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ing No.2559 太空服夢見蠶繭

『表哥～看星星的時候到了，快點過來～』

『別拖着我的脖子背後走，我又不是貓！』

『表哥也不像貓那麼可愛～』

『真抱歉哦！』被表妹拖着脖子走的我沒好氣地回答。每年暑假照例會到姑姑家玩，通常在此住上一個禮拜，久的話二週。姑姑家比我家所在的小鎮更靠近都市，但不知爲何，卻有種鄉下的氣氛，對我而言，這種氣氛十分舒服。在這裏，有個愛逗弄人的年輕姑姑，與一位水藍色頭髮的表妹。

還有一艘不論由小鎮任何地方都能看見的，又高又大的火箭。

『兩位～噴防蚊液了嗎～？』

姑姑站在走廊那邊向我們呼喚，拖着我走的表妹邊跑邊充滿精神地回頭說：『別擔心～！』但實際上表妹身上並沒有防蚊液的味道，明天肯定會因全身紅腫而癢得難受吧。雖然說，我也沒噴就是。

SUPER隨便地穿上鞋子的我們，由玄關飛奔至庭院。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來，院子裏到處都是夏季昆蟲的鳴叫聲。與白天的蟬叫恰好相反，夜裏的蟲鳴顯得收斂許多。只不過我與表妹忙着將搬來的天文望遠鏡架設起來，沒時間細細品味蟲鳴。這座非常老舊的望遠鏡整體顏色泛黃，原本純白的鏡身到處都是刮痕，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遺留品。據姑姑的說明，好像是連我父親、祖父都沒看過的曾曾曾……祖父的所有物。當然，姑姑自己也不認識。

『表哥，你快讓開～接下來交給本大師就對了。』

表妹挺起胸膛，很得意地要我退下。這架望遠鏡的確只有她會調整，可是也用不着那麼跩吧。不可原諒！所以用拳頭抵在她的頭上轉轉。

『幹什麼啊，我寶貴～的腦細胞會被破壞～』

『明明就有一堆，哪裏寶貴了？而且也禁止妳像孢子一樣從頭髮散射出光芒來！』

『你管我，又不是我的意志能控制的～』

表妹扭動身軀，從我的拳頭攻擊中逃離，接着她噘起嘴脣，在我做出進一步攻擊前搶先說：『別來妨礙我～』『我纔不想咧。』我板着臉回答，用手驅趕身邊飛舞的蟲子。

就像這樣，我們每天晚上都會觀測天體。去年一樣，前年也一樣。

明年來這裏，大概也是相同吧。

『話說回來，妳的頭髮變好多哦。』

『有意見嗎～？』

『很漂亮，所以沒意見。』

『那就好。』

我們開發的火箭已經送到外國，將由該地進行發射。

是五天前，去看火箭的那次。我得意地握緊拳頭，高舉向天花板。

我背向作爲背景的火箭巨影，對她說：

『何時呀？』

1……2……3……我掰手指計算，但算到後來手指頭不夠，便放棄了。我也知道嫌回家麻煩就一直住在研究所是不好的習慣，可是工作上的進度不允許落後的話，只好犧牲私生活……呃，最後離開研究所又是何時？

研究所的同事進休息室，調侃似地對我說。

我們製作的火箭，明天就要啓程去見外星人了。

平時的我總是如此。

沒想到連最後見到外面的景色是幾天前也變得模糊不清了，真傷腦筋。1……2……3……再次計算起來。

指向她用望遠鏡觀賞的遙遠之處。

我放下Yashiro一個人，在走廊上快步前進。同事好像知道打電話者是誰，不斷對我賊笑，但我才管不了那麼多。推開他進入研究室，拿起放在桌上的話筒。深呼吸二、三次。雖然早有預感她會打來，實際上接到電話還是有點緊張。

『哇～怎麼感覺突然變得很不可靠耶。』

這是社會常識呢。表妹點點頭，眼睛就像星光一般燦爛。

啊～咳咳，故意表現得客套一點，讓對方也感受到我的心情。接着將話筒抵住耳朵，感受到她獨特的呼氣聲，緊張感立刻有如冰釋。

『真的嗎～？表哥，你頭腦真的有這麼好嗎～？』

『嗯。』

聽到我這麼說，Yashiro嘴脣扭曲，不置可否地笑了，彷彿想說那正是事實。看來不吐嘈她比較好。我轉頭苦笑。

（笑）

表妹輕快地點頭，同時伶俐地動手動眼調整望遠鏡。我們爲了追求星星的光輝，每晚站在這片星空下。但是，若說對於光輝有什麼期望，我與表妹則略有不同。這也可說是星空夢想的魅力之一吧。

