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樣你看如何？還是要再短一點？」

鏡中映出一名妙齡女子，她撩起真的瀏海，確認修剪的成果。真套着理髮用的披風，看起來就像個晴天娃娃，他確認了一下子短了一截的頭髮，搖搖頭說：

「這樣就好了。」

「是嗎？真遺憾。」

女子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真以視線表示疑惑，女子笑得更燦爛了。

那是一副在眼角刻劃出漩渦般的、惡作劇孩子的笑容。

「偶爾也想幫年輕人剪個三分頭嘛。」

「……饒了我吧。」

四月第三個星期六，真到女女介紹的美容院理髮。雖然差點被理成三分頭而嚇出一身冷汗，但美容師的實力不容小覷。理髮迅速地完成，真對於新發型十分滿意，站起身來，取下披風，走向收銀臺。

「只不過Jojo還真有眼光耶。」

同時也是老闆的美容師輕快地敲打收銀機，笑着對真說。

「請問是什麼意思？Jojo是誰？」

「就是女女啊。」

「女女……啊，原來如此。

㊟

」

（注：女女念做Meme，但也可以念成Jojo）

「你是Jojo的年輕男友吧？」

「是姪子啦！」

「咦？原來我把年輕姪子聽錯了嗎？」

很明顯是在裝糊塗。這個美容師故意選擇了真所厭惡的答案。真察覺這點，同時臉色陰沉地理解了女女說是朋友的店，推薦他來這裏的理由了。

「啊哈哈，在不高興了。這也難怪，女女與高中生的年齡差距真的太大了點說。」

失蹤的艾莉歐在這個海灘上被發現。

「別要求這種難搬運的東西，晚安。」

「你 說 誰 是 小 學 生 啊 ？ 開 什 麼 玩 笑 嘛 ， 笨 蛋 。」

也許真的只有這點吧──真敲了一瞬間竟如此認同了的腦袋瓜一拳。

「啊 ， 被 發 現 了 。」

少女的聲音──正確而言是說話方式很難辨識，難以確定說了什麼。

對於此一缺乏真實感的推論，真哇哈哈地一笑置之。

「就是那個頭髮很漂亮的女孩子啊，看起來水藍色亮晶晶的。」

太空服裏的少女咳嗽起來，看來她那種說話方式對喉嚨傷害很大。真搔搔頭，無奈地看着她。斜眼瞥了一眼美容院內部，美容師背對着真與太空服少女，悠然自得地打掃店內。她拿着掃帚打掃散落於地面的頭髮，將之掃進畚箕裏。

「你 這 家 夥 想 幹 什 麼 ？」

把零錢收進錢包後，真點頭道謝，離開美容院。

抓着艾莉歐的肩膀，扶她起身。艾莉歐的衣服前面溼透了，下巴與肌膚也都沾滿了沙子。她面無表情地看着真，但是瞳孔卻細微閃爍，刺激了真的保護心。真撩撥頭髮，雖喃喃地說「真無聊……」仍舊面向海洋。

一聲一聲之間有着奇妙間隔的笑聲，來自於一名穿了太空服的人物。

爲什麼太空人會在這裏？

少女伸出手掌示意暫停，向真要求調整喉嚨的時間。

少女走到一半，開始用力揮動手臂加速，戴在頭上的頭罩也誇張地搖晃起來。她的跑法，令見者莫不擔心少女的頭是否會一起脫落。

「就是在說妳啦。妳爲什麼要做這種打扮啊？」

「哇 喔 ～」

「大有關係啦。」

真的手伸進少女頭罩與太空服的縫隙間，抓住脖子。像抓貓一般拖着她，打算進入店裏，少女甩動四肢抵抗。

少女發出啪噠啪噠有點愚蠢的腳步聲離去。看到她那毫不在意走在街上的古怪模樣，真不禁擦擦眼，懷疑是否看錯了，順便還敲了頭，但是似乎真的不是幻覺。

真想起前川角色扮演的模樣。但這名少女與前川的身高有着天差地別。太空服少女的個頭大約只有小學高年級，甚至更低。說不定是前川的妹妹吧。

「問題只有這點嗎？」

「海邊。」

也不像是到鎮上認識的人的朋友。

變短的頭髮已不像上回那般隨風搖曳。

太空服少女舉起雙手抗議。但她的動作更強調了她的幼稚。

「那 麼 ， 暫 時 別 了 ， 真 。」

「妳這句話完全沒解釋到我的疑問耶。」

今天的艾莉歐沒卷棉被。也許是因爲上一回弄得很髒的緣故。出發前被女女喊着「脫下脫下～！」搶走了。艾莉歐對母親的好意什麼回應也沒有。見到這對母女的態度差異，使得真覺得困窘。真最怕見到這種熱臉貼在冷屁股上的情況了。

「妳幹什麼啊！」

「好了，接下來我得在春天海邊享受青春纔行，所以要掛囉。」

少女上下打量真，繞着他身邊打轉，嘴上還替視線做說明。真擺出臨戰姿勢，少女伸手捏真的耳垂。

下巴先墜地，咚的一聲，跌在沙地上。真在呈現「大」字趴倒的艾莉歐身邊蹲下，海浪沾溼了他的腳踝，冷得直打哆嗦。

「唔呣…呣呣……好 ， 復 活 了 。」

該名人物體格約與嬌小少女相仿，身上穿着太空服，甚至還戴着頭罩。真不得不抬頭望了一眼天空，確認天空是否還是藍色的。因爲他一瞬誤以爲自己被拋上太空了呢。

「少囉唆，你這個大笨蛋。」

今天海岸邊的潮水氣息變得更強了。現在是晚上，沒有灼人的陽光，但也因此，拍打岸邊的海浪帶來更多寒意。真蹲着的腳底時常浸泡在來訪的大浪中而變得溼溼濡濡的。真的腳上沒有穿襪子，而是穿着在藤和家角落發現的涼鞋。

一出店門，銀色的人形物體映入視野，真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別太勉強啦，喉嚨會壞掉喔。」

失蹤。記憶的空白。這些事態距離真的人生很遙遠。

「盯 盯 ， 瞧 瞧 。」

真摸着頭髮向前仆倒，在摔到地面前急忙站起，對少女怒吼：

『很暗？丹羽仔現在在哪裏呀？好像聽到沙沙作響的聲音耶。』

「又 沒 關 系 。」

「對了，那孩子最近還好嗎？」

真伸長膝蓋站起，走向艾莉歐。

美容師閒話家常地提起。

艾莉歐是如何面對這些，又是如何以外星人爲藉口「逃避」呢？

無視於真的疑問，玩弄了耳垂一番後，手沒縮回，甚至伸得更長，一把抓住真剛剪過的瀏海。「嗄？」唰地拔掉幾根頭髮。「好…痛呀～！」

她原本的聲音是合乎少女身分的高亢聲音。少女揮舞手臂，做出驅趕真的動作。也許是矮胖的太空服帶來的錯覺，少女的手腳看起來比起實際更短。

一邊講電話，真的眼睛同時也緊盯着艾莉歐。艾莉歐目前尚未有任何行動。

那麼，也許是她自己調查過真的名字吧。

「妳是附近的小學生嗎？妳的姐姐身高很高嗎？」

雖然答非所問也是個問題，但發言的內容更引起了真的蹙眉。

艾莉歐感覺到真的行動，像是要逃離般朝像海洋奔跑。計算波浪打上來的瞬間，跳躍。比起卷棉被跳躍，現在的她更美得像一幅畫，可惜成爲美圖的時間依然很短，維持不了幾秒就被重力扯下，艾莉歐沉入海中。

「當然是去爲了妳在海報上塗鴉的事道歉啊。」

「誰 說 是 遊 戲 啦 ， 開 什 麼…玩笑…咳咳…咳咳……」

「嗄？什麼意思？時期？」

「樣 本 採 集 完 成 。」

來到這裏之後，時常感覺到的視線，或許就是來自這位少女。

真不記得告訴過少女名字，跟她過去也互不相識。

少女揮動手肘，把真的手彈開。甩得太用力，身體也像顆陀螺般迴轉起來，邊迴轉邊慌忙保持距離，少女回頭看真。

「什麼事？」

「嗯 嗯 。」

彷彿在嘲笑真的疑惑般，少女不停哼唱歌曲。

「那孩子？」

「最近她都沒來剪頭髮，我有點擔心她是不是禿頭了呢。」

「月球？在玩登月遊戲嗎？會不會太陳舊了？喂喂。」

「呃，這不就是跟蹤狂嗎？」

想起與前川的對話，真繼續望着大海。

「我 乃 來 自 月 球 的 使 者 。」

『丹羽仔，你已經是高中生了，要早點習慣暴露在別人面前。』

將找的零錢遞給真，美容師笑着說。話語中一點真誠的成分也沒有。

「呼 呼 呼 呼 呼 。」

「習慣這種事幹啥。而且現在我這裏太暗了，只會拍出鬼片般的恐怖臉孔啦。」

見到她的行動，真覺得好氣又好笑，鬆開握起的拳頭。

『嗯。那麼請爲我帶五公斤的青春海沙當伴手禮吧。』

經過四階段的思考，真最後得到這個結論。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來去跟店裏的人道歉吧。」

