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就這樣，我住院了。人生中第一次。」

『丹羽仔一定沒辦法長命百歲。』

對於電話另一頭肆無忌憚的評語，真像是深吸一口氣似地笑了。真現在在醫院的庭院裏，靠着牆壁坐下，一對柺杖雜亂地落在身旁的地面。望着天空似地抬起下巴，真對電話另一頭的人物說：

「星中看過《E.T.外星人》嗎？」

『沒有沒有。不過我知道喔，就是那個手指跟手指相接觸的電影嘛。E～T～』

「嗯嗯，妳知道那個啊？那一段劇情很有名啊。」

即使沒有對象，真也還是把閒着的另一隻手舉到視線同高，手指水平伸出。

手指指向的位置，是一顆不知種類、枝葉萎靡的針葉樹。

『呼呼呼，丹羽仔，你現在正伸出手指對吧？』

「嗚嘎，妳怎麼知道的？」

『嘿嘿～丹羽仔的事我大多都知道喔。』

「吶哈哈」的得意笑聲搔動真的耳朵。真默默不語，覺得很難爲情。

『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這麼稀奇，主動打電話給我啊？』

「很稀奇嗎？」

『超稀的。』

「我每次都在想，妳的日語真的很難懂耶～……呃，總之，只是覺得很無聊而已啦。」

真像是在說藉口一般，覺得很彆扭地回答。這句話本身並不是謊言，但其實他另有目的。電話另一頭似乎也差決了他的意圖，默默等候他接着說下去。真像是嗆到一般，假咳嗽了好幾回，壓低嗓子，小聲地開口。

「這次我的行動……用妳所謂的青…青春點數來表示的話……能得幾分啊？」

不管說幾次都無法習慣的這個單字，令真的言談吞吞吐吐。但他終究還是把真正的目的說完，瞇起眼睛，垂下頭。『嗯～我想想……』電話對象故作神祕地停頓了一會。

『應該可以給你五分吧。念在你勉強生還的份上。』

「代替踢球，用丟的。」

「這麼說來，最近在鎮上還有見到卷棉被的傢伙嗎？」

那啥感覺啊──？真在內心吐嘈，但沒說出口。

流子仔細望着真被吊起的右腳，真也跟着看以繃帶固定的腳尖，想起折斷的那天的事。還記得爬上沙灘上仍是用自己的腳走路，究竟是何時摔斷的呢？真瞇細眼睛，對人體的奧祕感到不可思議。

「哎呀哎呀，謝謝～謝謝～」

「……嗯，大致沒錯。」

「……是喔。」

因爲連最後這句也不小心脫口而出，在停歇不了的大爆笑聲中，真大大地感到後悔。

眼睛左右飄動，彷彿在抗議無聊。右側有窗戶，窗外是豔陽高照的五月天，雲的形狀依然像是春天，但陽光卻已銳利起來。尚不熾熱的陽光彷彿紅外線，烘烤着真的肩膀。手掌撫摸牀單上受陽光持續照射的部分，因其熱度發抖。至於爲什麼會打起冷顫，真也無法理解，但並不覺得不舒服。

「我想也是，畢竟還抱着球睡覺嘛。」

因爲就算站在相同立場，我也會這麼做吧。

「喔喔，丹羽壞。」

（注：流子在模仿電玩遊戲《洛克人》系列中，洛克人取得新武器時，萊特博士的臺詞）

躺在乾淨的病牀上，真掰指頭計算。還要多久纔會喫午飯呢？在這缺乏起伏的一個月入院生活，唯一的樂趣就是用餐時間了。

在流子口裏，即使是骨折，也像是折斷棒棒糖的程度而已。

說完，真聯想到流子。流子兩個禮拜前曾經來探病。也許是因爲在放學後社團結束後的回家路上順便過來，到這裏已是接近傍晚六點的時間帶。真回想當時的對話。最初想起的是她飄飄搖晃的裙襬。

與其說是看穿，其實是早就有某個傢伙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喔～粒子同學午安啊～」

