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據說這個小鎮是『外星人守護的土地』。」

『真的嗎～？那丹羽仔就是異形囉？』

星中在電話另一頭喀喀大笑。「妳想太多了。」真表情嚴肅地否定。

現在是晚上十點過後，真剛泡完澡，全身暖呼呼的。他打開房間窗戶，坐在窗邊與星中通話。沒有晚風，但若逃離燈光被覆，讓身體受夜晚黑暗擁抱，倒是能多少散發點熱度。水珠由髮梢滴落，真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

「我只聽姑姑說過一次，不太瞭解是什麼意思啦。」

雖然旁邊有人吵鬧地抗議「禁止稱呼我姑姑～」，真刻意忽視。

『應該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譬如說，像是窺視水族箱般，異形的大臉由空中現身……』

「那太可怕了吧～又不是驚悚片。」

『世界與我們的沉沒物語。』

星中直嚷着「這個標題還不賴吧？還不賴吧？」徵求同意。「隨便啦。」真冷淡地駁斥。

『喂喂喂～我說這位小哥啊～去了都會區就變得這麼冷淡是想怎樣～』

「妳不也是？一上高中語氣就變流氓了，大哥哥我好擔心妳交到壞朋友哩。」

『喔？嫉妒？你在嫉妒嗎？』

「開玩笑的啦。剛纔我們聊到哪？」

『跟那個女孩子相遇後怎麼了？有好好喫頓晚餐嗎？』

真想：妳是我媽嗎？對星中的擔心感到苦笑。

「喫了啦。喫過蕎麥麪後纔回家的。」

『跟那個女孩子一起喫的？』

「嗯。跟她說家裏沒準備晚餐，她就跟我去了。」

時間回溯到傍晚時分。

『啊～不過，這也算跟可愛的女孩子一起喫飯啊，青春點數加二。』

「嗯～有點累了，而且我也快無法繼續忽視下去了，所以我要掛電話囉。」

「那啥鬼？類似α波之類的東西嗎？」

「微笑笑。」

結束通話，真離開窗緣，移動到跪坐在房間中央的女女前面。女女穿着綠色直條紋睡衣，溼潤的頭髮更增添香豔的風情。真對她不合年齡的水嫩肌膚抱持警戒，因爲一不小心就會對這個姑姑看得出神。

老闆是位穿著白色衣服的中年男子，摺疊報紙途中，睜大眼睛瞪視客人，他有些膽怯地看着跟在真後面進入的艾莉歐。真想：住得很近，兩人應該互有面識吧。順手找了張椅子拉出坐下，交互望着兩人。艾莉歐似乎對老闆沒什麼感覺，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啊，不是那種啦，是比較像龜派氣功的東西。』

「妳常來這家店嗎？像是跟女女姑姑一起來那樣？」

是中指。

「……啊。」

原先瞇起的眼角放鬆的瞬間，真的注意力轉移到女女的臉上。

真猜想這次多半又是嘟囔着不明確的話語，所以問得也很草率。但是與他的猜想完全相反，疑問在艾莉歐的木然表情上造成變化，真並沒有察覺她的表情。

「原來如此，簡單而言就是腦內妄想吧。」

「別在意。好啦，晚安。」

真靠在椅背上，面向昏暗的天花板。我本來就不算是個有耐心的人──真爲自己的草率態度找藉口。發現天花板角落有蜘蛛巢，並開口說道：

「今天辛苦你了，新學校感覺如何？」

「但是對那女孩，應該豎起『這個』纔對喔。」

「妳今天去哪裏了？」

但是話語本身卻讓真感到一種真摯的情感。

「龜派？《七龍珠》那個喔？是類似能源波的功夫嘛。」

「妳的頭髮是天生的嗎？」

半開玩笑地如此報告後，星中搭上話題：

與受人厭惡的艾莉歐同桌共餐想必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但真仍不在意地向她攀談。他的動機之中，混雜了對艾莉歐素顏的興趣，以及近似一眼就喜歡上藝術品的感覺。

「那個女孩子很奇怪耶。」

「兩位要點什麼？」

『只不過啊，假如粒子的真相是反光的頭皮屑就很討厭了呢。』

「喔，是嗎。」如此回答，真對艾莉歐傳達女女會晚歸的事實後，兩人之間飄着一股微妙的氣氛。傍晚，通往站前的道路上人潮不算少，特別是穿着學生服的團體，一見到艾莉歐就皺起眉頭。女學生們側眼望着她，不在知窸窸窣窣地說些什麼。真搔搔臉頰。他一向無法習慣這種視線與背後說壞話的氣氛，恨不得馬上離開現場。

送毛巾與熱茶過來的老闆，明顯警戒艾莉歐，詢問點餐內容。真點了店頭展示的油豆腐蕎麥麪，並催促艾莉歐。若不幫她她肯定不會主動開口──真如此猜想，也預感這就是正確解答。

說完，真又暗自嘲諷自己：別說是頭髮，連睫毛都是水藍色的，多麼愚蠢的問題啊。艾莉歐無視於真的疑問，眼睛朝向放在天花板角落的電視。電視大小與真房間裏的小電視差不多，畫面上放映着大相撲的實況轉播。不認識的相撲選手被另一個體格魁梧的選手推倒。要是她的興趣是觀賞相撲的話，倒是頗帥氣呢──真想像了一下艾莉歐的日常生活，莞爾一笑。

「我打算在這間麪店用餐，妳呢？」

但艾莉歐表情隨即恢復，真沒機會見到她的變化。

女女的香氣由臉龐兩側輕飄飄地升起，自然而然地被吸入真的鼻子裏。女女小捏了一下真的鼻子以示懲罰，輕柔撫摸真的臉頰。真感覺由背後到腳尖有道冰冷電流穿過，特別是下半身更是變得酥軟。

真邊和一開口就迸發出電波的艾莉歐保持距離，兩人一起進蕎麥麪店。

老闆很不舒服地看了艾莉歐一眼，回到廚房。視線之中並不包含着善意。真想起剛纔女學生們的反應，隱約察知艾莉歐在這小鎮的立場。

「……我喫飽了。」

「來自宇宙，對於人類的可能性與多樣性進行資料蒐集的母體集團。」

「＊＊＊＊＊＊＊」

「妳該不會還記得上一回的點數吧？」

「因爲剛纔我接獲命令，先以表哥作爲暫且的觀察對象。」

由下方看來，下巴的形狀與鼻子的高度跟艾莉歐十分相似。

『因爲我都用去頭皮屑的洗髮精啊。』

是指腳踏車變得破破爛爛的原因嗎？

『嗯。丹羽仔仔，晚安仔仔。』

「＊＊＊＊＊＊＊」

「命令？誰下的？」

「＊＊＊＊＊＊＊」

真招呼艾莉歐，艾莉歐乖巧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時豐厚的頭髮髮尾上下搖晃，飄散出粒子。真揉揉眼睛，懷疑是不是沾在睫毛上的灰塵因光影反射而造成錯覺，但是不管揉幾次，類似粒子的物體就是不會消失。

