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短篇「嗯」

網譯版 轉自 天使動漫

翻譯：真霄蝸牛

校對：Kirisame.Marisa

在夢中仍能保持意識清醒這種事說起來實在是不可思議，不過我現在有站在地面上的感覺，還有伸直後背的切實觸感——而且這是在夢裏。

城鎮被水色的色彩所籠罩。建築、道路、天空，無一例外地被染上淡藍，失去邊界，然後顏色像是被揭下一樣褪去。每當它們像波浪般牽引靠近，我的四肢便會漸漸化爲相同的顏色。活動手指觸摸那份色彩，指尖傳來清晰的觸感。但即便想要把它拉到手心也無處下手，任其向遠處飄散，直至消失。

看着陌生色調中的城鎮之景，我似乎感到了淡淡的懷念。建築像林中樹木一樣繁茂生長的那個地方我倒是有些印象，只是對於其中的居民我可是毫無記憶。

走在街上的是棉被卷。所謂棉被卷就是上半身卷着棉被的迷之生物，或者說是妖怪一類的東西。那種明顯異樣的東西擠滿了四周。如果這不是夢，那人類三天之內就要滅絕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了呢。

正當我感覺灰心喪氣時，其中的一個人啪嗒啪嗒地靠了過來。所有人都赤着腳，毫無例外。從棉被中長出兩條光溜溜的腿，從被子頂端的縫隙中則是冒出了水藍色的頭髮。站在我面前的這隻棉被卷與其他棉被卷看上去別無二致。

說話聲隔着棉被傳來，那聲音清晰得像是沒有任何遮攔。

「歡迎來到棉—被卷·星球。」

「哦……」

好像被未知能量一刀兩斷【注】似的名字。

（譯註：棉被卷爲「スマキン」，這裏的星球名爲「スマッキン」發音上後者比前者中間多了一處中斷。）

「我，是奉命做城鎮嚮導的棉被卷。」

「請多關照」，她歪歪扭扭地彎下身體。雖然聲音和某個人一模一樣，但語氣很是恭謹。

好強的違和感。

「原來是嚮導小姐嗎？那麼恕我冒味，可否告訴我往哪邊走才能回到現實呢？」

雖然可能會不明不白地醒來，不過那樣比較好吧。

「夢也是你現實的一部分。你總是隻待在那裏，所以既不能回到什麼地方，也沒有那個必要。」

和柔軟的外表相反，棉被卷態度乾脆地否定了。

建築的外觀像是有點壓壞的一整塊蛋糕，但內部卻變成了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西式城堡結構。地面和牆壁的是帶着一點綠的水藍色，地上鋪着長長的紅色絨毯，盡頭便是國王的房間。

「不許隨便叫我的名字噗呼。」

「……你倒是蠻有自信的嘛。」

「您昨天的午飯是？」

棉被卷「噗—呼—」地點了兩次頭。她是在說「嗯嗯」嗎。

「……不過，聲音……聲音？」

「嗯，沒錯吧—沒錯吧—」

「我是治理這個國家的國王——」

然後她無視了我的要求，咕嚕嚕地轉過身去背對着我。

「給那樣的表哥指明道路也是國王的職責噗呼。」

棉被卷僵住了。沉默在我和她之間浮現，並逐漸演變成奇妙的威圧感。

就不能稍微換個叫法嗎？比如旅行者啊客人啊之類的。

國王大人「噗呼——」地發火了。大概是在發火。後面的侍衛也挺着胸踮起腳來。

而且因爲已經不再隱藏真身，她便簡單地把我當表哥對待了。

「那真是太好了。」

「那個句尾正是國王的證明，是隻有國王才能使用的詞彙。」

一開始的時候，我真的是無法於棉被卷的內容物互相溝通。

艾莉歐成了國王大人。這真的是我的夢？不是她本人的夙願？

八成是現在睡在隔壁房間的人腦子裏的風景。

「我就當做是觀光，稍微去逛一逛吧。」

「這兒是我心裏的世界吧？」

既然是棉被卷的城鎮，日常食物難道不是披薩嗎？稍稍環視四周，就能看到牆壁上藤蔓枝繁葉茂的店裏，棉被卷們圍坐在披薩邊，他們都在踐行着把披薩拋起來再從棉被頂端吸進去這種既令人懷念又糟糕的喫法。捲起的棉被就像是無底的漩渦，將披薩不停地捲進其中。

「啊，對了對了。」

雖然回答很有哲理這點不錯，但是總覺得她巧妙地避開了我的問題。這是我的錯覺嗎？

「往常？」

棉被卷王毫不在意我的困惑，依舊自信滿滿地擺着架子。

真是不出遠門的冒險，倒不如說是散步了。大概是因爲不知道世界有沒有延伸到這座城鎮以外，所以才變成了這樣不是嗎。

要是大家都噗呼噗呼地說話就沒法分辨出國王大人了。

看來沒有自己否定是艾莉歐這件事。

一副了不起的樣子。

現實中的棉被卷倒也是一卷上棉被態度就會變得強硬起來。

「這裏是位於你心中的國家。」

然而，棉被卷再一次否定了我的主張。

「說到底這裏絕對不是我的內心啊。」

只要筆直前進總能到達，真是單純的結構。

就這樣一邊走着一邊眺望着景色，一路上城鎮和腳下仍然有水色穿過。儘管我抬起頭想要看看頭頂會不會漂着水色的星星，卻只見一片色彩曖昧的天空，一望無盡。雲也不是白的，而是帶着淡淡的水藍。盯着看去便連晝夜的概念也無法想象。

「重要的不是收集四個聲音，而是發現那些聲音的本質噗呼。」

棉被卷咕溜溜地轉過身來，水藍色的粒子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嗬。」

不過，很難想象我在尋找的東西會在這種地方。

「我想那兩樣食物不應該以日餐和西餐一樣的感覺放在一起對比。」

棉被卷繼續說：

「我非去和那位國王大人見面不可嗎？」

行駛在道路上的專線公交裏擠滿了棉被卷，好像它們是從地板上長出來的一樣。這幅景象若是被其他人看到恐怕要懷疑我的精神狀態了。坐在駕駛席上的當然也是棉被卷。擦肩而過的時候確認了一下，見他絲毫沒有在駕駛的樣子，我放下心來。那種樣子還在駕駛才更可怕。至於車子是怎麼動起來的，我決定不去在意那些矛盾。