「等等，發生錯誤了。」

「總覺得很不習慣自拍這種行爲，所以不行。」

「妳也該學學護身動作了吧。」

太空服少女在店門口貼着的女性海報上塗鴉，用油性魔術筆替海報上的人物加上眉毛，在頭髮上追加花圃，最後在海報角落寫上「星宮社到此一遊！」之犯罪聲明。「星宮社」──也許這是該名少女的名字吧。

「搞 錯 時 期 ， 來 得 太 早 了 ， 所 以 很 閒 。」

「妳在哇個什麼勁啊？」

『喔～你去理髮了嗎？傳照片給我看啦。』

太空服少女明顯裝出很驚訝的樣子，回頭看真。聽到她獨特的、有如拍打喉嚨使之一字一字發音的說話方法，真不由得嘆息。這個小鎮都只有這種怪咖嗎？不透明的護目鏡隱蔽了她的表情，也引起真的不安。

「啊……應該算還好吧。」

「……咦？她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丹羽仔也逐漸理解青春點數了嘛。』

暫且看了一會穿太空服的少女離去的方向後，真跨上腳踏車離去。

蹲在沙灘上的真簡潔地回答。

結束通話，收起手機。

今晚不是真想跟來，而是艾莉歐「嗚咿嗚咿」地主動邀約。真對於她心境的變化一開始有點困惑，後來推測她多半是嚐到被人載的甜頭了。

真一丁點兒也不認爲自己有多少魅力，能吸引人追着他四處跑。

『春天的海邊？而且還是晚間！哇～哇哇～』

真不管怎麼思考，都覺得缺乏真實感，無法得到決定性的答案。

「我說妳呀，好歹考慮一下實行方法嘛。」

真用手指在溼透的沙地上戳出洞口。

「例如說，準備一下踏板之類的東西，像是把沙聚集凝固起來……」

用手指聚起身旁的沙子，製作出外型頗不均衡的沙堡後，真說：

「製作一個像這樣的地臺，才能跳到更高的地方嘛。好歹能比現在飛得更高一點；躍起的時間愈長，飛行的可能性就愈大……我猜是。」

最後講得很含糊。他想起艾莉歐以前曾經跳進河裏的事，如果她當真了，說不定會試着由更高的地方跳躍。真擔心這點。

真觀察艾莉歐的反應。艾莉歐張着嘴巴，呆呆地聽他說話，並看着腳下的沙地。真看着她的側臉想：很稀奇的反應嘛。她的態度似乎有點欠缺防備。感到很佩服似地，艾莉歐啪噠啪噠拍打沙堆成的地臺。拍完，又凝視手心沾到的沙子。接着握緊沙子，艾莉歐抬起臉說：

「表哥。」

艾莉歐率真的視線穿透真。那對水藍色的圓形物體，比夜空的星辰蘊含了更多光芒。

「表哥充滿無知的意見與點子的原始程度，讓身爲外星人的我感到很憐憫。」

結果還是外星人嗎？真嘆了口氣，手抵膝蓋，托起腮幫子。

「我可不想被毫無計劃、亂跳一通的傢伙說哪。」

真用手指擦擦艾莉歐的下巴，艾莉歐任憑處置，凝望着真的手指。

擦完沙子後，艾莉歐開始把雙手插入沙灘掰開，在真急就章完成的地臺上追加新的沙子。每當水藍色的指甲挖土，就描繪出淡藍色的軌跡。

「什麼嘛，結果還是要採用我的意見嗎？」

真聲色愉快地裝出受不了的表情，艾莉歐面無表情地瞪着他。

「身爲外星人，我尊重地球人拚命想出的點子，所以採用表哥的意見。」

「嗯～？簡單說，就是『謝謝』是吧？」

艾莉歐朝向真撒沙。真誇張地退後閃避，但失去平衡，跌倒在沙灘上，結果而言還是全身是沙。「唉唉～」真難掩欣喜的語氣，嘆氣。

「反正妳不管怎樣都飛不起來的啦……算了，偶爾迴歸童心一下也好。」

坐上平時坐的椅子，真托起腮幫子，艾莉歐則是在隔壁席位上坐下。

這麼一來，艾莉歐又更接近地球人一步了。

「少裝了，我可是親眼見到你籃子裏載着藤和咧。」

太輕率了──回想與艾莉歐的互動，真想。明明知道這種行爲很危險，可是他卻不見棺材不掉淚。

真馬上做出反應，抓住她的手，艾莉歐嚇一跳，連同棉被大大地抖了一下。

在遠方水平線上有藍色光芒搖曳閃動。那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呢？那道光芒淡淡地照耀着沙灘，真與艾莉歐有如皮影戲般成了黑壓壓沙灘的一部分。

波浪來來去去，沾溼了真與艾莉歐的雙腳。浪濤聲也同樣地又近又遠。

「我說啊……」

由窗外傳來雨滴打在屋頂的聲音，天色偏暗，很好入眠。揉了揉因睡過頭而感到鈍重疼痛的頭，真爬起身。舔舔下脣，感覺因過度乾燥而形成一條條縱紋。低着頭，直到頭痛變得舒緩，此時，真感覺有某道視線在看着他。

艾莉歐以唱戲般的臺詞口若懸河地數落真。但是她的敘述太過平淡，內容又過於兜圈子，怎麼聽也不像在數落。真也戲謔地隨便敷衍回應。

隔天是星期日。真在上午九點左右醒來。

「每次看都覺得這張臉很不可思議。」

真看着她一連串的行動，決定置之不理，繼續入睡，甚至想認定這只是自己的夢境，但飛舞在空氣中的塵埃與水藍色粒子使得睡意有如氣化一般消失不見了。

但是真卻覺得這件事很困難，遲遲抬不起頭來。

「正在製作手製奶油。嗚～沙喀沙喀～」

不知是手製奶油還是愉快心情的成效，真嘴中咀嚼的麪包帶來了濃郁深厚的味道。

對於與艾莉歐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不禁感到苦笑，順便也對於已經習慣這種狀況的自己嘲笑一番。

「所以說，我被妳纏上了嗎？」

女女眉開眼笑，彷彿在咀嚼麪包一樣，無數次咀嚼眼前的情景。

自顧自地嘟囔一番，真瞇上眼睛。

走向廚房，女女正在跳舞。她雙手揮動裝了乳白色液體的寶特瓶，踏着舞步，腰也轉轉扭動，看起來似乎很來勁。

艾莉歐塗完奶油，打算將之丟入棉被上方。

真見過那個人，印象中是在教室裏看過。雖然沒說過話，但真不由得看了籃中的艾莉歐一眼。男生們忙着聊天，沒特別注意地直接穿過他們面前。即使在男生團體遠離之後，真仍舊縮起身子，僵直不動。

「哎呀哎呀哎呀。」

真低沉地說，艾莉歐也跟着「嗚咿～」跟平時一樣，不懂她的意思。

準備結束後，女女回到座位，早餐開動了。艾莉歐由棉被上伸出雙手，靈巧地在吐司上塗奶油，真又再次佩服地想：除了活得很笨拙外，其他都很靈巧嘛。

脫下沙灘鞋，拋向海浪打不到的遠方後，真與艾莉歐面對面蹲下，也忙着堆起地臺。見真加入工作，艾莉歐沒有多說什麼，一樣默默堆沙拍打，使之凝固。就這樣，兩個人默默地埋首進行工作。

貌似高中生、身穿便服的男生有說有笑，騎着腳踏車成三列行走。真不情願地移動到人行道旁邊，把路讓給他們。三臺腳踏車的車燈淡淡地照亮真與艾莉歐，三人的臉龐也在燈光中浮現。右側的男生突然望了真一眼。

艾莉歐在棉被裏出聲抗議。女女本來要送進嘴裏的吐司在中途停下，觀望真與艾莉歐的對話。表情雖沒有變化，但眨眼停止了。

一位男同學向真攀談。真很快就發覺對方是誰。

抬起頭，與女女視線相對。

至少在真的主觀意識中，大腦的左半邊變得潰不成形，沉重不已。

「那只是身爲地球人代表的表哥對於宇宙的知識過於淺薄而引發的悲劇。」

艾莉歐將吐司放回盤中，雙手撥開棉被上方，有如花蕾綻放花朵般，艾莉歐露出容顏，囤積於內部的粒子也肆無忌憚地散射在周圍。

「我只是因爲不能原諒表哥繼續對我進行多元接觸，迫不得已才露臉的。」

不動聲色地說出謊言。

雖然並不是很害怕，但想像終究成了現實襲擊而來。傳聞的內容明確地指出「真在腳踏車籃子裏載着藤和艾莉歐」，斷斷續續地傳入真的耳裏，配上教室內的氣氛，真立刻把握了事態，心中只冷冷地想：「出乎意料的快哪。」

「我已經不再是玩沙子的年紀了說。」

艾莉歐在真的房間裏。她坐着椅子，伸長了腳咕嚕嚕旋轉，腳撞上桌腳，發出硬物撞擊聲。艾莉歐由椅子上滾落，躺在地上主張疼痛似地滾跳不停。連同棉被一起咚咚地彈跳，爲房間帶來一陣陣厚重的震盪。

