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齊奧爾科夫斯基的祈禱
《電波女與青春男》 · 入間人間 · 4.6萬 字


「那個人啊,是被神明帶走的喔!」
二十八年前,當身爲她丈夫的老爺爺往生時,田村婆婆這樣說過。
那時我才十二歲,明年要升上國中。
「他碰到cattle mutilation了,一定是。」
從告別式與下葬全部結束到回家爲止,老婆婆一直沒有哭。當時,那張臉還稍微殘留着可稱爲阿姨的部分,皺紋也比現在少了一點點,但她卻大哭大鬧到整張臉都花掉……並沒有發生那種事情。從旁觀者眼中看來,她只是一臉平淡。
明明都已到黃昏,她卻讓店面開始營業,走到收銀臺邊的座墊坐下。大人們說,老婆婆是因爲受到打擊而動搖,認爲她很可憐。我被哥哥帶着前往店內拜訪,就在那裏靜靜地聽着老婆婆敘述這些事。
「神明很惡劣。跟其他動物不同,祂奪走人類時並不會取走內臟之類,只會奪走靈魂,往地上隨便一丟。老爺爺的屍體可是很乾淨呢!」
老婆婆就像是在對老爺爺抱怨般地詆譭着神明。老爺爺晚上就寢之後,早上再也醒不過來,就此過世。明明還不到衰老而死的年齡,他的遺容卻非常安祥。
死因不明。雖然醫生做過調查,卻宣稱完全找不出原因。也許是因爲這樣,老婆婆纔會認爲他是被神明帶走了。
「人類是神明的玩具,也是實驗動物。真是殘酷啊!」
哥哥一言不發地喫着巧克力冰棒,因爲冰棍沒出現再來一根的字樣而垂頭喪氣。他裝出這副模樣。
最喜歡老爺爺的哥哥,在當天晚上以各種方法確認我及其他家人都睡了之後,用棉被包住臉孔哭泣。我們假裝已經進入夢鄉,全都看着他哭泣的樣子。雖然誰也沒有跟着陪哭。
老婆婆抬頭望着掛在牆壁上由老爺爺親手寫下的外星人簽名。那看起來和我在電視上看過的棒球選手簽名極爲相似。「那是抄襲啊!」老婆婆喃喃說道。
我不知道該對現在的老婆婆說什麼纔好。
所以我沒有表示意見,只是跟往常一樣提出問題:
「神明,是外星人嗎?」
老婆婆露出皺紋全擠成一團的臉孔,大概是在笑或在哭吧:
「對,神明是外星人啊!所以有很多事,完全無可奈何!」
從當時的夢中醒來的那一天,我成爲四十歲。六月六日,是個容易記住的生日。
「是嗎……」我過去扮演妹妹型角色也喫得開呢!不是啦!「嗚噢噢……」從一大早就鬧起四十肩。
「哥哥實在是非常不適合當老師呢!你不是靠着被刷下教師聘用考試,對日本和平做出了貢獻嗎?」
『妳知道嗎?六月六日可是哥哥節。該由妳送我什麼紀念禮物吧?
㊟
』
(注:日本漫畫《怪醫黑傑克》裏,小女孩皮諾可感到驚訝時的口頭禪)
那是另一段的故事。
『出軌的證據分類到可燃垃圾就對了。』
『因爲臉的關係吧。』
「告訴我讓動物親近自己的訣竅。」
嗯~不必用手就能自然生活的方法……啊,對了!賓果~燈泡亮了起來。
「真是marvelous!我可以期待妳的國語期末考結果嗎?」
『……嗯?真?』
也許真的是累積不少疲勞,我似乎在以社會人來說極爲不妥當的時間帶才醒來。看了看時鐘之後,我才知道時刻已經超過十一點。
或許是一直在動的關係,我已經習慣腳部持續反應遲鈍的狀況,現在卻換成手臂不舒服,右手沒辦法舉得比心臟更高。但我儘可能不想讓家人察覺我肌肉痠痛。如果要問原因,是因爲這似乎很遜。對人類來說,外表果然也很重要啊!不能只靠內在。
我一邊四處晃盪,一邊思考。我要思考,這是我的基本也是一切。
『我要掛電話了喔,掛了妳。』好,她走了。
隔天中午過後,哥哥夫妻來電。目標不用說,當然是兒子真真。就算有個萬一,我想缺乏維持社會生活常識的艾莉歐應該也不會去接電話,但電話若是在平日白天這種沒有任何人在家的時間帶響起,她會不會去接聽?要是她接起電話,而對方是認識的人,要怎麼說明纔好~?我考慮着這些情況。
我窸窸窣窣地在化妝臺上翻找,拿出痠痛貼布。最近實在太常倚賴這個,讓我覺得藥味已轉移到自己身上。我剝下昨天的貼布,將新的貼布往腳上緊緊一貼。「噫呀~」這冰冷的感覺讓我一個人抽動掙扎着。這觸感微妙地逐漸轉變成快感了,是貼布中毒?
『在那之前,我要忠告妳一個生活的智慧。』他忽然壓低音量,而且說得超級快。
只要包裹着棉被就行了。呵呵呵,居然會從女兒身上學到,我也實在年紀……還很年輕!學習能力還是日正當中!呀~唷!就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明明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我滿足地竊笑着。
田村婆婆四十歲時,不知道在想什麼?
『當然。』
「嗅嗅……」我試着聞了聞自己的味道。還沒出現老人家特有的氣味。這是當然的啊!真沒禮貌。
我跟真真進行了一番交涉,讓他將電話交給我。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吸聲。那個頑固的四十二歲,就連呼吸都有規則性。這樣不會覺得很悶嗎?
不過,學校那邊還是得去……啊嗚!
『用腦思考吧!』
「對了……對了,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哥哥你真是冷淡啊!阿秋不理給!
㊟
」
我先目送不知道要去哪裏的真真與艾莉歐的背影離開,纔回到自己放着還沒拿去曬的棉被的房間。接着,我先用曬衣繩緊緊捆起棉被,纔將身體套進去。完美。很溫暖。立刻就覺得很熱,悶熱。這是三溫暖?而且什麼都看不到。
「哥,你從以前就會嚇跑女性,卻不會嚇跑動物吧?」
「對真真的青春期教育不好呢!」嗯~嗯~我裝出教育者的態度中止了這個行爲。要是哥哥回來家裏時,對我嘆息:「我挑錯託付的人選了……」那可就傷腦筋囉~我試着將外甥當作貓看待。
「先去戲弄真真吧~!」
『我哪知道!拿帶骨頭的肉去喂喂看。』
基本上,除了部分親戚之外,我隱瞞了艾莉歐的存在。畢竟大人有很多麻煩。
「喔嗚~」想像之三。插了四十根蠟燭的蛋糕。因爲插太多根蠟燭,看起來和插花用的劍山沒兩樣。當我呼~地想要吹熄燭火時,偏掉的火焰點着艾莉歐的頭髮。艾莉歐驚慌失措地往旁邊一滾。被撞翻的桌子。火雞和家人的笑容都亂成一團。真是大事不妙!
喀鏘掛掉。呼~我緊張得像國中時代因爲想偷懶去學校請假時一樣。
「Yes~其實,我覺得今天好像有急事,無法行動。」
今天是女女小姐的生~日。什麼洗衣服或打掃的,誰做得下去~
『我要掛電話了。』
然後再好好考慮這一天的事。
「啊,因爲大家都看得入迷了?」
到手的這個火種,會燒光什麼?
在這圈黑暗中,十五歲的艾莉歐看到了什麼?
「啊,哥哥別掛電話啊!你這~種冷淡的地方跟真真好像,哼哼!」
言而有信地戲弄完真真後,我哼着歌離開他的房間,差點從樓梯上摔下來。我的精神與力氣都消耗殆盡,體力已到達極限。因爲過度驅使身體,我現在感受到宛如背上綁着腳踏車前輪的重力。腳與腰都大大不妙。這……有些……不行了。我今天不想離家外出。畢竟是我的生日嘛,應該會獲得諒解。嗯嗯,工作就休息吧。
『那妳是打算建立女女動物王國嗎?啊~……訣竅嗎?訣竅?有那種東西嗎?』
「哥哥最好在唯一的缺點,也就是對妹妹評價太低這點上面做出改善喔!」
『妳講道理時,總是讓人率直地火大起來。只要讓對方放開心胸不就好了?』
『嗯~算了,我想應該會比數學能看一點。』
「擦個汗……嗚噢!」右手抬不起來。上臂破壞了團隊合作,妨礙我的種種動作。沒想到兩天前的逮捕行動,會直到現在才讓負面影響浮上臺面。
「喔嗚~」想像之二。跟真真報告。「噢,生日快樂。」我就說不快……嘎啊~!
『我要掛電話了。』
(注:日本漫畫家畑田國男提議的節日,以雙子座(五月二十二日~六月二十一日)正中間的日子當成紀念日)
「動物的心在哪個位置附近啊?」
爲了要逃離覆蓋着現實的天花板,我在棉被上翻了個身,唔~難以行動。主要是受到腳的拖累。
我慢吞吞地脫下睡衣,拉開粉色系的窗簾。梅雨季難得晴天的殘光從外頭灑落,是一個清爽的晴天。不過梅雨將慢慢地來臨。在我四十年的生涯中,逐漸變得不喜歡梅雨。因爲這是與許多人別離的季節。
『爲什麼妳進入正題的速度老是這麼慢?什麼事?』
『誰知道。還有,這下我也不懂了。所以,簡而言之。』
「四十歲~唉……」
『妳啊……有沒有給我兒子添麻煩?』
『抱歉,看來似乎變成打錯了。我會確認電話號碼、日期與對象之後再重打。』
「嗯嗯。」
「嗯,我也該去煮晚餐了。我要把你家的可愛兒子喂肥作鵝肝醬喔☆」
『妳這傢伙真是一點也沒變……昨天是妳的生日吧?』
『從這段報告裏節選出我能理解的部分後,聽起來就只是妳想偷懶。』
他掛了電話。電話嘟嘟響着,爲哥哥這句臺詞的迴音盡了一份力。
「你還記得啊!」
「以前啊,你就只有和女朋友講電話時會說個沒完沒了,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要好好地海扁你一頓……」
『那根本不算是養吧!妳只不過是想靠着動物療法,來避免自己面臨都市阿婆孤獨而死的下場嗎?』
『……喂。看這個號碼,是從店長家裏打來的嗎?』
今天就專心待在房間裏製作火箭吧。差不多也該完成試驗作品一號機了。
「好啦~」我在房間裏亂晃。習慣之後,會發現站定不動時腳比較痛,就停不下來。
我等着應該已經上班的打工美眉接聽電話。
『……代打比先發選手更優秀是件值得好好思量的事耶!』
更衣結束。化妝呢……算了隨便。出門前再稍微抹兩下吧。
「好痛痛痛痛……」若要分個高下,腳部的肌肉痠痛似乎比肩膀更嚴重。我的小腿肚不肯老實工作,正在罷工中,彷彿是在呼應着起牀,腳上的痠麻與熱度也一點一點地升高。
「什~麼?」
「也是啦!不過常常有人認爲我似乎什~麼都沒在想。」
「可是!」就算激烈地動起嘴巴與舌頭也不會痛。「我真的是年紀大了。」怎麼能說出那種話呢!