放棄努力理解，真走回蕎麥麪店前。此時艾莉歐連同腳踏車反轉，跟在真的後面。真回頭，與面無表情的艾莉歐相對。

「一開始不講這些意義不明的話就不肯罷休嗎？」

原本託着腮幫子的手離開臉，真訝異地眨了眨眼。

擦完後，真屁股又回到座位上。雖然本來就不期待感謝，但沒有反應也讓人有點泄氣。真託着腮幫子，喝了一口仍在冒煙的茶後，望着店門口喃喃說道：

「我想也是。小哥，你是那女孩的『這個』？」

「天婦羅蕎麥麪。」

「那臺腳踏車，爲什麼會破爛成那種地步啊？」

「妳也要來？」

跟艾莉歐一起來果然還是太輕率了──真差一點就後悔起來，爲了不讓自己真的後悔，開口說道：

「我明天早上要早起耶。」

星中堂而皇之地斷定。真自己不記得點數有多少，沒辦法確定正確與否。因此，雖然是他自己先提的，卻馬上換了話題。

即使一點也不和善，艾莉歐依舊是個驚人的美少女，真被她的氣勢所懾服。

『負五。』

艾莉歐以堅定的語氣，明確表達出否定，傳入真的耳裏。

原來人的夢想會變成頭皮屑散落嗎？真打了個呵欠，揉揉眼。

「總之今天得知的新資訊是：都會區的女孩子能從頭髮散播粒子。」

「嗯，我剛搬來不久。」

「妳這傢伙真沒夢想耶。」

「＊＊＊＊＊＊＊」

「呃，從剛纔就坐在那裏，請問有什麼事嗎？」

『呶？忽視？』

「結果連她的面錢也付了。」

事後問過才知，原來艾莉歐身上半毛錢也沒有。本人曰：「在地球使用外星貨幣只會引來不必要的混亂。」所以平時從不攜帶錢包。但對真而言，比起不帶錢包的理由，毫不顧忌地點了價格最高的天婦羅蕎麥麪這件事更難以接受。他想：也該爲我這個付錢的人想想吧？

真的頭部恰恰好躺在跪坐的女女的大腿上。

老闆的眼角歪斜，眼睛下方的肌肉隆起，眉上刻劃了苦悶的皺紋。

『咦～那我去都市的話，也能放射星中波嗎？』

真的猜測落空，她居然正常點餐了，看來也不是完全無法溝通嘛。

也不好意思回答是親戚。因爲某種意義下，表哥可說比男朋友更親近。

「喂～來坐這兒吧。」

抓不到她意思的脈絡。

現在的真跟本顧不得對話。不管是在怎樣的情況、怎樣的對象，以異性的膝蓋爲枕的情況是第一遭。真捏腳，警惕自己別露出破綻，讓年近四十的姑姑發現自己現在內心激烈動搖。但是如果這麼點疼痛就能使他醒悟，過去恐怕早已解脫好幾十次了。

老闆豎起大拇指。現在如果點頭，大概連自己也會被迴避吧。真含糊地把頭側向一邊。

突然想到，真拿起毛巾，伸手越過桌子擦拭她的頭髮與臉。他很在意黏在上面的果醬。艾莉歐沒有表示拒絕，任由他處理。真苦笑地想：很像個令人費心的孩子啊。

真背對女女，想鑽入被窩，領子卻被女女抓住，一把拉到自己的膝蓋邊。女女的力量比想像中大得多，真抵抗不了，整個背部摔倒在地，由後頭部至肩胛骨一帶，整片貼在女女的大腿上。結果而言，變成以女女膝蓋爲枕的情形。

「妳那句話什麼梗也沒有喔。」

「……呃…嗯…還算…好吧…大概。」

因爲某種差錯。

可想而知，接下來的對話也不怎麼來勁，艾莉歐悶不吭聲地三兩下就結束用餐，早早離開了。真並沒有阻止她，逕自起身付帳，在收銀臺前收取零錢時，順便與老闆閒聊幾句。

「小哥，你不是住這裏的人吧？」

「妳不點的話，我就隨便幫妳點囉。」

「快點餐吧。」

出了店門口，看着艾莉歐騎着腳踏車愈離愈遠的身影，真才察覺一件事。

店內約有五張桌子，櫃檯席位只有三個，不算頂寬廣。貌似老闆的人物所站的廚房處可放眼店內。兩人進入店內時，由於店內還沒有客人，老闆正在看報紙。一聽到客人上門，老闆立刻抬起頭，說：「歡迎光臨。」

真不禁打了寒顫，身體抖動後仰，於後頭部接觸到的柔軟觸感使他產生莫名內疚，腦內充斥雜訊。宛如電波收訊不良的電視，對眼前物體的認識能力變得斷斷續續的。

「……是嗎。那就掰啦。」

滿面的笑容配上食指輕觸臉頰、微微側頭的姿勢，令正視女女的真愣住。

眼前被女女的臉所覆蓋，不僅如此，恰好由下側看見睡衣上隆起的豐滿胸部，自然地奪去了視線。真在臉頰上拚命施力，默唸「別被奪走！」但還是逃離不了。真怨恨自己合乎年齡的本能。