「看來這個國家撐不過幾秒了。」

由於不瞭解夢中世界的運作方式和情況，我緊緊地跟了上去。她的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和我嘩啦嘩啦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低頭一看，發現我自己也光着腳，穿着的也是睡衣，這應該是現實的一種反映吧。雖然由我自己說出這種事也不太合適，但我覺得這正能反映出自己仔細認真的性格。

句尾慢了一拍，看來是忘了加上。棉被卷王像是要矇混過去一樣噗呼噗呼個不停。

「那麼要走了，在你從夢中醒來之前。……噗呼。」

「那麼，你來這個國家有什麼事噗呼？」

「哦……」

「但說無妨噗呼。」

國王大人好像差點就要輕易表明真身，但她不自然地改了口。

「看來是和往常一樣來找東西的噗呼。」

在外面的世界尋找的東西。這幾天我的確有煩惱的事情，也很容易明白她指的是什麼。

最先出現的感覺是懷疑。是因爲我也變成了經歷過一些風霜的大人了嗎？

夠不到到地面的右腳顫動了幾下。

我不記得以前見過這樣的夢。但要是說沒法記得所有做過的夢，那我也無話可說就是了。

「午飯你喜歡太卷和瑞士捲中的哪一個呢？」

「每次表哥誤入這裏，都是爲了尋找遺落的東西噗呼。」

我倒是覺得每天都會見到。

「你要巡遊城鎮，收集四個聲音噗呼。」

侍從們也歡呼着手舞足蹈。她們的內容物肯定也都是艾莉歐吧。

「那是我們的食物，不是用來招待客人的。」

「請跟我來。我帶你去見國王吧。」

「不過如果嫌麻煩的話收集兩個左右就好了噗呼。」

我繼續被無視，感到有點無可奈何。這種對我沒有反應的感覺，甚至讓我覺得懷念。

「唔姆。」棉被卷王咕唧一聲縱向彎曲。

「話說這不是艾莉歐嘛。」

不過，反正我沒有什麼目標，也就沒有拒絕的理由。

「所謂棉被卷的國王就是那個嗎，就是棉被卷王【注】吧？稍微加把勁就是艾莉女王之類的。」

「總覺得這情節好像在哪裏聽過，不過只在城鎮裏就行了嗎……」

（譯註：棉被卷爲「スマキン」，棉被卷王是「スマキング」，多了一個音。）

從棉被中散發出「說了漂亮話」的得意感覺。

「知道了知道了。話說回來國王大人，我可以提問嗎？」

「不這裏的確是存在於你心中的地方。」

赤腳走在街上讓我靜不下心來。腳底就像在柏油路上滑行。

你們是什麼時候把我心裏弄成這種無法地帶的啊？

我是客人嗎。……咦？

「沒錯。」

「這不是有披薩嘛？」

居然要讓一個看不到自己前方的傢伙給我指路啊。

在夢裏意識清醒實在少見。什麼都不做就醒來感覺太浪費了。

「……真是意味深長的話呀。」

我不覺得收集不可思議的聲音會有什麼變化。

「請走這邊。」

「歡迎來到我的國家噗呼，表……不認識的人。」

「這個道路還真是隨便啊喂。」

「不要未經許可就建國。」

既然如此還要把我當客人對待嗎。我纔是國王不是嗎？雖然不想當就是了。

「沒有理由放棄和國王見面的榮譽吧？」

「………………………………………」

我又沒見過什麼自己期望的夢境。我的手裏並沒有夢中世界的地圖。

眼前是坐在球椅裏而非王座上的棉被卷，球椅旁還呆立着大臣或是侍衛模樣的棉被卷，只不過唯獨坐在球椅裏的棉被卷的棉被花紋與衆不同。

「不是有事纔來的。回過神來我就在這裏了。」

和我想的一樣。負責帶路的棉被卷「呵呵呵」地走上前來。

棉被卷王沉默着一動不動，好像在等我做出反應。侍從那夥人也讓我感到了無聲的壓力。

「棉被卷王噗呼。」

我不想讓自己認真聽她說話變成白費力氣，於是試着又問了一下：

「剛纔的話再說一遍。」

棉被卷王歡喜地晃着腳。這舉動和現實中的那個傢伙完全一樣。

卷着眼熟的菖蒲花紋棉被的，恐怕只有那位國王大人。

右腳無所事事地晃來晃去。

我們經過一棟散發着陳舊味道的（不知棉布卷怪是怎麼建成的）大樓前通過，沿着道路向前走，來到了郊外。棉被卷用腳指向前面碩大的的四方形建築，說「就是這裏。」

「我們是無法看到自己的這副模樣的。外部的視線、外部應有的狀態。構築出我們的外表的，主要是你，所以說長這副模樣的人，在其意識中是不可能有棉被卷的。因爲棉被的內側是黑暗，也不可能看到自己的身姿。在自己的心中，自己並不存在，正因爲別人的注視才構成了自己。可以說存在於心裏的國家棉—被卷·星球就是這樣在必然中誕生的、屬於你的國家。」

「飯糰。和婆婆喫了媽媽捏的飯糰噗呼。」

「嗬。」

「配料是我喜歡的梅乾噗呼。」

棉被卷王像是在表達喜悅一樣前後晃着腳。唔唔原來如此。

「這不是艾利歐嘛。」

國王大人一時僵住了。旁邊的棉被卷們都擔心似地歪歪擰擰扭着身體。

「快點走噗呼。」

棉被卷王的右腳晃來晃去。這種沒威嚴的國王大人，感覺連擺設都當不成。

但是有這麼多侍從還在哇哇大喊，看來她還是被仰慕着的。

我是期待着什麼纔會造出這樣的國家啊？

「………………………………………」

難道是爲了艾利歐創造了這個國家嗎？要說創造，這種心情倒也不是不理解。

但，這有點不對，這可是個棉被卷的國家。

從國王的房間折返時，把我帶到這裏的棉被卷嚮導也一起離開了城堡。

「那麼請讓我繼續擔任嚮導。」

「拜託你了。」

我已經習慣和棉被卷一同走路了。不過也談不上習不習慣，和往常又沒什麼不同。

城鎮一如既往，不時會令人忘記它原本的色彩。每次填滿水色，城鎮都像是描繪出別樣風景。凝神注視，彷彿可以聽到城鎮被浸染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布料靜靜降落一樣，輕微而模糊。