抬起頭，一瞬就認出視線來源。

「露出臉喫不是很好嗎？應該說，麻煩露臉喫吧。不然棉被又要髒了。」

「怎…怎樣啦。」

覺得真遲遲不動很奇怪，艾莉歐用腳跟踢了下腳踏車籃。真搔搔額頭，對於後天又將開始的學校生活抱着一抹不安，但反正怎麼煩惱也沒用，便又重新踏上歸途。

「你是藤和艾莉歐的朋友嗎？」

真嘲笑自己所採取的失敗者之典型行動──心存僥倖。他自認每次轉學都很快就能與班上同學打成一片，但這次的失敗卻令他的自信灰飛煙滅。

真從牀上下來，與痛得打滾的艾莉歐保持距離說話。

「我的腳跟拒絕外出沒有因果關係，也不會對雨天和宇宙調查造成影響；但表哥卻以此來否定我，這就證明了表哥缺乏理智思維能力。」

發現她在看的文庫本是《時光之船》下集，真覺得很羨慕。

「真真的『真』，原來是『真的好色』的『真』呀！」

坐在沙灘上的艾莉歐屁股被海水打溼了，不停細微地顫抖。真見到她總算有點人味的舉動，多少感覺安心，繼續用手拍打沙造成的地臺。

「別侵略！」

明明是自己的聲音，卻完全感覺不到聲音在耳朵或骨頭造成震動。

真的腦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逐漸失去現實性，與男同學之間恰似有一層薄膜隔離，彷彿三半規管發生異變，真的頭腦開始暈眩起來。

「被踢到桌腳而滾來滾去的傢伙這麼說，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哩。」

「嗯嗯？就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誰是藤和啊？」

「有事嗎？我先說，今天我不去海邊喔，更何況外頭也在下雨。」

隨便敷衍一番後，真離開房間，艾莉歐也跟在背後。真走下樓梯，艾莉歐也跟在背後。真又回頭。

艾莉歐「似乎」正凝視着真。說「似乎」，是因爲她的臉已經隱藏在棉被裏。

「真真早安～哎呀，艾莉歐也在一起嗎？」

「………………………………………」

「喔，是嗎。反正一點不重要，總之這麼一來喫飯就不會弄髒棉被啦。」

即使在打招呼的時候，女女也沒停止動作，繼續高速揮動寶特瓶。

揍了因被女女強烈自我主張的臀部奪走注意力的自己一拳，真假裝咳嗽一聲。

「好好，我懂了啦，我考慮看看再說吧～」

真嘻嘻地顫動肩膀笑了。

對於這伴隨微笑的視線感到不好意思，真移開視線。

「是是，害妳必須妥協，真抱歉喔。」

「身爲一名慈悲爲懷的外星人，容我主張一件事：區區下雨就懶得出門，這般人性怠惰正是妨礙地球人進步的主要因素，真希望你們能及早察覺這點啊。」

艾莉歐由棉被裏探出頭，面無表情地反駁。她現在已經停止蹦跳，在地板上坐起。真站着低頭看她彷彿能自然發光的頭髮，嘆氣。

站在眼前的男子變得很遙遠，教室的輪廓變得曖昧不明，真無法認識自己現在正擺出什麼表情。但男同學仍執着地想問個究竟。

似乎連真的心底也被腳底感覺到的粗糙沙粒打磨了。

雲間有幾道閃動的光芒，但那是什麼星星，真不得而知。

「早安……一大早精神就這麼好啊？」

該來的還是來了──真低着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抬起頭，接着……

女女回頭。藍色頭髮因睡相不好而翹得很嚴重，睡衣也因激烈動作而鬆脫，露出香肩。

將傳聞擴散出去的肯定是星期六晚上擦身而過的那名男生吧。看了一眼該名男同學，對方報以困惑的表情。真除了「哎呀呀……」以外，別無其他感想，也不知該如何行動。

從海灘回家的路上，在四線道上與某個吵鬧的團體擦身而過。

不管如何，真着實很不擅長策劃未來。

真在桌子上託着腮幫子，冷眼旁觀事態的發展，很難得地覺得開始班會前的這段時間很漫長。望向流子的座位，也許是去參加早晨練習吧，流子不在教室。又回頭望前川，但她正專心地閱讀文庫本。

之後女女又跳了五分鐘。最後雖變得上氣不接下氣，但奶油大功告成了。用剪刀剪下寶特瓶底部，將之放在餐桌中央後，女女接着開始準備其他料理。用烤麪包機烤吐司，將荷包蛋盛放在各自的盤子上。真對她準備早餐手法之嫺熟感到佩服，不愧是當了十幾年母親的人。艾莉歐則不見任何反應。

也許是等得不耐煩了吧，男同學又接着說：

「這是在數落我的爸媽嗎？……真是的，老實感謝我不是很好嗎？」

「嗚咿～……」

手部劇烈搖晃，彷彿在演奏某種樂器一般，但完全感覺不出腳與腰部有跟着一起劇烈搖晃的必要性。

「哎呀呀～……」

到了中午，事情產生變化。

「嗚咿～」

「這種回答時才該露臉吧。」

「咦？什麼意思？」

次日一早起，真就成爲教室竊竊私語的中心人物。

「嗚～嗚～咿咿～嗚～嗚咿～嗚～咿咿～」

真舉頭望着天空，遠眺星光。

正當真因爲這小小的滿足感而揚起嘴角時，感覺有人凝視他。

真將第三節課的教科書與文具收進抽屜裏，此時聽到有人開口：

但是，如此溫馨的週末卻在隔週上學的第一天就被打消了。

「真希望借上集來看……這本連網路都找不到新書呢。」

問題與真的猜想相同。

早就猜到他會問什麼，接下來只要將預先準備好的答案回答出來即可。

雖說真的受到感謝也會覺得很困擾，真心情愉快地頂嘴。

由於真瞇着眼，一動也不動，在級任導師到來之前，沒有半個人與他攀談。在級任導師到達之前溜進教室的流子雖對於真身邊的獨特氣氛感到詫異，但也沒有具體地表示什麼。難以想像流子的態度會有一百八十度轉變啊──真望着她安祥的側臉，稍稍受到撫慰，但也不怎麼願意去思考萬一她得知這件事時，會有什麼反應。

說完，真感覺自己的頭好似潰爛了。

「我剛搬來這裏，不是很清楚這個小鎮的事情耶。」

即使話語的內容並非虛妄，真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對自己的心情撒大謊。

感覺到自己差不多達到極限了，真由座位站起。

「我要去買午餐了，待會再聊啦，拜拜。」

小心不讓腳步變得越來越快，真逃也似地走向教室入口。

不管是釐清疑惑還是乾脆招認的勇氣他都沒有，只能半吊子地離開現場。

走到一半，與流子四眼相對。但是流子似乎尚未把握狀況，只是眼睛睜得大大地望着真。真不知爲何，深感抱歉地對她笑了笑，離開教室。

一出走廊，真立刻捧住肚子。

很不舒服。真的覺得很不舒服。

真在走廊上走了幾步，向前仆倒，引起走廊上的學生一陣騷動。

臉頰擦到冰冷的地板，感覺舒服了點。

真立刻爬起，邊向周圍說「沒事沒事」又繼續走。

腳踏上樓梯時，真瞭解到自己深受打擊。

真打從心底嘲笑着平時覺得艾莉歐自稱外星人的謊言很可笑，然而現在卻靠着謊言逃避的自己。

當天放學後，真決定不直接回家，而是先去逛書店。

單純只是要殺時間的話，其實也不必選擇書店。只是他不願直接回藤和家面對的那種難堪沉默，所以即使不知道路，也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走。

路上他發現了一家位於公寓一樓的紅色大門的書店，便在此停下腳踏車。書店前停了幾臺貼着通過學校檢查貼紙的腳踏車。由玻璃櫥窗外側觀察，發現有幾名身穿學生服的男生圍在漫畫區前。