「喔，真是辛苦了。」

之後很快地，蕎麥麪被端上桌。面的蕎麥粉味道很重，真喫了幾口，喉嚨被塞住，拚命灌茶。味道濃烈而黏膩，不怎麼合乎真的口味。

『丹羽仔已經想睡了嗎？』

「因爲某種差錯。」

只留下話語本身在耳裏迴盪。

想爬起身，又被女女按住額頭而動彈不得。

發現這個事實，真不可思議地變得冷靜，女女接下來的話語更助長了心情平復。

「另外也要感謝你今天照顧小艾莉。」

「……也沒照顧到什麼啦，我只是請她喫飯而已。」

多少冷靜下來的真移開視線回答。女女對於真的反應似乎感覺很欣喜，眉開眼笑地說：

「我家的小艾莉很可愛吧。」

「只要不卷棉被的話。」

「我家的女女小妹很可愛吧。」

「……請別順便誇自己好嗎？」

無法否定她是怎麼回事──？一臉苦澀的真心有不甘地想。

「其實是……我有件重要的事想拜託真真。」

「什麼事？請別向我祈求永遠的年輕喔，啊…痛痛痛……」

女女臉上掛着笑容捏住真的臉頰，亂捏一通，最後拉得長長地放開。

「你知道艾莉歐晚上會出門嗎？」

「呃，知道。我以爲她是去院子透透氣。」

真知道這一週來，艾莉歐晚上曾出過四次門。今天則是裹着棉被在隔壁睡覺。也許是因爲白天出門過了的緣故吧。

「希望艾莉歐晚上出門時，真真也能陪她一起去。」

「……我嗎？」

「因爲女孩子家晚上單獨走在路上很危險嘛。女女小妹工作回家時也嚇得抖抖呢。」

「後半姑且不論，大體上同意。種種意義下都很危險啊。」

騎剎車有問題的腳踏車出門，哪天發生意外都不奇怪。對真來說，這件事比起女孩子走夜路更令人擔心。

「因爲她是連外號的由來也很樸素的粒子嘛。」

「誰…誰是樸素女孩啦～」

米奇對流子與另一名女同學說。流子與女同學含糊地點頭。

而且，如果開朗地宣言「我現在住在藤和家裏喔，啊哈哈～」，或者這個事實被公開出來的話，真也不難想像自己在教室會受到何種對待。

「……真的是個傻妹呀。」

「咦～？可是『明年』聽起來不是比較帥氣嗎？總覺得聽起來有種……不光只注意眼前小事，而是連明年的計劃也早就盤算好了，很有遠景的感覺啊。」

三名少女一起停下動作。

至少整個四月都陪陪艾莉歐也行──真的心中下了這個決定。

堆起社交性笑容，真鞠躬哈腰地打招呼，坐上座位。除了流子以外，真並不認識其他女生，視線左右交互張望。由真的角度看來，坐在右側的少女以筷子尖端指自己的下巴說：

「米奇，明年夏天等着瞧吧！」

「對了，有件事你發覺了嗎？」

這位將黑髮分左右兩邊綁起的少女露出雪白牙齒對真微笑。她的話語中有個單字難以理解，真疑惑地問：

學校午休時間，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孤單地啃着麪包。交互將在福利社買來的細長型炸麪包與牛奶送入口中。不如真所期待的，麪包就只是炸過而已，不像營養午餐的炸麪包會灑上一層滋味甘甜的肉桂粉。因此，用餐變得像是徒具形式、只能努力蠕動嘴巴的單調工作。唉，下巴好累──真用吸管吸了口牛奶，嘆氣。

女女雙手合十向他拜託，垂下的頭髮與臉部在真的身上形成影子。看到比起平常態度認真得多的女女拜託的態度，真想拒絕也拒絕不了。

真苦笑地想：一個男生去參加女生的小圈子很難爲情啊。但是他察覺周圍的氣氛，手裏拿着炸麪包與牛奶起立。如果現在拒絕邀請，很可能會被其他同學認爲是個「冷漠、不合羣的傢伙」，留下這類印象絕對沒有任何好處。由多次轉學經驗中，真領悟了這個道理。

有如不舒服時竄升而起的胃液般的團塊在真的心中不停翻攪。

「嗯～……」

頭一歪，發現另一側牆壁上掛着乾淨的制服上下一套，眼睛瞇細。

聽到真打招呼，艾莉歐連同椅子迴轉過來，朝向入口。艾莉歐坐的椅子叫做球椅，形狀長得像是壞掉一半的地球儀。坐在上面能整個人縮進椅子裏，遮蔽周遭的噪音。真聽說這座椅子很高級，價格高達數十萬圓。

次日，真做完上學準備，走向玄關途中看見艾莉歐。艾莉歐坐在自己房間裏的球形椅子上，面對牆壁發呆。或許是剛睡醒，瀏海翹了起來，沒有頭髮遮蔽額頭。或許是趴着睡過頭了吧，真覺得很好笑。

原本合十的雙手誇張地張大，女女盡情誇獎真。對真而言，被人當成小孩子看待有點不習慣，但並不討厭。

流子論點失焦地反駁，坐在左方椅子上的少女手掩着口，很高雅地笑了。

但是，關於陪同艾莉歐外出的請託，真決定積極地接受。

「頭髮美得好像能迸發出粒子呢！我都差點跟天花板上的電燈搞混了！」

真好歹也懂女性的「還適合嗎？」的意思，以待人處世之道爲優先。

艾莉歐的房間比真的房間更寬，約有四坪大小。但也許是雜物太多了，看來比真的房間更狹窄。房間角落擺了一臺堆滿灰塵的天文望遠鏡，兩座六格書架，一座以單人牀而言尺寸太大了些的牀舖。放置於書桌上的不是文具，而是一座原吋大小的土星先生布偶

㊟

。真不清楚那是什麼角色，感到奇妙地歪着頭。

看來必須嚴肅看待跟艾莉歐在鎮上一起行動這件事的意義了。

「討厭啦～我纔沒有小艾莉跟那個笨男人的壞習慣啊。」

真不提製服的事，而是與她閒話家常。

「你不想去的時候不用勉強，儘量就好。」

外號似乎叫做米奇的黑髮少女不顧流子的抗議，說道：

說什麼搞混不搞混的，其實真的就是電燈嘛。

真只知「流子」名字的念法，不知漢字怎麼寫，所以楞了一下。

「不知是哪個。是本人留下的電波訊息，還是其他人的惡作劇……」

「粒子？」

「這個因素也有，但主要是因爲我們全都是籃球社的喔。雖然粒子不是先發成員。」

「嗨，早安。」

「粒子出手好快，已經先把口水沾在轉學生身上

㊟

了嗎？」

真現在瞭解父親爲什麼贏不過這個妹妹的理由了。想到繼承父親血脈的自己的境遇，真不由得搖頭嘆息。

而且，他也強烈地感到好奇，艾莉歐單獨出門又是上了哪兒？

與米奇的嬉鬧告一段落後，流子說。她手上的便當盒裝滿了蔬菜與水果，連白米都省了。

「那麼，爲了讓你能心領，還是來啾一個吧。」

「塗鴉就是那個吧……退學前的……」

接着，他想起一件事，向三人詢問。

「只要轉學生繼續住在這裏，總有一天會跟她碰面的。」

「喔……」

裝作毫不知情，真吸吮新鮮屋裏的牛奶。

「什麼跟什麼嘛！」

被女女的手遮蔽了視野，如氣泡般，真的心中浮現疑問。

成束握起與早上長度無甚變化的頭髮，炫耀似地展現。

「謝謝～真真實在是個好孩子呢。」

「總之呢，我們三個人是好朋友。」

坐在教室入口附近的流子與其他幾位女同學一起說笑，夾彼此便當裏的菜。她們喧鬧的聲音吸引了真的注意，側眼瞥視，恰好與流子四目相對。悶不吭聲地轉頭似乎很失禮，真輕輕向她揮手，換得流子大動作的招手回應。

走過院子，見到掛在曬衣竿上的菖蒲花紋棉被的被套正隨風飄搖。

「妳…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種種謎團描繪出曲線不斷旋繞，一個疑問的開始接着另一個的結束，沒完沒了。

一見到這個情景，真喃喃地說「原來如此」，抬頭望了二樓艾莉歐房間一眼。

（注：日語俗語，指將某物佔爲己有）

「什麼事？」

忘記擦掉，這樣的說法令真揚起眉毛，回頭確認桌子上，剛替換過的簇新桌面沒有明顯的傷痕。刻意裝出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真的身體又轉回正面。