表妹每晚，不，不管什麼時候，她總會有意無意地述說她的夢想；而我，每一次見到她仰着頭，嘴脣微張的模樣，心中總是百感交集。當中雖沒有負面情緒，但混合了善意與好感的複雜情感總是支離破碎地騷擾我的腦袋，成爲我頭痛的主要來源。

「妳自己還不是說今天一定要回家，妳昨天又熬夜了吧？」

『朝這方向不斷不斷前進的話，就能碰上外星人哦。』

想要勉強吞下這種混沌思緒，反而變得更爲碎裂，令人難受，眼角也隨之溼濡。

「簡直就像夢境一般的事啊，說真的。」

「呼哈哈，你被騙了，那是謊言呢。」

『表哥，我弄好了。看，快稱讚我這個大師吧。』

她粗暴地拉了張椅子在我對面坐下，疲倦地趴在桌子。兩手伸長，彷彿節肢動物的腳一樣，有點噁心。貼在桌上的臉頰軟軟膨膨的，摸起來柔軟又有彈性，非常舒服。Yashiro動也不動，只有眼珠子瞪着我。

預定飛向該星球的火箭將於明日發射。是人類史上最初的嘗試。在奔赴遙遠旅程，追求與外星人的接觸的成員之中，有我水藍色的表妹。

「Makoto

㊟

，你還沒回去啊？」

「我好佩服妳總是能如此電波全開地活着哦。」

『我製造火箭，妳搭乘，去見外星人。總之跟妳約定好了，葛蒂

㊟

。』

「嗨。」

表妹對我突如其來的發言似乎興趣缺缺。什麼嘛～好不容易說要幫妳實現夢想耶。

不管經過多久等待，那艘將夜空劃分成兩半的火箭的升空之日也永遠不會到來。哪天連自願整備的人也離開的話，也許火箭會被解體，以防止因腐朽而倒下。到時候，這道巨影也將會消失在夜空之中。只不過，要是火箭真的消失了，我總覺得整個小鎮會被連根拔起，飛向遙遠的某處呢。

我在長凳上手託着臉頰打盹。聽見熟悉的聲音，我張開眼皮，下意識用手背擦拭嘴角，用手指揉揉睡眼。接着抬起頭，休息室內過剩的光明射入我眼簾，不由得瞇起眼，以手遮在眼前，微微睜開左眼。我的面前彷彿出現了一道光之瀑布，一座純白的牆壁向我逼近。剛醒來就被一身是白的物體所侵襲，不只如此，這個對我說話的物體連頭髮也是純白的呢。

而我則是眼球差不多習慣過多的光亮，張開雙眼也沒問題了。

（注：電影《E.T.外星人》裏，男主角艾利歐特的妹妹，由當年尚爲童星的茱兒．芭莉摩所飾演）

「喂～Makoto～你女朋友的國際電話～」

『嗯！』

『哦～看得好清楚，今天也一樣能看到好星星呢。』

『表哥，好久不見。』

早就習慣她的胡言亂語。究竟有誰能想像，我與她的朋友關係竟能維持如此之久？Yashiro自稱超能力者，擁有預知能力，也許她自己早就知道如此。

「好大膽的地球人，竟敢隨便亂摸。日後你必須爲你的無禮行爲付出代價。」

『好吧，我知道了。我就做一艘火箭送妳上太空吧。』

距離明天只剩下五個小時不到。

轉頭，夜空中有着雲朵與一道有如怪物般寬闊巨大的影子。那道形狀猶如刀子尖端的巨影吞沒了大半夜空，好像隨時都可能倒下，存在感十足。

『我會做出跟光速差不多快的火箭，讓妳去見外星人。我先說，這種火箭現在真的在開發中哦。真的有去跟外星人見面的研究計劃，是研究所的Yashiro

㊟

老師說的，啊～呃～反正不是假的啦！』

（注：電玩《幻境神界：大天使的崛起》的宣傳影片中，主角以諾的臺詞。遊戲雖尚未發售，藉着品味獨特的宣傳動畫於2010年在動畫投稿網站《ニコニコ動畫》上廣泛引起注意與討論，這句臺詞也隨之蔚爲流行。）

但是，今晚我卻想要給予表妹的夢想一道光明。

在這之間，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實在沒心情好好睡一覺迎接明天。可是氣氛也不適合玩個通霄，大鬧一場。該如何運用這段時間，真令人傷腦筋哩。