猶豫幾回，真還是穿過自動門。

最近室外氣溫已經逐漸升高，店內的溫度更是籠罩着熱氣，令人難以長久待在裏面。

真刻意遠離漫畫區地在店內移動，走到雜誌區前，拿起表面印着他喜歡的小說家的文學雜誌，隨便翻動。

（注：俗語「二兎を追う者一兎を得ず（追二兔者不得一兔）」）

真眼睛追着前川，心想：也許她家就在這附近吧。

真把書包放在書桌上後向艾莉歐發問。現在雖不怎麼想跟她碰面，但對真而言，有件事在開始逃避前非說不可。

「前川同學對外星人有興趣嗎？」

「是我的故鄉，總有一天我結束工作後會迴歸的地方。」

對於前川的質問，真咬着嘴脣邊緣。雖然假裝想睡地半瞇起眼，但內心卻難以平靜。店內飄蕩的芳香劑味道令現在的真覺得很不愉快。

宛如追在真背後似地，前川也進入書店裏。身上仍穿着制服，大概是放學途中順便來的。

真搔搔鼻子，老實回答自己完全沒發覺。現在的真並沒有心情注意周遭。

「只翻了翻雜誌就多了兩個外號，妳也太猛了吧。」

「那麼，妳認爲外星人存在嗎？」

雖然艾莉歐並不在當時的現場，但是真的嘴裏還是流泄出道歉的話語。

真爲之語塞，看了一眼前川，眼睛又馬上回到雜誌。

真苦笑地說，繼續翻動根本無心閱讀的頁面。前川似乎也差不多。

路線之所以亂七八糟，理由就只是他迷路了而已。

「嗚咿嗚咿。」

「好吧，我沒事了，先回去囉。還得回家幫忙呢。」

真出聲喚住前川。

「……別種生物嗎？算是吧。」

仍然放在艾莉歐頭上的手顫動起來，真笑了。艾莉歐頭轉回來。

感覺到她與平時充滿電波味道的音調略有不同，真眼看窗戶。

「但是你說謊了。」

「啥事？」

微妙地答非所問，前川提供關於艾莉歐的新情報。接下來，她側眼看真。

「比想像還早，藤和的事情被公開了呢。」

「……可以請妳告訴我從這裏回家的路嗎？」

前川瞇起眼，注視在新果醬的宣傳廣告上的視線十分嚴肅。

「呼呼呼，好好地煩惱一番吧，青少年。」

「……嗯？」

破壞了緊張氣氛。

「妳是爲了說這些話才進來這裏的嗎？應該說，妳從剛纔就跟蹤我？」

「接下來……不知那傢伙在不在家。」

「呃，前川同學。」

不禁把臉移開雜誌，朝向前川方向。前川也向着真，狡黠地笑了。

真還是繼續翻頁，前川搖搖頭，像守望遲鈍的孩子般微笑。

「嗯。我看到轉學生橫衝直撞地亂跑，便跟蹤了。我還以爲你剛纔的行動是發覺了我在跟蹤，想把我甩開呢，原來不是啊。看來我改叫做『善於跟蹤的前川同學』好了。」

像是在說「怎麼可能不在意」。真繼續摸着頭髮，向棉被裏的人發問：

「嗚咿咿～」

真想：彷彿在說天國一樣嘛。覺得很愚蠢，搖搖頭。

「……爲什麼？」

「之前不是叫『體貼入微的前川同學』嗎……」

「不是我愛說你，該說你是不上不下呢，還是思慮淺薄呢。」

「那麼對錶哥而言，宇宙又是什麼？」

「……前川同學不也跟我同年嗎？」

前川翻到「春季蔬菜特輯」頁面，發言。

對於真的疑問，前川裝模作樣地發出笑聲裝傻。

「是嗎是嗎。」

「好吧，藤和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你打算繼續跟藤和有所關聯？還是乾脆敬而遠之？要選擇與同學嘻笑打鬧的日常？還是選擇跟藤和在一起？」

「我說啊，對妳而言，宇宙是什麼？」

「兩者都辦不到吧。」

她拿起一本雜誌，與真保持一定距離，站在他身邊。真想抬起頭，但前川制止他。

「以後就叫我『名偵探前川柯南』吧。」

「妳問我嗎？嗯～宇宙嗎……跟神轎很像。」

「看來妳自己也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嘛。」

「嗯～……說得也是，該怎麼辦呢？」

剛纔去了趟書店，現在的時間已經接近黃昏了。夕陽將窗戶燒成一片火紅。揹着日光飛行的小鳥在逆光下顯得黝黑，停在電線上的鳥兒看起來都像是烏鴉。

途中經過艾莉歐的房間，探視一下，裏面空無一人。看了一會掛在牆壁上的制服後，真沿着走廊走到自己房間，來到門口，腳步與眼神停駐。

幾秒後，前川忘了身處書店之中，放聲大笑，在真耳裏只像是遠方發生的事情。

「俗話不是說，追二兔者怎樣怎樣嗎

㊟

？但是把藤和跟同學都當成兔子，在價值觀上似乎又怪怪的呢。」

「……抱歉。」

「別在意。」

真本意想諷刺，但似乎被前川當成稱讚，臉上露出得意表情。

「藤和從以前就被叫做外星人喔。主要是被班上嫉妒她的美貌的女孩子。」

因此她纔會不斷主張自己是外星人吧。

前川替真分析問題。真看了漫畫區的男學生們一眼，嘆氣。

「啊，等等。」

真用雜誌遮着臉，小聲地請託。

前川將雜誌放回原本地方，揮揮手向對方告辭。

「什麼怎麼辦？」

「別裝傻了啊，轉學生。」

「妳說的都對。」

「臉別從雜誌上移開，繼續對話，轉學生。」

聽見真的驚叫，艾莉歐慢吞吞地爬起，連同棉被蠕動的樣子就像是隻巨大的毛毛蟲。艾莉歐坐在牀上，發出「嗚咿～」類似招呼的聲音。

「沒有耶。雖說我覺得電視上解剖外星人的特別節目還滿有趣的。」

「用不着那麼客氣嘛，哇哈哈。」

前川的說詞，差點令真同意地說出「確實沒錯。」

她之所以會以這個主張自我逃避，原因也是來自自己的容貌吧。

「咕啊！」

但是前川翻開的是料理雜誌《Orange Page》，真則是文學雜誌《別冊文藝春秋》。

「沒辦法，平常都讓她坐在籃子裏，也沒有想過任何對策就出門了。」

另一張棉被出現在真的牀上。正確而言，是躺了一個卷棉被的少女。

自己究竟想怎麼做？就算知道該怎麼做，是否能順利實行又很難說。

前川帶着自信笑容，把雜誌闔上。看來她打一開始就對書店沒興趣。

「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妳啦。嘿嘿～」

「轉學生最後在教室裏會成爲哪個星球的人，我將會保持距離靜觀其變的。」

「轉學生想當外星人的朋友嗎？」

真進入房子，順手將門鎖上，脫下鞋子，走上走廊。女女似乎尚未歸來。雖然現在才感到疑問有點晚，但她究竟在做什麼工作呀？真一邊在意這件事，走上樓梯，朝往自己的房間。

「……嗯。」

「但是說了謊後，後悔的表情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藤和在外表上，明顯跟我們是不同生物啊。」

「喔……？那麼，女女姑姑也是外星人嗎？她生於外星嗎？」

「看來是在。這傢伙真是個缺乏防盜概念啊。」

「好厲害啊，妳觀察力真好。」

「模仿諜報員的報告啊，不覺得這樣很帥氣嗎？」

因爲他想起有件重要的事得麻煩前川。

閉上眼，思索，又張開。

把腳踏車停進儲藏室後，真站在玄關前，抬頭望藤和家。二樓兩個房間的窗戶都被關上並放下窗簾。從未見過艾莉歐房間的窗簾、窗戶打開。真拿起書包，推了門一把，門輕易地就被推開了。

「我回來了。呃，妳在我房間做什麼？」

聽他發言，艾莉歐像要頂開真的手般露出臉來，毫不猶豫地回答：

撫摸由棉被裏露出的頭髮。「嗚咿？」艾莉歐身體彎向左邊。

真與前川在藤和家前道別，結果被人從書店一路護送到家了。

真坐在艾莉歐隔壁，回想起教室內發生的事。

艾莉歐把頭轉開，沒有打算回答，若無其事地面對牆壁。

「神轎？」

「一個人扛很喫力，但大家一起扛就是很有價值的浪漫情懷。」

孤獨探索宇宙的終點與深海的底部的話，實在太寂寞了。

真帶着這種心境，以獨特的答案回應。

對於他的回答，艾莉歐隔了幾拍的間隔，縮起下巴。

「是嗎是嗎。」

艾莉歐輕輕地，連續點了好幾次頭。沒作多想地望着她的臉，真突然訝異地張大眼睛。

因爲，他一瞬間似乎發現艾莉歐笑了。

但是仔細一瞧，艾莉歐又恢復原本的木然表情，看不出感情。她那連眨眼都讓人感到不自然的美麗形體，現在除了臉以外均裹在棉被裏。

真的手離開艾莉歐的頭髮。由牀上起身，接着快步離開房間。

同時也對於趕在被邀去海邊前先逃離的自己感到不耐煩。

這件事後，又過了一個禮拜。

在這段期間，真沒跟艾莉歐一起去海邊，儘可能地迴避她。

現在在學校裏已很少聽見閒言閒語，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開始有意無意地迴避真。轉學生原本就是個外來分子，不管在不在都沒有人會在意。真也理解這點，盡力不主動跟人說話地度過學校生活。當然，說心情很好很愉快是騙人的，真想：沒被徹底孤立已算是僥倖。

……可惜的是，某日午休時間發生了一件對真而言十分難過的事件。

真一如往常，孤獨地喫午餐，默默啃着堅硬的辮子麪包。

也許是看到他孤單的樣子，也可能早就在找機會，坐在教室入口的流子在與朋友們彎下腰、準備打開便當時，「喂～……」想舉起手招呼真過來，但流子的手立刻被坐在旁邊的朋友很自然地拉住，靜靜地，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地讓她坐下。

流子的手失去了目標，像只無頭蒼蠅似地甩來甩去，交互比較朋友與真的臉，真裝作沒察覺她的視線，默默地繼續啃麪包。

「唉……失去跟可愛女生交流的機會還是很可惜啊……」

真瞇細眼睛，正視自己失去的事物。

隨便從文庫本中挑一句臺詞當作回應，但是話語說到一半卻變得斷斷續續，不成句子。真半抬起身子，當場愣住。

「呃，請問有什麼事嗎？」

時常見到這類看法：輕小說或漫畫之類的媒體中，男性身爲主角的情形，對象通常是美少女，常有人批判：「怎麼又是美少女？」或說：「偶爾也寫寫沒有美少女的故事吧？很不自然呀。」