看着流子與米奇的嬉鬧，真繼續啃剩下的炸麪包。每咬一口，濃郁的油脂味滲入牙齒之中，若把女生熱鬧的嬉戲當作配菜，味道倒還不賴。

「要啾一下嗎？」

「＊＊＊＊＊＊＊」

雖然覺得去跟她交談應該會得到善意回應，但真卻遲遲不想行動。

雖說只要思考艾莉歐的言行與行動，理由不言而喻吧。

真揮揮手，離開房間門口。下了樓梯，在玄關穿上鞋子，外出。

「就說是流子～」

「對吧？」流子向真徵求同意。真聳聳肩，不置可否。

「今天沒卷棉被喔？」

「嗯…嗯……」

視線同時集中在真身上，愉快的氣氛一瞬反轉，令他覺得很難受。

「喂喂，已經放棄今年夏天了嗎？」

「粒子是她的外號啦。就只是把名字的漢字改變念法而已。」

代替支支吾吾的兩人，米奇對真說明。

流子坐着，彎腰窺探位於遠處的真的桌子。「是其他人的。」流子喃喃地說。

「嗯，妳們看起來感情真的很好耶，因爲從去年起就同班嘛？」

但是對真而言，最大的苦惱其實是來自於剛洗完澡的姑姑身上所具有的，某種青春期女生纔有的最高品質香氣吧。

「米奇，妳別灌輸丹羽同學奇怪的知識。」

「女女小妹下午剪頭髮了喔，還合適嗎～？」

更重要的是，丹羽真也不是個自我意識過剩到拒絕女生邀請的男生。

昨天才剛看過實物的真佯裝不知地發問，觀察三人的反應。

坐在正面的流子條件反射地訂正，「嗚～」地發出低吼，瞪視少女。

「一早就開始順暢接收電波中嗎？我去上學囉。」

「那是去年被退學的同學的座位。那位同學發生過一些事情……」

很想問爲什麼退學等細微的問題，但真判斷現在氣氛並不適宜，便做罷了。

「歡迎歡迎～」

聽到流子的呼聲，其他同學的視線集中在真身上，特別是與流子在一起的女生集團更是激烈。流子本人則帶着傻呼呼的笑臉勾動手指，示意真過去。

「感謝妳的邀請，多謝多謝。」

「我是別班的，是粒子的朋友。你就是轉學生嗎～？」

所謂的「笨男人」，應該是指艾莉歐的父親吧。有人會用「壞習慣」來形容頭髮迸發出粒子的現象嗎？重點是，爲什麼艾莉歐會卷棉被外出呢？

像是要壓碎額頭般，女女用手掌底部敲了真一記。

「手又吐不出口水。」

期中考還很早，功課暫時還不忙，此外也沒別的可做之事。

「喔……」

「我知道了。但是如果艾莉歐說不行的話，我也沒轍囉。」

「大概是因爲在桌子底下，所以忘記擦掉了。」

「退學？」

（注：出自電玩遊戲《MOTHER》系列的角色）

在真來到之前，流子先替他準備好了席位。包含流子在內，共三名女生圍坐在由三個書桌湊在一起的飯桌旁用餐，加上真的席位，恰好形成一個正方形。

「對了，我桌子底下有個奇怪的塗鴉，那是什麼啊？」

坐在斜後方位置的班上第一高女生似乎也是一樣。她一邊喫用保鮮膜包起來的飯糰，一邊閱讀文庫本，不與其他學生交流。

「喂～轉學生同學，要不要一起喫飯呢？」

真反芻這句話，想起掛在艾莉歐房間的制服。

但是，真已經跟女女約好，當艾莉歐晚上出門時要陪在她身邊。

是我發現的時機太晚，還是女女請託的時機太好呢？

真想着這件事情的同時嘆了口氣，看來答案顯而易見。

半耳邊風地聽着三位女同學重新展開的嬉鬧，真度過剩餘的午休時間。

「來，真真嘴巴張開，啊～」

「……從剛纔起全部都是花椰菜耶，妳很討厭花椰菜吧？」

「嗚咿～」

在藤和家度過普通的晚餐時間後，真坐在客廳觀賞電視。自己房間也有電視，但真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斜眼觀察艾莉歐。她卷着棉被，跪坐着面對電視收訊不良的雜訊畫面。

「宇宙搞錯了其向量。」

一瞬把臉露出棉被外，如此咕噥後，艾莉歐馬上又把頭藏了起來。真對她的「外星人遊戲」感到很受不了。她自以爲能從黑白雜訊中看出什麼訊息嗎？

真模仿《X–FILE》主題曲，吹起口哨調侃艾莉歐，但沒有反應，便又立刻停止。

如此這般過了三十分鐘無意義的時間後，艾莉歐突然站立。但因腳麻痹而站不穩，向前趴倒。真暫且旁觀，發現她似乎無法自己爬起，便出手幫忙。像扶起擺飾般讓她直直坐下後，艾莉歐發出「嗚咿」一聲，舉頭望着真。

「幹…幹什麼。」

「嗚咿嗚咿。」

「聽不懂啦。」

「＊＊＊＊＊＊＊」

「……聽不懂啦。」

艾莉歐像只烏龜般把頭縮回，這次順利站起，離開客廳。

真隨後跟上不解除棉被卷狀態、逕自走向大門的艾莉歐，出聲呼喚。

「啊～我說啊……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妳還要出門嗎？」

活動的事物就只有海洋，令人產生一種眼前的風景宛如生物般正在脈動的錯覺。地球是一隻巨大生物，海洋不過是牠的手足──此般妄想一瞬掠過真的腦海。

「可惜，這個季節的海洋看起來還不夠浪漫啊。」

「喂喂喂。」

「＊＊＊＊＊＊＊」

「爲什麼又鑽進棉被裏了？」

真露出苦笑，視線又迴歸到艾莉歐身上。此時，艾莉歐有了動作。

正確而言，是蹬着沙灘跳起來了。

艾莉歐搖晃着露出的頭髮，發出疑似抗議的聲音。

也許是對「外星人」這個詞產生反應，艾莉歐在籃子裏震了一下。將她的頭推回去，說：「沒事啦。」真又依照艾莉歐的腳指示的方向踏起腳踏車。

藤和家到這片沙灘的距離並沒有近到想來就來的程度。如果是艾莉歐騎的那臺破爛腳踏車，恐怕更得花上一倍的時間吧；若是藉徒步來，就更遙遠了。假使艾莉歐的夜間出遊，目的地都是相同的話，就表示她一個禮拜裏有四天以上都做出這般長途旅行。

「妳做這種打扮出門會發生危險啦，脫下棉被騎腳踏車吧。」

「嗚咿。」

「實驗內容不允許透露給地球人知道。」

「既然如此，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女生獨自走夜路很危險啊。」

「嗚咿咿～」

歷經一秒的空中飄浮後，理所當然地，艾莉歐落下了。

艾莉歐老是咕噥的這句話，真到現在仍無法聽清楚。

「＊＊＊＊＊＊＊」

來到艾莉歐身邊，真握住剎車，艾莉歐同時也停下腳步。

被人吐嘈，艾莉歐胡亂踹了真的小腿一腳，趁真痛得跳個不停時快步離去。真抱着剩下空殼的棉被，跑步到儲藏室，迅速打開藍色腳踏車車鎖，將棉被塞進籃子裏，趕緊出發。

「意思是要我跟上嗎？」

在能一覽沙灘的道路旁停下腳踏車，真向艾莉歐確認。白沙被吹上道路兩側，一旁設置了通往沙灘的樓梯。也許是風的緣故，海潮氣味並不強烈，但已可明顯感受到空氣的質感有所不同。平板的、彷彿被水泡漲了的海風徐徐吹來，撫觸真的皮膚。