『思考是妳擅長的事情吧?』
「哥哥是笨蛋,我要把你出軌的證據拿給大嫂喔!」
『真是囉唆的傢伙,妳是開始養貓或狗了嗎?』
既然決定如此,那得立刻請個特休假。我走到放在玄關的電話旁,拿起分機。「嗶……嗶……嗶。」雖然電話裏早有登錄,我的手指還是按下背好的號碼撥打電話。
像是艾利歐特、老爺爺,哥哥當上六月新郎搬去別鎮的事,應該也算是別離。接下來,就是年齡。主要是年齡。「呀嘿~」我擺出螳螂的動作試圖威嚇某個對象。上半身一絲不掛,對青少年來說或許刺激有點太強。
「好~啦!」來想想該做的事情。打掃、洗衣、煮飯、餵食、工作、跟真真玩、去四處打擾。要從什麼開始着手?能自由挑選的麻煩事多到滿出來,讓我有點想哭。
「喔嗚~」想像中。跟艾莉歐報告自己生日。「快……快樂。」根本一點都不快樂!
我能看到的是小規模的回憶上演會。就像搭乘着時光機那樣。
「我還養了野生的黃鼠狼喔!」
「我只不過是掛名而已,只是因爲運氣好,經營權從天而降嘛!Good bye~」
「你家的可愛兒子現在可是寄放在我這裏喔,如果希望我以童貞的狀態還給你,就不準提到年齡。」
「哈囉~因,古柯~鹼。」首先吸個毒,來吸毒吧!
好。我伸直兩手當成雙翼,轟~地飛出房間:
「哥,不要光歪着頭煩惱,好好訴諸語言。」
「輕……輕鬆啦!」單足跳、跨步跳再跳躍,我輕巧的……爬起來!稍微努力了一下。我滾到桌邊,撐着桌子爬起來。嗚嗚,我的腰……這是因爲我彎着腰,一點一點步步進逼導致的後果嗎?今天就休息吧。啊,不過還是得去餵飯纔行。
「那生日禮物拿~來。」
「唔~嗯。」我將手抵在下巴。「噫呀!」手背上的抓傷還隱隱作痛。我好像不太受到人類以外的生物喜愛呢!小學負責餵養動物時,我曾被兔子軍團欺負過。那些傢伙也不知道爲什麼爪子很銳利。反觀哥哥,可以帶着雞、兔子與鴨子一起前進,看起來彷彿要組成一個新樂隊。是他身上有什麼好聞的味道嗎?以我來看的話,我覺得他身上只有家的味道而已。
我估算着艾莉歐離開玄關的時機,切入正題。
『……思考是妳唯一的優點,要好好照顧。』
「工作方面,就聽從代理店長的指示吧。」
不,只看得到黑暗。還有光線的殘影也在我眼前飄蕩。棉被內側並沒有完全的黑夜。我試着翻了個身,很容易翻動。因此我不斷翻滾,只是擔心會撞上牆壁而嘗試讓轉動的速度保持徐緩。我思考着擔心的事情,想啊想的,結果並沒有解決而成了扛着這些事活下去的大人。
又過了一天,六月八日。距離新年還有兩百零六天,從我的生日則過了兩天。
清晨,在喫略早的早餐時,真真報告「艾莉歐說她想去工作」。我不斷攪着納豆,裝出還沒睡醒的樣子假裝我沒仔細在聽。對我來說,我必須考慮的不是艾莉歐想要工作的意志,而是更進一步的,要怎麼做才能讓女兒去工作的問題。至於行動方面,目前就交給真真。
「我要出門了~」喫過早餐完成外出準備之後,我在玄關打招呼。已經醒來的艾莉歐從二樓咚咚咚地快步衝下樓梯,跑來對我微微揮着手,講了句「路上小心」。小艾莉歐真是個好孩子啊,昨天有稱讚她很像我真是太好了喔~噫嘻嘻。當然我沒有這樣想,特別是後半段。
我離開家門,走進倉庫。面對我的愛車,以絕佳狀態持續肌肉痠痛的小腿雖然在抽搐,但我輕巧地不當一回事。我騎上四年前還是新車的腳踏車,緩緩地踩下踏板。
爲了提升幹勁,叮鈴叮鈴~我按着腳踏車車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很吵耶!」姪子從二樓敞開的窗戶提醒我。「那是愛之鞭嗎?」我這樣一問,他就超級隨便地回答我:「是鞭屍用的鞭子啦!」聲音還跟年輕時的哥哥極爲相似。
「我出門了~」我抬頭望向多雲的天空,對他揮手打了聲招呼,「好好好~請看着前面騎車。」真真也對我微微揮了揮手。唔~嗯,真真的「傲」程度還挺硬的,跟我們家煮熟的飯差不多。等到他哪天嬌起來時一定會黏着我不放,真讓人期待!
我以雀躍的內心爲原動力,踩着腳踏車前往久違三天的店面上班。這不只是高階主管可以晚點上班的程度,而是徹底享受了高階主管可以放假的特權,所以我沒縮起下巴低着頭,反而高高抬起頭騎車。就像小鳥在空中飛舞般,我也差點華麗地撞上施工現場的警告標誌。現在不是做蠢事的場合啊!
我穿過正在通勤或通學路上的上班族與學生等羣衆間的空隙,從後巷轉往商店街方向。以前我常常衝過這裏……然後在途中跌倒。雖然我是同伴中跑最快的人,不過相對的,似乎也常陷入沒注意腳邊的狀況。但託跌倒的福,我不會直接衝到路上,以結果來說也免於被商店街裏緩緩前進的小綿羊機車與小貨車撞上,就當作是好事吧。實際上現在也一樣,這臺受到我肌肉痠痛影響無法飆得太快的腳踏車,與一輛女孩子騎着的橘紅色小綿羊順利交錯而過,避開意外。人啊,根本不知道什麼對自己纔算好運。塞翁失馬!比方說桃太郎的故事也是一樣,雖然老婆婆講了一堆:「我纔不想去河邊洗衣服,我懶得動啊!老頭你去吧,乾脆別穿衣服囉!到了這把年紀還有什麼好失去的呢?重蓋一間房子吧,蓋在河邊!」這類臺詞充分發揮她的懶勁,但等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向河邊後就撿到桃子,再過了十年左右從桃子裏蹦出來的兒子還是孫子就去海扁了鬼一頓,然後金銀財寶堆積成山。所以啊,命運的骨牌真是有趣。
騎下短短的斜坡時,我放開手腳試着期待腳踏車的全自動駕駛。今天車輪順利轉動,就像溜滑梯般抵達斜坡下方,感覺很爽快。平常大都會以直線畫出s型。
在相隔了別說是高階主管,簡直跟幽靈社員沒兩樣的時間之後,我來到店門前方。我將腳踏車停放在停車場角落,從後門進入店內。雖然煩惱了一下該偷偷摸摸還是正大光明進去纔好?最後我還是挺起胸膛。
店內,代理店長已開始進行開店準備。她手腳俐落的行動令人眼花撩亂,彷彿在鼓勵我對追逐她動作的眼球做訓練。代理店長也就是小牧發覺我的存在,微微行禮致意。那頭及肩的長髮也很有禮貌地隨主人一起往下垂。
「早安,店長。三天沒見了。」
「嗯,對我來說,妳也等於三天沒見了。雖然搞不太清楚,但感覺很平等耶!」
「我總覺得,依照那種偏頗的使用方式,真虧妳的大腦沒出現不滿。」
她的口氣似乎是單純地感到佩服。「妳在讚美我嗎?」「超讚美的。」「喔耶~!」
我試着毫不客氣地開心一下。小牧用不以爲然的眼神凝視着我,彷彿在表達「妳真了不起」。但這動作並沒持續多久,她就回頭進行臺上的作業。正因爲有認真又貫徹到底的她在,這間店才能經營下去。或者該說,還需要我嗎?
「我把店長讓給妳當好嗎?」
凡事都要嘗試,於是我試着發問。「不必了。」小牧連眼也沒抬地拒絕升官。
「就是因爲有妳這樣的人當主管,部下才會想認真工作。」
「別發出讓人噁心的聲音。妳真是沒變,臉跟個性都少根筋。」
「啊,那個叫什麼的美眉。呃……我完全不記得她的名字。」
「完全沒問題啊,不過我還是不工作。」
「那先擱置一邊不管……我……繼續當店長?」
換句話說,意思是我看起來很年輕,呀~唷!對吧,嗚哇~呵!
「哈哈,真讓人懷念!」跟從前一樣。在十二歲前,我是不是每年都高興得跳起來?
「差不多該輪到我了。」
「那種留下屍體的方式已在各方面都獲得證明啦!像這樣的莫名失蹤就是cattle mutilation啦,一定沒錯。」
審查結束!我玩膩了。我一屁股撞開椅子站了起來:
目標是田村商店。叮鈴叮鈴。唰喀唰喀……唉~
明明看臉來確認就好了啊!
店裏沒有任何人,只有商品寂寞地整然排放在昏暗之中。每次來到這裏,我都會打掃並進行整理,但物品的位置與之前來訪時幾乎沒有變動。我激勵有些想移開視線的眼睛,特意要自己別縮起下巴。
「晚點再去就行了,晚點。現在呢……好啦,找點話題聊聊。」
「這是矇眼的觸摸猜謎吧?太簡單了。」
「這事我一星期前就知道了。」
「婆婆?」
「那婆婆呢?」
「沒出現動物屍體啊!」
雖然一絲絲的失望讓我的腳跟變得沉重,我還是脫掉鞋子走向住家部分。就像外頭正下着季節錯誤的雪吸走所有聲音,走廊上一片寂靜。空氣也有些冰冷,充斥着與人類呼吸無緣、類似廢墟的純粹氣息。
「很興奮嗎?」我的視線在空蕩蕩的房間內遊移,同時開口。
「笨~蛋!我是要給妳禮物。免費送一個妳喜歡的點心。」
我甩着手提包,踩着小跳步離開店內。停留時間還不到十分鐘。
婆婆彷彿覺得有什麼很好笑似的喃喃低語。那是句很難聽清楚的含糊臺詞。
不久之後,婆婆放開我的手戴上老花眼鏡,只從棉被裏探出頭。
「咦?嗯。」在抗議別再讓我回憶起年齡大吵大鬧到塵土飛揚前,我先爲了她還記得此事而喫了一驚!
從婆婆的角度看來,我根本還只算是個小孩嗎?不,wait一下!其實我似乎被親戚冠上「大孩子」這樣的外號耶!根據傳言。
「妳今天來做什麼?」
「那個,絕對不是以人類的身分來登記的喔!」
婆婆笑了出來。就像雙親看到小孩宣稱「見到聖誕老人之前我絕不睡!」時的反應。
不同的地方是,我已不能跟在婆婆背後輕鬆地往前走了。
「對了,昨天有個少年跑來問奇怪的假設問題,啊……是客人啦!」「嗯?怎樣的假設?」「假設人類有半數會被篩選淘汰,妳有自信會被選入留下的那半邊嗎?還說是從小說後記學來的現學現賣。」
我在椅子上坐下,手肘撐在膝蓋上擺出前傾的姿勢觀察小牧的工作狀態……盯~盯盯~盯盯盯~~~「嘰嘰嘰嘰嘰~」「請不要在室內模仿蟬。」
「嗚耶?」
「妳明明沒在工作但卻一臉疲勞呢,還好嗎?」
我背起婆婆。本來就想要幫她一把。
「今天舌頭動得不順。」
「我啊,已經成爲大人了耶!」不過,基本上我還是強調一下。
「婆婆,妳要去廁所?」我將手伸到她身體下方,支撐着她。
「正確答案。」我先稱讚她,再拿起老花眼鏡交到她手上。連同幫忙將右手放回被窩裏之後,我打算鬆手,但婆婆卻繼續以手指摸着我整隻右手不願放開。我一瞬間以爲她的手指是不是在寫什麼文字,那軌道卻不具備任何法則。
「我正打算要去店裏啊!」
「哦~那妳回答什麼?」
「我說婆婆。」
我跳向彷彿早就預料到事態展開而忘記上鎖的腳踏車,騎上車喊了一聲「呀~唷!」,乘着風衝到路上。加速雖然還不錯,但我踩着踏板的腳軟趴趴的,無法維持一開始的速度。進入穩定期後,車輪已變得有氣無力。
她開朗地擅自猜謎,彷彿在說「別小看我」!這個婆婆真是……嘴巴方面完全不知道什麼叫退化呢!