「……被看穿了？」

真不由得大叫，面對步步進逼的女女，節節後退到牀上。

流子朋友的反應如此自然，整個教室彷彿早已習慣這類事情似地，令真覺得有點蹊蹺。

彷彿自己還沒來這裏前，也曾有名人物受過相同對待一般。

聽起來雖也有早已放棄的感覺，淡然處之的態度讓真感覺到「成熟」。

艾莉歐乖乖在隔壁房間賭氣似地睡覺。

女女呈現「大」字躺在地上，剛洗完澡，連腳趾都紅通通的。

真單手拿着文庫本，躺在自己房間的牀上翻來覆去。

受到太大沖擊，真口齒不清地大叫。女女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艾莉歐跟在真的背後。配合左搖右擺的走路方式，頭髮也跟着晃動，散播粒子。受到光芒吸引而回頭，真的心情差點動搖。

「我來，只是想說這句話。」

「真～真～屬於你的女女小妹來了唷～」

「剛…剛纔不是嫌太熱？」

如此吩咐之後，真逃也似地回自己房間。

真雖不至於瞪着她，將眼睛瞇細了起來；艾莉歐雖仍維持面無表情，但眨眼的次數增加了。

但是真已開始膽怯。女女起身，水珠由頭髮上掉落。

臉頰感覺到風從窗戶吹入，恰好爲受到搔弄的脖子背後的火熱皮膚帶來一帖清涼劑。真的肩膀放鬆，種種慾望重新歸位，激動的情緒也逐漸平復。

真的內心並不認爲自己是正確的。

「妳…妳那是什麼打扮嘛！」

無法兩方同時迴轉。真能前進的方向，只有前進或後退，二中選一。

女女欠缺抑揚頓挫地驚呼，並撲向真；問題是她剛纔明明就膝蓋着地，根本不可能腳滑。

彷彿覺得不安似地，她的右手微微握起，真發現這點，把頭轉開。

真跳了起來，沒插入書籤就將文庫本闔上。反正剛纔內容幾乎沒讀進去，重看一次比較快──雖然以此作爲藉口，但事實是他因內心過於動搖而嚇得闔上書本罷了。

接着又託着腮幫子，繼續吞下面包。

但是車輪與腳踏車不同的是，兩個之間沒有聯繫。

「真真能夠自問自答了耶，好了不起喔。」

「我雖然拜託你照顧艾莉歐，但你不必勉強自己喔。」

「說…說我很帥氣我也不會被騙喔。」

真不否定這種可能性。但是現實就是，艾莉歐是個完美無瑕的美少女。

「哎呀，好失禮喔。我每次洗完澡都是脫光身子在家裏走來走去耶，倒不如說今天這樣算很收斂了。特地配合未滿十八歲的真真，維持普遍級的女女小妹耶。」

「有…有噗嚕狂（暴露狂）啦～」

邊用手搧風，女女指示真。真不得已地言聽計從，將窗戶打開。

「美少女到這種地步，實在很難對她發脾氣啊。」

「我想跟你討論嚴肅的話題。」

對真來說，幸運的是什麼都還沒開始。學校活尚未開始忙碌，和其他學生也還沒親密到情感融洽。

「表哥昨天也說相同的話。你的詞藻貧乏的程度，令我感覺地球人深度之闕如。」

剛回家時，發生過這個事件：

「殺必死特寫。」

真無法即刻迴避她的襲擊，無計可施地被捕捉。

只能騎着獨輪車不顧一切向前。

取而代之的是對母親抱怨女兒。

手臂的僵直漸漸恢復，真眉開眼笑地說。女女的手在他背上摩挲。

「每天每天都去海邊，妳究竟想做什麼？」

與她的眼神相對，真不管抱怨或牢騷都在喉嚨裏融化了。

「抱歉，害你爲了艾莉歐的事情煩惱。」

「咕…咕耶～」

那名人物是誰，真的心中早就有底。

「我不去海邊了，有點累。」

假如艾莉歐的容貌很醜，真也不會關心她到這種地步吧。

就因爲是美少女，所以纔會有人期望拯救她，值得述說的故事也於焉產生。

真與艾莉歐走上樓梯。她大概想跟進房間吧。如此猜想，真走上二樓走廊時停下腳步。艾莉歐也跟着停止，凝視真的眼睛。

但是真抱持相反觀點。

明明每一次的跳躍都以失敗告終啊──真忍着沒說出這句話，窺探艾莉歐的反應。

「表哥的說明與井井有條恰好徹底相反，難以理解。」

「我太誠實的話妳反而會後悔喔。」

真覺得自己愈來愈難拒絕艾莉歐的要求。

「……省略得太過分了，都變成相撲選手的名字了啦。」

「好熱～真真，把窗戶全部打開。」

之後，當天空的月亮被雲朵隱藏時，傳來一陣吵雜的爬樓梯聲。

像這樣拒絕艾莉歐的邀約，總讓真感覺有點氣憤，但並非由於艾莉歐的態度，而多是來自自己的發言。

「不只是海邊，跟妳一起出去……該怎麼說……」

做好心理準備，真轉頭，見到女女腳張開開地躺着，大腿內側一絲不掛。明明今年就要四十歲了，肌膚上卻一條皺紋也沒有，令真覺得很可疑而不肯鬆懈警戒。真的頭腦勉強能夠冷靜，全是被這種可疑感所拯救。

「喔喔～腳滑了～」

今天雲量較多，流速也快。風太強，會妨礙閱讀才關上的。窗戶一開，風立刻吹入，以春天而言略嫌過涼，對於體溫已經穩定的真來說有點冷。雖然真現在擔心的是，自己的溫度恐怕很快就會上升。

「以前也曾說明過，這是身爲地球調停監察官的我的工作。」

「職位跟之前說的好像不同哩。」

「所以我苦惱到胃都發疼了。」

「………………………………………」

接下來的課堂上，真一直在煩惱這個問題。

自己也很清楚這點，在壓力之下，真的胃隱隱作痛。

說完，女女拍了拍真的背部。真輕輕地咳嗽，瞇上眼睛。

真無力地「哈哈哈」笑着說。

看來以後回家時間得拖得更晚一點了──文庫本的內容一點也讀不進腦子裏，真思索着這些事。

「妳…妳想求婚嗎！」

他的心中有着如同腳踏車般旋轉的兩個車輪。

從學校回來，喫過晚飯，洗過澡，是一天之中最安祥的時刻。

真的聲音變成可笑的假聲，但是女女沒有嘲笑真，而是低下頭。

衝進房間的女女只在赤裸的身體包了一條浴巾。

差點以同輩語氣回答：「是喔？」硬生生地吞回去。

真的口中冒出類似垂死吶喊的聲音，女女趁機手繞向他的背部，用力擒抱。感覺到的不是背脊快折斷，而是差點溶解的錯覺。真的腦中似乎聽見身體逐漸液化的聲響。

「妳太服務觀衆了吧！況且這裏不是隻有我而已嗎！」

「……女女姑姑不屬於任何…人…吧……」

未知的物體是妳自己吧──？但是在這句吐嘈說出口前，被女女下巴靠在肩膀上，並在耳朵旁吹氣。「噫～～～」真發出可恥的哀鳴。心跳速度一瞬加劇。

「……既然如此，怎麼不去解決妳女兒的煩惱？」

「表哥海。」

「總之我不想去了。妳也乖乖地待在房間裏吧。」

這句話發自他的真心，毫無虛矯。

「有個未知的物體對我囁嚅，說『請在這附近擺出抱住真真的姿勢』喔。」

真一進藤和家門，就見到艾莉歐在旁邊等候。透過玻璃，從外面也看得到她的水藍色頭髮，很容易就預測這種情況。真邊脫鞋子，嘆氣。

正因如此，他該選擇開始呢？還是選擇別條道路呢？

「我來見真真的啊，此外還會有什麼理由嗎？」

「有些事就算知道也無可奈何呀。」

真的頭皮不斷冒出冷汗，只包了一條浴巾的女女的溫暖體溫直接傳達到身上，加以身體正面受到平常難以體驗到的柔軟觸感，使得他腦中浮現了「四面楚歌」的成語，沒有餘裕思考是否誤用。

女女的聲調一下子變得沉穩柔和，真也受到影響，原本渙散的目光焦點恢復正常。

「府上的大小姐真的很卑鄙耶。」

自問自己，自己是否在勉強？

「溫暖暖。」

「沒有事情女女小妹不知道喔。」

就算有所煩惱，恐怕也會很快就割捨了。

「嗯嗯，所以真真也會來拯救女女小妹囉？」

我在說的是美「少」女耶──看穿真打算如此吐嘈，女女把胸部抵在真的身上。真顧不得反駁，某種情感湧然升至喉頭附近。

「不褒獎一下真真不行。」

女女說着，離開真的身邊，到棉被上誇張地滾動。

令人聯想到山豬在泥巴堆裏打滾的模樣。

「滾來滾去～」

「請問妳在幹什麼？」

「讓剛洗好澡的女女小妹的味道沾附在棉被上啊。這樣你睡覺時就可以吸個夠囉。」

「滾．回．去！」

把女女趕走。女女看穿真的狼狽，「唔呼呼」地笑了一下，老實地離開房間。

「真是的……啊，窗戶忘了關了，好浪費……冷死了。」

真回頭關上窗戶，室內的空氣流動趨緩。真雙膝跪地，低頭看棉被。用手阻止差點因迫不及待嗅聞而抽動的鼻翼。

「………………………………………」

真默默離開，坐回椅子上，隨手翻閱參考書，又瞥了一眼牀舖。

「………………………………………」

闔上參考書，躡手躡腳走向房間入口，確認走廊，沒見到女女的身影。

「………………………………………」

真踮起腳尖，小心不發出腳步聲，回到牀前，單膝跪在地上，彷彿騎士牽起宣誓忠誠的對象的手，恭謹地抬起棉被，接着解放原本壓抑的鼻翼，把臉靠上棉被。

「喂喂，現在聞的話，睡覺時就沒得聞囉。」

「哇呀～！」

以前在言語不通的國度裏碰過另一種性質的沉默，所以真對這種情形早已習慣。真一方面感謝自己的適應性，但也覺得很可恨。

流子做出喪氣模樣，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對真露出滿面笑容。

「呃，我想漫畫想表達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無視於真的吐嘈，流子在地板上奔跑，由尚未上鎖的體育用具倉庫中取出一顆籃球，回來時邊走邊運球。在只有兩人的體育館中，籃球彈跳聲迴盪不已，聲音厚重響亮，伴隨着震盪空氣的強悍氣勢，擴散至四個角落。