「我一定會把妳打回去的，走着瞧吧。」

「喔？妳要來嗎？沒問題～我等妳。」

「嗯嗯，所以說本流子同學就是丹羽同學的救世主囉？」

印象中很久以前的漫畫裏似乎也有類似的臺詞，說出口後才發覺這一點，但真已無法回頭。冷不防被人問話，少年嚇了一跳，眼睛睜大，停頓了幾秒，語氣生澀地回答真的問題。

「那就成了叫做『躲避球』的另一種運動啦。」

「就是戴着安全帽的人！」

「唉唉，還要兩個小時以上啊。」

「不是這麼帥氣的理由啦。我是騎腳踏車時發生了點車禍。」

「嗯？嗯～這麼說來，最近沒看到了耶，藤和同學已經厭煩了嗎？」

「我一直都在醫院，什麼也不知道啊。」

少年彷彿找到同伴般欣喜。真想：我沒說謊喔，卻移開眼睛，散漫地笑了。

「丹羽同學抓狂了。」

與真住在同一病房的，是個年紀應是小學生的少年。他躺在隔壁病牀上，與真一樣仰躺，左腳被吊起。差別在於他的小小手心裏捧着的不是文庫本，而是一顆全新的足球。少年很寶貝地抱着足球，輕輕撫摸表面，露出笑容。

「快點裝備起來！

㊟

」

「咦？神祕？」

真裝出不感興趣的冷淡態度，但能有多少效果，連自己都感到懷疑。

「身爲前輩的我，要送一份帥氣的禮物給剛成爲安全帽人的你喔。」

「嗯啊。等治好出院時，大概已經六月了吧。」

艾莉歐一次也沒來探望過。女女則是來過好幾次。

「轉學來這裏，才一個月就骨折住院，真的是行程好快的人生喔～」

少年面對年長者雖想尊敬、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的說話方式令真有種親近感。以真而言，跟姑姑接觸時也經常不知該如何面對。雖然這兩者在意義上截然不同。

「你是因爲足球玩過頭才摔斷腳嗎？」

「……喔。」

或者是籃球。

真笑着想：交通道德的神明真不公平啊。不想傷害可愛的女孩子，對男生就毫不客氣。但是真倒是很能認同這個判斷基準。

『準備好要挨我一記星中波了嗎？』

「關於這個，丹羽同學應該更清楚吧？」

之後真又望向左方，視線停留於隔壁病牀。

『好啦，丹羽仔，我暑假會去找你玩，等我吧。』

沒確認滿分幾分，真好似很癢地搔着鼻子。接着抬起頭，面對從天灑落的陽光，感覺陽光在睫毛與臉頰上塗上亮白的顏色，即使覺得炫目，並沒有迴避。「天氣真好……」自言自語地說。

少年把球水平舉起，開口。「喂喂～」真一臉受不了地說：

「我也很喜歡喔。」

『喔！這種發言也是很青春的唷，丹羽仔。』

「那是『丹羽同學好壞』的簡稱？」

「那就來玩手足球吧。」

老實說，他沒想過會有同學來探病，可說是種高興的意外。

真的心中產生某種同理心。

「………………………………………」

一邊嘆氣，同時把手伸向剛開始閱讀的文庫本，但讀了幾頁後又拋回枕邊。原因是他仰躺在牀上，背上很悶熱。熱度加上刺癢的觸感令他無法集中在讀書上。但是即使想改變睡姿，斷掉的腳仍然被懸吊着，沒法自由活動。真看着腳嘆氣。

用我的青春力量。

「呃，這……安…安全帽人？」

「就說是流子。算了算了，嗨嗨，你還好吧～？」

身穿病人服，腳吊着，躺在牀上，卻又戴着老舊安全帽的高中生模樣，只能用「奇異」一詞來形容吧。幸好身邊沒有鏡子──真消極地摸摸胸脯，稍事放心。

「很好啊，所以住院生活無聊死了。」

「啊，跟我一樣耶。」

「明明那傢伙的乘坐方法比較危險耶，怎麼可能一點事也沒有。」

流子豎起拇指。真「啊哈哈」地只有嘴巴很誇張地配合大笑。

「吵死了。」

「嗄？」

「嗨嗨，丹羽同學，午安～啊，這時間應該改說晚安了吧。」

流子摸索手提袋中，將隨便塞入的運動服與球鞋拋在病牀上，取出一頂與流子專用成對的黃色安全帽。但是這頂的年代有點久遠，上頭的塗裝已有些許剝落，真發現內部寫着「二年三班 御船流子」。流子笑容滿面地遞給真。

「啊，大哥哥要玩足球嗎？」

說明得太具體的話，恐怕會被誤會爲跳水自殺，所以真故意不講明白。至於流子則似乎打一開始就完全沒打算問個清楚，只「嗯嗯」地點頭。

他的面容充滿了活力，彷彿迫不及待想要出院。真側眼望着少年的模樣，不自覺地臉色一沉。少年約一週前入院，尚未與真交談過，也沒有交談的必要。也許是耐不住無聊吧，真突然開口：