聽到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我垂下視線，看到了棉被卷的腳。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熟悉的膝窩，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便想她詢問：

被棉被卷催促着，我跨進了家門，打開玄關的門應該是不需要許可的。

女女炭「唔呵呵」地故意露出天真的微笑。老爸放棄似地垂下了頭。

「唔姆唔姆」，棉被卷理解了一般扭動身體。

我們明明應該是走在胡亂地立着大樓的繁華街區，但注意到的時候住宅區已經出現在左手邊，就像是不留神的時候被換掉的一樣。大概是被女女炭帶過來的吧。女女炭走進了林立的房子的其中一家。那座房子，以及四周的風景，我都有印象。

我擺出了防備的姿勢。這是要喫掉我嗎。看到女女炭的微笑，我差點一下子朝後仰過去。

「重新來，你是誰啊——！」

已經看不到女女炭的身影了，於是棉被卷朝我問道：

這個樣子，難怪會留在我記憶深處。

在地上叩叩叩叩地敲着腳跟之後，冷不防地，女女炭一下子轉過身來盯向我。

「你一歲的時候見到了女女炭。看來牢牢地記住了呀。」

這點我同意。「比如女女喵的美麗對吧。」老爸無視她的話回到了房間。

大概，是我在想象着艾莉歐「好像很憧憬這個樣子」的裝帥模樣，結果誕生出了這種繞遠路一般麻煩程度加倍的棉被卷吧。眼前的棉被卷的棉被正在搖晃。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呀。」

棉被卷轉過身來。雖然分不清哪邊是前哪邊是後，不過大概是面向了我。

老爸的喉結顫抖着，好像非常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捏住眉間忍住了。

真是滿嘴哲學味的棉被卷。這也是我心裏棉被卷印象的一部分……纔怪。

我低頭思考着，回過神來棉被卷已經從身邊消失了。

我曾看到過作爲那人的哥哥也就是我老爸對着牆壁嘀咕着「就算說那傢伙是妖怪我也不奇怪啊」而懊悔的樣子。現在我好像也要揹負起那個身影了。

老爸抓住女女炭的脖子說着「不許教壞孩子」把她拖進了隔壁房間。嬰兒雖然沒哭出來，但明顯露出了安心的樣子。我和他一起放下心來。

老爸加油。我悄悄爲他聲援。

遠處響起了什麼動靜，是從房子後邊傳過來的。聽到響動，母親對老爸留下一句「你看着點兒」便跑了過去。老爸聽了剛想過去照看，「看着——」「爲什麼我連你也要看着啊！」，卻不得不爲了阻止女女炭的前進而跳起化身屏障。

「他還是小寶寶的時候，不接觸各種各樣的人會變成怕生的孩子喲。」

我一定是這份記憶的旁觀者。

「……那個，你好煩啊。」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現在那麼小的真君，會變得這麼大呢。」

當然，沒有人過來。老爸只是「去去去」地把她趕到一邊。

雖然被國王命令去尋找聲音，可我既沒有地圖又沒有提示。

「真真親，舔0;beru1;舔0;bero1;嗶嗶叭—」

「……我記憶中？」

女女炭把手伸了過來。雖然我嚇了一跳，但她只是摸了摸我的額髮。

畢竟人類最喜歡的就是自己。我想要是一個人能毫無遺漏地理解自己，也就不會需要其他人了。雖然活得狹隘，但也不會受傷。於是劇終。

真正的地球外生物，說不定指的就是這樣的傢伙。

「這是你的心裏，可沒有你不知道的地方。」

「談不上什麼嚮導，」

老爸和母親姑且不論，連女女炭都這麼年輕。爲什麼呢？

「嗯，啊啊……進去看看吧。」

她敲了敲自己的額頭，好像在說「真是失誤」。

因爲，這裏是我的家。我的老家。地面鋪裝成白色，院子裏左邊連着狹長的綠色車庫，還有一片用於晾曬衣物的空地，這一切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大門修在了正面稍靠右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門口沒停着我的自行車。

「……事到如今，發生什麼我都不奇怪了。」

如果能做到的話，我想人類不用和任何人交談就可以生存下去了。

事到如今，我意識到了自己的立場。

「足之所向。」

「我親——」

「要進去看看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個人被丟下而不安，小寶寶哭了出來。

「這世上有些東西還是不知道爲好。」

棉被卷點點頭。如果眼前的嬰兒是一歲時候的我，真的能如此清晰地記住那時看到的東西嗎？不過想想倒也不奇怪，畢竟那時我已經能看見，腦袋也沒有罷工。

「怎、怎麼了？」

這傢伙和現實中的她相比略矮，這大概和誕生的時候有關係吧。

躺在那裏被大人圍住的嬰兒的臉，我完全沒有印象。

父親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朝妹妹罵道：

「因爲那是你記憶中女女炭很久以前的樣子。」

「不你是知道的。你只是忘記了，或是裝作沒看到而已。」

「真想也給你一張帶欄杆的牀。」

「都是哥哥炭，害得我們被趕出來了。」

注視着女女炭的背後，還有牀上的嬰兒，我嘀咕着理解到的事情。

老爸按着女女炭的額頭，像命令家犬一樣對她說。

代替圍牆種在房子周圍的一排植物也仍舊討人喜歡。我一邊模糊地理解着其中的含義，一邊走進家裏的走廊。沒人出來迎接。老爸從走廊裏面走了出來，他那年輕的模樣和現在的我很像。我喫了一驚，但他卻徑直從我身邊走過去，似乎沒有看到我一樣。如果不是被他無視，那就是他真的看不到吧。

