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T.的工作地點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我想向某種巨大的存在質問它荒謬的安排。

你啊，是不是把麻煩都掃到我這兒來了？

「好啦～好啦～如果不加快速度，會被西沉的夕陽追上變老喔！嗚嘎～！我正在變老～！我身上的細胞彷彿每隔七秒就在增加歲數，感覺刺刺癢癢的啊！敏．感．肌～！」「拜託妳起碼別手舞足蹈地掙扎好嗎？」

我一邊斥喝坐在腳踏車行李架上緊抱着別人的腰左右搖晃的三十九歲加一，一邊自暴自棄地試着依照她的要求提升車速：「我踩……我踩踩踩！」

我的青春依然在急速下降，女女姑姑的幸福點數看來正毫無停滯地一飛沖天啊！

爲什麼坐在我腳踏車後面的人總是她？姑姑來到我身邊的次數如此頻繁，令我感受到這是命運……在負面意義上。我的命運的滋味正在輸出，遭到什麼東西的榨取。我很想確信這一點，但無所謂啦！

距離在沙灘發射火箭過了四天，七月一日。沒在放學後排行程，或許就是我不幸的開端。女女姑姑在校門口等着我。

「嗨～」一發現我，她甚至還揮揮手。萬一旁邊有同學經過，問我「忘年戀？」之類的問題，我就得當場辦起過隱遁生活的手續了。

在腳踏車停車場徘徊的黑毛野狗，遠遠地朝女女姑姑低吼。你這隻狗真有眼光啊～我以心靈送出讚賞之意。

「……今天怎麼跑來了？」

我在校門邊小聲地快速追問。妳喜歡神出鬼沒是無所謂，但出現的場合也節制一下。

「呵呵呵！」她故弄玄虛地笑了一陣子，倏然豎起食指說道：

「今天是『和姑姑一起玩』的日子喔！」

「感覺是將和媽媽一起玩的需求稀釋約兩千倍後的內容耶！」

我猛然握緊腳踏車的把手，期盼早點回家。然而，她已迅速繞道腳踏車後輪邊，移開書包自己坐上去。

「好啦，Go～Go～姑姑我會手拉手地教你怎麼當我的手腳。」

喂，別用手臂纏住我，別在我耳邊吹氣。還有，別改造我的立場。

「爲什麼只有女女姑姑坐過後座……」

「只要使用三點幸福點數，就可以預約後座當女女小妹的專用席。」

「我真的半點都聽不懂。」從我的觀點來看，那不就是單純的詛咒點數嗎？

「………………………………」

可是。然而。

爲了找回平穩、迎向日常而努力的少女之聲自店裏傳出，就像要淹沒那句話語。接着，是皺紋沒全皺起的老婆婆激勵她奮起的聲音。

「不成樣子。再來一次。」田村婆婆恰到好處地指出不滿意的地方，催促她重來。

目的地是田村商店。我們要去偷看艾莉歐的顧店狀況：

「歡……迎光臨……」艾莉歐細微的聲音沒響透店內便被吸收。

女女姑姑注視着婆婆，倒抽一口氣。動作大到舌頭都跟着往後卷，險些因此窒息。

我停好腳踏車，讓女女姑姑先下來，再來是我。上鎖之後，我直接將書包留在車藍裏，繞到田村商店的入口方向。我們一起站在長椅邊，擺出窺視店內的姿勢。

天氣晴朗。我的心情一片漆黑的烏雲。沒下雨還真不可思議，下起雨來一定能打破雨傘。

「歡……迎光……臨！」艾莉歐猛然昂起，最後垂下。

「幸福，真是好東西！」

一種彷彿有什麼從地面噴湧而上的感覺，向我襲來。

「從妳身上完全看不出想改善自己狀況的意思，這點倒是挺爽快。」

沒有人告訴我，在那片沙灘上發射火箭帶來了什麼結果。雖然女女姑姑和宇宙跟蹤狂兼前川同學的粉絲都在場，還帶了田村婆婆去那邊，但我就連最後的爆炸掃開了誰的烏雲、爲誰帶來光明都不知道。