「快點快點，丹羽同學，現在『追隨流子同學』活動正在熱烈舉辦中喔！」

「但是啊～據說你很華麗地折斷了呢。」

流子拍拍自己配戴了安全帽的頭，喊着「快點來吧！」真耍弄着剛收下的舊安全帽，敗給流子的催促，決定戴上安全帽。

流子手摸着下巴，不知爲何很佩服地誇獎真。對真來說，雖覺得她在稱讚自己，但實在找不到值得高興的部分，只能曖昧地苦笑。

「神明正值青春期。」

「話又說回來，丹羽同學實實在在是個神祕的轉學生呢。」

「我以前從沒戴過腳踏車用的安全帽哩。」

「嗄？」

雖然表情變得有點微妙，真還是戴上了安全帽，調整齶杯位置。也許是安全帽的尺寸太小了，看起來很不雅觀。

那天，不顧是否人在室內，甩動書包與掛在肩膀上的手提袋登場的流子頭上依然戴着頭盔。真對於她那仍保有天真的黃色物體綻露笑容，歡迎探病的客人。

我在說廢話嗎──真笑着說，少年也跟着咧嘴笑了。

「彼此的腿都斷了，怎麼玩啊？」

流子舉起雙手回應只有一個人的歡呼。真對於她的高配合度感到莞爾。

少年的聲音逐漸興奮起來。儼然他與真一樣，正愁沒人可聊。

坐在自己搬來的摺疊椅上，流子禮貌性地詢問。真把書籤夾進看了一半的文庫本里，爬起身來。雖然在女孩子面前有點在意因睡相不好而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但最後還是決定放任不管。

「呣呣呣，不需解說就看穿了，丹羽同學還真行耶。」

「這個命名太直接了，連《洛克人》裏的安全帽機器人都會喫驚咧。」

「真的嗎？足球真的很好玩耶。」

彷彿小說的標題喔──說出口後，真這麼想，接着又再次嘆息。

「總之車禍真的很危險呀。所以說，今後丹羽同學也是安全帽人了～！」

「對了，丹羽同學，你爲什麼會骨折啊？車禍嗎？」

「很喜歡。」

「對於只差了一～點點～個人特色，或說醒目的特點的流子同學來說，丹羽同學的這種生活方式讓人有種轟隆轟隆的感覺呢。」

「學校裏怎麼說我的？」

像要拂去照在臉上的光一般地擦擦臉，真擺出一張臭臉，但是又立刻恢復溫和表情，感受緊握在掌心的手機觸感，嘴角不禁揚起。

「你喜歡足球嗎？」

「咚咚咚咚叭哺叭哺。」

「這麼一來就很讓人期待丹羽同學出院了啊！標特福beautiful～！」

「原來沒戴安全帽的話，我是否出院就不重要喔？」

「就…就說沒這回事啦～討厭啦～丹羽同學真是的～」

慌張的流子誇張地拍着真的肩膀。真又除了眼角以外裝出笑聲配合。

「話說，妳怎麼會想到要今天來探病啊？」

「呼呼呼，探病不需要理由唷。」

「啊，是這樣嗎？」

「騙你的啦～其實有理由啦～真是的，丹羽同學好酷酷喔。」

真心中偷偷熱切期待着她其實有着能讓兩人跨越一步的理由。但是另一方面，流子帶着天真無邪的微笑，將他正值青春期的願望連根拔起了。

「因爲我想啊～丹羽同學應該沒有什麼朋友來探病吧～所以就由我這個流子同學當犧牲品……！不對不對，那個叫做什麼啊……代理…領隊…對了，是代表！我是來當代表的啦！」

「……深深感謝妳的好意。」

之後流子高唱「能交到一百個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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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打道回府。