「我鑽。」「不許鑽過去！」 女女炭像蛇一般扭動着身體避開老爸的手，想要轉過去，老爸則是拼命地想要攔住她。女女炭有如真正的蛇一般，靈巧地躲避着老爸的阻礙，「呼嗬嗬」的笑聲在房間裏自由地迴盪。終於，老爸率先耗盡體力，把手撐在膝蓋上。

一時間，我站在道路正中央抬頭望着屋頂。

「真君也有可愛的時候哦！」

後來不知是不是對「姆啾」厭煩了，女女炭清了清嗓子後指着我：

這應對方式和未來的我幾乎如出一轍，相對地我也明白了這大概就是女女炭捉弄我的理由。

「聽好了，你給我待在這裏，在真安靜下來之前不許過來。」

「那個，」

女女炭的地位是這種好像明白卻又無法判斷的東西嗎。

女女炭「啾——」地撅起了嘴。這是她那個時候的習慣嗎？女女炭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女女炭把臉貼了過去嚇唬嬰兒，近到讓人懷疑舌頭是在嬰兒臉上舔來舔去。雖然她本人看起來是打算吐舌頭做鬼臉，但這副模樣完全是prpr婆婆以下略。嬰兒嚇得一哆嗦僵住了身子，一動不動地看着擋在正前面的怪人。他明顯是在害怕。

「看來沒錯了。」

就這樣不知疲倦也沒有目的地走着，我在這座城鎮裏第一次發現了沒卷着棉被的人。……還真是在哪裏都會出現啊。雖然令人喫驚，但那正是女女炭。

咦，爲什麼？他們不是看不到我嗎。正當我驚訝時，她卻普通地對我搭話了。

女女炭在人行道的正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

「噢噢，那是國王中的國王。」

「看上去比平時年輕啊。而且很自然。」

「……我很認真地回答你，就算是自己的心，也不可能一清二楚哦。」

這麼自然地把她叫做「女女炭」，讓我擔心起最近睡覺的時候腦子有沒有被隨便改造，但棉被卷似乎是想要追上那個女女炭，於是我也跟了上去。走路的時候，女女炭也甩着提包完全靜不下來。偶爾會停住腳步，胳膊像彈空氣吉他一樣搖晃，發出「噢—噢—」的聲音。這種腦子略微失常的樣子也是一如既往。但是那個一如既往的樣子，還是有一點差別。儘管這一點光是從背後來看也能感覺到，卻說不出具體區別在哪裏。

「你這嚮導沒起什麼作用啊。」

……那個嬰兒有點M字型禿頭。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腦袋。

這也難怪。那麼小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在意自己的長相。

因爲沒有穿鞋，我直接走進右手邊的房間，看到了老爸和母親，還有女女炭，他們正一同探頭看着一張小牀。帶圍欄的牀上，躺着一個嬰兒。

「嚶嚶——」被一個人丟下的女女炭（準確來說我也在）毫無幹勁地裝哭。

「看來是未來的真君呀！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來幹什麼，我又沒叫你。」

好像沒什麼明顯的變化。我非要陪着她裝傻不可嗎？

看到女女炭的背影，棉被卷挺起身子似地踮起腳。

這是鑽進別人的夢裏爲所欲爲嗎？沒想到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真奇怪）。我正詫異着，卻聽棉被捲回答說「那當然了」。

「糟了，按照設定現在的我應該不知道這邊的真君！」

就算用這種裝帥的說法，也沒有改變隨便走的事實。

我嚇了一跳，還以爲老爸是在說我，不過他是衝着女女炭說的。

明明剛纔還是陌生的城鎮，現實卻突然出現在眼前。不過這裏也同樣染上了水色。

我需要身邊有很多人在。稍微長大一點後，我迫切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聽到哭聲，母親抱着換洗衣物，嘴裏說着「哎呀寶寶乖寶寶乖」趕了過來。「小嬰兒在呼喚女女炭，在渴望着女女炭！」妖怪自顧自地扭曲着事實想要跟在後面，而老爸則是喊着「不對纔不是那樣！」堵住了她。兩人就那麼扭打在一起，結果被母親念着「吵死了你們兩個一邊兒去」踢在他們屁股上。真是讓人看不下去。

可是她接下來的發言卻意外地普通。

比女女炭更害怕孤身一人，總覺得心裏刺癢癢的。

「親親也感覺膩了。」

好像只有這個人在舞臺外大鬧特鬧。

「果然，這是我很久以前的記憶嗎？」

「嗯？」

「心是不存在界限的。既然這樣，捨棄什麼就沒有意義。」

不用改口也可以。女女炭「姆啾——」地撅起嘴，一步一步朝我逼近過來，結果我手腳並用地拖着身體向後退去。明明是記憶中的世界，這個人的行動也太隨心所欲了吧。

如果是記憶中女女炭的再現，我應該沒理由知道她年輕時的容貌。

女女炭伸開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噘着嘴鼓起臉頰。

「就是因爲沒叫我纔來的。」

那就是所謂的孤高。寂寞而高雅。但，我不想變成那樣。

我覺得你纔不可思議。我們彼此帶着不同的意思微微一笑。

「我那又小又可愛的艾莉歐也會像這樣長大呢。啊啊，真是期待以後的日子。」

女女炭——更正，是女女姑姑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祝福不在此處的女兒的未來。

那份笑容也好，那個態度也好，毫無疑問都是我所瞭解的這個人身爲母親的一面。在我安心的同時，心中感覺一陣清爽，但同時也些在意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的女兒早晚會面臨的災難嗎？我應該告訴她嗎？