「妖…妖怪！妳剛纔躲在哪裏了！」

「呼呼呼，實不相瞞，流子同學其實是籃球社的喔！」

「躲在樓梯底下，伺機而動啊。」

「一點也不，差一點就要變成負的囉。」

隨便找我說話，這樣真的好嗎？

「嗯嗯，粒子同學耍小手段。」

流子不知爲何做出遙望講臺的恍惚神情說。真邊屈伸身體作爲準備運動，邊含糊地笑了。

「剛準備要回家，閒得發慌呢。」

真放棄相互理解，只在腦中思考要打籃球或不打籃球的問題。

（注：日本福岡縣的民謠，配合模仿採礦的動作歌唱）

「籃球有趣嗎？」

「啊～粒子同學，那個……」

「什麼事～？」

「丹羽同學有參加社團嗎？」

「呃，沒有獨佔喔，還有我在哩。」

真趁這段時間脫下外套，與書包一起疊好放在角落。接着因擔心滑倒，所以也脫下了襪子。一邊伸張一整天下來受到拘束的腳趾，真聯想到艾莉歐。艾莉歐老是赤着腳，全身上下只有腳丫子底部黑壓壓的，一點也不輝耀。

「因爲我剛從體育館一出來就看見丹羽同學啊。」

「爲什麼？」

既然想比，就來吧──真站在籃框底下，轉身做出投籃姿勢，伸長手臂，試着瞄準正上方的籃框投出。「啊。」球打中籃板，反彈到右邊。

「這樣啊～真遺憾。」

「嗚哇～被幹掉了～……這樣就行了嗎？」

女女由走廊現身，探出臉來叮嚀。真的背脊與心臟被嚇得同時打直了。

看來在傳聞完全澄清前，這種狀態大概會持續下去。

拾起地面滾動的籃球，真訝異地問。流子盤手胸前，大聲地說：

紅光燒灼了教室窗戶，光與玻璃交融成一片。除了真以外沒有其他學生的教室，彷彿被翻倒、失去了內容的玩具箱般空蕩蕩。真朝向將教室染成緋紅的光芒伸出手，手指與指甲受到帶有溫和熱度的光芒籠罩，因其溫度差異起雞皮疙瘩。

「既然這樣～要不要來玩籃球呢？」

「……呃，我是徹底的初學者，別趁機痛擊我一頓嘛。」

「……原來如此。打籃球嗎？」

「呃，我的意思是，怎麼會突然想到邀我打籃球，有什麼原因嗎──這樣。」

或許是考慮到真的心情，流子補充說明。「嗯……」真看了一眼體育館。

「就說是流子～就說去玩籃球啦～」

真以視線追蹤，籃球呈現拋物線飛行，空心球穿過籃網之中。

「噫～～～～」

聽見遠處叫聲，真抬起頭。運動服打扮的流子站在體育館入口前，對真反覆做出以手槍砰砰射擊的動作。

向着剛收到的簡訊發牢騷，真闔上文庫本。

「這件事我之前聽妳說過啦。呃，爲什麼要打籃球？」

「就是被迷惑人心的美女射中心臟的感覺啊。」

因爲他知道，太過適應的話就不可能主動掀起行動。

流子邊說邊將球舉高到額頭前方。

「嗯，一對一。」

模仿被槍擊中而後仰的姿勢，真露出苦笑掩飾害羞。

「什麼？」

至少在真眼裏有着如此印象，但流子卻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她興奮地喊：

「沒有迷惑人心嗎？」

「實際上早就想做了吧！」

「嗯？」

「嘿嘿，流子同學先馳得點。」

「喔喔，這種投籃不中的模樣……真的是初學者耶！」

「你剛纔有感覺心動了嗎？」

「嗯，很有趣喔。特別是像這樣……」

「呶呶呶，好現實的傢伙。」

邊走向體育館，邊有所顧忌地開口。流子臉上帶着笑臉回頭。

「嗯～沒有喔～跟我姑姑比的話還早還早呢──這是正面意義。」

「那麼，現在就沒幹勁囉？」

來到走廊，橙色雲朵於窗外和緩飄蕩，像是拋撒夜晚的碎片般，在牆壁角落投射出污漬般的影子。真踏着陽光照射不到的位置前進，走下樓梯，朝向鞋櫃。做好鞋櫃內被惡作劇的心理準備，但櫃子裏別無異狀，拍拍胸脯，稍微寬心。真換上鞋子。

「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所以現在體育館內沒有其他人喔。」

「來嘛～來嘛～」流子由下方招手，與炭坑節

㊟

的手勢很相近。

「我是回家社。啊，雖然我在學校裏待到這個時間，但其實沒特別用意啦。」

「可是我看起來只像小孩子玩起手槍遊戲耶。」

「交給我吧。流子同學一定會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的。」

流子朝向體育館，拉着真不停催促。真瞥了一眼斜掛上空的太陽，決定接受流子的邀約。久久沒跟同學說話、沒受到冷淡對待、還能消磨時間──基於這三點理由，真點頭答應了，但臉上又隨即生出陰霾。

「除了體育課外，我沒打過籃球耶。」

見到他的表情，流子全速跑過來，凝望着真的眼睛。

害怕她視線而後退了幾步。即使是流子，現在的真只要有同學突然對他說話，都會不由自主地警戒起來。流子則是一如既往地天真微笑，不見任何一片侮蔑神色。

「不是有本漫畫說：『比賽在裁判鳴哨前就已經開始了！』嗎？」

「我早就相信真真了！」

次日，與其他人無甚交流地過了一天，又到了放學時刻。

受流子的笑臉感化，真的警戒心漸漸降低。

「幹勁滿滿呢～」

一邊將剩下的話語說完，把球朝籃框投出。

「是喔～所以說很閒囉？」

你來我往地嘻笑怒罵，兩人移動到體育館前。除了仍然在跑道上奔跑的學生以外，原本在操場上努力練習的人們已經開始收拾器具。側眼看着他們，真進入體育館。目前爲止體育課都在操場上上課，把開學典禮算進去的話，這次是第二次來體育館。

真仍舊當成一種禁忌，與周圍的生澀氣氛依然不變。

『丹羽仔的新朋友應該快要破百人了吧？』

體育館中籠罩着一片比外頭更濃厚的暮色。二樓窗戶的窗簾已經拉上，夕陽無法射入，光線僅集中在真們進入的一樓門口。沒人的體育館瀰漫着一種未能盡其職責的寂寥感，莫名地帶來一股寒意。

流子伸出雙手食指，對着真比出交叉姿勢。

流子貌似煩惱地將手指貼在太陽穴附近。

「呃……」

「呣呣，看來跟丹羽同學的對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

「玩籃球？」

「要是我贏了，妳要給我點獎賞喔。」

真自言自語地說着這些理所當然的話。

今天的放學後，真還是一個人在教室消磨時間。總覺得在家中面對艾莉歐好像會說出多餘的話，不怎麼想回去。看完兩本文庫本時，黑板上方的時鐘顯示超過五點了。至此，真的垂死掙扎才總算結束，準備起身離開。

流子剛結束社團活動，汗水由額頭上滴落，頭髮也溼潤地飽含水分。

「好帥！」

「呶呶，裝模作樣的傢伙。」

「有破綻！」

對真而言，恨不得把頭腦切分三等分也想隔離的回憶就誕生於這個晚上。

「可是～流子同學是板凳球員，是板凳耶！所以如果不以大外行的丹羽同學爲對手，根本沒機會獲得壓倒性勝利啊。流子同學真是策士！」

「喔？丹羽同學很有幹勁耶。呼呼呼，想起剛進社團的流子同學了……」

「……不，沒事。」

「體育館好像被我獨佔了，心情真愉快啊。」

「投籃命中的時候！」

那麼她又是在緬懷什麼呢？膝蓋屈伸運動結束後，真又問：

本想這麼問，但真遲遲開不了口。跟被同學孤立的傢伙要好的話，也會受到波及。真瞭解這種情況，但是身爲受孤立的本人，他着實難以開口。

「那傢伙並沒有浮在空中啊。」

「唔咦？比賽已經開始了？」

繞到背後回收籃球的流子豎起拇指，真對於自己無法用拇指比回去感到有點懊惱。

「不是說我連規則也不知道嗎？」

「這樣我就放心了。哎呀～我本來還偷偷擔心丹羽同學會不會在轉學前是個有名的籃球選手，因爲某種原因現在屈居於回家社呢。」

「妳漫畫看太多了啦。」

流子將籃球傳給真，真接過籃球，搖頭嘆息。

真想：我並不是那麼特別的人。

「特別的是，我的……」

喃喃地說到這裏，真的視野中彷彿有一抹水藍色滑過，受其引導，真左右探視周圍，但並沒有他期待的那名人物。真用力地使球彈跳起來，好似想驅走鮮明的幻覺。

把球運到離籃框有些距離的地方。

前方籠罩着一片不同於夜晚、因光明受到遮蔽所致的黑暗，帶給真難以言喻的不安。

就如同現今自己前方的道路。

停下腳步，回頭一看，見到流子仍在他的背後，真多少放心了。

不消說，一對一比劃的結果以流子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雖沒有采用明確的規則，但不斷彈跳、被拋出，以及穿過籃網的籃球已經充分地讓真嚐到敗北的滋味。