（注：日本童謠，正式歌名叫《一年生になったら（等我升上一年級）》）

「難道說，她真的只是想讓我戴安全帽纔來的？」

爲了不繼續想這個問題，真戴着安全帽，不斷跟牆壁大眼瞪小眼。

「……算了，跟流子同學今後有的是機會，嗯。」

「大哥哥，接着。」

「嗯？」

少年朝向一時發呆的真投出足球。並非拋物線，而是近乎直線的快速傳球。感到接球的手輕微地發麻，真抓住了球，撫摸幾下，享受表面一點也不光滑的粗糙觸感。

「你有加入足球隊嗎？」

「有啊，當地的一個小足球隊。雖然我只有偶爾才能出賽。」

「很遺憾，我沒有護士服，所以用茄子來代替囉。」

恨恨地呻吟的艾莉歐。確信她與以前的態度已經不同，真笑了。

「嗚～」

真沒阻止她，只默默地目送她離去。等艾莉歐消失於病房與走廊上，真讓原本撐起的身軀躺回牀上，上下扭動雙肩，活動僵硬的筋骨。

她以退縮的姿勢，只有上半身平衡性很差地向前突出，勉強接下球的感覺。

「唔哇，說得倒輕鬆哩。我看妳絕對是爲了說茄子與護士的冷笑話而來的吧？」

「是沒錯，但是到了暑假就得跟玩棒球的大叔們搶場地了耶。」

「就是把這種球踢來踢去的有趣運動。也是一種少見允許用頭撞球的運動喔。」

一屁股撞上病牀，對腳造成衝擊，真皺起眉頭。一邊反省缺乏計劃的行動，真舉頭看艾莉歐。艾莉歐並沒有準備椅子，而是難堪地站在牀鋪旁邊，一與真眼睛相對就立刻轉開。「嗚嗚」地呻吟。看到她害怕被罵的幼兒般行爲，真的緊張感解除，咳嗽一聲，開口：

「我說啊，前川同學。」

前川由茄子裏取出兩本文庫本交給真。

彷彿第一次聽見這個詞彙般，艾莉歐歪頭思索。隔着艾莉歐，真向少年舉高雙手示意。對於真他們的對話，特別是對於艾莉歐的頭髮興味盎然地眺望着的少年，察知真的動作的意義，將握在手心的足球避過艾莉歐地拋向真。真的嘴脣滿足地上揚，抓住球。

是什麼？無法立刻說出口，真視線飄蕩。見到飛機悠悠地飛行，真暫時聽着飛機聲、眺望飛機的飛行後，說道：

「啊……」

當真朝向見不到具體形狀的未來，半感不安地遠望時，發現一道紫色影子出現在病房入口。那副紫色的細長身體差點頭部撞到入口上方，終究還是平安進入病房了。真與少年幾乎同時對這名身穿茄子布偶裝的女子瞠目結舌。

等候真的活動結束，隔壁病牀的少年開口：

「喔。」

覺得維持站姿開始辛苦了，真邀她進病房。艾莉歐低着頭，乖乖聽從，跟在真背後。真以半躺下的動作回到牀上。

艾莉歐輕輕點頭。之後真也沒立刻開口，彼此間有着某種難爲情的氣氛。自從在沙灘告別以來，真與艾莉歐就沒有像這樣面對面過。

「我陪妳做了那麼多事，今後換妳在興趣上陪我了。」

此時真的表情的驚訝已經退去，而是右臉頰微妙地抽搐不止。

少年彆扭地噘起嘴脣。看着他，真擺出長輩的姿態勸告。

「你放心吧。我只有『朋友』不會玩角色扮演喔。」

無視於真的吐嘈，前川向前傾，凝望病牀一般，接着微笑。

「嗯？」

「我也很想參加比賽啊。唉唉～結果受了傷，離正式球員又更遠囉。」

「喂～快進來吧。」

「喂，表妹，妳的工作是什麼啊？」

以亂七八糟、不成回答的方式回應，前川顯現得意洋洋的神情。聽到她莫名充滿自信的斷言，真噗哧笑出，內部囤積的不安漸漸沉靜。雖然無法完全把不安全部吐出，但能塞到內心深處，也多少讓心情輕鬆了點。

「能出賽就算不錯啦。」

「藤和…艾莉歐……待…待業中。」

把球丟回給真，艾莉歐噠噠噠地離開病房。

看見真的笑容，艾莉歐似乎有點安心地挺起腰桿。

「剛纔那位是大哥哥的女朋友嗎？」

「妳願意跟我當朋友嗎？」

「總之先進來吧。」

少年上下搖擺沒有受傷的右腳，砰砰地敲打牀舖。也許是衝擊影響到左腳，少年露出苦悶的表情慘叫，真帶着苦笑守望。

「剛纔的動作有華麗到值得自我誇耀嗎？」

「呼呼呼，回答得那麼急迫，擺明很害羞嘛。」

「啊～那個……」

艾莉歐肩膀抖了一下，低垂的眼簾張開，看着真，彷彿在抗議「壞心眼」。她的動作刺激了真少年般的惡作劇心理，賊笑等候艾莉歐的回應。艾莉歐一時之間低着頭，不久似乎下定決心了，張開嘴脣。但也不是毅然決然，而是像條小狗怯生生地說：