「哼,是cattle mutilation嗎?」
(注:超人力霸王裏的偷懶怪獸亞美坦拉斯會吐出瓦斯,讓人失去幹勁變成懶惰者)
「妳成爲四十歲的時候,有什麼想法?」
她把雙腳縮回被窩裏。婆婆那張宛如想到惡作劇點子頑童的笑臉是皺紋的集合體,從上面感受不到紮實的精力。她就像個風箏,靠着骨頭與皮膚將身體跟什麼聯繫在一起。風箏漂浮在每天的風中,不需要強烈的陣風,只要有一絲強勁點的風吹過,就會四散分裂不留原型地墜落下來。
「啊哈哈,到了下個月我就會認真工作!麻煩啦~」
「我正在家工作啊,看了不就知道?」
其實我是有一點認真。或許是察覺這一點,婆婆很普通地當作沒聽見我的話:
「妳從二十年前就那樣說,應該沒問題吧?」
「……啊,對了,最近鎮上好像常發生動物消失事件。」
「那孩子有沒有很佩服這間店的員工教育很徹底?」
「四十……對了,妳的生日大概是在上星期吧?」
「對什麼?」
而且,多半連年齡都記得。
妳很適合當負面教材。找工作時曾失敗好幾次的哥哥的確這樣向我抱怨過。
「嗯,妳出人意料地有存在感嘛!這不是很好嗎?就當作是吉祥物店長。」
婆婆的腳再度遲鈍地探出被窩。這次她用那小小的腳指踩着地面,前進了一點點。陷入榻榻米里的腳指則讓婆婆再度移動了兩公分左右。她打算離開房間──我花了兩秒以上才察覺這一點。
「妳的手。」她稍微用了點力氣回握我的手。
她俯低的臉龐吸引了我的注意。
「妳只有嘴巴最厲害。」
「那我也是在外面跑業務而已啊~」
「哼……對笨蛋的想法有所期待的人,一定也是笨蛋吧。」
「如果現在在房間裏亂衝亂撞,是不是就能打倒對方?」我邊這樣說,邊捲起袖子。
「我要拿衣服去洗,幫妳脫下來喔!」
我沒有敲門,直接一把拉開位於走廊中央的拉門。鋪在中央的煎餅被窩微微地隆起,看到隆起部分正隨着輕微的呼吸上下晃動,我吐出一口氣。
「聽說還在繼續喔!據說野狗野貓幾乎都從鎮上消失了。」
「笨~蛋!我不是告訴過妳,與其要照顧別人還不如去工作嗎?」
老婆婆以既高興又冷淡、這種難以兩立的態度評論我。她窸窸窣窣地將雙腳伸到棉被外,看起來就像只只縮起前腳的烏龜。
「就算存在也看不到啊!」
「…………………………………………唉!」即使等待,婆婆也沒有來到店面。或許是無法過來。當腳的狀況不好時,她就無法從被窩裏起身,即使半走半爬地出了房間,還是來不及走到廁所……無論我建議多少次要她找人來照顧,一定會遭到拒絕。
「呼……呼……」就這樣,雖然途中呼吸多少有點喘,但我還是抵達婆婆家。下腳踏車的時候,我一瞬間踮起腳尖,左腳肌肉就像毅力型運動漫畫裏描寫的運動傷害那樣猛然抽搐着,不過最後還是流點冷汗就解決了。嗯嗯,來這裏之前沒有先工作實在太好了。
正是如此。小牧誇張地點着頭:
我堅持挑戰右邊那扇從以前就沒安裝好的門。把拉門喀啦喀啦地搖晃到簡直快掉出溝槽之後,好不容易纔拉開一段只有體型纖細到如鐵絲的我才能通過的空隙。雖然肩膀有點卡住,我依舊強硬地穿過那道縫隙進入店內。跟往常一樣,類似門鈴的警報聲響起。我抬頭往上看,凝視了一陣子才縮起下巴。
明明視力應該已比孩提時退化,現在的我卻更能看清這手腕有多麼瘦弱。垂下的瀏海明明會遮住視線,卻毫無效果地任現實展示在我眼前。
小牧苦笑着開始着手別的工作。這孩子明明是如此充滿勤勞意願的好女孩,卻在履歷表的專常欄位上寫了「頭腦清晰」這樣的內容。「不,我有認真的思考過,但卻只想得到那一點。」我回憶起她搔搔臉頰如此補充的樣子,清晰得宛如昨日。
「託店長的福,上個月進來的打工人員也很認真喔!」
「話題啊……」喜歡講話的婆婆,難得把會話主導權讓給了我。
「來見婆婆妳啊,早安。」
「是叫什麼呢?」
「對了,哥哥常說,看到我就會放出亞美坦拉斯光線
㊟
婆婆扳着臉如此說道。我希望那隻不過是句玩笑話。
差不多該換個話題了。我用手指將瀏海攪得一團亂,發出「啊~」來整頓併除去聲音中不明瞭的部分:
我回頭望向途中發現的那隻看似野狗的狗狗所在地。之後再來找出牠,抓起來吧。
「呵呵呵,那我可有自信。以前的男友也對我說過:就算用一百人的村莊來比喻人類與地球,我也覺得妳差不多佔五個人。」
「我出門一下~」
「謝謝惠顧,請再度光臨。然後把商品交給他。」
「哼!每次都講一樣的話,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這種不有趣的小鬼?」
「cattle mutilation。外星人,也許就在鎮上的某處。」
「咦?」
「要斷定沒看過的東西看不到,不是很困難嗎?」雖然這講法有矛盾。
「笨蛋,大人是不會在這種時間玩樂。」
「記得在點心時間回來喔!」
「現在一定就在我的身旁。妳看不到那玩意兒吧?」
那女孩外表給人的印象過於強烈,導致其他資訊很難被登錄進記憶中。
「還是妳想洗澡?」
「這個嘛,他是有苦笑啦!」
我厚臉皮地試着提出這個話題。「啥啊?」婆婆先皺起眉頭,才又「噢~」一聲,意會地移開視線:
「嗯。」
跟平常沒兩樣,這句類似藉口的臺詞讓我笑了。婆婆發抖的右手出現在連頭都蓋住的棉被外側。她似乎根本連看也不看就知道訪客是誰,對我說道:「女女,能把我的手拉到放眼鏡的位置嗎?」「嗯。」任性的傢伙,我笑着滑向枕邊跪坐下來,握住婆婆的手掌與手腕。這是隻細瘦、滿是皺紋、沒有肌肉的手腕。
「噢,表面的光滑度很好呢!看來妳似乎精神不錯。」
「我平常能走,今天只是碰巧狀況不好。」婆婆很苦悶地在我頭上辯解。
「嗯,我知道。」她的聲音很沙啞。觸感宛如皮膚乾巴巴的不穩定嘴脣。
「啊~那個啊,是肌肉痠痛。畢竟昨天我試着抬起可樂箱嘛,現在腰很酸。」
「哇~真剛好!我今天也是因爲肌肉痠痛,纔會提早下班來這裏啊!」
「……妳啊,一輩子都無法成爲用兩腳步行的大人呢!」
婆婆覺得很不以爲然,我感到一陣心痛。
即使是肌肉痠痛的我背起她,也沒有任何地方特別感到疼痛。婆婆輕到了這種程度。
皮膚溼漉漉的化着膿。
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以舌頭追逐氣息,用力再用力地做着深呼吸。
我拒絕,某個不是我的傢伙想藉我之口講出什麼的企圖。
「嗯?已經累了嗎?妳啊……有某個老爺爺告訴過妳吧,體力與智力不足的部分就要用毅力去填補!算了,妳的毅力是最不值得期待的吧!」
「婆婆。」
「別命令我下來,啊哈哈!」她笑到一半聲音就啞了。
「我會打倒的啦!」
「打倒妳的偷懶傾向嗎?」
「不,那是我的寵物。」喵哈哈~我笑着掩飾並張開雙眼。
往前走。接着,我想到一件事情:
「那個……婆婆。」
「嗯?」
「我想派遣一個很棒的人才來這裏……」
在設有跑道的第二操場中央,一名男性今天也在準備火箭的發射工作,我開朗地向他搭話。他身穿已與熨斗絕交的皺巴巴西裝,跟我差不多年紀……嗚哇!這個人看起來超年輕!大學四年級?就職活動中?只要當成這麼一回事的話,當然,我也會是二十二歲的青春妖嬌女大學生……噢噢噢。
「話說妳來這裏做什麼?不用工作嗎?」
「外星人。」
「不,我第一次聽說。是嗎……她過世了嗎?」我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很乾脆地接受了。感覺就像與其他部分搭配不上的單獨車輪喀啦喀啦地旋轉着。
「測試飛行結束。」下次別靠人力,來試試水力方面吧。
「喂,連『同學』一起算進去也沒有任何字猜對耶!」
「有點事情。還有,我想找你幫忙發射這個火箭。」
「連名字都沒算在『大概』裏,這算哪門子想起來……」山本同學(暫定)垂頭喪氣。
「不過,我大概想起來了。」
「我剛剛纔聽過這件事。」這個山本是不是當別人有年輕癡呆症啊!
「……用寶特瓶火箭?」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火箭。
我將腳踏車停放在校地內、有塑膠溫室綿延的田地附近,先扣上鎖之後才拆開火箭上的繩索。「呀~呵~」就像衝向大海的衝浪客那樣,我高舉着火箭往前跑。
他以好像已對人類關係有所領悟的講法做總結,一臉滿足地點頭:
「不好意思~」
「啊,那妳還記得星耳嗎?」
「啊,順便一提,我單身。」那又怎~麼樣!
「耶~完成了~轟轟轟轟~」
「既然你認識星耳,那就是我的朋友吧。」
「就是那種讓人捉摸不定的地方最好。人類因爲太好懂了,感覺很無聊!」
「妳是女女,不對……藤和……對吧?」
「什麼事情?」
他拿着從飲水處那邊拉來的水管,在寶特瓶中注水,接着莫名充滿幹勁地打入空氣。雖然這裏已經成了廢棄學校,但還有自來水呢!
「妳離火箭……夠遠。好。」「嗯。」「那麼……看清楚囉,我要發射了。」「嗯。」「三、二、一……!」
「會被治癒呢!」哎呀,會吧。被爪子之類。
他抬起頭,像在確認似的提出話題。
「上個月。我辭掉工作,回到這裏。」
「呃……啊……噢,類似興趣啦!我現在沒有工作,很閒嘛!呃……噢……嗯。」
「我也覺得自己以前是妳的朋友……」
爲了讓小腿能一口氣甩掉好不容易逐漸解放的肌肉痠痛,我使勁踢了一下地面令腳踏車加速。目的地是成爲廢校的農林專科學校。我要去照顧動物,還有試射火箭。
叮鈴叮鈴,唰喀唰喀……到達目的地是很好,但我這個人爲什麼在路上老是開心地按着車鈴?忍不住照習慣這樣做,這是不是七種習慣之一啊?