「等妳的酸度增加之後吧！」

我感到田村婆婆似乎轉換了精力的投注方向，用來對抗病況。在那片沙灘上，果然有什麼改變了嗎？或許女女姑姑就是爲此而東奔西走。

就這麼找不到幽浮，持續地仰望天空。

「我想應該沒有這回事。」

我被女女姑姑緊貼住的背部，當然也化爲悶熱與窒息的溫牀。

藤和艾莉歐站在店內握起拳頭，喉頭顫動着。

遠處的樹上，似乎還有蟬開始鳴叫。

就像是要目睹它如何飛舞，我仰望天空。透過屋頂的縫隙間，可以看見沒有任何物體飛過的藍天。

艾莉歐的迴歸社會之路纔剛開始。這個e.t.能夠順利適應地球嗎？

「是啊！」我喃喃回應。

「只有真真一個人可以進入店內，豈不是太狡猾了。今天，我也非要在同樣的條件下參觀艾莉歐～U」

事情怎麼樣了？在各個方面。

因爲這樣，我放學後正在與姑姑約會。

「能不能在我這老太婆的嗓子啞掉前練好啊？」

「歡迎光臨……！」她的語尾彷彿漏了氣似的，微弱地拖得很長。

「就算嘴巴上抱怨還是會陪我，真真好可愛～」

雖然我這麼吐嘈，但一回頭髮現她的笑容近在咫尺、手環着我的腰緊貼上來呢喃，讓我的心跳不禁加快。夠了，我放棄了！我是姑姑控（壞）。

半路上，我發覺日照已開始切換至夏季。削弱梅雨溼氣的陽光曬熱柏油路與肌膚，產生乾燥的不愉快感。汗水會與殘留的溼意同時折磨觸覺，是一整年當中最能感受到流汗有多煩人的季節。

「你預定什麼時候變成姑姑我的蜂蜜糖漿？」

很難得地，田村婆婆也來到店面，危顫顫地跪坐在收銀機後方。就我看到的範圍內，這還是頭一遭。

「聽好了艾莉歐，如果妳可以不夾帶標點符號就講完問候，我就給妳加一成薪水。」

因爲此刻身旁的人是姑姑，當然不會點亮我的青春。

積雨雲遠遠地延伸過來，正想吞沒太陽。

這一路上，我沒看見有寶特瓶火箭發射上空。已經結束了嗎？

在我注視着艾莉歐與田村婆婆之際，始終沉默不語的姑姑從一旁擁抱我。她的雙手在我左腋下交握，無視於炎熱貼了上來。

我接受了只有這一回不算Bug的事實。

我微微拉開左邊那扇安裝良好的門，好聽清楚裏面的聲音。

我總覺得靜不下心，甚至泛起雞皮疙瘩。

「會投稿這類感想給我的人之所以只有姑姑，也是拜妳的幸福點數所賜嗎？」

她最後非常努力地抽象的找了個麻煩。還是田村婆婆的音量比較大。

「嗯，我會加油。歡……歡迎光臨！」

女女姑姑在表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如果這麼告訴她本人，會被聽成雙重的意義，我完全無法預料她究竟會高興還是感嘆。

「真真最近很寵艾莉歐耶！」在我身旁探出頭的姑姑低聲說。

沒有顧客的店內，正在上演由田村婆婆指導的發聲練習。

不過，艾莉歐似乎變得比以前更能當着別人的面大聲說話了。在迴歸社會上，她朝平穩的道路邁進了一步。儘管光是恢復到一般站立的程度就得走上數萬步，艾莉歐的速度又緩慢到一天能不能前進一步都很難講，但正因爲如此，目睹她成長的場面確實有種爽快感。

「發音聽起來不像人類。再來一次。」

城鎮就彷彿再度開始呼吸般洋溢着種種聲響，不斷在我的腦海中繪出波紋。

然後她呼出氣來。呼……呼……某些淤積在心中的事物與氣息斷斷續續地一同吐出。

她彷彿咬緊牙關，喃喃吐出斷斷續續的文字。

「呃啊～我不喜歡妳的幹勁！再來一次！」

真是太意外了！

地球人在外星人的鎮上生活着。

女女姑姑藏起臉孔、藏起皺紋、藏起一切。這麼做的時候，她就宛如真正的少女。

姑姑會扯人後腿，讓別人配合自己的視線高度。這是沒關係啦！

「歡迎光……臨！」

那種接觸方式不是緊抱也不是黏人，而是求助地倚靠着我。她將臉埋在我的腋窩，長髮依照重力垂下，放下踮起的腳尖穩穩地站在地面。

我們到達田村商店前方。我在駛達店門前停下車，雙腳踢着地面往後退。

又……又來了……我的身體差點僵住，但察覺氣氛不同而改變念頭。

我將目光從女女姑姑的臉上移開，重新窺視商店。我不禁想着，她是不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