雖然在這裏告訴她也沒什麼用，但我心中似乎有一股昏暗的東西，像黑夜一般擴散籠罩起來。

她會怎麼理解我的這副樣子呢，女女姑姑——更正，是女女炭把臉湊了過來。

唔、我不由得被迷住了，是因爲她和現在的我沒差多少歲嗎。

這麼一看，她的眼睛和艾莉歐一模一樣，雖然髮色相差太大讓人覺察不到就是了。

「姆啾——」

「已經夠了吧。」

我在她引誘似的嘴脣面前沒了勁頭。

「那我要去找那邊的真君做了啊——」

「餵你快住手！」

我還來不及阻止，女女炭便跑進了我正睡覺的房間。「嘎！」老爸從嬰兒轉向女女炭，小規模衝突再次發生。可是面對噘嘴親過來的女女炭他畏縮了。

老爸和女女炭追逐打鬧着，另一側則是我的母親。

看到她懷裏安穩平靜的我，我的視線顫抖了。

母親抱着磨人撒嬌的我，逗着我笑。

偶爾吹過水藍色的風，將世界逐漸浸染。在裏面，那個風景隨着淡淡的光一同存在。

母親她，露出了我很少見到的表情，那表情柔和而溫婉。

「幹什麼啊？」

可是我完全沒看到棉被卷王的手，她到底是怎麼卷的呢？

在那之後由於海苔受潮，變得又軟又粘，眼看就要糟糕地耷拉下來。我急忙想要把它喫掉，結果受害範圍悲慘地擴大，嘴的周圍和手指都變得黏黏糊糊。頑固地貼在指尖的海苔怎麼也揭不下來，好想哭。

「現在，是中午嗎？」

接着在路上，看到了中學時的我。那是我正在被叫瀧本還是瀧田的傢伙揍的場面。確實，對於無災無難地生活的人，被什麼人狠狠揍臉這種事可不常有，留下印象也是當然的吧。這件事至今我還沒忘。現在要怎麼辦呢，揍回去嗎？

棉被卷一邊走一邊遊刃有餘似地編織長長的說辭。

看樣子在夢裏的國家連烤制的時間也不需要。有點讓人羨慕。

「那傢伙，要跌倒了。」

什麼嘛，這不是意外地有精神嗎。我撓了撓鼻子，看着哭得很誇張的自己露出了苦笑。

纔不好呢。

「跌倒了會痛，好好記住啊。」

棉被卷說道。她明明沒有看卻知道嗎？算了因爲是夢嘛。

命運常常事不如意。

那個動作，那份溫柔，還有在懷中搖擺的愜意。

有些事情要從失敗中學習。爲了促進他的成長，有時需要故意放手不管。

「你好像得到了很多聲音呀。」

目光自然地追着小小的棉被卷，在到達十字路口時，自己的視角忽然與他的重合了。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吧。」

我不假思索地輕聲說出即將發生的事情，想要避免其發生，但視點已經回到了現在的我身上，什麼也做不到。不出所料，小小的棉被卷跌倒了。是左腳絆在右腳跟這種笨拙的方式跌倒的，他的拇指指甲淤血，應該連膝蓋也擦破了。

我認識那個小小的棉被卷，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真的是我心中的地方啊。」

我不想連自己都對自己放棄不管。

說起來，我還沒指定要哪個吧。

「……感覺上棉被卷的外表和知性不相一致。」

那是純粹的微笑與疼愛。她抱着我，支撐着我。

「既有好事，也有壞事。所謂的記憶，就是這樣的啊。」

好像沒有看到扶他起來的我一樣，小小的我跑開了。

我所瞭解的母親，並不是會在別人面前露出那種表情的性格。

以那個棉被卷的視角看着道路，又盯着腳下。我想起了那個視角。

「那真是太好了。」

人不可能一直用最好的方式生活。好或不好這種事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自己微微的哭聲，還有母親溫柔的聲音——但願我永遠也不會忘記。

「太過悠哉的話，你就要在找到東西之前醒過來了呀。」

這裏的一切，應該都是存在於我記憶中的。

自己是被怎樣抱着，又是聽母親說了怎樣的話呢？

然後想到這是艾莉歐做的東西，也就理解了。

我一伸手，棉被卷便一下子把盤子拽了回去。順帶一提我連盤子還沒碰到。

吸收完披薩的棉被卷一下子站了起來。

「剛纔也說過，我們不會把披薩拿給客人。」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有了這份祝福，無論以後發生什麼，我都能夠懷着「活下去就好」的信念。

「按照慣例，我們爲客人準備的是太卷或是瑞士捲。」

在我的印象裏，她總是開朗地笑着。我沒有直接觸及那份慈愛的機會。

連付賬都省略的棉被卷再次邁開腳步。我稍微尋找了一下消失在擁擠人羣中的小小棉被卷，自然是沒有找到。我敲敲胸口，想着現在他就在這裏吧，然後跟在了棉被卷身後。

「在夢裏喫飯也是個不錯的體驗……吧……喂！」

那是我。幼年時的我，不知爲什麼變成了棉被卷。跌倒的方式和自己體驗過的一樣，說起來受的傷都集中在下半身，讓我在心裏開起了「這樣啊因爲卷着棉被所以纔沒事的嗎」這種玩笑。

扶起小小的我。他說不出「噗呼——」之類的話，只是悶悶地哭着，令人難以釋懷。

看起來一樣的，顏色很濃的黑色。

明明應該很聰明，但以國王大人萬歲爲前提就沒法期待了。

「嗯，算是吧。」

「給」，棉被卷真的把一個黑漆漆的瑞士捲遞了過來。真不想接受。可是棉被卷就那麼從上面伸出手一動不動，我無可奈何地接了過來。瑞士捲表面粗糙的手感，讓我明白了這真的是用海苔做的。拿在手裏沉甸甸的，意外地很有分量。

「你要去幫他嗎？」

「……一咬就碎。」

看着期待在非常遙遠的以後再會而擺手的女女姑姑，儘管我露出苦笑，但還是向她擺手。

「因爲我記得有多痛啊。」

現在也是，路過的棉被卷們沒有一人向他伸出手。哎，他們也伸不出手就是了。

另一邊，棉被卷一副對披薩心滿意足的樣子，慢條斯理地享用着。話是這麼說，不過她用的依舊是是把披薩拋起來，從棉被頂端吸進去的「那種」喫法。真虧他們能像丟爆米花一樣把那個滾燙的東西隨隨便便拋起來。咖啡館前，披薩嘭嘭嘭地不停飛起又落下。