「明明用不着去那麼遠的地方，這裏就有現成的外星人了。」

「明天就快到了，我在思考事情。」

（注：「真」的發音）

「明明就是在流着口水睡大覺。」

『嗯？』

在我眼前的，是穿了尺碼稍大白衣的Yashiro。一如往常，她本人的光芒，比起牆壁或照明更爲閃亮。顏色夢幻得令人擔心稍一碰觸就會變成白沙流逝。她一頭白髮，雪白肌膚，身材嬌小。或許因最近睡眠不足，眼神顯得有些兇惡。

『我知道，就是那個一直傳送光信號的星球嘛。』

指向那窮極遙遠，距離地球20光年的星星與這片夜空。

「哼，久遠以前，不知道幾代前的初代『Makoto』也說過這種話。包含名字，你們真是毫無進步的一族啊。」

越講越像說謊。尤其Yashiro老師是個自稱外星人，專說一些難以置信事情的傢伙。早知道就別提她的名字了。但是表妹正面看着我的眼，『嘿嘿～』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什麼嘛，那什麼表情啊。

「今天不回家了？」

可惡，竟敢忽視我。她眼睛貼在調整好的望遠鏡上，笑得很開心。我不忍心把這麼愉快的笑臉從望遠鏡上拉開，只好搔搔臉，用手驅趕飛舞的蟲子，在一旁耐心等待。

不久，我將視線由望遠鏡與表妹身上移開，以肉眼看着天空，伸手用力指向某個方向。

明天就是旅程的開始，但今天也是最後，是我與表妹在同一時間下的最後一天。

「外星人啊……」

「……啊，想起來了。」

『好想見外星人哦～』

簡短地打了招呼。彼此之間隔着時差，說「晚安」似乎有所不妥。即使長大了，表妹有點機械式地排列短音的說話方式依然沒變。眼睛朝向牆壁。

順便伸伸懶腰，發出呻吟。好像聽見耳鳴。

「是是。」

現在是西曆2559年。

一陣強風吹襲，是由我們背後吹向前的順風。就像順着風的流向，我說：

一聽到國際電話，立刻就猜到是誰打來的。我推開桌子站起，離開休息室。Yashiro繼續趴在桌子上，開始啃第二顆方糖，看也不看我一眼。

『別擔心，沒問題。

㊟

』

有祖先纔有我們啊。不知爲何，我與她的一族代代都繼承了相同名字。「Makoto」與「Yashiro」，每一代的漢字或許有所不同，但念法都一樣。

「那麼，你剛纔在幹什麼？」

這裏是外星人守望的小鎮的研究所。正確而言，是火箭製造所。因爲小鎮居民一直叫這裏研究所，連我們也都如此自稱了。只不過其實也進行研究，倒也說不上完全錯誤。好幾百年以前，這裏就開始進行火箭的開發與製造。遺憾的是，一號機開發途中，由於某個科學家發明了革命性引擎與飛行方法，在即將完成之際被迫放棄繼續製造。由於曾有過這段歷史，小鎮上的火箭成了本地的著名地標。幾番波折之後，又過了幾百年。

Yashiro繼續趴着問我。也許是想掩飾睡意，她不斷眨眼。

「只不過對我跟老爸、爺爺而言，一點變化也沒有的妳才恐怖咧。別說是二世，簡直像從第一代一直活到現在呢。」

空中沒有流星，就只有靜靜閃爍的太古的光芒，淡淡地映照出我們兩人。太古的星辰不會替我們實現願望與祈禱，所以我在心中強烈地許下諾言，我一定要憑藉自己的力量達成這個心願。

『囉唆！總之我跟妳約好了，懂了嗎？』

『很好啊，很好。精神不好也上不了火箭。』

「喂喂，說什麼初代……別謊報年齡啊，Yashiro二世。」

自孩提時代起，老是被人說是很像外星人的表妹竟要去見真正的外星人了。搞不好那個星球的居民對錶妹更感到驚訝，因爲在地球這個行星上，竟然有如此典型的外星人模樣的少女呢，光是想像他們的反應就讓人想笑。不管去哪裏都會受到驚訝吧，她可說是宇宙規模的稀有動物啊，真不愧是我的表妹。