時間剛過晚上七點，院子壟罩在溫和的春夜之中。風不刺骨，和暖的空氣宛如春天的呼吸。真追上想直接走上馬路的艾莉歐，抓住棉被背後迫使她停下。

「身爲外星人的我，若是在地球人面前超乎必要程度地暴露真實外貌，將會違反職務協定。」

由棉被中離開的艾莉歐面向真說：

「雖然不知道妳想去哪兒，上車吧。」

休息了一會後，艾莉歐又再次挑戰飛翔。朝向海洋奔跑，躍起，並墜落。扶她起身的真不經意地想起某事。

「前天維持防護迷彩裝置的輔助器具發生故障了。」

「喂喂，外星人，難道妳沒有優秀的翻譯機嗎？」

「嗚咿嗚咿。」艾莉歐回過身來，點點頭。接着似乎想表示什麼地左右搖晃身體。艾莉歐捲起棉被的狀態反而更好溝通──雖然對真而言，這個事實很令人頭痛。但是這次她想表達什麼真的無法理解，說「不上不下」似乎也不太對，總之新的苦惱令真的面容扭曲起來。

在寬廣的四線道上，汽車川流不息地馳騁。車尾燈一一穿過強行在農田中央鋪起的直線道路。真在這條漫長道路旁，沒完沒了地踩着腳踏車前進。

「妳兩天前不是纔剛暴露過？」

真替腳踏車上鎖後，由樓梯走下沙灘。伴隨着海浪打在沙灘上的聲音，有一種與人潮熙攘的夏日截然不同的氣氛。交雜着寂寥與開放感的景色催促着真加快腳步。

真跨了出去，小跑步縮短與艾莉歐的距離，扶起艾莉歐，幫助她起身後，對着隱藏在棉被裏的臉部發問：

「還沒嗎？」

真轉頭向右，望了一眼來的方向。

只要跟着頭髮散落的粒子軌跡走，很輕易地就能找到艾莉歐──雖然真是半開玩笑地這麼想，但艾莉歐的頭髮真的亮得很不自然，彷彿發光一般；在她頭髮面前，恐怕連螢光塗料都會自慚形穢地逃亡吧。

自出發以來，應該過了一個小時以上了吧？

女女由走廊盡頭的廚房探出頭來，揮手送別。真無力地回頭，接着穿上鞋子，拎起自己的腳踏車鑰匙追在艾莉歐背後。

不說出受女女拜託的事實，試探艾莉歐反應。「嗚咿～」艾莉歐轉向一旁，陷入思索，暫時站在走廊不動。雖然對於旁觀者的真來說，倒是頗懷疑棉被裏的人是否真的在思考。畢竟，真正會思索的人不會卷棉被出門嘛。

「喂，妳來海邊想做什麼啊～？」

她以腳趾靈巧但姿勢難看地打開門，離開家中。

棉被撞擊在淺灘上，發出嘩啦落水聲。不僅如此，還混雜了身體撞上穩固沙地的鈍重落地聲。即使在新一波海潮聲將這一切聲響消弭後，艾莉歐仍舊沒有起身的跡象。

「喂～我在問妳要幹什麼…啊……」

「嗚咿，嗚嗚咿咿咿嗚咿咿嗚咿咿嗚咿咿。」

人家燈火距此遙遠，腳下一片黑暗，有如沼澤，但艾莉歐的行動卻精準而確實。雖說她本來就卷着棉被，不管夜黑不黑，對她而言本來就沒有影響。

「雖然不知道妳的用意是什麼，總之今晚算是失敗了吧。」

「真真，拜託你囉～」

「順便提醒一下，就算是表哥，隨便與我接觸的話也會觸犯宇宙協定第七條的保護法，屆時可能會被帶到白州法庭

㊟

上加以定罪喔。」

艾莉歐從棉被底下鑽出，彷若脫皮一般，迅速而俐落。

艾莉歐扭動身體，做出指向玄關的動作。

遠方海洋放出一層薄薄的淡藍色光芒，宛如鬼火一般。

「好，就上來吧。」

「什麼的？」

彷彿想說「我不再說第二次了喔。」艾莉歐走下玄關，沒穿鞋子，打算赤腳出門。

「喔～原來外星也有白州法庭啊，該不會也有太空大岡越前

㊟

吧？」

此時艾莉歐抿起嘴，凝視真的臉一番後，揮揮手。

在艾莉歐的指示下，行經鄰鎮，最後抵達的目的地是──大海。

「嗚咿……」

將在棉被之中吐着泡沫的艾莉歐搬運到波浪打不到的地方拋下。吸滿海水的棉被髮出了意外沉重的聲響。艾莉歐蹲跪在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環顧四周，確認除了艾莉歐以外是否還有其他人影。一到海邊，風變得有些冰冷，無怪乎沒人來吧。踩在沙灘上的腳步聲比起夏天格外清晰。

「嗚咿。」

以她那有如打磨得光滑透亮、沒有一絲傷痕的玻璃珠般的眼瞳凝望着真，開口發問。

聽見母親的名字，艾莉歐的眼睛微微閃動。真察知她內心的變化，說道：

意志消沉的艾莉歐縮起了身子，但是接下來由她口中發出的言語卻穿過棉被，傳達入真的耳裏。

「實驗。」

「嗚咿咿……」

她面朝海洋，噠噠噠地向後倒退奔跑。她穿過真的身旁，倒退至埋在沙灘裏的消波塊附近。看來不只母親，連女兒外表都像是妖怪一樣。

「表哥，你真的打算幫忙我實驗嗎？」

「妳到底想幹什麼呀？」

朝着海洋，朝着淺灘。

「電波女也太拚了吧。」

艾莉歐靈巧地由腳踏車籃子裏跳出，沒有跌倒，順利地降落到地上。接着由彷若小小堤防般的道路上滑下，朝往沙灘而去。對真的發問不理不睬。

「唉～唉～又把棉被弄髒了，不是今天才剛洗過嗎？」

「咕嚕咕嚕～」

艾莉歐走到波浪與沙灘的交界線上，就站在原處不動。真站在她的後方不遠處，觀察她的情況，但不見反應。她孤零零站在海邊的模樣，也像是一座報廢的燈塔。

（注：江戶時代的幕臣。在民間故事中的形象爲英明法官）

「嗚～咿～」

「嗯？嗚哇！」

大概是在說：「理由剛纔說過了吧？」真搖頭嘆息，似乎感覺到有視線注視自己而回頭，但他的背後只有一片漆黑空間，定睛凝神也沒看見任何人的姿影浮現。剛到這裏的車站時，真也曾感受過類似的氣氛。