㊟
我彷彿想出席她的喪禮,又似乎因爲不必看到棺內而鬆了口氣。
我在與婆婆家走廊類似的冷清空氣中前進,爬到二樓。接着走到二樓資料室,輕易地打開大門。這裏的管理還真隨便,打從一開始就幾乎都沒有上鎖。
照顧完全部的動物之後,我將剩下的飼料放回資料室,回到一樓撈起躺在拉了一條綠色直線的走廊上的寶特瓶火箭。
「真湊巧呢,我也是。」
山本同學把朝我伸出兩手的手掌,擺出接收的動作。
零!當我在內心倒數結束的瞬間,那東西飛了出去。
「對了,雖然我沒見過,不過聽說妳女兒……呃,喜歡宇宙對吧?」
「咦?嗯,是啊!」
由於食物費用的開銷遠比預測數字更多,要維持長期戰有困難。差不多該進行準備了。我就是這樣想,今天才會帶火箭來。外星人不在宇宙,就躲藏在更接近的身旁之處。
「喔~」雖然動機很可疑,但我並不特別感興趣,就不追究了。
「嗯,牛舍不是在那邊嗎?那裏還留着唯一一頭牛。」
直到現在,我依然不習慣裏面充滿塵埃的空氣。我拿起被擺在桌上的動物用飼料後,立刻走回原路。然後,開始照顧在一間教室裏只有一隻這種豪華的分配下度日的動物們。
……啊,難道是?
那位男性看起來是三十幾歲啦,基本上。他的右耳戴着奇妙的飾品,這個給人「在裝年輕上有些失敗」印象的流行飾品特別引人注目,似乎會被路人嘆息說是反效果。
「山本同學?」
「我發射火箭時會順便照顧牠,跟動物交流還滿有趣的呢!」
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她是腦袋最好的,每次玩偵探遊戲時都固定扮演名偵探。
「打倒……什麼?」
「嗚喔!」火箭人停下按壓腳踏車輪胎打氣機的作業,看來大喫一驚。他完全沒有「火箭同伴來了!」的喜悅,但似乎也並未對可疑人物感到畏懼。這反應,就像在國中教室裏,男孩突然碰到有點可愛卻與自己無關的女孩子搭訕一樣。
「那傢伙聽說過世了,而且是很久以前的事。妳知道嗎?」
「大概就可以了,把妳想起來的『大概』內容列舉一下。」
在爬樓梯的途中,我彷彿聽到哥哥的幻聽嘲笑:「這就是妳『思考過』的結果嗎?」不,哥哥,我還在思考中。這只是過程啊!我活力十足的回應。
男性慌慌張張地比手畫腳展露驚惶失措,向我的過去請願。這個人怎麼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啊!希望我用語言的蜜蜂
㊟
刺激他嗎?
接下來很唐突的,哞~的叫聲就如迴音般在操場中迴響。我轉頭追尋聲音的出處,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沒發現合乎聲音的動態。
山本同學雖然歪着頭苦笑,仍坦率地幫忙進行發射準備。他的動作迅速,看起來很熟練。他有打從以前手就很靈巧這一類要素……嗎?嗯~我想不起來。
結果,我們從不曾下定決心執行。
我來找最近在發射火箭的奇怪大叔。但沒想到對方跟自己認識(的樣子)有點出乎意料。
「應該比用來驅逐貓更有效果吧?」
讓艾莉歐在這裏工作如何?這次的想法,我想應該算是個很棒的提案吧!
真真與艾莉歐外出進行欠缺考慮的就職活動,所以家中省去了雜音以及視線。因爲沒必要偷偷摸摸的拿出去,我正大光明地將火箭拿到屋外。
「這種東西連飛機都打不到耶,外星人是拿鳥當成自家用代步車嗎?」
「準備用來打倒。」我眺望操場發出宣言。
「嗯,是我的朋友啊!」
「那些全都是我講過的話吧……」
「二十幾年前,搬去其他城鎮的朋友。」
連我有小孩都知道嗎?再加上星耳的事,他明明上個月纔回來,消息倒是很靈通。
「我最喜歡宇宙了,所以玩着火箭。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因爲我當時就沒什麼存在感嗎?」
哎呀,名字跟姓兩邊都說對了。他是舊識?
山本同學指着校舍那端,與我平常進入校內的位置不同的方向。這我倒不知道。雖然我看過那邊有供馬匹使用的跑道。
他虛弱地笑着,對我送出包含期待的視線。我是不是配合他笑着矇混過去就好了?萬一我真的做了,可能會形成導火線,害這個山本同學大哭一場吧。
他失望地垂下頭。真希望對方別這樣毫不客氣地刺激我的罪惡感。
山本同學終於完成準備工作,走到放在發射臺上的火箭旁單膝跪下。
「不~那個,妳是故意的吧?」他的視線往左右飄移。
「初次見面!你好~這是我的……」啊,我正想遞出名片,但這是三十九歲的東西啊!要是給對方的話,也許會變成僞造年齡?不是也許而是確定。無奈增加中。
首先前往校內,從門鎖已經損壞的門扉非法入侵。我把火箭放在走廊的入口處,讓它在此待命。光腳踩在油氈材質的路上,路面就像滲進了雨滴那般滋潤着我的腳底。
「是?」
(注:出自日本俗語「泣きっ面に蜂」,直譯爲哭臉碰上蜜蜂,意指禍不單行)
(注:日本諺語「無くて七癖」,意指人就算以爲自己沒有任何習慣,其實也至少會有七種左右)
週末,「六月十二」號完成了。這是單純以火箭的製造日期當名字的隨性命名。就像因爲父親叫艾利歐特,小孩就取名艾莉歐一樣糟糕。但那樣就好,我正在募集能對我這麼說的男性。果然還是不必了。
我裝出很懷念的態度提問。體貼的女女,啓動中。
我可不喜歡。自從二十八年前的葬禮之後。
我以兩手高高舉起剛完成的寶特瓶火箭,在房間跑來跑去。啊啊,能迴歸童心……唔,從世上(電波)傳來的吐嘈暴風,居然跟平常沒什麼差別。
「果然,這鎮上喜歡宇宙的人是不是滿多的呢?」
正常對話總算成立的錯覺讓山本同學露出笑容。就像受到慣性的操作,他按壓着打氣機,再度開始把氣體灌進寶特瓶裏。
「藤和爲什麼要發射火箭?難道是……對我……不,呃……興趣嗎?」
「妳……妳說初次見面?」男性舔了舔嘴脣,身子憤憤不平地往前傾。
外面是處處雲層的晴天,適合外出的氣候。不過晚上似乎會下雨。爲了在真真他們回來之前結束一切,我將火箭放上腳踏車的行李架,用繩索綁好固定。工作方面不用說,今天也是在外面跑業務。只是我連化妝都忘了,呵呵呵!
我穿上鞋子,這次衝向操場。和他雖然是初次見面,不過再怎麼說對方都不會衝上來咬我纔對。畢竟,感覺上他也不是會向女女我伸出毒牙的男性嘛!
無論哪個孩子都充滿精神,對我毫不親近地露出可愛的牙齒。「要open your mind啊~」我囫圇吞棗地吸收哥哥的建議試着對牠們說話,但沒有效果。沒能完全吞下去的建議差點哽在喉頭。我浪費必要以上的時間與力氣,好不容易結束餵食與掃除的照料工作後,從二樓前往三樓。三樓還有之前那隻來回婆婆家時發現的新來狗狗。或許是覺得教室的味道很不可思議吧?牠進來之後有好一會兒都對着所有地方哼着鼻子。
這個星耳呢,是跟我同年齡的女孩。她是高中時期告訴大家她懷孕,就此離開學校搬到其他地方去的朋友。
「噢~可以啊,我幫妳吧。」
「嗯……」我把食指放到太陽穴上,彷彿在祈禱般閉起眼。記憶上映中。「幾年前見過?」「最後的話,是二十年前以上。」「唔嗯~唔嗯。」我重新設定年代後回顧着。
「對了,你爲什麼在這裏發射火箭?」
無論如何,神明都是大笨蛋~!
我穿越校舍間的通道,往可以看見形似化學工廠的研究大樓的操場方向移動。左手邊則是乾涸的游泳池。這所學校還在營運時,我和同伴曾很享受地擬定所有可能在半夜裏偷溜進游泳池的計劃,就和準備去遠足那般讓人興致勃勃。
他將自己的火箭放在一邊,以可疑的舉動接過我的火箭:
不對~不對。就是這細微的落差可以讓人感到萌點。呃~大概吧!轟~隆~……嗯~因爲這是火箭,要是飛去宇宙之後就不會產生聲響吧。在無聲狀態下四處飛行有點空虛。
「你是何時回到這裏的呢?」
呀~唷~我向黃鼠狼與狗打招呼,被牠們稍微咬了幾口,然後分配食物。
「動物?」以那些孩子的叫聲來說,也未免太粗了點。
山本同學張大眼睛凝視着我的額頭附近,然後連拍自己腰部兩次:
「我到國中爲止都住在鎮上,那個……妳想得起來嗎?」
「不是,真的啦!我大概想起來了。」
搖晃過的碳酸飲料噴出時的速度感產生逆流,沸騰起來。
寶特瓶靠着噴射的衝勁捲起地面的塵土,往空中長驅而去。
航道並不是一直線,而是往左右偏移。也許是受到這個影響,成爲飛達最高點的障礙。
跟我平常站在遠方抬頭仰望時,由山本同學發射的火箭相比,高度並不夠。
可是……
「比火蜥蜴(我當場取的腳踏車名字)還~快!」
能在如此近的位置觀看往天空爬升的物體,讓我有一點點感動。
「很有趣吧?」
或許是因爲有共享快樂的對象出現,山本同學臉上浮現了必要以上的笑容。嗯~他的笑容感覺不夠穩重呢!我認爲平常表情的男子氣概比較強。
「不過,剛纔那火箭的軌道有些不安定,可能是因爲機翼的大小並不相同。」
大概是已經看慣了,山本同學在感到愉快的同時,也幫我冷靜地進行觀察。
「哦~需要多加研究呢!」爲了正確狙殺外星人。
我收回在上空被風吹着跑,但總算在學校範圍內完成墜落的火箭。不知爲何,山本同學也跟了過來。他的手一直放在後腦勺搔着頭:
「話雖如此,有人比我更會做火箭啊,啊……在鎮上。」
「哦~」
「那……我說妳……艾利歐特呢?」
「艾利歐特?不在鎮上啊?不知道去哪兒了?」他跟家人一起,又搬走了。
對了,到頭來,我似乎從沒見過艾利歐特的家人。他們也沒出席過學校的家長參觀日,就算我去他家玩,他也都告訴我家人去工作或去買東西了。
「我會再製作火箭拿過來,就麻煩你幫忙發射囉!」
「嗯,是可以啦,嗯……」
面對那個笑容,婆婆哼了一聲,而我則是心跳加速。
爲什麼他的臺詞會突然動搖又亂成一團?每字每句都在莫名宣揚着自己如何地值得倚靠,讓我的問號一個個冒了出來。
「……怎麼了,山本?」
「耶~謝謝……好!那再~見啦!」
「嗯?那隻手是怎麼了?」
「……嗚~」
婆婆講話的語氣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因爲氣餒而變得不尖銳。
?
我讓空氣在喉嚨深處咻咻地白繞圈子,啞口無言。
他跟幾個男生站在小型玻璃門冰箱前,東拉西扯地聊着天。「我家是做煙火,噢~就是賣煙火的啦!艾利歐特也在去年的祭典裏,看過我爸發射的煙火吧?」嗯,我看到了。艾利歐特溫和地點點頭。如此一來,就有另一個男孩跟着說道:「我家是賣花的,而且是專門賣葬禮用花的店家。像朋友的爺爺去世辦葬禮時,我也有送花過去……怎麼說,會有點尷尬。」對啊!艾利歐特以摻雜了點困惑情緒的笑容回應。我則察覺兩邊的話題都在講花這個共通點,露出得意之色
㊟
。
哥哥在十四歲以後多了學校的朋友,也不能老是說要在雜貨店集合。我總覺得,這條界線在於身爲小學生或國中生這一點上。我當時是小學六年級,也朦朧地感覺到那年應該會是成天跑雜貨店的最後一年。艾利歐特大概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吧?