「呵呵，嘿嘿。」

流子高舉籃球，心情好極地大笑。兩人並肩坐在體育館牆壁旁，真伸長了腳，氣喘吁吁，就連擦拭額頭汗水的手臂上也同樣被汗水沾溼。

由左側入口射入的陽光在他們開始打籃球前已經轉弱。真舉起下巴，確認體育館的時鐘，已超過五點半了。兩人儼然持續奔跑了近三十分鐘。

「勝利的美酒好鹹喔。」

「……失敗的苦果也很鹹啊！」

舔着嘴脣附近的腥鹹液體，真咕噥回答。籃球已不再彈跳，但耳朵似乎仍聽見鳴響。

「嗯嗯。如果我當時能像妳一樣，有這麼強烈的決心的話，說不定現在就是足球社的成員了。」

用運動服擦拭汗水，重新坐正的流子轉頭看着真。

「其他的話，像現在從門口呼呼吹進來的風讓人舒服這件事也很不可思議喔。」

「就是說呀……丹羽同學是藤和同學的朋友嗎？」

她的發言本身並沒有惡意──心中反覆告訴自己這件事，真與流子道別。

真略顯困惑地點頭。對流子說謊總覺得怪不好受。

這種叫人恨不得立刻垂下眼皮睡大覺的疲倦令真覺得很舒暢。

她大概是爲了說這番話才邀我打籃球吧──真嘴上不說但心知肚明。

「嗯～不算特別好吧～我跟藤和同學是上了高中才認識的，她在學期間也不長，還被她取了個怪外號。」

流子讓球在腳間彈跳，彈跳聲震碎了產生於真眼前的幻覺薄膜。

如果艾莉歐也脫下棉被，來感受這道風的話，也許會產生改變吧。

「我只是喜歡蔬菜，但並不是不能喫肉。啊，但是能喫的只限定雞肉跟羊肉喔。」

流子苦惱地抱着頭，儼然意謂着暫停，但她很快地又打起精神。

「粒子同學跟艾莉歐以前感情很好嗎？」

兩人一起出校門。

「丹羽同學跟藤和同學感情很好嗎？」

「說得也是，應該很難吧。但是這件事傳開的話，丹羽同學的嫌疑就被確定，那就傷腦筋了。」

流子側眼觀察對方，臉上依然掛着靦腆笑容，放下球。接着……

我現在抱着種種問題──認清這件事情後，真捫心自問：

怎麼想，都沒有能完美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

「……日語真的好難懂耶。」

斜眼望着她的笑容，作爲反問，真提出唐突的新話題。

「啊，因爲大家都在傳說啦，丹羽同學跟藤和同學交情很好～這樣。」

內心對她的評價喜好的方式有所偏差感到好笑，真想起那天中午看到的流子便當，順便發問：

「喔咦？」

真彷彿踢什麼似地動起右腳。好久沒踢了，回家後再來踢幾下球吧。

「親戚嗎～是嗎是嗎，原來如此啊。」

全身被倦怠感所包覆，眼皮愈來愈沉重。

「是喔～我比較喜歡蔬菜跟水果耶。」

「嗯～真的是這樣的嗎？」

「手指能在眼前扭來扭去這件事。」

真聳聳肩，流子小聲地笑了。

「呃，那麼粒子同學的興趣又是什麼呢？」

「我還不夠厲害啦～」

無法認同的流子歪着頭。

「丹羽同學～再見～」

「……原來如此。」

「……只要不至於失去這樣的交流。」

流子突然發問。真搔搔鼻頭，心想：又不是在相親。

「呶啊啊啊～」

「也就是說，妳怕的是肉類上面的脂肪囉。」

我究竟想解決哪個問題？

流子收起笑臉，困擾地搔搔臉頰。籃球被夾在大腿之間，真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受到這邊所吸引。頭腦與眼睛的不一致，令真對自己也感到很受不了。

「粒子同學是素食主義者嗎？」

「教室裏有種很難跟丹羽同學交談的氣氛。其實我本來想跟你聊天的，卻被朋友阻止了。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米奇她們的說法。」

覺得她的回答很有深度，真滿足地瞇上眼睛。

將籃球放在雙手掌心之間，高舉起來，流子說：

「喔～日本人都好愛謙虛喔～」

短短時間又要道別了。

「希望妳能早點被選上正式球員。」

她背部貼在牆壁並抱着球的模樣就像一隻布偶。

「原來如此，說這句話就是妳的興趣呀？」

與艾莉歐的關係。

又迴歸孤獨之後，原本積極的態度再次受到孤獨的漩渦所吞沒。

受到誇獎，流子覺得很癢似地摸着臉。

學校的問題。

「還有隻要用力，就能讓耳朵抽動這件事。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全～部～都很不可思議喔。我每次都會覺得：怎麼這麼厲害呀。」

由於質問過於奇特，令流子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一定要的啦～」

包覆在切身的小小神祕裏，真如此想。

「好～」

「最後一句似乎感慨特別深呢。」

真大夢初醒般地理解了她話語的意思。

「然後啊……」

真帶着真心話地開玩笑。他也知道謙虛的回應並非對方的真心。

「有人能跟現在的她交情好嗎？」

「我說粒子同學啊，妳對不可思議的事情有興趣嗎？」

流子反問。這個問題指的是跟「現在的藤和同學」吧。真思索一番，難以作答。他不知道一起行動算不算感情好。

「剛纔玩得很盡興呢。」

「嗯啊，果然有參加社團的人動起來就是不一樣。」

「沒錯～可是你看，這身肉是怎麼回事嘛～」

「你的興趣是什麼？」

邊讓手指扭來扭去，流子說明自己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若無其事地發問了。真一開始甚至沒反應過來。

一直看着她的反應，莫名地感到難爲情，真把臉朝向正面

「你喜歡魚類嗎？」

「嗯？」

「妳是指『能夠動』這件事？」

「與其說魚，應該說所有深海生物都喜歡。很多外表稀奇古怪的生物，提供人無盡的浪漫遐想。」

「就說是流子同學並不算素食主義者，倒不如說，更接近水果主義者。」

「嗯，不覺得嗎？很難用話語來表現這種感覺，但我覺得能夠讓置身局外的身體有所動作，簡直就是奇蹟。我不知道『我的中心』存在於哪裏，明明沒跟手指呀、耳朵呀等器官直接連結在一起，可是卻能讓它們運作，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呀。」

謊言已經說得夠多了。真腦中想起一個禮拜前教室裏的對話。

「米奇同學說得沒錯啊。妳有個好朋友。」

「就是那種宇宙的神祕或深海之謎……之類的。」

流子深感抱歉，低頭舉眼地望着真。真揮揮手，連說「不不。」

「……不算是朋友，呃，不過是親戚。」

接着，流子又讓耳朵微微抽動。

視野受到遮蔽，很不可思議地似乎開始意識到空氣。春風和煦，彷彿溫水化爲空氣飄蕩空中。

流子「嗚嘎～」地喊叫，同時捏起腰邊肉。本人似乎覺得自己滿身贅肉，在真眼裏並不覺得如此。不過他並不打算多做表示，因爲他知道男性對關於女性體重的話題發表言論是種高難度的挑戰。

雖然全身感到劇烈疲憊，卻做出如此決定的自己，真感到很好笑。

看着流子的背影，心想：自己或許已能做出選擇。

真模仿剛纔流子的聲音，流子則實際在眼前讓自己的手指彎曲伸長。

「就說是流子。」

「在網路上搜尋深海魚照片之類吧。」

「……是啊。連一起打籃球都有困難呢。」

這道風時而安穩，時而噁心，現在則是讓人覺得舒服。

「喔咦？」

真對於做出這番回答的流子產生一種靜靜的感動，也學着彎曲手指。

「好～」

「丹羽同學～路上一起回家吧～」

過了一會，流子的聲音由右耳傳入。

同時，也不打算不識相地反覆追問確認。

夕陽染上黑影，真全速騎在夜晚來訪的道路上。流出的汗水變冷，剝奪體溫。剛纔覺得很舒服的風現在變得冰冷刺骨。背上彷彿被用冰冷的爪子襲擾，渾身發抖的真用力踩着踏板。

自命外星人的少女。

只要能夠割捨其中幾項，剩下的問題或許就能解決。

每一個問題都還有轉圜餘地。

真對於無法決定選擇「哪項」的自己感到不耐煩。

真心中的車輪無法像現實中的腳踏車般和諧並行。

兩個車輪。健康明朗的日常生活，與艾莉歐。兩者不可能並行不悖。

超乎必要地感到焦急，加速的腳踏車以難以相信剛纔還拖拖拉拉不肯回家般的速度朝向藤和家邁進。集中精神在思考上的真騎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正不自覺地加快速度而減緩踩踏的速度，但腳踏車遲遲就是不肯慢下來。