我明白這個道理。可是。

「不是單純想讓棉被卷獨佔食物嗎？」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棉被卷也不朝店裏打個招呼便坐在了室外的席位上。儘管我心裏想着「這樣沒問題嗎」，但還是坐在她對面。剛一坐下，就有棉被卷從店裏出來了，短短的手從棉被上方伸出，舉着盛有披薩的盤子。棉被卷沒打招呼，把披薩放在桌子上就走了。

有些事情，雖然不願回想，但也會如此般存在。

「就算不找也到處都有啊。國王也說過，找到聲音不是目的。你又不是拯救地球的勇者。重要的是明白那個聲音有什麼意義、連結着何處。明白以後，得出符合自己的結論。」

要讓他明白失敗的意義。

「………………………………………」

不過無論是變弱還是變強，回憶是無論怎樣也無法捨棄的。

雖然最近她不再點了，不過在我心裏，一提到棉被卷果然還是會想到披薩吧。在一棟白豆腐似的建築門外，掛着「世界錦標賽第四」的招牌。這裏說的世界，是到哪裏爲止啊？

棉被卷「呵呵呵個呵」地左右搖晃。

「啊，」我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張開了嘴。

從棉被裏微微露出的頭髮是黑色的。我拔了根自己的額髮。

「姆啾——」

嘴上雖然是那麼說，但疼痛似乎比較誇張地留在了記憶裏。

真不想把那種聲音也算進去。何況那根本不是記憶裏的聲音，絕對不是。

向前走着，住宅街的風景便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不見，我們再次回到了繁華街區。載着棉被卷的出租車開了過去，擠滿棉被卷的電車或許也朝着遠方出發了。

我先不管是什麼，姑且試着咬了一口。想着因爲在夢裏所以沒什麼味道吧，有一半是舔着喫的。

在不知哪裏變得曖昧起來的感覺中，胸口傳來了明確的暖意。溫熱的液體滲入胸口落到深處，皮膚因這份感觸而震顫。喉嚨響動。感覺一旦鬆氣眼前便會泛白。

棉被卷在那家店前停下腳步，向我提議。她的腳趾不住地指向咖啡館。

而是我記得。

「容我直言，你這傢伙想什麼呢！」

「這可是國王親手卷的。」

「因爲你哪個都沒有選，所以就試着用海苔捲了瑞士捲。」

否則，就不會爲了成爲更好的自己而努力。

「怎麼了？」

「那還真是光榮。不過你對國王大人的行動就沒什麼疑問嗎？」

看到我瞪圓眼睛，棉被卷觀察起我的反應來。

此外，城鎮裏咖啡館多到亂來。室外的席位多得好像沒考慮過下雨的天氣。到處都都熱熱鬧鬧地坐滿了棉被卷，多少讓我感到悶熱。大家各自按照喜好點了瑪格麗特披薩或是四味乳酪披薩，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

「合你的口味嗎？」

只能揹負着走下去，然後習慣那份重量。但肩上的那個東西，卻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自作主張地凸顯自己的分量。這樣的回憶，大都像把內心掏空一般令人坐立不安。剛纔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吧。

所以，眼前母親的這幅表情並不是從其他的時代借來的東西。

「棒極了！」

「不，並不是。只不過是我喜歡喫午飯。」

「回頭見啦——」

早晚有一天，我們會明白父母之愛不是隨時都觸手可及的，然後爲此哭泣。

被誰毆打的聲音，被誰憎恨的聲音。這樣的聲音也會存在。

對於從未打過架、被父母百般疼愛的我來說，這不是初次強烈地意識到疼痛的瞬間嗎。我們人類的表皮意外地纖細，而且最主要的是，就算跌倒了也沒有人來幫忙。父母又不是神明，在目不能及的地方就無可奈何了。

「因爲受到了國王的良好影響。」

「真急啊。」

我把目光從那雜技練習似的景象移開，一個很小的棉被捲走着的樣子便進入了視線。雖然很有精神，但總覺得哪裏靠不住。他活動着短短的腿，從我面前經過。

離開家後，我走出一段距離後回頭，發現建築已經消失了。回憶失去輪廓，像蒸發到空中一樣溶化不見。但是感覺只要叫女女炭的話，不管在哪裏她都會跑出來。

取而代之地，不知從哪裏出現的棉被卷再次來到了身邊。她這是在爲我着想嗎。

「還是要尋找聲音嗎？」

黑漆漆的瑞士捲實在少見。大概是因爲和印象相去甚遠吧。

我也沒有從桌子前移動，只是望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棉被卷。

果然，儘管有理性，本質上還是棉被卷。

我把那個聲音收進自己內心深處，離開了房間。我無法永遠待在這裏。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那樣的氣氛，正和老爸玩耍的女女姑姑轉過身來，目送我離開。

這就要看我們爲了不後悔而多麼努力地掙扎了。

對此不可缺少的便是相信自己的選擇。

「請多加註意。相信自己與不信任別人容易混淆到一起。」

「我銘記在心了，知性派棉被卷。」

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得到了忠告。天空也好建築也好，如果這裏的一切都是我內心的一部分，那麼說不定她說的話並不能聽過就算了。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覺得好害羞。

因爲自己的內心正在被棉被卷光着的腳所觸碰。

我和棉被卷一起筆直地沿路走着，把景色的變幻也一併接受不停前進。

就這樣，我們來到了藤和家。

就算在夢裏，我也會回到這裏嗎。

家的模樣一如平常，只是像打通超級某某世界【注】的隱藏關卡一樣變了顏色。但如果這裏是我的記憶寄存的地方，就不確定這裏是什麼時候的藤和家了。雖然單從表面望去沒什麼變化，但朝倉庫裏窺探便能看到明顯生了鏽、模樣悽慘的自行車。我搬過來後騎的那輛車子，現在應該已經淪落到葬身大海的下場了。既然這傢伙還沒有消失，而且停在這裏，那麼時間便自然被限定了。