「小鬼因爲是笨蛋纔會來這裏……等到長大變聰明之後,就不來了。至於像我們家爺爺那種一直都是笨蛋又長不大的傢伙,就會繼承這種店。明明是我的雙親經營的店,乾脆讓它倒閉不就得了。」
在老爺爺過世約一個月之後,婆婆還是沒有休息的經營着田村商店。在老爺爺喪禮後的一星期左右,還有比從以前就是常客的我還要年長的顧客前來,店裏幾乎是客滿狀態,但現在只剩下穩定的人數。
我的眼中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炸。我回想起來,那句話是婆婆在爺爺的喪禮之後曾說過的。婆婆並未停下帶着自嘲口氣的話語:
進入商店之後,門上那個類似警報器的東西就會發出聲響。這種像是祕密基地般的感覺很不錯,因此我總是抬頭往上看。「歡迎光臨。」由於婆婆冷淡地開口問候,「午安。」我也跟艾利歐特一起打招呼。我有發現從那個時期開始,婆婆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不好。然而,我卻很少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
「對啊~不可思議的發現!」
「就算妳說不行……但是神明是靠着外星人的技術隱形,眼睛是看不見的,所以根本無法甩開啊!」
從搬來時開始,艾利歐特就是個完美到甚至沒人懷疑他受過整形手書……手術的美少年。他是在六歲時跟家人一起搬來這裏──我第一次見到本人時,他對我如此說明。我一開始還以爲,他正是田村婆婆與老爺爺口中的外星人。
「呃啊,嗚~我……我會負責解決掉那c什麼的啦!」
「嗚嗚,煮飯好麻煩。」我以更換頻道作爲緊急處置。畫面來到教育節目,從半途參加語言練習。「A~Be~Se~De~」話說回來,艾利歐特雖然是外國人,卻完全不會說日文以外的語言。他甚至連日文都講得有點奇怪,是個國籍不明的傢伙。
山本同學不需藉助夕陽的力量就滿臉通紅。至於我……怎……怎麼樣?我哪知!
我頂着婆婆的手,揮動手腳大吵大鬧。零食全部掉到地板上。
(注:煙火在日語中寫成花火)
我離開浴室,煮熟~煮熟~章魚~章魚。總之我沒穿衣服直接癱在地板上爬行,享受着冰涼觸感。涼涼喔~讓發燙的肌膚感覺很舒服。不過冰涼感立刻就會消失,因此我拖着身體往前移動。壁虎爬呀爬的~來到玄關口之後,踢牆翻個方向爬回原路。距離好遠好遠。回到更衣室之後,我繼續癱在地上穿上內衣褲與睡衣。
我拿着裝這種零食的塑膠小盒,跑到婆婆身邊。「我要這個~」我遞出東西后,「好啦好啦~」婆婆就會裝出應付的態度,敲打收銀機。
這先姑且不論,男生們以艾利歐特爲中心,熱鬧地聊着這些話題。我無法加入圈子裏。
「是?」他以活像要決鬥的詭異氣勢呼喚我的名字。我一轉~身。
我的小腦袋一時之間想不出辦法,只能「嗚~嗚~」地哀嚎着。用力哀嚎着。然後,做出結論。「我想不出來!」因爲腦細胞開始連續壓扁,我放棄思考。
我慢吞吞地爬起來打開櫃子。一陣帶溼氣的塵埃揚起,錄影帶一直堆在那裏。家裏還沒有可以觀看dvd的機器,就讓錄影帶而非光碟片來旋轉吧。
「
啥
他把等於一罐寶特瓶飲料價格的硬幣放在收銀臺上,對着我和婆婆微笑。
他像個女孩子一樣忸忸怩怩,腳尖在地上打圈圈。唔~嗯,真詭異!看來就像是熊在模仿兔子的行爲。
我將錄影帶塞進機器裏,拿起放在電視上方的錄放影機遙控器。「好一陣子沒看啦!」我連遙控器的操作方式都不太記得了。片子在隨便按幾下後順利播放,我又癱了下去。身體的熱度還沒消退,內臟也因受到熱度的影響,讓人無法冷靜。就連躺在地上都成了一種痛苦。
「這個笨蛋!等妳成爲大人以後要好好工作……是說我也差不多了吧。」
婆婆看到我拿着零食的右手,疑惑地歪着頭問道。「嗯~?」我也跟着望向右手指尖,「啊~」地一聲回想起來:「這是被貓抓傷的,就是哥哥帶回來的那隻灰貓。我想要碰牠時,就唰地一下~」
結果,我以膝蓋爬行着抓住桌上的遙控器後,再度癱倒在地板上。伸長手,嗶,按下電源鈕。電視機清醒了。在重播的影集裏,某人正在跟某人舉行婚禮。關掉,再打開,更換頻道。節目裏在實踐低卡路里炸豬排的製作方法。我直盯着豬排的金黃色澤,肚子裏的饞蟲開始發聲,就像是新品種的動物般咕嚕咕嚕地叫着。
我心想──如果那時星耳接受了艾利歐特的告白,她是否就不會死去,而會繼續待在這個鎮上?可是那樣的話,就會冒出艾莉歐沒出生的可能性,這可傷腦筋!畢竟我的幸福點數,大致上都來自於家人。
就這樣,簡直足以讓人疑惑,爲什麼他沒被當成雕像放在車站前之類的地點展示。
…
接着,艾利歐特將裝着可樂的寶特瓶湊到嘴邊,一口氣往上抬。
無視於牛在遠方悠哉哞哞叫的狀況。
星耳坐在外面的長椅上,翻着小說。她身旁放着一瓶裝有冰水,瓶身上結滿水珠的寶特瓶。艾利歐特開心地向她搭話,而我正默默地凝視着這一幕。至於正在回想中的四十歲的我,應該是讓視線焦點靈魂出竅並思考着。
「咦~不行啦!」
只要打倒對方不就可以了?
被揪婚,不對,被求婚之後,我逃回家裏躲進浴室泡澡。爲什麼?先是泡在浴缸裏的原因就不清楚了。我動搖萬分,等到回神時已泡在熱水裏viva-non-non
㊟
。
對照之下,我的心情呈一直線往各種角度彈跳着。我抬頭一看,那張臉果然面帶土色,感覺不出營養有在循環。
……這件事不能也用「聽不太~懂」來應付掉嗎?
「是說妳啊,總是買這個。妳已經長成了喜歡只記住一件事情的笨蛋嗎?」
「嗯,如果真的想做點什麼,就要好好思考,思考到連馬蓋先都會嚇一跳。就算是笨蛋,只要一直思考,遲早就會想到什麼。我們家的爺爺也是個笨蛋,但只要煩惱三天就能夠想到奇怪的點子。」
「只要打倒對方不就可以了?」
我纔不要~婆婆隨便應付之後,宛如放棄了什麼似的喃喃說道:
你
(注:viva-non-non是日本樂團ザ.ドリフタ—ズ的歌曲《いい湯だな》(歌名意思爲好棒的熱水)在間奏時的喊聲)
「哦~要怎麼解決?」
「站起來,要站起來……喔哇~」在左眼被頭髮蓋住,視線如戴眼罩般遭到遮蔽的情況下,我總算站了起來。碰觸着地板的腳底很熱。我的皮膚被水泡得膨脹,腳步就像裏面飼養着五、六隻蜜蜂那般非常不安定。我邊讓走廊牆壁摩擦側頭部邊往前走,一頭栽進起居室。砰咚~我滑壘進入時,鼻尖因爲摩擦而燒焦了。唔,鼻子會變得更塌。
「還有啊,有件事情想拜託你。」正好。雖然有受到命運引導的感覺。
「嗯……」
由於害怕這點,我使勁只抬起頭部,將下巴貼着地板,模仿婆婆之前的動作靠腳指踢地板來前進。扭動~前進的距離比預料更長是很好,不過摩擦地面的胸部也比想像中來得痛。唔……婆婆是洗衣板。不對,我是在記錄什麼啊!
聽說這件事的當下,雖然我每晚每晚都叫着:「嗚嘎啊啊!有夠浪費!」幾乎快化身爲妖怪,但事隔二十幾年,既然以結果來看我並沒有和艾利歐特一起生活,讓我不禁回顧他有什麼問題。嗯~只是我覺得,小時候的他沒有任何缺點。
雖然這次輪到艾利歐特要講家人在做什麼工作,但他卻笑着說是祕密敷衍過去。「其實我也搞不太清楚啦~」他再度流暢地說道,似乎又是在掩飾。每次只要提到與家人有關的話題,艾利歐特總是像這樣只會含糊其詞。在那種時刻,就連艾利歐特的存在感覺都有些稀薄。
我先付好錢,才脫掉鞋子爬到婆婆旁邊。婆婆沒特別說什麼,默默地讓我坐在那裏。那隻滿是皺紋的手粗魯地摸着我的頭:
「咦~我纔不是笨蛋。之前考試時,我考了一百分。」
總是平穩而溫柔的聲調突兀地從旁插嘴。是艾利歐特。
婆婆沒好氣的道謝,伸手摸摸我的頭。明明不是我本人的事,我卻快要哭出來了。那種想像比起爺爺的葬禮更充滿喪失感。
「纔沒有那種~事~」我打開用橡皮筋隨便捆上的零食盒。
他那頭缺少色素,藉着調整角度及光線就能反射出彩虹般色彩的神祕髮絲,毫不吝嗇地散發出光輝粒子,彷彿內藏光源的雪花。還有澄澈透明(不過實際上若真的是「透明」,那就成了人體模型)的白皙肌膚,以及與本地民衆有明顯區隔,輪廓分明、端整又美麗的五官。
「我跟爺爺同年啊!如果按照順序的話,差不多也該輪到我了?」
「聰明的小孩,纔不會來這種店。」
「不~妳是笨蛋。看父母的臉就知道。」
「妳~看,果然是笨蛋吧!」
艾利歐特是跟我同年齡的外國人。在我和家人一起居住的公寓附近有間獨棟的大房子,他是住在那裏的男孩,也是幾乎所有女孩的憧憬對象。
六月十二日,上午十一點半。
「所以我說我不是山本啊!」「咦~那你的名字是什麼啊……」「所以跟我結婚吧!」
除了老爺爺的喪禮前後以外,我跟哥哥一起去雜貨店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我想不管在過去還是未來,甩掉艾利歐特的人只有星耳。按照星耳的說法,她似乎「討厭艾利歐特像外星人的地方」。得到她如此評價的艾利歐特,僅僅露出溫柔的苦笑。
「不,那個……我說……跟我……以前提……或者該說,對了,不拐彎抹角。」
「噢噢,什麼事?如果是妳的願望大致上都可以喔!嗯~我會實現的,交給我吧。」
「啊嗚!」我感到這好像是在說哥哥,讓我有點消沉:「我會一直來喔!就算變成大人以後,也還是會一~直來。」
唔~男生們感情好是很好啦!我還記得自己氣呼呼的發脾氣。發火歸發火,我還是會回去挑選零食。靠甜食來發泄壓力!其實當時的我沒有這種知識。可是因爲零食很好喫,心情會老實地好轉。
「這個那個……這樣那樣。」我向舉止可疑的山本同學提出請求之後,「那是啥啊?」就對上他不悅的表情。「不行嗎?」我裝出撒嬌的樣子試着再推一把。
就像是在確認那般,艾利歐特又說了一次。
「什麼差不多?要喫嗎?」我戳起一顆小方塊,遞到婆婆嘴邊。
他保持着溫和的笑容,講出了最單純的方法。
我被連名字都不清楚的男性,求婚了。
我們含糊地彼此揮手道別……「藤和……啊不對,女女……同學……不,小姐!」
」
…
只要無法決定,我基本上會選擇小型的零食。名稱雖然已經忘了,但我會挑一種每顆大小跟毛豆差不多的四方形點心。顏色有綠色、粉紅色,喫起來的口感像麻糬或口香糖,味道是甜的。我喜歡用盒裏附贈的牙籤插起小方塊,放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就像是在提出陷阱問題般,婆婆不懷好意的笑了。
十二歲的我和艾利歐特一起前往雜貨店,光是走在他身邊就緊張到全身僵硬。我期待着,只要稍微吸收一些從艾利歐特的瀏海所散發出的粒子,我是不是也會變漂亮?呼哈哈,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二十一歲的我,闖入!)