「痛痛痛痛……」

「那妳怎麼不害羞啊？……明明只是個茄子。」

感到原本曖昧不明的未來開始形成具體性與希望，真笑了。

「……啊哈。朋友來探病，青春點數賺得飽飽的。」

等出院時，又有什麼等候着自己？

「畢竟當時也沒真的很專心參加社團嘛。不過我覺得踢球很有趣，這樣就夠了。」

「呀嗚！」

「啊，這是探病的伴手禮。」

由真的反應發覺自己失言了，少年低頭道歉。真揮揮手，說：「沒關係啦。」

跟自己的過去比較，真評價少年。少年害羞地笑了笑，撥弄頭髮。真把球丟回給少年，並微調整背部位置。

真把球輕輕地拋向艾莉歐。艾莉歐像是被拋了蛇或昆蟲般的女孩子，誇張地後退，後腦勺差點撞上窗戶，但還是把球接下。

真「呼呼呼」地以自己的方式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雖然連本人也知道一點也不像。艾莉歐像是因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提起似地、或是想說些什麼似地抬起頭來，但欲言又止地將話語吞回腹中，最後勉強擠出的回答是：

「哪像我，連一次比賽也沒有出場過咧。」

「……嗯。」

前川一開始顯露訝異神色，但很快地點頭答應。

發生了這些事，又過了幾天，另一名探病者出現在真的身邊。

驚訝的表情替兩人整形成有如兄弟還雙胞胎一般。

「啊，抱歉。」

聽到棒球，真聯想到前川。這位自稱是大家的好幫手的同學，今日也是一樣穿着嗜好偏頗的打扮，橫行於街上吧？想到她的種種模樣，真不禁眉開眼笑。

「不用那麼焦急，放心吧。距離暑假還有一段時間。」

一臉正經地回答的真，前川笑嘻嘻地說：

正確而言，是「打算」出現。她躲在病房入口外面，悄悄地只露出一半臉窺探室內情況。真拿着文庫本，一臉受不了地瞇起眼睛。

「應該算是……飛不起來的外星人吧。」

真一招手，躲起來的藤和艾莉歐眼皮抖跳了一下，把臉縮回去。但是她的動作隨着髮梢的搖晃暴露在門口。真闔上文庫本，放在病牀旁的小茶几上，撐起上半身，慎重地取下吊起的腳，先讓沒受傷的左腳觸地，雙手在牀上撐起身體站立，雖然醫師禁止不用柺杖移動，真顧不得這麼多，單腳跳躍朝向入口。

「倒不如說，因爲是茄子啊。」

「總．而．言．之。我等不及要出院啦～」

在展開於眼皮內部的黑暗之中，真見到了水藍色粒子交錯飛舞。

「因爲球技太差嗎？」

「當然沒問題。不，應該說，我今天就是爲此而來的喔。」

真、流子、前川。

「我…我有聽過啦。」

真用比剛纔更輕浮的語氣開口。似乎感覺到真的心境變化，前川同學的聲調也更柔和了。

「等我出院，一起玩足球吧？」

是《時光之船》的上下集。

（注：日語中，護士與茄子的寫法只差了一槓）

「嗨。」

「帥…帥氣地接球。」

「表哥，還好嗎？」

「嗨，轉學生，茄子前川同學來探病囉。」

「無謂的抵抗就用不着做啦。」

「知…知道了啦。」

「啊？不是的不是的，她呀……」

原本充滿電波、自信滿滿的態度已無影無蹤，剩下的是個有如迷路小孩般、對於這個社會感到退縮的少女空殼。真感受到她的退怯，雖覺得無奈，但還是主動攀談。

以及，水藍色。

一點也代替不了吧──真閉上嘴嘆氣，少年膽怯地加入對話。彷彿要守護雙手裏的足球般用力抱緊。

「啥事？」

牆壁另一頭髮出慘叫。真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子，露出天真笑容。放開頭髮後，艾莉歐立刻像是要守護頭髮般用雙手束起，進入病房。與站在入口旁的真近距離眼神相交，艾莉歐停止動作。水藍色雙眼捕捉真，焦點相合。被特異的瞳孔凝視，真覺得心情癢癢的。