艾莉歐飛起來了。

「還～沒～嗎～」

「實驗？」

棉被表面沾着溼沙，看起來就像在菖蒲花紋上產生了雜訊。

「嗚咿～……」

「……外星人？不可能不可能。」

無視於真以拇指指示的方向，艾莉歐腳踏上前輪當作踏板，一躍跳入籃子，毫無遲滯地鑽進棉被裏。

「嗚咿？」

「喂，還沒到嗎？」

（注：日本江戶時代的法庭地面鋪上白砂石，故有此名）

「……經過翻譯的意思就是，當時卷棉被用的繩子斷掉了，是吧？」

「……妳的目的地就是這裏？」

「嗚咿。」

艾莉歐的身子劇烈晃動，彷彿在提出嚴重抗議。姑且不論抗議內容，原本冷漠的反應突然充滿熱情的事實，引起了真的注意。艾莉歐仍然繼續抗議，但實在難以理解她的意思。

「嗚咿…咿～」

「……是喔？原來妳想當螃蟹喔？」

真伸手幫忙把棉被上的沙拍掉，但沾附在上頭的沙十分頑強，難以去除；且艾莉歐的身體也扭來扭去，不停閃躲真的手臂。她那宛如鐵板上的柴魚片的詭異動作，令真不禁嚇得倒退了幾步。水珠由棉被下端滴落沙灘，馬上被吞沒消失了。

真豎起拇指，比了比身後的後貨架。艾莉歐抬頭望真，光澤水嫩的嘴脣囁嚅，嘴巴的動作就像是剛起牀的人仍在半夢半醒之間的夢囈。

真摳摳鼻子，心想：「大概是自我意識過剩吧。」就算真的有可疑人物，追着真他們跑也獲得不到什麼價值吧，跟蹤其他人還更有趣呢。

有如將真的疑問錯認爲聲援，艾莉歐開始奔跑，暴露在棉被外的下半身全力踏着沙灘，朝着海洋衝刺。艾莉歐再次穿過了真的身旁，在她的雙腳即將被拍打而來的波浪捲入的瞬間……

「那我也沒辦法答應啦。但就算不幫忙妳的實驗，也讓我送妳一程吧。女女姑姑也很擔心妳呢。」

「嗯。」

「妳所謂的實驗就是剛纔的跳海行動嗎？」

藤和艾莉歐。

E.T.。

自稱外星人。

所以她纔想飛嗎？

「……應該不至於吧。」

真搖搖頭，試圖甩開突如其來的發想。

眼前這位並沒有消失不見的棉被卷少女，現在滿身是沙地想着什麼呢？

從海灘回來的路上，真目擊某個熟人穿着古怪服裝，出現在路上。

那位高個子少女的同學正在街燈底下行走。但是她的打扮卻是三明治。她身穿貌似培根蔬菜三明治的布偶裝，肩膀上扛着看板。不過她與真他們有段距離，或許對方並沒有發現吧。真想：這也是打工的工作嗎？這麼晚了耶。

原本煩惱是否要出聲呼叫，但看了看塞在籃子裏的棉被卷少女，真搖頭否定。

「畢竟我也運了個怪東西啊……」

「嗚咿？」

真決定當成沒看見，繼續踏向歸途。

「嗨，轉學生早安啊～感謝你昨天的視而不見喔！」

隔天早上，真一進教室，馬上聽見有人大聲嚷嚷地向他問好。

好似在埋伏等候明星出現一般，那位高個子女同學站在教室入口旁，愉快地陳述開場白。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同時差點被她的壓迫感嚇得兩腳發軟。在國外生活時，受到同年齡女性俯視的經驗不算稀奇，但在日本倒是未曾有過的體驗。

「聲…聲音太大了啦。」

已經坐在座位上的其他同學好奇地望着兩人。真最近幾乎每天不管到哪都頗受注目，老實說令他覺得很不舒服。

「哈哈哈，身材高大的人聲音也大嘛。」

少女與其說是高大，倒不如用細長來形容更適合。一頭瀏海剪得整整齊齊的妹妹頭配上略尖的下巴，加以高瘦的身材，使得她整體醞釀出一種凜然的風貌。

流子也回禮，繼續向前走，幾秒鐘後回頭。

「……而且，這種行爲也很青春嘛。」

「跟在前川同學背後走，會讓我有種被學姐叫出去責難的感覺。」

「我也是一年頂多蹺課兩次的優等生唷。這次是今年第一次。」

「待會見囉～」

「話題岔開了。噢不，應該是轉學生故意轉移的吧？」

想起與星中的對話，真也顫動肩膀地笑了起來。

前川把袖子捲回，接着又笑盈盈地開口：

前川伸出細長的食指。

真與前川在由學校正門出去後，悠悠然在小鎮上閒逛。兩人身上都穿着制服，真很在意這件事情；相對地前川的態度則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打直腰桿騎腳踏車，不禁令人懷疑她的一年頂多兩次蹺課宣言是否屬實。

真的說笑又再次沒有發揮應有機能。前川由裙子的口袋取出學生證，上頭的照片顯示出一顆金色的妹妹頭。真彎下腰，交互比較現實與照片。

「嗯，要去四處逛逛～」

「有機會的話。」

「像這樣走在堤防上，總會想起以前被人嘲笑說『把妳綁上風箏線，應該能飛上天吧』的事情呢。」

「因爲我是店員之中最高最瘦的，所以被選出負責宣傳。」

「我想我就開門見山地問吧，轉學生跟藤和是什麼關係？」

「對了，妳的名字是？不知道名字很難聊啊。」

「天生的黑髮比較好看。」

「講到艾莉歐的事。」

真歪着頭，雖覺得不妥，但並沒有反駁。

離開校舍，與走向鞋櫃的流子擦身而過，真對她點點頭。

「哇……好獨特的服裝品味啊……前些日子妳有穿過法國麪包的布偶裝嘛？」

「咦？丹羽同學要去哪裏呀？怎麼連前川同學也在一起。」

「喔？你看過那件啦？那不是我的興趣，而是打工啦。」

「呃，所以說，妳昨晚是在角色扮演？」

「呃，結果被您發現了嗎？」

沒有裝傻的餘地，真聳聳肩，老實招認。前川盤手胸前，說：

「啊，妳果然早就知道棉被裏的人物是誰嗎？」

真露出苦笑，既然她認出真，就表示也知道他昨晚與艾莉歐一起出門。真臉上雖掛着笑臉，但心中對於少女會怎麼出招則擔心得不得了。

「早？早安～」

唐突的提議令真睜圓了眼。但前川似乎早就決定如此，兀自走向教室。

「今天爲了等轉學生大駕光臨，我很早就到學校了，所以現在有點想睡。」

在鞋櫃前換鞋子的時候，見到流子由體育館走向這裏，儼然社團的晨間練習結束了，她臉紅氣喘地與其他女孩子有說有笑。

「第一次來臨得也太早了吧～」

前川打了個呵欠。擦擦眼角泛出的淚水，笑着對真說：

「嗯，結果似乎是被我發現了耶。所以呢，轉學生，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真聳聳肩，同意對方的說法。也許是因爲話題進展很順利，前川顯得心情很好。

「因爲姓前川嗎？」

「粒子同學……嗎？粒子同學跟艾莉歐以前交情很好嗎？」

不知不覺間站在真身旁的前川即刻有如介紹觀光景點般進行說明。

「正是如此。」

說着說着，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前川噗哧地笑了。

「嗯，我知道。」

「我想不出此外還能有什麼理由呢。」

不知是沒有興趣還是沒理解狀況，流子的反應總是少了根筋。

又被人注視了，我可真是受歡迎啊──真在心中自我嘲諷，忍耐這種狀況。

真跟着前川，兩人由正門出去後，沿着反向道路旁的河川移動，很快地就碰上堤防。堤防上是一條柏油路面、橫長僅容一臺汽車移動的窄道。但是前後望去，都沒有看到汽車在上面行走。兩人就在這條路上移動。