（譯註：指任天堂的遊戲Super Mario World。）

隨着預感打開玄關的門，啊啊，好想遮住臉。

正宗的棉被卷，正橫躺在玄關。

和最開始見到的時候一模一樣。

「喂，國王大人躺在……啊，又不見了。」

嚮導棉被卷溜掉了。她是爲了保住國王的威嚴而逃走的嗎？

或者也可能是她無法太過深入我的回憶。

艾莉歐躺在這裏，也就是說差不多要來了嗎。回過頭去，便剛好看到尚值高中生的我與方纔的自己如出一轍的模樣走進家門，正在驚愕不已。我是覺得自己的模樣至今沒什麼太大的變化，但當面看去還是「哇呀！」地喫了一驚。

沒有變化的除了樣貌，還有對待棉被卷的態度。現在的我就算走在只有棉被卷居住的城鎮上也能泰然自若，但如果當時的我迷路到這個國家的話，大概會害怕得沒法朝任何方向邁開腳步吧。這麼一想，我真是漂亮地適應了，當然這絕不是成長。

不過，這就是和她的初次見面嗎？回想起來，便覺得能夠交流本身就是奇蹟。

就像是無論相隔多遠，回憶都會在心裏的某處存在一樣。

「歡迎來到我的國家噗呼。」

在這裏轉了一圈下來，確實有所收穫，也能將其用四個聲音表達出來。

我走了幾步後回頭。

「以後要注意反省。」

「啊，表哥已經起來了。」

「你差不多快從夢裏醒來了。」

或許是因爲聲音太過懶散，我無法判斷這歡呼到底是不是發自內心。

我要的可不是滿載遊玩心情的飯菜，你懂的吧。

懷念和，後悔。無上幸福與羞恥。美好的東西和糟糕的東西，同等地存在於我的心中。

就像棉被卷王說的那樣，差不多該向心中的國家告別了。

「已經可以了嗎？」

由於每天都做感覺已經麻木了，但冷靜下來就會覺得一切都不正常。

我強烈地感覺到，啊啊不照顧她真是不行呀。

「但願我能記住吧。」

棉被卷就在外面，她向前走着，就像是要把我從混沌的記憶之家帶向心之國。

棉被卷王搖了搖頭，好像是搖了搖頭，不過我不知道她的頭在哪裏。

不如說看到城鎮的這副模樣，只能讓人聯想到棉被卷王這個名字。

「嗬，那還真厲害。」

我張開嘴，無聲地擺出「艾莉歐這個笨蛋」的嘴型。只見棉被卷王的上半身不安分地活動，右腳晃來晃去。

「噗呼呼呼。」

「……那麼。」

因爲我每一年都越來越被小看啊。

「表哥，好囂張——」

接下來，在這個家裏和艾莉歐的回憶就像快進一樣被放了出來。喫披薩的那一天，帶她去大海的那一天。噴湧而出的記憶宛如自行車上的鐵鏽一般，一個一個地，銘刻在心中。

「唔姆」，艾莉歐一副了不起的樣子點點頭。總覺得，剛纔好像也看過這個樣子。

「對了對了。要是我下次再來的話，給我準備正經一點的午飯。」

就像在地下勞動設施裏喫到土豆燉牛肉【注】一樣滲入心脾。

「這裏是表哥心中的國家，而我是國王大人。我早已看透了一切噗呼。」

與居民的外表相反，回憶竟意外地認真構築着。

順帶一提，平時她叫人起牀的方式是跳上我蓋的棉被，就那麼打滾把棉被卷在自己身上。然後把做好的棉被卷運到樓下就是我的任務了。

從棉被裏微微露出的眼睛向我訴求的同時，發出的那聲呼喚。

總覺得做了奇怪的夢，但內容卻模糊不清。

我重新體會到，那裏有我的源泉。

所謂的棉被卷就是這樣。

「這句話剛纔說過了。」

我不經意地望了望四周，但景色沒有發生變化。我以爲隨着意識恢復清醒，周圍的一切就會像溶解一樣消失，不過原來並不是那樣的嗎。

對於還在努力學習做飯的艾莉歐來說，這樣的期待還是稍早了些。

或許夢境也不會消失，而是繼續殘留下來。

「……總覺得，好像沒睡着。」

棉被卷在地上打滾的聲音，「噗呼——」的響聲。還有。

棉被卷說着恭敬地行了一禮。真想讓現實裏的那傢伙學一學這個彬彬有禮的樣子。

（譯註：出自《賭博默示錄》，在故事裏無力償還債務的人會被強制送進地下勞動設施裏參加勞務，在那裏環境惡劣艱苦，土豆燉牛肉、啤酒、肉串等是爲數不多的奢侈品。）

頭腦很清醒，這樣反而冷靜不下來。感覺並不清爽，而是少了點什麼。我爬起來一動不動地坐在被子上，抱着腦袋低下頭。

「嗯……這樣嗎？」

「怎麼了？」

我明白自己能夠自如地操縱自己意識，就像是把腦袋拎起來一樣，緊貼在腦後的東西在搖來搖去。看樣子只要提起那個東西，就能立刻浮上去。

「沒有那個必要噗呼。」

我伸出手指想要輕舀，零星的光斑便繞着食指爲軸飄飄起舞。

「足夠了。久違地看到了不錯的東西。」

棉被卷「噗呼——噗呼——」地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看來一完成任務，就會變回普通的棉被卷。被分到任務時，便會獲得相應的能力。

我想，真會有想得那麼美嗎。但同時心裏又感覺能行。

就像被鈍的針頭慢慢地、略微用力地刺到一樣，有着暗淡而微弱的疼痛的世界。

或許會經歷失敗。或許會犯下錯誤。

畢竟這裏是夢中的世界，不會有什麼事情會違背自己的期望。

雖然我不確定她有沒有注意到那個地步，不過棉被卷王把話題拽了回來。

那些聲音原本便存在於我的心中，不必特地找尋，但我總算看清了它的形狀。

還是說，儘管不記得來過，但找到的東西已經好好地帶回去了呢？

「我只能爲你帶路到夢的邊緣，在這裏就要告別了。」

「不必擔心、噗呼——」雖然句尾很怪異，但既然棉被卷王能打包票，或許重要的東西真的不會消失不見。

「是的。」棉被卷筆直地站着回答。

「我會在瑞士捲裏放滿表哥喜歡的東西噗呼——」

移居到這個房間以來，已經過了幾年呢。高中畢業，進入大學，這期間生活的根基卻一直在這裏。去海外的父母也早就回來了，即便如此我仍然待在這裏。在我的心裏，已經有有了很多留在這裏的理由。