Yashiro聳聳肩，感嘆地說。我也學她聳肩嘆氣。

『好棒哦～好了不起哦～夠了吧？趕快讓路～』

『月亮今晚也還是躲在火箭的影子裏咧。』

（注：「社」的發音。）

『嗯。』

人類從五百年前開始接到地球外生命體傳送的訊息，持續至今。與距離20光年之遠的星球花上二十年交換通信，在持續無數次如此令人昏眩的溝通後，人類總算打算在明天飛躍至下一階段的溝通。

Yashiro從長桌上的小壺中取出咖啡用的方糖，啃了幾口後，愉快地說：「甜進牙齒裏了。」她吞下方糖，問我：

「吵死了。」

我們的小鎮上有艘火箭。比起高樓大廈還要巨大得多，是一艘原本預定發射升空的火箭。火箭位於小鎮郊外，聽說某一陣子成爲鎮上的觀光聖地。說「聽說」，因爲那是我們出生很久以前的事，詳情我們也不太瞭解。火箭已經建造了有二百年之久，因爲許多因素就這樣棄置着。只不過有些愛好火箭的分子會定期整備，所以仍然維持着原有面貌。

「啊？呃，約一個禮拜前不是纔剛通過電話？算了，妳精神還好嗎？」

表妹瞥了一眼，輕輕點頭。

我揮揮手，掩飾不好意思的心情。我只是想起了過去的事情，覺得有點害臊而已，現在卻被這個完全缺乏一般的感受性的傢伙指出我變得感傷，真令人想哭。轉過頭去，剛好看到貼在牆壁上的日曆。明天這個日子上有着紅色圈圈。

「嗯。應該說今天『也』不回家吧。不知多久沒回去了。」

『什麼何時……當然是等我跟妳都長大以後啊。』

她嘻嘻地賊笑，但似乎又很高興，一直盯着我的臉瞧。表情像是在說『雖不期待，但很感謝你的貼心。』哼，走着瞧。

我靠在吱吱嘎嘎發出聲音的椅背上，抬頭看天花板。難以相信現在是晚上，人工的天空非常明亮。

「扯這種謊，到底對誰有好處啊。」

「嗯，那就好。可別睡過頭被留在地球哦。」

說起無聊的玩笑，但表妹一點也不笑。只是『嗯』地一聲，平淡回應。

唉，我的表妹啊……妳實在太不在意暗藏言語間的人情世故了。不管是好的層面還是壞的層面皆是。

『心情很興奮，睡不太着，所以不必擔心。』

「是嗎？嗯～反正等火箭升空後再睡就好了嘛。」

『嗯。』

「……啊～對了，呃，關於那個……」

突然間不知該說什麼。明明不是我打的電話，卻得由我尋找話題。沉默不語有時很舒服，有時則令人難受。只不過，現在我覺得保持沉默太可惜了。

因爲今晚是我與表妹同年的最後一天。

『表哥不愛睏嗎？你們那邊應該是晚上吧？有時差。』

「嗯……明天以後，跟妳就不能用時差來計算了。」

以極逼近光速的速度在太空旅行的表妹身上會產生浦島效應。算上加減速的時間，由地球方面觀測必須花上四十年以上的歲月往返行星，肯定會在目前同年的我與表妹之間造成巨大的年齡差異吧。我不是變成老態龍鍾的糟老頭，就是死了。而表妹則遠比我還年輕得多。

我與表妹的時間會有巨大差異。而所存在的世界也將隨之產生根本性的改變。

「我已經是老頭的時候，妳還很年輕，真令人羨慕。」

『那，表哥也一起來嘛？』

「……那也不錯。遺憾的是我的護照已經過期了。來不及明天到達那邊。」

要是這種問題也能靠浦島效應解決該有多好。可惜科學還沒那麼方便。雖然以萬能爲目標不斷前進，距離能從口袋拿出時光機來還有一段不小距離。

『我回來第一件事就去見表哥。』

用光速飛來見我？速度太快的話，想在我身邊停下可是很困難的咧。

「四十幾年後我已經是老頭子了，妳能一眼就認出來嗎？」

亂講一通後，離開研究室。

「妳經常提到的『女女』又是哪位啊？」

熟悉的簡短回答後，掛上電話。我將話筒放好，

雖然嚴重睡眠不足，不可思議地卻不想打呵欠。身體沉重，眼球乾燥，逐漸疼痛，白衣裏常備的眼藥水一滴也不剩了，真是遺憾。

「跟那個假外星人一起去不就得了？就算是你這種傻瓜，火箭也可以毫無差別地當成貨物運載的。」

「房間裏沒人，實在提不起勁回去吶。我已經五天沒離開這裏了，要出門我會怕～」

Yashiro口唸難以理解的內容。我感覺到她的話語中包含着某種東西……更具體來說，似乎包含着歲月，而不得不沉默。星宮Yashiro真的是個從頭到尾都充滿謎團的人啊。