「可是,我不~要婆婆不在~我~不~要!」
「噢~又來了?妳真的擁有惹動物討厭的體質耶!」
現在,我的意識大約被斷成了八行。哎呀,女女聽不太~懂耶,這樣。
「好好,謝謝啦!別用腳跟踢地板,會踢壞的啦!」
「不,嗯……是可以啦!我知道了。妳說要儘快吧?」
婆婆像是在自嘲般歪着嘴,開口說道:
說
「是cattle mutilation啊!」
回想着這些事,讓我在浴室裏泡熱水泡到頭暈。
女女同學也就是我,很乾脆地對他一見鍾情。我可以斷言那是我的初戀。而且運氣很好,我成爲了他的第一號朋友。雖然從朋友關係更進一步,花費了十年以上的時間。順便一提,出人意料的是,艾利歐特的初戀並未開花結果。
艾利歐特先走向飲料區,我的目標則是放零食的櫃子。因爲跟爸爸約好一天只准買一個零食,我認真的挑選着。我在櫃子旁邊轉來轉去,還推開其他人。然後若無其事地站到艾利歐特附近,好偷聽他們的對話,目的是運氣夠好的話,稍後就能加入對話的圈子。只要逮到空檔,我就會這樣溜溜溜溜近艾利歐特身邊。
以前,我只在小孩子們一起去電影院時看過的電影開始播放。我、艾利歐特、星耳,還有其他幾個人騎着腳踏車去看電影。原本要一起出門的哥哥染上感冒,在公寓裏睡覺。後來,片子在電視上播出時,是全家人聚在一起觀賞……這先擱置一旁。
我只以右眼追逐着電視畫面的變化,左眼貼在地板上,讓眼球沉浸在纖維裏。然而進入腦中的情報,是電影的內容與一團黑暗。左眼並未看見應該看得到的東西。
饒了我吧!我只是開玩笑地說自己靠着大人魅力很受歡迎,居然就碰上必須認真回應的場面。唔~……嗯~……山本同學確實是這麼說的吧?
「跟我結婚吧!」
我試着反芻這句餘韻讓人煩悶的臺詞。因爲太難爲情,我簡直要抓狂了:
「……真的嗎?」
仔細想想,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人求婚。這下子當然會嚇到啊!會退縮啊!
「就算被不認識的人這樣要求……不,他是認識的人吧?」雖然我完~全不記得。
傷腦筋!拒絕就好嗎?追根究柢來說,到現在我還有結婚的打算嗎?跟誰?山本同學?艾利歐特?不對,艾利歐特不可能,我又不知道他人在哪裏,更重要的是,我覺得應該行不通。艾利歐特就像非常高級的藝術品,應該有適合的裝飾地點、正確的存在場所以及配得上他的位置。無論怎麼說,我認爲答案並不是我的這個家。即使如此,要對山本同學招着手講出welcome,對我來說似乎也極度不可能。
畢竟至今爲止,我一直都和艾莉歐兩個人相依爲命,沒自信能在家裏準備其他人的棲身之處。至於真真,他就跟我的小孩沒兩樣。要把完全沒有血緣關係,並非親戚的人當成家人看待,讓我有非常嚴重的抵抗感。唔~繼續思考下去只是在兜圈子,似乎會讓我肚子痛。
這個……我是在煩惱幸福點數是下降還是上升,該往哪邊前進纔對?的問題吧?
即使如此,還是得思考。因爲我就是這樣全力應對種種事情,走到現在。
「……唉」
面對當時不惜躲進棉被裏逃避的艾莉歐,我該做的事情是?
或許我該教她「進行思考」纔對。再教一次,不管多少次都要。
如果我有好好教導她,說不定艾莉歐現在還是個高中生。
我的人生總是在後悔,即使獲得什麼,也不覺得乾脆爽快。
「……喵~」因爲電視中的貓咪叫了,我試着跟牠二重唱。
但願現在煩惱的問題,能在不後悔的狀況下解決。
之後,正當我腦漿腐爛之時,真真跟艾莉歐回來了。
……如果就這樣漂亮地做個總結,亂舔一事是否也可以徹底地既往不咎?
二十八年前,串聯起現在所有行動的那一天。
他伸出食指指着我抱在胸前的火箭,目光還四處飄移。
看到女孩的鞋跟滑了一下,差點狠狠摔倒在地讓臀部玩水,我拉住她的手幫助她起身。從那手腕傳來的脈搏跳得很快,睫毛也激動地不斷眨着。
還有,雖然這是在第二天偶然得知的情報,據說那個山本同學爲了在此大量購買寶特瓶裝可樂,似乎以相當高的頻率來訪。能在與他湊巧碰面前先得知這點真是太好了。就這樣,也基於艾莉歐的希望,我決定在不讓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偷窺店面。這麼做同時也能防備山本同學來襲,真是一箭雙鵰!
我稍微恢復冷靜。思考雖然也很重要,但過了這階段之後也只能身體力行了。
艾利歐特看着我們一來一往,再度笑了。看到他將眼睛瞇成一條線的笑容,這次換成我的心臟做起中級練習運動。「呼哈……哈。」胸口好痛!那感覺與其說是猛然一抽,不如說是砰然炸開。那種衝擊,就像小學體育課上打壘球時,接下參加女壘隊選手級女孩的球一樣。
嚼嚼嚼……洗過之後,喫起來好像咬到沒有味道的口香糖。這種零食,只有在表層添加味道呢!
「…………………………………………」
當然,不管車輪儲存了多少圈數,我也不會飛上天空。腳踏車唰喀唰喀嘰噢嘎嘎地在地面前進,最後終於將我送達動物與火箭的住處。
我心中有個角落並不期望在鎮上與山本同學碰面,出現拒絕反應。
要表明這份信念,需要儀式與祈禱。
不過製作火箭時最麻煩的就是準備寶特瓶了。儘管需要五個空瓶,但我們家的真真不喝碳酸飲料,就算丟在冰箱裏,他也不會幫忙完成小精靈的任務。
我的視線從山本同學身上移開,今天就放棄偷窺商店的行動吧。
「儀式……?」
「新年?」快樂,我緊緊閉上差點脫口而出的嘴巴。
洗完並甩幹水之後,我回到婆婆那邊。「喂,在滴水喔!」雖然眼睛很尖的婆婆這麼提醒,我還是毫不介意在她身邊坐下,笑容滿面地喫着點心。
雞皮疙瘩頂開上臂的塗漆,顯露本質。什麼的本質?艾利歐特的……視線的。
雖然點心的味道變淡了,艾利歐特剛纔那番發言卻深深地烙印在我腦海中。
一天中的其他時間,首先是去田村商店偷看。我是要去參觀艾莉歐的工作狀況啦!第一天明明沒有客人,她還是緊張得全身僵硬,我一進店就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跌倒撞到鼻子還流了血。所以我幫她擦去鼻血,在她鼻子裏塞了個面紙做成的塞子。
廢話不多說,我和少女進行對話,順便讓她告訴我山本同學的位置。雖然我向少女說明他的真面目是我的粉絲,不過他現在的目的說不定是要觀察艾莉歐。山本同學已經知道我女兒的存在,是不是企圖讓艾莉歐來拉攏我?這算老奸巨猾?或者該說是厚顏無恥?離開鎮上之後,他到底學了些什麼東西啊?
總之我如此發問,艾利歐特笑着說聲「其實我也不太懂」,聳聳肩膀:「我啊,只是在觀察我雙眼所見的東西到底值不值得相信而已。」
「對啊,順便來拒絕。」
婆婆一臉無聊地眺望着追問的我,沉默不語。
「是嗎?」退退退,我倒退着拉開距離。「妳對丟下的解釋太過物理了!算了,山本就山本吧……所以,拜託妳別逃開。」「是嗎?」沙沙沙,我重新蹭着地面前進。
我的頭抽離婆婆的手掌,往前探出身子。雖然我的手掌邊緣壓扁了自己弄掉的綠色零食,但這輕微的疼痛現在被我丟到一旁,只顧着對着艾利歐特發問。
就和之前一樣,我跟火箭一前一後共乘愛車。我跨上在鄉間又稱作「ketta」的腳踏車,以站立方式用力踩動踏板,朝被要放晴不放晴的雲影妝點成陰陽雙色的馬路上前進。
雖然這個約定讓我很難與婆婆見面,但在這邊的準備結束之前,或許這樣反而正好。
艾利歐特宛如在揭露別人的魔術訣竅般,笑着說道。
艾莉歐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們曾多次一起製作火箭,所以就算不參考書籍,我的手指依舊對製作步驟留有印象。也還有買來後沒用過的噴嘴與pe火箭頭收在倉庫裏,不必購買就能解決。我家的小艾莉可是打從嬰兒時期就對在空中飛行的物體興趣濃厚,充滿飛翔與浪漫的女兒呢!呃~有段時期她連腦袋都在空中漂浮啦,這點請多多包涵!
接着,當六月十九日開始邀請雨天前來上空時,我對妙齡少女的脖子吹了口氣。比起碰上山本同學,這邊應該比較好吧?在我蓄意要引起雞皮疙瘩的吹氣之下,「噫哇啊!」她出現很棒的反應,整個人驚跳起來。她似乎完全沒警覺到我的存在。
宛若要以全身重現我第一次見到艾利歐特時的心跳加速。
今天是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五,準備儀式的日子。將會忙碌萬分……其實也沒有到那種程度啦!
我跟少女追查着幼咪咪老師的神祕一會兒之後,她突然「啊!」地輕喊一聲,出現瞳孔收緊的反應。她望向田村商店,似乎發現了什麼。爲了避免被山本同學發現,我藏身得特別徹底,往那方向的視野受到水泥牆遮蔽,無法確認情況。
「唷~唷~的。」我模仿每星期收看的卡通裏的主角回答,結果腦袋被敲了一記。
那笑容如果放在別人臉上就會顯得不懷好意,艾利歐特一笑起來卻具有藝術的架勢。
我與山本同學面對面地互望。我總覺得無法坦率地開口,換句話說,解決辦法就是改成拐彎抹角地說話囉?嗯~嗯!