「妳說得這麼輕鬆……我在之前的學校可是個優等生呢。」

前川凝視隔壁的牆壁，「嗯～」地低吟。

兩人回到教室，重新將教科書塞回書包，趁同學還不多時趕忙離開。這時，真的心中已經沉浸在不用上課的解放感，與即將實行蹺課這種違規行爲的獨特興奮感裏，他的腳步已不再迷惘，興致高昂地快步走下樓梯。

前川頭也不回地回答。

聽着聽慣的流子暴跳如雷的聲音，真與前川相視而笑。

「哈哈哈，真巧，我以前也是金髮喔。」

「也可以順便替轉學生介紹這座小鎮嘛。在外面比較容易聊藤和的事情。」

真老實表述心情，前川似乎也挺高興的，顫動肩膀地笑了。

「沒有道理不知道呀，那個打扮是藤和專用的呢。就算是我，也沒有做那種打扮的興趣喔。」

「如果你轉學來的時間是九月，也許第一次就會延期到那個時候了。」

「我？大家都叫我前川同學。」

「喔喔。」前川眼睛發亮，興趣盎然地低頭看真，特別注視他的頭髮。

跟在背後的真歪頭疑惑，前川同學沒回答，看着堤防下方，不斷不斷地走下去。

「這種時刻，就該大大倚靠我這個前川同學喔。」

「其實我的頭髮有染過，原本的顏色像是混了金沙閃閃發亮喔。」

「真的嗎？轉學生很會奉承女生喔。」

「流子的外號『粒子』是藤和取的。雖然她本人並不喜歡這個外號。」

「我沒這個打算喔。嗯～艾莉歐是我的表妹。」

「早安。」

真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向本人提起這個問題，便含糊地回答。

前川沒有加入對話，伸了一下懶腰，隨即彷彿頭暈似地搖搖晃晃起來，手摸額頭與頭髮，忿忿地瞪着從天灑下的陽光。

「前川同學經常蹺課？」

「呃，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前川捲起袖子，露出上胳膊。她的手臂令真聯想到鳥骨頭。

站在真的立場，沒有道理拒絕可愛女孩子的邀約。

「是有人這麼稱呼。但是我平時都會做那種打扮，所以更接近日常服裝吧。」

「嗄？」

兩人來到走廊盡頭，前川回頭說：「這裏應該就可以了。」背靠在牆上，彷彿在估價般瞇細眼睛，上下打量真。

前川拍拍自己的胸口。喀吱，發出骨頭相撞的聲音。同時前川也變成與之相應的皺臉。

「呃，這件事算是愉快往事嗎？」

「好～轉學生，今天我們一起蹺課吧。」

「原來你跟藤和是親戚啊，但髮色倒意外地很普通嘛。」

邊說邊跟上前川身旁。前川虛情假意地爲他拍拍手。

宛如想起愉快往事似地，前川同學「唔呼呼」地笑着說。

「痛痛痛痛……肋骨歪了。」

「完完全全正是如此。」

「完完全全正是如此。呼呼呼，你看我的手，多麼虛弱呀。」

「但是肌膚很雪白，很漂亮啊。」

真原先只是想開玩笑，沒想到卻被同意了。

「那種打扮……那麼，前川同學的興趣是昨晚的三明治嗎？」

「真了不起，那我就把你這個優等生拖上邪惡之路吧。」

可以的話希望是爲了別件事情等我啊──真不表露真心話，難堪地笑了。

接下來，兩人躲躲藏藏，避開老師們的耳目，走向腳踏車停車場。

少女模仿真滑稽的說詞，走出教室，真也不得不跟在背後，一起離開。

「原來是這樣啊～」

「粒子同學也保重～」

前川得意地挺起胸膛。真想，她的確很細瘦，手腳就像在做鐵絲的角色扮演一般。假如開玩笑地踢她一腳，那纖細的腳踝肯定會輕易地折斷吧；相反地，就算前川踢別人，也很容易想像她抱着自己的腳慘叫的情景。她的手腳就是如此纖細。

「儼然妳只有知識能倚靠啊。」

「這我就不知道囉。去問她們本人吧。」

「謝謝你，轉學生也比較適合黑髮唷。啊，剛剛說到哪兒了？」

「對對，是關於藤和的事。轉學生，你瞭解藤和多少？我相信比起我，你應該有更多想問的事吧？」

「就說是流子～！呶喔喔喔，連丹羽同學都被感染了啦！」

「那片河岸一到假日就有人在玩棒球，我也經常參加。轉學生有興趣要不要來玩一下？可以讓團隊的平均年齡大幅度下降喔。」

前川指着堤防下方。河岸空地左側地上畫着棒球用的菱形格子與界外線，右手邊則設置了橄欖球用的兩座球門，有老人帶狗在球場中散步。

「感謝妳的邀約，但我不是很懂棒球規則啊。」

「別擔心，我自己到現在也不懂。」

不知爲何，前川挺起胸膛得意地說。河川水面散射的光芒炫目，真閉上了一隻眼。

「接下來我們就隨便在鎮上亂逛？呃，不是要說艾莉歐的事嗎？」

「不，我想先去橋上，很快就到了，到了橋上再談吧。」

「橋？」

遙望前方，遠處有座曲線和緩的拱形物體。

「等到了那裏，我再跟你說藤和的事吧。雖說這並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語中帶着暗示，前川曖昧不清地結束話題。前川一直以來總是充滿自信的語氣中，一瞬染上了陰影，令真感到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安。之後，前川就不再開口。

真默默地跟在背後，不到五分鐘，兩人抵達了橋墩。設計用來聯絡右側河川兩岸的橋上，車潮絡繹不絕，同時也伴隨着大量的排放瓦斯，污染了空氣。真摸摸鼻子左右，調整呼吸，鼻中的軟骨喀哩喀哩作響，呼吸變得順暢了點。

穿着其他學校制服的高中男子由橋上加速衝下。前川等男子通過後，騎向橋樑底下橋墩旁，在此停下腳踏車。

「我想，當時的位置應該就是這裏吧。」

「什麼位置？」

「藤和連同腳踏車落下河川的位置。」

看啊，就是那兒──前川神色輕鬆地指着流經橋下的河川中央，但真卻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落下？」

「嗯。藤和想騎着腳踏車飛起，但失敗了。」

下了腳踏車，前川沒替車子上鎖，逕自走上橋。走了一段後，雙手交疊靠在欄杆上，彎腰向前，成了眺望河川的姿勢。真也下腳踏車，走到她身邊。

看來那臺生鏽的腳踏車，就是當時失敗的證明吧。

雖說令他煩惱的各種問題，全部來自艾莉歐。

「……講白了，自己只是色慾薰心了而已嘛。」

「事件到此尚未結束。後來，藤和開始主張這空白的半年是外星人乾的好事。她主張這半年來被外星人綁架了。接下來，她甚而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她是外星人。後來，她在學校大吵大鬧一場，遭到了退學。」