面對牆壁自言自語地說出來不及說的話語……或許沒聽見比較好，等她回來時說不定還會嚇一跳呢。反正這也不是什麼特別需要說的事。整理一下衣服後，對同事說：

只不過這次則露出故作神祕、十分愉快的表情。她歪曲嘴脣，不懷好意地笑了。我既不知她表情的意義，也猜不透她心中的想法，以手托腮陷入沉思。

Yashiro突然唱起歌來，歌詞似乎也是從中間開始隨便亂唱的。混在呼嘯的風聲中變得斷斷續續的。唱完後，Yashiro給自己評分「九十分」。好寬鬆的給分標準啊。

站在我身邊的Yashiro不知爲何開始模仿起風聲。風這麼強，個子嬌小的Yashiro搞不好會被吹走呢。很容易想像她在咻咻吹拂的強風之中隨風飄走的模樣。

「什 麼 嘛 ， 原 來 你 在 這 裏 。」

今天是我與表妹活在相同時間裏的最後一天。

鏘鏘……踏着地板的Yashiro彷彿想做確認似地問我。

『所以說，表哥。』

「話說回來，火箭即將上太空了耶，太空，超讚的。」

四十幾年的光陰，對於個體的人類而言絕非一瞬而已。

『因爲是表哥所以認得出來。何況，表哥本來就很像老頭子。』

「獻給分隔兩地的情人的歌。」

推着Yashiro的背，在太空船的地板上鏘鏘作響地大步前進。當然，我們來的是那艘不發射的太空船。可說是本鎮的老地標的火箭內部一片黑暗，就算有手電筒也很可能被絆倒。但是對於從孩提時代就經常來此玩耍的我而言，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在火箭內部來去自如。對錶妹應該也是相同。

『嗯！』

「順便回家一趟嘛。」

「明明就挑選得很厲害咧。只不過嘛……我是考慮過要不要一起去。」

自稱外星人對於由這艘無法升空的火箭所見的景色有什麼感想呢？

她的深切願望，化爲單音節一字一字地刺在我的心理。一時語塞，閉上眼睛。

正式打扮？哪邊的正式打扮啊。護目鏡閃亮地反射陽光，叫人難以直視。Yashiro走到我的附近，隔着一段距離。

她瞧不起人似地笑了，或許想調侃我吧。

我也跟着以開玩笑的口吻回應。Yashiro冷笑一聲。

「……Loovveerrs of looooost dimensiiooons～」

真不知道她在憤慨什麼。完全想不懂。

明明是裝可愛的臺詞，她卻保持平時的臭臉回答，一點也不可愛嘛。

雖然我是命名者，不過直接說出口還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假裝想了一下，回答：

至少在日本這裏是個適合升空的好天氣。在開始眷戀短袖的五月的好天氣裏，比起朝向太空飛行，更令人想留在地面散步曬日光浴。

啪噠啪噠……踏着不像會在地板上發出的腳步聲，某人從背後發出怪異聲音對我說話。全身包在有如太空服的裝扮裏，彷彿現在正準備搭乘火箭升空的這傢伙，似乎跟昨晚和我說話的那個人是同一人物。唔哦～好久沒見到這個裝扮了咧。

『嗯。』

「即將發射的火箭的名字是什麼？」

次日，我站在藍天之下。風稍強，白衣的下襬飛舞。手插在口袋裏，防止被風吹動，我抬頭看了昨晚登上的火箭一眼。

對於明天即將發射升空，前往太空追尋外星人的火箭又有何感想？

在我的表妹跟火箭成爲人類最初的地球產外星人迴歸時……

我們來到頂端附近爲了觀光客而設置的陽臺（？）。這裏是可由火箭外面眺望小鎮風景的觀景臺，高度相當高，有懼高症者肯定會昏倒吧。因爲高，所以風也強。以五月而言，今晚的晚風略冷。我在地板盤腿坐下，低頭看着發射臺附近的金屬板地面。在研究所的燈光映照下的此地風景與過去所見過的並無不同。