我在下雨的天空中看見幻影,是腦中重要部分一點一點被運往殯儀館的情景。
「呃……噢,那……妳是來發射火箭?」
山本同學是如何準備寶特瓶的呢?因爲請他幫忙試射也太渾蛋了,從那之後我僅停留在製作火箭的階段,連試射也沒能完成。
雖然我覺得自己似乎哪裏搞錯了,卻無法抽出屬於錯誤答案的部分。
「那麼,在下就此失禮!」奮力做完抬腳運動之後,少女飛奔而去。「慢走~」我目送她離開,失去遮蔽物的正面視野映出山本同學的身影。
「是因爲年紀嗎?」我喃喃說着,宛如以文字前端描繪着不願承認之處的輪廓。
住宅區位於像只壓扁水母般向外擴散的都市區與老街之間的界線上,白天鮮有人煙。因爲時值平日,小孩子的喧鬧聲也集中在小學裏,會吼叫的只有狗。這附近住着一隻深咖啡色的狗,每當從家中敞開的窗邊瞥見人影,就會活力十足做出反應。從牠還是隻小狗開始,直到逐漸長大爲老狗的現在,都持續吼叫着。也許這就是牠生存的意義。
對我產生反應時,首先他一定會嚇得厲害,還會發抖。我想我應該沒活得那麼神出鬼沒纔對。反倒是孩提時的山本同學,似乎真的很難讓人留下印象。
「嗨~週五郎
㊟
~」
「嗚啊……」雨滴在黃色雨傘上彈跳的聲響,就在頭皮旁重複演奏着。
唯一能碰觸看不見事物的方法,只有信念。
聽到儀式,就會讓我聯想到全身披着紫色斗篷、只有眼睛閃爍鮮紅的人們,躲在焚着薰香的昏暗房間裏噫噫喔唱歌跳舞的樣子。
嘮嘮叨叨、翻來覆去、剪剪指甲、整理小東西,清掃已經蒙上薄薄一層灰塵的窗簾邊緣。大約三十分鐘之後,我總算放棄繼續拖延離開家門。夾在我手臂下方的,是機身塗成黃綠色的六月二十一號。總覺得聽上去像週刊雜誌的編號。六月十七號因爲在上漆時失敗了,所以今天放假。
那模樣宛如即將被抓來喫掉的獵物。
額頭被彈了一下,這次被指甲刮到有點痛。「婆婆,把指甲剪掉啦!」「哼,等妳比我還老了,我再聽妳的話吧。」「不~可~能~啊~」
就這樣,我成爲多愁善感的女女小姐,於一周後的星期六前往田村商店附近呆站不動。今天也不知爲什麼,似乎有很多客人聚集。我發現了大約兩名的可疑人士背影。一個是和艾莉歐年紀相仿的少女,還有一個是處於青春中心的中年人。
在進行自我介紹之前,由於倒掉未免也太可惜,我若無其事地將拿在手邊小口小口喝着的可樂轉讓給這名少女。呵呵呵,順利地讓渡成功。我差不多也開始厭倦可樂的味道了。我沒那麼喜歡碳酸飲料,因爲女女被教育成一個好孩子。當年住在公寓時,我都是喝麥茶。
要碰觸看不見的東西,需要信念。要表達那份信念,需要「儀式與祈禱」。
「妳在說那個山本喔……不如說,妳也該丟下山本了吧。」
去老婆婆那裏吧!我給予指示後舔舔他的膝蓋,總而言之拿出精神了。
真是讓人費心的孩子!雖然她就是這點可愛,同時也讓人擔憂。
(注:情竇初開的日語也可解釋爲染上顏色)
在操場上用水管灑着水,好抑制塵土的中年人一名,發現。
「你說打倒?該怎麼做?」
「宗教?」
而祈禱這個名詞,則讓我聯想起世界名作劇場裏的女孩子,即使貧窮到得睡在馬廄裏,也會對着朝日與神明下跪祈禱的場景。
由於路上無人無車,我切入較長的直線路段,試着挑戰加速到最高速。我將力氣灌入在肌肉痠痛結束後變結實了一圈的大腿上,咻咻~讓周圍的景色往橫向延伸。逆風的風力也從電風扇的弱被切換成中。
明天的天氣預報是晴時多雲。晴跟多雲沒有顛倒過來真是太好了,雖然降雨機率差不多有百分之三十,不過以梅雨季節來看,這樣還算是不錯的條件吧!「好~」我軟綿綿地舉起右手。「……暫時躺着也沒關係~」就像個拒絕上學的國中生,我將猶豫的原因推給三半規管,製造一張免罪符。畢竟,接下來我可是要去見向自己求婚的對象啊!
我將零食放回盒裏,跑進住家內部。在廚房用水浸泡點心,邊戳揉邊順便讓手冷卻。「呼~涼涼~」我討厭熱的感覺。跟夏天比起來,基本上我比較喜歡冬天。寒冷的話還滿能忍耐。反正最慘的情況,就是裹着棉被滾來滾去就好囉~
在折回原路的途中碰巧發現了貓,把貓咪綁架到學校後,我決定回家。
「我……我總是全綵啦!」
㊟
他明明有張柔和的臉孔,構成五官的卻全都是直線。沒有名爲曲線的自然存在。
他隨着笑容瞇起的兩眼凝視着我。我感覺自己正被侵蝕。
來解決頭痛的問題吧?好讓明天能毫無顧慮地仰望天空。
山本同學在雨傘下東張西望,看起來像是在尋找着道路遠方的什麼。他大概在找我。如果目標是艾莉歐,應該會趕快進店纔對。
我該走過去對他說話,增進過往交情嗎?不~不,一想像到那時的尷尬狀況,雙腳就會陷入小鹿狀態。若要以指數來表示,那就是八十尷尬。平常明明只有三左右而已,這會兒活像是用十字螺絲起子強行撬開了三角頭的螺絲,指數整個往上跳升。
再來就是晚上,鼓起幹勁在自己房間裏製作寶特瓶火箭。我按照山本同學的建議,這次試着調整尾翼等部分。爲了將四片機翼做成均等的大小,這回我細心地進行加工。訂書機、剪刀、美工刀、雙面膠帶。隨意擺放在桌上的文具,大都是以前在婆婆店裏買下的東西。這是因爲我愛惜用品?還是單純的都沒在使用而已?
「唔……唔唔~」由於有些錯亂,所以我試着跳起舞來,雨水淅瀝~淅瀝~嘩啦~嘩啦,啦啦啦~
就在操場上分出勝負!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當天晚上,知道真真能夠自由出入時,我忍不住動手虐待☆對象是他們兩個人。
真不可思議,真真總是可以給我幹勁!
「更重要的是,快收拾零食。妳不快點清乾淨的話,我可要另外收清掃費用喔!」
我鬆開綁住火箭的繩索,用右手儘可能舉到最高點。我想起從前曾以單手拿着客機模型在空中飛行,還在房間裏四處亂跑的回憶。比起當時,這個火箭是否能更接近天空?飛向彷彿只要伸手就能觸及的天空、白雲、太陽。
接下來的一星期間,就是不斷重複以今年六月爲基準的日常生活。
「謝謝!」我摸着腳踏車的手把,對服役近十年的它表達謝意。車資以下次替輪胎灌氣來支付就行了嗎?再附加替車體打蠟的服務好了。
我撿起掉在地板上的零食,丟進嘴裏。「掉到地上的東西別直接喫掉,笨蛋東西!」啪!我的腦袋又被敲了一下。「啊嗚!」雖然不痛,我還是按住頭。「撿完之後拿去用水洗一洗,這裏可不是那麼幹淨的地方。」「婆婆,這是妳自己的家啊!」「正因爲是我家,我才清楚。」
好了,走吧。
而且站着說話也好像有點怪,問題是如果收到要不要去喝杯茶的邀請,我會行跡鬼祟,絕對會行跡鬼祟。貫徹少女路線的女女小妹,對那一類開放的交往方式不具免疫力,連預防針都還沒打……咦?劇本?在這兒說「騙你的」?哪需要啊~神的手給我乖乖縮回去。
在那之後,艾莉歐以「不行……絕對!」來拒絕我前往店內。「我正在……迴歸……社會。」她使勁左右甩頭,順便還講着「不要來……不要來……不可以來」,張開兩手建立路障。我原本想試着突破這道封鎖緊緊抱住她,但這對艾莉歐來說並非在玩,所以我決定自我剋制,總不能一直妨礙她。
(注:日本小說家山本週五郎(一九○三~一九六七))
最後,剩下的時間我偶爾會前往自己的店舖工作。嗯,完美。暑假的一天行程也只是白排一場。對了,記得在我讀小學時,有個在學生行程計劃上二十四小時都只寫了「活下去」就交出,結果被處罰放學後必須留校,還被老師狠狠罵了一頓的學生。日後我們才知道,其實那孩子生了病,剩下的日子並不長,老師還哭着上門道歉。那孩子是在隔年……應該是在六月病死的吧。班上的大家都出席了葬禮,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啊,那也是六月嗎?真是個別離衆多的月份呢!
艾利歐特又喝了口可樂,才以平穩的語氣斷言。
我掀起日曆,「二十五」這個數字大大地躍入眼簾。
「……嗯唔?」
「……喔,在~那~之~前。」我在起居室轉來轉去,操縱遙控器。
艾利歐特以成熟的舉止如此斷定,只有這時看起來比哥哥還像個大人。
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是個臉頰軟綿綿、擁有可愛相貌的女孩。怪了,我似乎曾經在哪裏見過……是艾莉歐的朋友嗎?對方似乎對我沒有印象。
先讓頻道固定在平常不看的新聞節目上,暫時轉着圈。「嚕啦啦~」當我充滿精神的旋轉變成「嗚噢,頭好昏……」,感受到三半規管的極限時,節目內容進入氣象報告。我一邊被不規則亂飄自作自受的眼球戲弄,一邊踩着搖搖欲墜的腳步勉強在電視機前方迫降。我橫躺着滾到地上,和耳鳴一起看着電視。
關於動物失蹤事件的謠言已傳開並遍及鎮上,因此我不再綁架野狗。至於那些孩子們,就必須留在那所學校裏生活,直到我打倒外星人爲止。爲了避免被繼續在學校裏不屈不撓發射火箭的山本同學發現,我必須比以前更慎重地溜進校內,並完成照顧動物的工作。
婆婆的手掌貼上我僵在現場的背,咚地輕輕推了我一把:
包括我在內的三人躲在陰影處,監視着田村商店。在和平的鎮上突然出現大量間諜,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有誰燒起對人類專用的蚊香,把這些人燻了出來?
「喂,別在這邊情竇初開啊!」
我靠近今天依舊身爲孤獨火箭中年人的山本同學,揚起一隻手打招呼:
我跟他,與其說是喝茶朋友,倒不如說是火箭同伴。
要打倒看不見的東西,其實非常簡單喔!
「咦?」
望着對方慌亂的樣子,自己就能夠平靜下來,真不可思議!就跟天秤一樣。
最重要的是,既然對方處於情緒不安定的狀態,這不就是調侃他的大好良機?怎麼能跟他一起讓心兒怦怦跳個不停?
「不,那個啊……關於我之前所說的……雖然我也不願妳將那件事完全拋到腦後,但我有點太激動了,還是唐突什麼的……怎麼說,真抱歉。」
「嗯~我也沒特別覺得不舒服。不過我要拒絕。」
山本同學的兩眼正往壘包外側移動,打算盜壘,可是反而被我的牽制球從正面推回到固定的位置。
「妳說拒絕,那個……等等。讓我說說來龍去脈。」慌張!
「可以啊,請務必讓我聽聽,但我要拒絕。」微笑!
雖然有些退縮,山本同學仍放開水管,擺出真正感到難爲情的態度。他的腳、手以及重點所在的頭都毫無統一性地亂轉,活像個彈簧纏在一起的玩具。
「我從小就喜歡妳了。」
「謝謝。」就說會讓人害羞啊!尤其是像這樣聽別人重提往事的話。
「不,那個……事情就只是這樣。」
他撿起水管,自暴自棄般地往操場亂灑水:
「我辭掉工作後回到鎮上,因爲無事可做,整天遊手好閒,就在車站前看到騎着腳踏車經過的妳。因爲妳就跟小時候一樣,非常開心地騎着腳踏車來來去去,該怎麼說,我的目光……對,還有內心再次被妳奪走了,就這樣。」
既然有可能輸給害羞感,那打從一開始就別追加會讓人不好意思的形容嘛!
他說我好像很開心,似乎是因爲我有張看起來總是帶着笑容的臉龐。這可能是原因。
我騎着腳踏車時,幾乎都想像着食物什麼的,好逃避自己缺乏體力的現實。
「回來之後,還留在故鄉的昔日朋友只剩下藤和妳一個。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啦……除了戀愛感情之外,我還抱着想與人交流的心情。」
「……………………………………」因爲難以評論,我僅是繼續保持曖昧的微笑。
「嗯,對了……假設對象不是我,即使是艾利歐特也好,妳有打算跟其他傢伙結婚嗎?」
「正式登場?」即使他的雙眼疑惑地搖曳着,山本同學仍接過火箭。
「啊,也是針對我的計劃之一?」話一說完之後,我漸漸覺得非常不好意思。我的感覺是不是麻痹了?