「又殺時間，又趕時間。我說我呀，好歹也維持點一貫性嘛。」

真小聲地自我嘲諷。來到藤和家附近時，耳朵聽見歡呼，真不作多想地轉頭朝向聲音來源。「啊。」不由得發出驚呼，像是緊抓救命繩索般地用力握住剎車，單腳踏地，定睛一看，果然沒有看錯。

道路遠方，見到艾莉歐被一羣小學生追趕。

「妳是浦島太郎故事裏的烏龜嗎？」

在冒出種種想法與感想前，首先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

棉被卷少女噠噠噠地一直線朝向真奔跑而來。放學還沒回家的小學生背著書包，嘻鬧鬼叫地追趕艾莉歐，似乎真的很愉快。

事到如今佯裝不知、放任不管已沒有意義，真下腳踏車。

他打算拯救艾莉歐。

但是該如何介入小學生與她之間？真手指抵着額頭煩惱。浦島太郎是怎麼開口介入孩子們之間呢？看過童話書，卻想不起來。沒辦法，真高舉起雙手「嗚嘎嘎嘎～！」裝成瘋子突擊小學生們。

一旦下定決心，反而覺得有趣起來的真發自內心怪吼怪叫。小學生被突然與棉被卷少女交替而入的危險高中生嚇到，像一羣小蜘蛛般開始尖叫竄逃。對真來說，小學生沒有采取反擊態勢令他放下心來。小學生有三、四個人，一旦開始冷靜起來，真的要對付也絕不輕鬆。

確定小學生逃跑後，真停下腳步。突然對於在道路中央舉起雙手甚至還吐出舌頭嚇人的自己很丟臉，臉頰彷彿被斜陽着色般染上羞恥。放下雙手，苦笑。

「……嗚嘎嘎～」

原本忙着逃跑的艾莉歐站在腳踏車旁停住。真靠近她，她似乎感覺到真的接近而打算離開。但體力似乎已用盡，跑不動了。

真指指籃子說。但艾莉歐無視於他，繼續走路。真推着腳踏車，走着追上她的背後。不趕過她，也不拉開距離，維持一定速度。

見到真的表情，艾莉歐的眼神閃爍，但沒有更進一步開口，兀自進入屋裏。真確定她進屋子了後，哼了一聲。

叫聲像是要削切真的臉頰與耳朵般呼嘯而過，令人瞠目結舌。

還差了一點點將到達頂點、沾滿泥巴的足球。

「今天也失敗了嗎？」

「這句話就是現在的艾莉歐的核心吧，所以說……」

摀着眼睛，低着頭陷入朦朧的真突然想起某事，在桌子底下操作手機。

因爲他已經沒有隱瞞在外面與艾莉歐一起走路的必要性了。

現在的他已經不再逃跑。真走在棉被卷怪的身邊。

同時也象徵着真的心情。

「坐上來吧，烏龜小姐。即使無法送妳回龍宮，至少能帶妳回家啊。雖然我實在難以理解爲什麼受我幫助的烏龜不但沒有報恩，還得由我送她回家。」

艾莉歐與球椅轉過來。

「小學生真有勇氣呢。我的話，在路上看到棉被卷怪一定會嚇得逃跑吧。」

真傳送此一訊息，設定爲震動模式的手機立刻收到回信。「太快了吧～」對於回信之迅速，真苦笑地想，打開簡訊。

「呃，要上太空的話穿那個是沒錯，但那不是真正的太空服吧？」

甚至有種「久等了」的餘裕心理。

就決定是今天吧。

奮力一踢，把球朝向天上踢去。

艾莉歐又噠噠噠走出。真感到出乎意料，「喂～」大聲呼喊，依然沒有回應。

從儲藏室角落拿出足球到外面。

「突破它吧！」真命令自己。

真隨口應付，「懂了就好。」少女也滿足地點點頭。

口中終於說出一個決心。

少女手插腰挺胸。真一時間想不出「formal」是什麼意思。

『不顧一切地幫助女生，以青春點數而言算成立嗎？』

「啊，我想起來了～妳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啊～？」

「是formal打扮喔。」

瞭解該專心轉動哪個車輪。

說明數學公式的講課聲。同學的竊竊私語聲。內心的自我詰問聲。

鄰居家裏傳來電視節目中非常誇張的笑聲。

高舉拳頭，將之突破。

「但是妳真有體力啊。不，應該說毅力吧。換做是我，要我走路往返那片海灘肯定辦不到吧。」

「＊＊＊＊＊＊＊」

「現在和我一起飛向空中。如果辦不到，妳就給我當地球人。」

拉長的呼喊有如拋物線般傳遞。少女的護目鏡閃耀晦暗的光芒，豎起食指左右搖動。眼睛追着手指動作跑，配上她的模樣，彷彿會讓人中了催眠術。

「今天也是去海邊嗎？啊，妳用不着回答我也知道答案。因爲棉被上沾了沙子嘛。怎樣，我很像偵探吧？」

離開教室時，真與流子視線相對。真對她微笑，流子生澀地揮手。

表情也變得異常祥和，平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外星人的字典裏，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什麼嘛……」真覺得自討沒趣，繼續推起腳踏車。

『青春最前線。奔馳吧，丹羽仔。』

與過去不同，真露出自信微笑。

自從剛到這裏的那天以來就再也沒碰過，現在握起來還是一樣不舒服。

與她眼睛相對的瞬間，真感到體溫急速上升，不停滲出的汗水一口氣滑落。

「是嗎是嗎。」

拋下追上走廊大叫的教師，真從樓梯飛跳而下，一口氣跳躍五、六階，不可思議地腳並不覺得麻痹，着地時彎曲的膝蓋像彈簧般彎曲，吸收衝擊，速度不曾稍減地前往鞋櫃，換上鞋子，把拖鞋丟進櫃子裏，逃出校舍。

接下來的內容沒說出口，真走向儲藏室。

「……喔～」

看着她嬌小背影，真自言自語地回應：

「……是說，一年蹺課兩次以內的話，還能算優等生嘛？」

即使摀住耳朵，也無法令任何聲音停歇，依然不斷不斷地傳入真的心中。

艾莉歐顯示具體反應是在進入藤和家時。

她用腳趾推開門，準備進入家中，此時艾莉歐從棉被裏露臉，回頭對真說：

經過轉角，來到看得見藤和家的地方時，真提起這個話題。

艾莉歐連「嗚咿嗚咿」地搭腔也沒有，貫徹沉默態度。

「可惜的是，我是個地球人啊。接下來還要去證明『不可能』呢。」

至此，真大體上已經瞭解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不過是否仍在課堂之中，真意氣飛揚地站起。周圍的視線集中在無預警站起的真身上。正在板書之中的教師察覺有異而回頭。任誰都對真的行動感到詫異，教室之中連聊天也暫停了，一片寂靜。只有前川帶着冷靜態度，望着他的背後。

進入家中，像是要踢飛般甩掉鞋子，吵鬧地跑過走廊，三步並作兩步地爬上樓梯，敲也沒敲地闖入艾莉歐的房間。

「……但是──」

「喔 喔 ， 是 真 啊 。 你 急 着 要 上 哪 兒 呀 ？」

此時，真的心中已有個明確的答案。

說完，真呼呼地笑了。

「……那是妳的平時服裝嗎？」

宛如緋紅翅膀般燃燒的晚霞，與即將崩落的飛機雲。

他直接闔上了教科書，無聊地託着腮幫子，教師的講課如馬耳東風。雖然同學對真仍只有懷疑，但教室內的時間愈來愈難熬了。不耐煩之中，真的腳不停抖動。

真拿起掛在書桌旁的書包，將教科書與筆記本、文具等塞入，背對教師與黑板，大跨步而快速地朝向教室後方的入口。

上課中，真的抖腳一天比一天嚴重了。

接着像是要追上那顆球一般，高舉手臂。

「………………………………………」

「好吧，我趕着走。」

艾莉歐停下腳步，真與車輪也停下。真注視棉被上方，等候她露臉。

將腳踏車停在前面，接着握起停在裏面的、損壞嚴重的另一臺腳踏車握把。

真手伸向貫徹木然表情的少女，呼吸依然急促，說：

真的屁股由座墊上揚起，全力踩踏踏板。

「……咦？」

真不管對方的反應，親密地說個不停。

瞬間，真的腳不再抖動。

簡單招呼結束後，真又踢了一下地面，讓腳踏車加速。途中，驀然回首。

穿過校門口，立刻與一道人影交錯而過。是那名在美容院海報上塗鴉的太空服少女。真不由得握住剎車，少女也回頭。

「笨蛋，我可是正牌的外星人喔。所以說我穿的衣服當然也是正牌的呀。」

「哇哈哈哈！」少女放聲大笑，揚長而去。

少女接着以幾乎要震破護目鏡的巨大聲音吼叫。

不稍休息地跑到腳踏車停車場，由口袋中找了一會兒，掏出鑰匙，解除腳踏車鎖。看見籃子裏放置黃色安全帽的腳踏車，會心一笑，真從學校奔出。

「是 嗎 是 嗎 。」

急速回到藤和家，胡亂停下腳踏車。甩尾的車輪摩擦雜草，甚至能聞到輪胎的輕微燒焦味。真從腳踏車下來，前後大大揮動手臂奔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