想着在那之前至少有件事要說一下，便直接向國王大人提了出來。

或許我以前也來過這裏，只是醒來的時候全都忘記了。

不對，纔不是那樣。

「啊啊，城堡的名字用的是那個嗎。……真不協調。」

離開的艾莉歐額頭微微發紅，而我的肚皮上則是留下了水藍色。

「噗呼——」，棉被卷王喘着粗氣自鳴得意。侍衛們「哇——」地情緒高漲起來，手舞足蹈。

「收集的『聲音』要不要也告訴你？」

我並沒有忘記，但如此清晰地看到，讓我內心雀躍不已。

「知道了噗呼。」棉被卷王接受了，樣子十分可靠。

接下來的故事，就到夢境之外再看吧。

「之前忘記說明了，這裏的國王住的地方叫做艾莉女王城。」

「我的國家怎麼樣噗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想着去和那個國王大人打個招呼，於是我向前走，但棉被捲到了入口就不再移動了。

曾經的我和現在一樣，在各種事情上照顧着她。

「哪裏哪裏。那麼外面的我也要請你多關照了，噗呼——」

如果有命運這種東西的話，說不定現實中也不過如此。

「謝謝你了。」

實際上，我就是爲了說這件事纔過來的。

她似乎是踮着腳走進來的，在看到她身影之前我都沒有聽到腳步聲。但，一看到我已經醒來，她便快步跑到身邊。「嗒嗒嗒嗒——」，一如既往的腳步聲。明明腿並不短，腳步聲聽起來卻很細碎。她來到牀前，啪嗒啪嗒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目送她離開，然後一個人走進城堡。

從房間的門口處，艾莉歐輕輕探進頭來。隨着她的腦袋晃動，粒子從散開的水藍色頭髮滑落而下。那份與照着心之國的光芒相同的光輝，或許會讓我用盡一生去追尋其真實面目。對我來說，這份光輝或許就是如此重要。

回到棉被卷王的城堡前，棉被卷說道。

「很刺激。」

儘管喫驚，但我還是笑了。

棉被卷壓在人的身上，棉被卷躺在房間裏，棉被卷……這不全都是棉被卷嗎？爲什麼沒有選出更美好的場景呢？儘管嘆着氣，我還是追在棉被卷的身後。

來到國王的房間，我發現情況有了一點變化。之前見面時還沒有的王冠搭在棉被頂上。此外，棉被上還畫了鬍鬚。

「你不過來嗎？」

想要回應那個聲音。不想後悔。我，是這麼想的。

噢噢，比現實的棉被卷更敏銳一點，不過到底還是沒有發現。

「我非要爲早起反省不可嗎……」

「剛纔感覺到了險惡的氣氛噗呼。」

看來是不滿於沒能像平常那樣叫醒我，她用額頭在我肚子上用力地蹭了過來。很快我就被頭髮蹭得發痛。雖然她經常對我這麼做，但那是出於什麼目的，纔會在懲罰時發現這樣的動作的呢？不過確實很痛就是了。

睜開眼睛時完全沒有拖帶睡意，不知是不是因爲這個原因，感覺疲勞也沒有消除。

我感到心中一陣刺癢，便用手指蹭了蹭鼻子下面，問道：

但若是期望着製造出勝過那些的回憶，我的答案便已經決定了。

被過於明顯的思緒所鼓動，我離開了充滿回憶的藤和家。

呆呆地盯着自己的腳和被子，視線一端滲入牆壁的顏色。

仔細一看旁邊還多了水果拼盤。是個廉價的國王像。

「找到的東西等醒來以後再傳達就好了噗呼。能從心裏帶回外面的就只有那個了噗呼。」

敷衍地補上了國王大人的要素。那個鬍鬚是怎麼畫上的呢？

表哥。

因爲今天不是棉被卷，艾莉歐自賣自誇地說着「比起表哥，我要早得多。」 然後噠噠噠噠地跑開。看着她的背影，我心裏想着時候剛好吧，便叫住了她。

夢的內容大部分都忘記了。但，或許只剩下在內心深處發現的東西。

我想趁着還沒有忘記，把它說出來。

「等一下。」

「嗯？」

艾莉歐轉過身來。唔，和眼前浮現的棉被卷的影子重合了。是因爲看得太過習慣了嗎。

「坐到這兒來。」

「嗯。」

我把她招待到牀上。艾莉歐順從地碎步走過來，啪嗒一聲坐下。

這麼一看，就會感覺從相遇時開始時間好像根本沒有流逝一樣。

她真的是和我同樣年紀的二十幾歲嗎？

「嗞——」

她盯着我，嘴裏發出效果音。這一點真是像極了她的母親。

「啊——怎麼說呢，」

我撓了撓頭。面對她毫無動搖的目光，想說的話好像要捲起尾巴逃走了。

大大的、淡淡的目光。溼潤一樣閃耀的雙眸牢牢地捉住我不放。

好難說出口，你能不能把被子捲上啊。

……然而，這樣可不行啊。

「表哥？」

艾莉歐等待着。她歪着小巧的腦袋，頭髮流淌下來。我用手指將其舀起，被那份美麗迷住了。

我收集起那四個聲音，將它們互相編織。

「嫁給我吧。」

有什麼東西在我身邊聚集起來，互相碰撞摩擦，從我睡醒之後便一直在發出光芒。

但是，我期望着如此。

它們各自奏出聲音，宛如鈴鐺鳴響。

我總是煩惱着要怎麼做才能通向最好的未來，然後選擇接下來前進的道路。

「嗯唔。」

爲了擴大內心的領土，我聚起僅有的一點勇氣。

「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說。」

創造出這份積極的心情的，一定是那滿是懊悔的回憶吧。

而現在，如果我沿着心中選擇的道路一直衝下去，恐怕煩惱會加倍地膨脹下去吧。最重要的是，這將不止影響我一個人，而是關係到更多人的想法，以及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