「纔不是，是茄子啦。」

「早就露餡了啦。」看着由她豐厚的頭髮釋放出的粒子，語帶譏諷地說。

「茄子的前川同學……似乎少了很重要的部分耶。」

「又…又沒關係。嗚嗚，真的要玩……足球嗎？」

「這位是…大哥哥的女朋友……嗎？」

開朗地笑着，前川走向真。由異常濃豔的紫色茄子服裝上，長出比豆芽菜更不可靠的手腳。而前川的臉則由綠蒂下方露出。牛步一般慢吞吞地讓身體朝右、朝左地依序搖晃前進，好不容易來到真的病牀旁。

「……足球？」

「除了腳以外。」

像這樣──真比出橫長條狀物體

㊟

。

明明做過自我介紹了，艾莉歐還是不用名字稱呼真。算了也罷──視線遊移，真想。

艾莉歐做出沒辦法比這更短的回答。兩人的對話到此暫停，又回到了最初難堪、彷彿烏雲密佈的氣氛，真無奈地搔搔臉頰。真抱着期待，望着艾莉歐想：妳自己來的，也好歹主動說點話吧？但艾莉歐反望真的視線也帶有類似情感。

對於少年直率不加隱瞞的發問，「嗚咕。」真爲之語塞。

真一陣欣喜，不由得握拳，做出勝利手勢。這的確很令人高興，但是……

手撐在入口旁的牆壁停下，真輕輕拉了一下水藍色頭髮。

側眼確認了少年表情變得驚訝，真抱着足球瞇上了眼睛。

接着，來到六月剛過第一週的出院日。

卷着棉被的少女現身，迎接腳部恢復自由的真。

「嗚咿。」

「……爲什麼捲起棉被？」

「嗚咿嗚咿。」

「……喂喂，這位大姐啊，賞點光吧？」

陷入因無力感而差點膝蓋發軟的心境，真低頭看着眼前的棉被卷。醫院大廳裏的人們視線集中於艾莉歐與真身上。真膽怯地縮起身子，忍耐注目的視線。棉被卷中的艾莉歐不爲所動。或許是沒發覺吧。

「總之，給我露臉。」

真不抱希望地試着命令，但令人意外的是艾莉歐順從地露出臉來。由棉被上的漩渦中露出的臉與頭髮迸發出水藍色的粒子。真伸出手指，撈起飄散在嘴邊的粒子。粒子比冬雪更耐久了點，隨即消失。

「妳來接我嗎？」

「嗯。」

艾莉歐簡短地回答。比起前陣子來探病時，態度變得更堅毅了。

雖不清楚是否有因果關係，也許是捲上棉被的影響吧──真如此想。

「媽媽要我來的。」

與母親已經能進行正常的對話了嗎？──真表情不變，心中偷偷佩服。

「女女姑姑吩咐的嗎？我還以爲她一定會把我當成蹺班的藉口，親自來迎接我呢。」

「其實正是如此喔。」

真的耳旁有人囁嚅，氣息降臨在耳際，令真劇烈發抖。手背僵直抽搐，下半身喀啦喀啦打顫後，真一口氣回頭。

說曹操，曹操就到。女女就站在背後。

「耶～」

真靜心等候艾莉歐的話，徹底擔任一個聽衆。艾莉歐從棉被中伸出右手。

女女毫不客氣地把手臂繞過真的身體摟抱，低聲囁嚅。她的氣息與所說內容令真感到背後一陣雞皮疙瘩，轉頭回來。

棉被部分扭扭捏捏地搖晃。真看着她的樣子，好像自己在欺負她而覺得有點抱歉，但也同時覺得與艾莉歐的對話充滿了新鮮感。

無視於真的疑問，女女坐上腳踏車的後貨架，看來壓根就沒打算駕駛。另一方面，真一放好裝了替換用衣服的包包，艾莉歐也當然之至地跳進籃子。這習慣還是沒改啊──看着肯定很擠而抱着膝蓋的艾莉歐，真露出苦笑。