「……嗯？」

「因爲我刻意隱瞞嘛。只不過，如果這件事被班上同學知道的話，一定會引起騷動吧。」

「不覺得比起現在的狀態算很普通了？」

「………………………………………」

「騎腳踏車飛起……什麼跟什麼嘛。她真的想當E.T.嗎？」

前川語氣平淡地述說事情經過，彷彿在機械性地朗誦作文。

「……但其實我跟她也沒有那麼美麗的友誼啊。」

「……原來如此。」

真愉快地嘲笑起徹徹底底被姑姑玩弄於股掌間的自己。

冰冷的觸感使得他起雞皮疙瘩。

「我一週前纔剛搬來這裏，在這之前與藤和家幾乎沒有往來。」

「至於藤和爲什麼要飛……關於這個，你知道去年藤和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本來想笑，但卻被心中升起的種種情感所妨礙，無所適從地搖頭晃腦，腳尖踹地以做發泄。他感到肚子裏有股奇妙的不愉快感，卻不知該如何消解而變得悶悶不樂。

「說得也是。」

「被發現的藤和身穿六月時期的夏季服裝，而且她完全沒有這半年來的記憶。即使調查足跡，海灘上也找不到任何腳印，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卻又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的事件啊。」

「嗯，我相信啊。如果妳不是這麼體貼的人，早就在教室裏詰問我與艾莉歐的關係了。」

「是啊，在家裏碰上她時，淨說些難以答腔的話呢。」

「聽起來也不是很普通嘛。」

那天晚上，遮蔽了天花板，在電燈光芒壟罩下的女女容貌與頭髮又在腦海裏甦醒；同時，柔軟支撐他的背後的大腿觸感，以及冉冉升起的香氣也在記憶中重現了。令真煩惱不已。

「於是，事態就這樣發展到現在，你轉學來此。」

「萬一藤和真的是外星人的話，該怎麼辦呢？」

輕易地就決定了新外號。雖然只是個很平凡的外號，但應該很受到周遭的人感激吧。

真突然有種不協調感，其真相是尚未解決的疑問。

「……咦？」

前川點點頭，「一…二…三……」掐指計算，雙手合起來總數是六。

前川的眼睛倏地望向身旁，耳朵也好似不想放過剛纔那句話地細微震動了一下。

「………………………………………」

「……這是怎麼回事？」

「但是，如果你今後經常像昨晚那樣跟藤和一起出門的話，與她關係的曝光只是時間的問題。真的難保不會被晚上在街上四處閒晃，或騎腳踏車去補習班的同學見到喔。」

「我不會說出去的。希望你能信任我這點。」

「六月中旬，藤和從鎮上消失了。她沒跟家人吵架，在學校裏也沒碰上嚴重問題，就只是在某日早上，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想像卷着棉被的少女大鬧一番的模樣，真忍俊不住地笑了。真覺得即使聽到艾莉歐的特異行徑也不會退避三舍的自己有點異常。

對此一遠超乎想像的故事，真啞然無言。前川並不在意，繼續淡然敘述下去。

「喔？受到轉學生如此讚揚，真令我感到高興。今後我就自命『體貼入微的前川同學』好了。」

「聽完藤和的故事，你做何感想呢？這個故事由本人來述說是最好不過了，可惜她現在那樣子，恐怕辦不到吧。」

「不，一點也不知道。」真緩緩搖頭，與前川同樣姿勢地靠在欄杆上。背後充斥着汽車來往的嘈雜喧囂，背部感到不安分；爲了拂拭這種感覺而更緊密地靠在欄杆上，卻又陷入一種會由橋上摔落河中的錯覺。真眼睛追着河水的流動。

受到頭的重量，手臂被壓靠在欄杆上。

前川以事不關己的口吻敘述她的預測。說完，瞥了真一眼。

「但是有一天，藤和毫無前兆地失蹤了。」

裝出用手臂拭去眼角淚光的動作，真語氣輕佻地悲嘆。雖然的確是個嚴重問題，但他的腦袋拒絕認真思考這件事。現在的真除了這個問題以外，腦中還塞入了各種訊息，根本沒有餘裕處理。

「藤和在去年六月前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雖然頭髮顏色很特殊，但性格真的很普通。她活潑而嘴賤，愛跟人吵架，急性子又好領導，總是拖着朋友到處跑。」

真沉默不語，再度讓下巴靠回手上。

「我想也是～……唉唉，玫瑰色的校園生活離我愈來愈遠了～」

只是，既然已經接受了照顧艾莉歐的請求，真實在沒辦法臨時說放棄就放棄。

聽到「海」，真想起昨晚的事情。原來那片海岸有着這麼一段過去。

「喔唷？這件事倒是第一次聽到。原來轉學生跟藤和住在一起呀。」

似乎有種重大的問題尚未獲得說明。

眼睛追着河川上的某一道水流，不知不覺間卻與其他水流混在一起，再也無法分辨出來。

話說到此，前川誇張地探頭眺望河川。真也模仿她的行爲，跟着眺望河川。

似乎在等候某道水流逝去的時機，前川緊閉的雙脣再次開啓。

「我想，我們還是會集結衆力，讓藤和成爲真正的地球人吧。」

「……失蹤？」

想像卷着棉被在家中滾來滾去的艾莉歐，真嘆了口氣。

「當然囉。首先大家會把你當成第二個藤和，對你感到害怕並敬而遠之。但觀察一陣子後，發現轉學生只是個人畜無害的少年，也許就會開始欺負你了。幸虧轉學生不是女生。比起女生，男生對同性的霸凌內容較不那麼卑鄙。」

「原來如此。」前川點頭，她與真一樣，兩眼直定定地凝視着河水。

「但是……」

「也許本人真的是這麼想的。可惜徹底地失敗，還折斷了腿。」

早該知道那位很不尋常的姑姑的請託也絕對不可能簡單。

前川手指抵着下脣，若無其事地說：

「離家出走、綁票……衆人由各種可能性進行搜索，但就是找不到藤和。就這樣過了半年，除了藤和的母親以外，所有人認爲她不可能回來而放棄希望了。但是某一天，她突然就被找到了。據說被發現時，她飄浮在鄰鎮的海岸邊。」

接下來又會怎麼發展呢──？前川挑釁似地附加這句話，結束了這個話題。真瞇起了一隻眼，搔搔後腦勺。

「我不討厭藤和，但跟她的交情也沒好到爲她挺身而出。」

「退學之後，又過了兩週。藤和騎着腳踏車由這裏一躍而下。也許她只是想證明自己是外星人而已吧。雖然結果而言，無法飛起的事實反成了她是地球人的證明。」

正值河水上漲，看不清河底。由上游順流而下的白鷺在橋下現身，悠悠地划水。河上散射的日光在周圍擴散，形成了光之流。

抬起靠在手臂上的下巴，真轉頭看前川。前川無視於他的視線，依然凝望着水面，張起纖薄的嘴脣，自言自語地回答剛纔的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