「這裏來過太多次，來得都煩了。」

「以前跟Makoto一起看過。」

「噯，我出去透透氣。」

沒有翅膀的金屬巨塊有如通天之塔般，由高處俯視我。

「啥意思啊，混蛋。我可不認爲我有那麼蒼老咧。」

抓着發光體Yashiro當作開路先鋒，來到火箭頂端附近。一羣怪人基於興趣時常整備這裏，所以火箭仍舊保有原本的模樣。外面不管如何清洗，很快又會長出一層青苔，簡直像塗上墨綠色油漆一樣。但內部則很乾淨。若非如此，這艘沒有用的巨大垃圾肯定早就被解體了。

「咻咻咻咻咻～」

表妹接下來約有二十年時間都在太空船裏。雖說船內的體感時間應該更短一點。但肯定比五天還長得多。想到這件事，我走在走廊上，決定告別如此不健康的生活，去找仍然在休息室啃着砂糖的Yashiro。

擁有預知能力者什麼也不說，只是讓白衣在風中飄揚。

「Makoto不飛嗎？」

「妳是從宇宙哪裏來的？」

「那啥歌？」

「祕咪（祕密）～」

「沒差沒差～」

「……與其說是情人，對我而言她就只是葛蒂而已。」

「等妳回來我會去迎接妳的，要平安無事回來啊。」

「好，那我的火箭就拜託妳了，副船長。」

「Prime。」

「晚上進來這裏是工作人員的特權。」

曾經以爲無法實現讓她能朝向雙手所不能觸及的天空奔跑的夢想。在經過多年努力後，夢想總算化爲具體形式，變成了即將升空的火箭。

抬頭看她的頭髮，不經意對持續放射光芒的Yashiro詢問。

「……嗯，我會好好養生，長命百歲的。妳纔要小心，別跟外星人吵架哦。」

又過了一會，兩人站在一起眺望夜晚的小鎮。能傳到這個位於郊外的研究所的小鎮民家光芒並不多，如果望向山區方向，也只能看見一片朦朧巨影。四周悄然，只聽到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在風中，火箭不知何處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響。這種聲音被打趣地說是火箭的鳴叫聲，剛搬來小鎮的人，說不定還會以爲這個半夜不斷髮出的鳴叫聲是妖怪呢。嘰嘰嘎嘎，今天鳴叫得比較久，彷彿火箭想努力抬起頭眺望天空的聲音。

「這 是 正 式 打 扮 。」

就是這個充滿謎團的人過去向我訴說太空的魅力，才把我引導到這個階段。

「我出去一下。」

聽說祖先之中，有人莫名其妙受異性歡迎，看來如此美妙的血統並沒有傳承到我這一代。

同時不知道爲何，也很容易想像她莫名其妙地輕鬆着地的模樣。

我苦笑，她是說哪個Makoto啊。這傢伙說不定真的能超越時間呢。從初代Makoto開始，只爲了調侃他的子孫而留下來？如果真是如此，她的個性真的糟得可以。

「當然是飛上太空啊，愚蠢。」

（注：娘娘腔與女女日語發音相近）

白天的陽光照耀在無限延伸向水平線遠方的金屬板地面。塗上白色的地板吸收光線，淡淡地反射，灼燒雙眼。視界的上下方均充滿了光芒。即使瞇着眼睛，火箭的壓迫感依然不減。小時候看着火箭，曾以爲長大後應該就不會覺得那麼高了吧，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依然維持着我跟表妹站在這裏，夢想着火箭升空的那天的景色。

「吵死了。」

「哪裏讚了？只要抬頭，到處都看得到吧？」

「這也是祕咪～」

Yashiro指着星光燦爛的寬廣天空說。漩渦狀的雲層彷彿生物的臉飄浮在空中。比起藍天似乎更遙遠一點的靛青色天空。星辰在雲層遮蔽下失去了光輝，取而代之在我頭上發亮的，是Yashiro的頭髮。

好名字早就被古人用光了嘛。而且祖先品味關我什麼事。

「妳還留着呀，那套服裝。」

「剛纔是假外星人打來的電話嗎？哼，只是去太空一趟嘛，又沒什麼，真是娘娘腔。明明女女

㊟

這個名字聽起來應該要有厚臉皮又強大的印象。真傷腦筋。」

「艾利歐特的妹妹嗎？如果是這樣，你自己不飛不是很奇怪？」

「品味不好是你們這一族的共通特色呢。」

但是要煩惱這個問題，得先有能升空的火箭，而從事火箭製造的人又是我，沒有兩個我存在就沒辦法解決這個矛盾。

「飛？」

也許今晚就是與表妹今生的別離。必須要有充分的覺悟纔行。雖然不是能輕易約定的事，但是也只能答應。

坐在我身邊的同事故意小聲地說「真可憐……」可惡。看來從明天開始我在辦公室的外號就要變成「老頭子」了。心中想着「煩死了」，我搔搔頭。

研究所背後的火箭是研究員們至少會來上一次的場所。

我將留在地球歡送她離去。我租的公寓裏沒有人等我回來，所以我總是優先處理別的事情，將回家視爲最後選項。爲了不讓表妹也有這種感覺，我必須留在這裏等她。爲了不讓老是被叫做外星人的她真的在別的星球住下來……