艾莉歐連鼻頭都羞赧得紅通通地，噠噠噠朝向入口跑去。

「妳說這什麼噁心的話啊。」

穿過自動門前，女女回頭對着真們大叫。真笑着說：「我看她真的會嚎啕大哭吧。」艾莉歐或許產生罪惡感，「嗚嗚」縮着身體，一臉抱歉。

「……去工作啦。」

艾莉歐慢吞吞地回應。看來只是個天然呆。

「姑姑跟我的時差太嚴重了，倒數計時也沒有意義啦。」

艾莉歐手摸頭上，確認異物的感觸。手掌摸完整體，發現是安全帽後，回頭看真。真覺得很適合而笑了。

「……是喔？什麼話？」

「嘿咻～」艾莉歐做出雙手要推開女女的動作。女女嘴巴玩笑地喊出「大受打擊～！」，但是從她誇張地後仰看來，似乎真的被推倒了。

真一開始猶豫是否要在腳上使力，但在離開醫院之後已經開始用力踩踏板了。真很在意還是一樣把臉貼在背上的女女而不斷回頭，但又沒辦法甩開，只好悶悶不樂。

放棄要求訂正，改吐嘈另一個問題，但似乎完全沒有傳進她的耳裏。

「呼呼呼，真真剛纔已經完成跟女女小妹的間接握手了喔。」

「沒想到會被妳指責常識問題，比起生氣我更想哭啊。」

（注：日本兒童文學作家那須正乾的系列作品）

「媽…媽媽不可以聽。」

接着，她張開薄薄的嘴脣。

「哎呀，真真，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遵守交通規則了？」

面對真的動搖，女女微笑，依序指着艾莉歐、真，與自己。

一邊唱着「Hop Step Dive」這首歌

㊟

。

「……嗯。」

「把人當成行李不好。」

「嗯？包包在哪裏？」

「……全…家人？」

「來吧，我們一家子相親相愛地回家吧～」

「我要回孃家～～」

「不…不是這樣的……」

「『耶～』個什麼鬼啊！」

「我纔剛大病初癒耶，真是的。」

「這可是女女美眉的愛車火蜥蜴號耶。」

「喔喔。原來是這個啊～」

像是要一掃心情的陰霾般，真自暴自棄地把精神集中於腳踏車上，不斷前進。

「就是被妳的屁股坐着的東西啦。」

「這啥鬼SUPER帥氣的名字啊。」

艾莉歐露出真誠的笑臉，倒不如說，這是真第一次直接凝視艾莉歐的笑臉。真的胸中滿溢着感慨，吸吸並沒有流出的鼻水，深呼吸幾次，令激烈的心跳平復，嘴巴空虛地一張一闔。

「嗚～壓迫感。」

「與其說來迎接我，根本是增加我的行李而已嘛。」

「謝…謝謝～」

真撫着額頭嘆氣。看來駕駛者只剩下自己。

「呃，這我早知道了。」

「我…呃……叫做艾莉歐。」

同樣地，臉頰略染上硃紅的真也小跑步追在她背後，笑容綻開。

「哇～兩人都用跑的過來了。看來女女小妹的愛有傳達到你們身上了。」

「我…我有話要跟表哥說。」

「因爲要慶祝真真出院嘛，當然全家人都要到齊啊。」

「這…這位大哥～賞…賞點光吧～」

「小艾莉進入反抗期了！」

「閉嘴，妳這夢魔。話說回來，沒必要兩人都來吧？」

邊後退與女女保持距離，真嘆息。女女心情很好地比出勝利手勢。

「嗯？」

真半開玩笑地問艾莉歐。身體卷着棉被，艾莉歐含糊地搖動身體。真重新拿起包包，凝視由棉被卷中露出的艾莉歐的臉。

「爲了回應真真的願望，女女美眉登場囉。」

「說要來接我，結果卻是騎腳踏車嗎？」

「我比以前更有活力了。」

今後如果能夠每天跟這張笑臉相遇的話……

「艾莉歐，幫我把從包包裏拿出安全帽。」

「只要真真期望，不管現實或夢境，不管何時何地，我都會立刻出現喔。」

「暫…暫停～」

「呃，等等，我還沒有老婆……不對，我的雙親都還建在，把我算進去有點……」

「妳要坐在那裏就戴上這個。」

「摔斷這條腿也有價值了……吧？」

「要假哭也像一點吧！」

水平、無甚起伏的街景感覺不到宇宙，隱形的電波在這座小鎮上方交錯。真眼中見得到的只有受風吹拂而溫柔飄落的水藍色粒子。真用嘴巴與鼻子深深吸入，陶醉在水藍世界中毒的感覺中，歡欣地踏向藤和家。

要當做自我介紹，這似乎又太草率了吧？──真笑着說。

艾莉歐擋在強行勾搭真的手臂，準備將他拖向醫院入口的女女面前。她張開雙臂，試圖阻擋兩人前進。女女與被拖着的真停下腳步。

一出外面，艾莉歐像是在等待真地站在自動門旁。同時，先出醫院的女女已經在腳踏車停車場上等候。與剛到此地時一樣，讓人擔心會折斷手般誇張地揮手，大叫「真～真～～小～艾～莉～～！」被人激烈呼喚的真與艾莉歐急急忙忙跑向女女身邊。

