很近。』
『兩者都是。』
「我要回去了。」
圓滾滾的影子。輕飄飄地浮在水面的影子。彷彿亞當斯基型UFO
㊟
般的影子。
『來曬太陽。裏面熱到快能製作蒸糕了。』
她指着上方。「嗄?」我抬頭看着天空。太陽高掛上頭,刺痛我的雙眼。
『啊,紙張沒了。』
浮在我頭上的是那傢伙如同用棉被遮蔽太陽一般的影子。
我連同腳踏車掉在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傢伙上。
「嗯?」
小小棉被卷怪把手收回去,接着……
「嗚咿咿。」
輕鬆地將棉被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束縛似地脫下。
我赤腳踏在道路與沙子上。有多少年沒赤腳走路了?
「怎麼這麼突然?」
頭髮。
以及四散的粒子。
「妳……到底是誰?」
「所以說,是外星人啊。」
第一次發出以肉聲說出的誠懇話語。
我對取下棉被的小小棉被卷怪的臉孔感到瞠目結舌。
她的臉天真地笑着,把手伸向我。
「替我向師父問好。」
當我對小小棉被卷怪的「真面目」發愣時,她背向我,把棉被完全脫下。不再是棉被卷怪的少女長髮在風中飄揚。風朝着我吹來。
帶着飛舞的粒子。
綻放出夢幻光芒的粒子掠過我的臉頰,輕飄飄地飛向遠處。
「啊,來了。」
少女抬頭,喃喃地說。我也跟着抬起下巴,在我眼前的是團炫目的光芒。
眼睛一瞬光芒刺傷,正午的太陽有如天上的時鐘高掛。猛然受到太強烈的光芒照耀,我急忙伸出手,替眼睛遮蔽陽光,暫時忍耐着有如泡在微燙的熱水中的刺痛感。原本以爲眼睛會流出淚水,然而卻什麼也沒有。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還是用手指擦擦眼角後,把手移開。光之薄霧烙印在眼裏,像是站在夢境與現實的界線上。覺得暈眩,三半規管感到不安定。
「……啊,咦?」
不由自主地試圖用手撥開眼前的薄霧後才發現,不在了。
幾秒鐘前還站在那裏的小小棉被卷怪消失了。跟之前隕石掉落的瞬間,由周圍消失的星宮社一樣。無影無蹤地在從天上灑落的光芒中消失了。
只剩下胡亂棄置在地面的菖浦圖案的棉被與筆記用具。我不作多想地撿起來,最上面的紙寫着剛纔並不存在的訊息。
『謝謝你。』
我看了兩次這段文字後,看了一下大海。因爲我擔心她該不會去跳海了吧。
同時,被這些傢伙們糾纏、甩動、在空中飛舞。
我在眼睛周圍使勁,面對太陽。眼睛緊盯着日輪光輝背後的事物。眼睛不斷吸收着礙事的光芒,內部開始有如海藻繁殖般逐漸變色。
那就是我的……
我伸出手來,試圖追求少女的姿影,就像是想要碰觸隨風飄走的粒子出處一般。
這個小鎮真的給了我許多不可思議的體驗。這些零星出現的地球外生命體,就像在甩動輕飄飄的羽衣一般向我挑釁。想趕走她們就來糾纏,想抓住她們又立刻遠離;平時總是高聲主張自我存在,卻提不出完全的證明,令人半信半疑。
把剩餘的棉被當作勝利的旗幟高舉,強而有力地讓它在空中飛舞。
朝向汪洋大海大聲嘶吼,海風灼燒了喉嚨深處。
爲什麼外星人都是這麼拐彎抹角的傢伙啊。
大家好,我是丹羽真。
對於這些外星人們呼喚結束。
我停止對這不可思議事件的追尋,完全敗給她們對「宇宙」的愛。
仔細端詳海面,在平穩的波浪上,沒看到什麼異常之物。即使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也還是沒有見到浮起的少女。不,不對,我再一次抬頭看了天空。
在充斥着光芒、完全失去作用的視界中,我揚起嘴角。
但這些傢伙們,最後一定會留下些許作爲外星人的證據而消失。
「……哈哈…哈…哈。」
對於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人,勉強說來,是對於存在於天空另一側的、正在觀察我們的傢伙們。
「青春啊~!」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