Yashiro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身上穿的大尺碼白衣隨風嘩啦嘩啦飄揚，看起來就像幽靈。

但是與表妹約定的我就只有一個。所以說，這樣就夠了。

「好討厭的回答。」

『在我回來之前，要活着哦。』

「這個大個子大概也很想飛上太空吧。」

「怎樣？」

「沒有必要說明的事就用這招來回答，這是女女教我的。」

「電波女搭青春火箭起飛了嗎……」

這裏的夜景非常美麗，最適合跟女朋友一起來了，只可惜我沒有。

猶如與日常生活隔絕的異世界。

我鏘鏘地敲着火箭，就跟球彈跳一樣，聲音輕快響亮。原本握着扶手凝視風景的Yashiro低頭看我，冷漠地說了聲「是嗎？」接着又問：

「哦？妳也知道這個典故啊？這可是五百年前的珍貴影片了呢。」

「呼～好熱。」

脫下面罩，恢復普通說話方式的Yashiro吐了一口氣。集合火箭、太空服，以及她有如異世界居民的特異風貌三種要素，她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太空回來的人。

四十幾年後，我們說不定就得迎接這種模樣的人歸來呢。

「妳找我有什麼事？」

「你不去看嗎？現在正在現場轉播火箭升空呢。」

她豎起拇指，指指身後。我轉頭，斜眼瞥了背後一眼，搖搖頭。因長期工作忙碌而沒時間剪的長髮打到臉上，在風中飄散。

「在這裏看火箭更有臨場感。」

即將升空的火箭就是參考我眼前的這個巨大鐵塊製作的。當然，只有外表參考而已，所以也不至於親密如兄弟，頂多算是……表哥吧。就如同我與表妹，雖然都具有人類的骨架，思想與外表截然不同一樣。

「還多久發射？」

「剩不到幾分鐘了吧。畫面右邊有倒數計時。」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接着看了Yashiro一眼，她與我同樣抬頭看火箭。似乎也沒有趕回研究所的打算。只不過這傢伙大概會說出「對外星人而言，去太空的場面一點也不稀奇」之類的話。所以我也不想多提這件事。相反地，我開始說起故事，只是種自言自語或回顧，沒什麼深意。

「當我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我是船長。」

「嗯？」

Yashiro看了我。我指着火箭的頂端。不是尖端，而是頂端。

「是這艘火箭的船長。我與表妹在火箭裏玩太空旅行的遊戲。她是副船長，我是船長。任性又驕傲的她願意把船長寶座讓給我，是因爲她嫌跟外星人接觸時要學外星語很麻煩。因爲跟外星人對話是船長的工作嘛。」

我嘿嘿笑了，因爲她現在已經不知道會說幾國話了，比我更精通語言呢。爲了遵守小學五年級的約定，彼此花上一輩子來實現。

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得等火箭平安回來之後才知道。

或許是一段漫長的旅程，但我絕不會等到不耐煩。

「啊，不過如果表妹碰上的外星人都是像妳這樣的傢伙，也許會覺得很累吧，哇哈哈。」

隨口開開玩笑，原本以爲Yashiro會反脣相譏，她卻手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這傢伙平時都在想什麼？老實說即使常待在她身邊，我一次也沒懂過她的想法。

Yashiro的弦外之音似乎在說，即將升空的火箭就是人類實現夢想的工具。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引導至眼前的火箭。夢想着飛往遙遠彼處的蠶嗎……的確，在太空之中，我們人類就有如蠶一般無力。如同蠶無法獨立生活一般。但是，即便如此……

深切期望她的翅膀並非徒具形式的無用之物。

不自覺抬起頭，望向火箭背後的晴朗青空。什麼變化也沒有。只見在紫外線效果下的蔚藍青空與隨風移動的雲朵。彷彿隨時都要升空的火箭，依然保持沉默。

（注：指科幻電影《銀翼殺手》之原着小說。小說原名《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可直譯爲「生化人會夢見電子羊？」。或許因語感獨特，許多動漫標題常對此致敬）