「纔沒有人期望咧！啊～嚇死我了。」

艾莉歐露出上臂，想主張她的肌肉變得更健壯了。在真說出「令人悲傷的是一點也看不出差異耶」前，艾莉歐先把手縮回，滿面笑容地說：

在具有超乎常識的頭髮與容貌的少女笑臉之前如此回應，已是真現在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粗暴地搜找被屁股坐得扁掉的包包內部，拿出真指定的安全帽。是流子贈送的安全帽。真收下帽子，並非自己想戴，而是將之戴在艾莉歐頭上。

「表…表哥。」

「我只是在物色成爲安全帽人的第三號人選啊。就跟《跌跤三人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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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

「人類之中無人能夠反抗妳吧。」

「要早點來喔～！不然我就要哭囉！」

無視於蹦蹦跳跳的女女，真低頭看她身邊的腳踏車，想起那天一起騎到海邊的腳踏車。想到掉落海中的事情，「抱歉。」真喃喃自語，接着說：

下巴靠在真的肩膀，窺視兩人的女女說。

「請不要在我的背上吸吮！」

「這句話我剛纔說過了。」

不去深思這種形容是否適合自己，真跨上座墊，慎重地將右腳放在踏板上，確認膝蓋傷勢，重複二、三次把腳放上又放下，確定腳掌感觸良好後，結束測試，握緊握把。

光是在籃子裏坐人就沒有合乎規則了吧──真很想這麼反駁。

嘴巴貼在背上，女女「嗚咿嗚咿」地回答。彷彿受到催促，真踏着踏板，驅動腳踏車。開始迴轉的瞬間，透過握把感受到前輪下沉的觸感。經歷這種跨越段差的錯覺後，車輪順利地轉動起來。

「對了。」朝向前的真對着乖乖待在籃子裏的艾莉歐說：

「就…就只有這樣。」

「這裏是醫院，這麼吵鬧真的好嗎？」

「嗯？」

「對啊，耳膜差點被塞爆的程度大量傳達到了。」

真一問，艾莉歐又萎縮似地縮回了頭。但是臉並沒有完全縮進棉被裏，接着下定決心，再次腰桿挺直。雖然眼神柔弱無助，還是直定定地凝望着真。

由沒開電燈的昏暗醫院內部，真大跨步地朝向光芒炫耀的外面前進。

「呀～真真好孩子～」

雖然抱怨，但艾莉歐還是調整帽子與帶子位置，調整左右的平衡，重新戴上舒適位置後，艾莉歐淺淺地笑了。真像是要褒獎她似地輕輕撫摸她的頭。

「好啦，妳想說什麼？」

艾莉歐噠噠噠地跑到大廳角落，真與女女跟在背後，艾莉歐面向女女。女女露出無比燦爛笑容，雖對她的笑臉感到退縮，但艾莉歐還是搖頭拒絕。

左右搖頭晃腦。是真的天然呆還是故意搞笑啊──真表情嚴肅地想。

「我在真真不在的這段期間，已經把房間從頭到尾各個角落都親過了，儘管放心好了～」

「嗚汪～～～～」不理會真的吐嘈，女女繼續發出嚎啕聲，跑出醫院了。

「距離『第二課 間接接吻』已進入倒數計時階段。」

真發出並非演技的慘叫，心中有着「這個姑姑難保不會做出這種事」的預感。女女嘴上雖澄清：「我開玩笑的啦。」卻一副調侃的態度。真嘟起嘴巴，本想說點什麼反擊，但覺得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對抗那張笑臉，只能暗自哭泣。

差點嚇得再次入院了──真半開玩笑半真心地咕噥。

「嗚汪～～～～」

（注：菅止戈男的歌曲）

彎過醫院旁的鯛魚燒店轉角，穿過公車站，腳踏車繼續前進。幾名等候公車的女高中生對於連籃子都坐人的怪異三人組投以訝異的視線。真側眼見到她們的反應，並沒有感覺坐如針氈的羞恥，朝向水藍頭髮與安全帽方向前方展開的景色不斷奔馳。

在穿越變成綠燈的步道時，「咻～」艾莉歐天真地嘟囔。

爲了與她的模擬風聲的呼喊更相呼應，真更賣力地踏着踏板。

腳踏車今天也不飛上天。

而是載着地球的少年們，運往這個星球的某處。

以上爲針對居住地球的男女樣本各一名之觀察報告，暫時於此歇筆。

撰稿者：星宮社大人☆（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