「還有下文吶

㊟

。」

Yashiro唐突地發問。蠶？思考了一下，我點點頭。

模仿遙遠過去的小說標題

㊟

，我自言自語似地說。

啊……瞭解意義之後我笑了。因爲我的時間正朝向新的遙遠目標前進呢。

「當然有聽過，蠶蛹在太空船有時也當作食物食用。」

只不過她說這個用意是什麼？因爲我剛纔說的話也有點唐突，所以算是反擊？就在我想東想西之間，Yashiro繼續說下去。她在風中飛舞的瀏海彷彿正飄散出光之粒子。

（注：漫畫《七龍珠》中，龜仙人的臺詞）

支撐火箭的鋼骨與等待更換的老舊零件，像個耍賴的孩子可愛地發出嘰嘰嘎嘎的叫聲。

「……不知道。應該只是自然界的定律而已吧？」

接下來，

「那種昆蟲無法自力飛行，如果人類不飼養，就無法在自然界中活下去。可是牠們還是會羽化。你知道爲什麼嗎？」

我想，或許是遠方火箭起飛時吹起的風傳達到這裏了吧。

留在這個伴隨着火箭的，外星人守望的小鎮裏。

試着回想童年時期與表妹繞着火箭周邊奔跑遊玩的自己。但是，不管如何就是想不起來。表妹已經從這個時間離開，朝向獨自時間不斷加速。

「是的。蠶繭經過漫長等待，爲的就是羽化的那一刻。」

「因此地球人所擁有的對太空的希望，肯定就像蠶的夢想一樣吧。並不是所有蠶都想要飛。因爲即使能飛也沒有任何好處。但若要繼續活下去，必然會對無垠世界有着夢想。」

就如同地球自古以來對星辰與太空懷抱憧憬，建造火箭升空一樣。

邊思考蠶的事情邊幫忙建造火箭？這傢伙不只外表，連想法都很古怪呢。我不禁苦笑。接着Yashiro如同剛纔的我一般指向火箭，而火箭也回應她似地歌唱。

「我看就把這個當成最終回算了嘛。」

「太空服還是會夢見蠶繭，是吧？」

一道特別強的風從背後吹起。白衣的下襬被吹了起來，無法飛行的火箭發出共鳴。

但是對我而言現在正是火箭發射的瞬間。

「你聽過蠶這種昆蟲嗎？」

再度把手插入口袋。附近沒有任何遮蔽物，全身受到強風吹襲。懷抱等待的心情抬頭看火箭，看着看着，我的腦中浮現了數位化的時刻。數字一點一滴地減少。變成零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應該用不着我多說了吧？雖說我並不知道正確的時刻，時間是我隨便亂湊的。

「我好幾百……不，好幾年來邊思考着蠶的事情，邊幫忙建造火箭。」

這個計時的終點在四十多年後。在到達那個時間之前，我心中的數位時鐘將會不斷持續。不容許計算錯誤與舞弊，亦不得停止，真是沒有保障的歲月啊。

幼年時期天馬行空描繪的夢想全部到齊，並且實現。

「……嗯。」

火箭在想像中天真無邪地不斷上升，而現在，即使在現實之中，另一艘火箭也同樣載着表妹朝向天空。表妹不可靠的雙肩將擔起人類的夢想與希望，與外星人相見。

直到她回到相同時間爲止，我將繼續留在這裏。

留在心中的，只剩下榮耀感與高昂的情緒，以及伴隨着強風中略覺刺骨的……寂寥。

不久，看着強風呼嘯而過，彷彿在計算將火箭各個零件吹響的時機――

這是太空旅行的同時，也是時間旅行的瞬間。

但是我仍然祈禱着，馳騁於我送給她的夢想之中、包覆於繭裏的表妹能順利羽化。

「地球人與蠶沒什麼差別。既不能飛天，沒有火箭連在太空飄蕩也辦不到。在被保護的環境中，爲了飛上天而拚命掙扎。明明不知道太空中有什麼，還是想辦法飛上去。與蠶可說一模一樣。即便能飛行也沒什麼好處，但是牠們還是拚命羽化，破繭而出。如同地球人癡傻地獻上一輩子來實現太空的夢想。」

「………………………………」

全部變成零以後，在我心中的那個時鐘開始顯示「1」。在我眨眼的時候，又變成了「2」、「3」。秒數的倒數並沒有停止，而是不斷繼續。

隨着Yashiro的這句話，不斷減少的時間的數字也恰好全部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