「山本同學。」
「啥?」他的手一歪,大量的水灑在土壤上。
「先別開玩笑。」「嗯。」「我跟女兒,現在還加上姪子一起生活,這樣就足夠了。喜歡上誰,或是讓誰喜歡自己……對啊,如果要說的話,我每天都從家人那邊得到充足的幸福點數。在我的家人裏,現在不需要丈夫。」
「我看有超過一百八吧?妳煮的飯,有那麼好喫嗎?」
「對。」
我雙手抱胸,在腦海中組裝艾莉歐的等身大模型。用噴槍大略上色……好,完成了。接着,來稍微思考一下吧。
山本同學提出「女兒」的話題,希望身爲「母親」的我回答……唔嗯?
「那邊有堆積如山的寶特瓶火箭。因爲想找個藉口跟她培養感情,我拜託了妳說的別人製作了大量的火箭。甚至還付了打工酬勞……這下子那裏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墳場啦!」
「啊?嗯,我是山本!嗚嘿嘿!」現在可不是自暴自棄的時機啊!
「我明白了。也許我是因爲很久沒跟妳說話,有些失控罷了。」
「我聽說她對宇宙感興趣,心想這樣也許她會上鉤。」
「謝謝。明天是正式登場,我想進行最後的檢查。」
剛剛那番話,到底在講什麼?艾莉歐有哪裏可以找出一百八這個數字……三圍嗎?不管是哪裏,只要塞進全身模型裏,也未免有些太奇形怪狀了。是合計的數值嗎?如果山本同學知道她的三圍加起來是多少,此時就該上演「警察伯伯出動!」的戲碼了。
這個山本,到底把我家女兒當成什麼樣的女孩啊?
「真可惜,妳還那麼……呃……漂亮。」
山本同學的眼睛縮成一個點,花了好一段時間才與其他的點連成線:
「這樣啊!爲什麼?」
「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我告訴他日程與地點。
他用漏斗將水注入火箭內,同時以不感興趣的社交辭令風格提問。
「是嗎?對我來說,你果然是最好最棒的骨牌。」
看着山本同學不僅是臉,就連脖子都染成一片通紅,我決定往後要繼續對自己的美貌得意忘形。棒極了!目標是十年後成爲五十歲的落差萌角!
「爲了要尋找一個能夠從那間日式點心店正面看見發射軌道,還能發射火箭的廣場,我才選中此處。」
那麼,是iq?戰鬥力?周波數?無論哪個是正確答案都太驚人了,my daughter!
「你還真是個一廂情願的人。」
水管從手中滑落,山本同學挫折得看起來隨時會倒下來兩手撐地,勉勉強強繼續與我一問一答。
年齡跟我的女兒差不多,又擁有那種程度身高的女性,我想全鎮上只有那孩子一個人。
「是嗎……嗯。」
他把水管前端舉向天空,製造水的彩虹。
「她不是我的女兒。」
「平常的我更穩重啦,畢竟都已經四十歲了。連蹦蹦跳跳的力氣都沒了,這麼形容比較正確嗎?」咦,我幾乎天天都在家裏蹦蹦跳跳啊!這代表我其實還沒滿四十歲嗎?
「總之,先從朋友開始如何?」
「咦?」
「原來如此。順便一提,我喜歡牛舌。」
當天傍晚過後,玄關的歡迎陣仗比平常多了六成,非常熱鬧。
或許是受到的衝擊太大,難得我特地講出難爲情的臺詞,山本同學卻沒有太明顯的反應。他一定會等到兩人道別踏上歸程,回家泡進浴缸裏時纔會開始掙扎激動吧。
「不過剩下來的那些火箭,全都要白費了?」
「很遺憾,我是死火山。」
「呃,是沒錯啦!」
超感謝真真的啦!下次,我得在他臉上親一個作爲謝禮。
四捨五入之後……是零歲。換句話說,我跟真真、艾莉歐同年齡。雖然身爲母女卻是同學。明明沒有科幻要素介入,萬一演變成那種狀況,各種設定將會土崩瓦解吧。
「換個話題,妳的女兒身高真驚人。」
「我說過了吧,我要打倒外星人。」
「咦?」
垂頭喪氣的山本同學,揭露他寄託在寶特瓶火箭上的願望:
「對,我是山本,那是我的綽號。所以,什麼事?」
艾利歐特不知何時送出的電波撼動我的腦袋,讓臉頰的肌肉適度鬆弛下來:
「靠着pe火箭頭?」
「你誤會了。」
「咦……啊?那是她沒錯吧?在日式點心店工作,打扮奇異的女高中生。」
「你成長爲懂事的大人了,山本同學。」
「完成了。因爲是妳拜託的,我拚命地加油。」
「那妳的女兒……現在打扮成什麼樣子?」
「咦?嗯。因爲我整組整組的買下製作套件……很傷荷包啊!」
「妳要發射火箭吧?東西借我。」
「你耳朵上的標示牌也是嗎?」
真沒辦法。我垂下蜘蛛絲將他吊起:
「不,沒有,完全沒有。」
由我和真真來擔任艾莉歐的監護人。這種關係,我沒想到自己還挺中意:
「火箭的發射臺是不是也有很多個?」
宛如旅鴿遮蔽天空。
嗯……差不多該放棄逃避現實了,山本同學一開始就已將答案講出口。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如此一來,現在就輪到「他究竟在指誰?」這個疑問緊急迫降……啊?我的身邊就有一名符合者。
「我聽說過啊,妳女兒是穿着奇裝異服在鎮上走動的女孩。」嗯,沒錯!
「那是我店裏的認真職員。」
山本同學瞪視着操場角落一間看似小倉庫的建築物。
「有什麼關係?託發射火箭的福,我跟山本同學才能重逢啊!」
「四月?」
「嗯,這就是妳要拜託我的工作?」
「……我可是爲了讓妳的女兒看到,纔在這裏發射火箭耶!」
「對了,你好像說過你是五月纔回來?那在鎮上應該看不到棉被艾莉歐了。」
「這描述確實符合她的特徵,直到四月爲止。」
我向爲我的命運補上一把力的老友露出微笑。
「妳說要我幫忙,具體上是要做些什麼?發射火箭嗎?」
「希望你可以幫忙,畢竟你不也受過田村婆婆照顧嗎?」
「只憑着『有些』就對人生大事做出決斷,你學到了輕率的生活方式耶!」
或許這次是對發言內容沒有自覺,山本同學的皮膚並未啓動紅姜的產線。
他又若無其事、毫不害臊地刺激着別人心中柔軟的部分。嗚,雞皮疙瘩冒起來了。
山本同學露出宛如用重物將感情的四角全部壓住的平穩表情,輕輕一笑:
我儘可能輕快地否定,山本同學眼睛下方浮現微微的失望之色:
嗯,的確不像。前川妹妹好像說過,她跟雙親也長得不太像。呃~這和我沒啥關係啦!
大量的火箭……這不是剛好嗎?
「呵呵呵,人家還年輕,不想被固定的對象綁住啊!」
「…………………………………………」
「就是說啊……不過也難怪我會誤解吧?若要宣稱穿着吐星先生布偶裝大搖大擺走在鎮上的女孩子並不奇怪,我這四十年的生涯就等於是一直在追逐虛構背影而活啊!」
宛如蝗蟲大軍。
「也是啦!就是因爲去了雜貨店,我才能認識藤和妳。」
「我也沒和艾利歐特結婚,我想這一輩子就堅持獨身吧。」
「咦?我們打從一開始不就是朋友了?」
不,我要是講出這種話,大概又會被真真冷眼相待。哎呀~
「山本同學。」
「我猜她可能會喜歡cattle mutilation之類的玩意兒,加上這附近也有牛。」
山本同學的視線從火箭上移開,先轉頭觀察周圍之後纔看了我一眼:
「那傢伙是乳牛啦……」
我們家的小艾莉不是白色丸子,而是棉被卷女啊!
我裝傻地說,「話是沒錯。」山本同學刻意地睜大雙眼。
沒想到真真剝掉艾莉歐的棉被一事,影響力居然會遍及這種地方。不愧是第二集,就因爲有第一集作爲基礎,才能……奇怪,我在說什麼?
「小時候,妳明明滿腦子只有艾利歐特。」
「真……真的嗎?不是?」「嗯。」「……話說回來,我就在想那個女高中生的身高怎麼沒被當成特徵……一般來說,會先列出那一點纔對。我是有覺得奇怪啦,畢竟她和你們兩個長得都不像。」
「不,老實說我沒怎麼放棄。」
「超~普通的可愛服裝啊!我家的女兒可是日新月異喔!」至於進步的方向姑且不論。
儀式就是要虛張聲勢,大張旗鼓。
「答對了。準備的如何?」
「藤和,有什麼不對嗎?」我先忽略身爲疑問根源的山本同學。
「歡迎回家。」總共四名少年少女從二樓魚貫而下,排成一列向我打招呼。看到艾莉歐與同年齡女孩站在一起,讓女女兩眼含淚……就像這樣?
「妳們是真真的朋友……」話講到一半,驚訝令我閉上嘴巴……嗯嗯?
「啊!」我與最左邊的女孩目光相對,雙方都察覺到我們並非首度見面。
或者該說,四個人都是我認識的臉孔。
「是幼咪咪老師。」「幼咪咪老師?」「幼……幼咪咪老師。」「………………………」
從左邊依序算起,是臉頰軟綿綿妹妹、被誤認爲我女兒的高個子、慌慌張張理解氣氛的女兒,以及臉頰微妙地扭曲、不發一語的姪子。三人的視線都斜眼集中在姪子身上。
「表哥,你不說嗎?」艾莉歐一派理所當然地詢問真真。幹得好,艾莉歐,不帶惡意地將真真逼上絕路吧。果然,他以看來一肚子反感,卻又無法完全無視的態度開口說道:
「女女姑姑不就是女女姑姑嗎?」
「真真像個『即使展現出怪異一面卻依舊擁有世界級重要性的女主角暴露於奇異視線下,仍堅持只視對方爲一名普通女孩來接納並肯定她的主角』那般,自以爲講了句好臺詞,似乎心滿意足。」「女女姑姑一口氣流暢地講完第三人稱風格的旁白,似乎很得意。」「真真語帶挖苦地反擊,卻自認講得不怎麼樣在傷腦筋。」「女女姑姑差不多開始察覺,這場旁白對戰無聊到極點。」「那麼該停止了。」嗯嗯,我縮着下巴。至於真真則是嘆口氣按壓住額頭,喃喃地說聲「我累了」。
站在一旁觀賞過藤和家這場與平常無異的脣槍舌戰後,臉頰軟綿綿阿美(暫定)驚訝得目瞪口呆。「嗚哇~你們的舌頭都動得好快喔~」她佩服的地方似乎微妙地偏移到其他重點上。她身旁的前川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什麼呀~」引起臉頰妹的憤怒。好一個令人莞爾的情境,感覺就像多了些女……不對,是姐妹!(我睜大雙眼全力斷言。)
「被四名美少女包圍,真真幸福到了極點~」「究竟要用幾進位法來計算,才能在這狀況下得出那個數字?」「你在害羞嗎?」「請妳多少也覺得羞恥一下。」
「啊,那……」我正無言地向態度帶刺的真真發出嘆息時,艾莉歐慌慌張張地展開行動。或許是這孩子長期過着與他人斷絕往來的生活,她已忘記何謂能夠展開行動的情勢或說是時機。也可以說,她不敢主動出擊。當我有些認真地做着檢討,艾莉歐光着腳走下玄關。「啊,慢着!」她還無視於真真的阻止,繞到我背後。
「扣掉我,媽媽……」艾莉歐推推我的背,以交換形式讓我加入列隊。「呃,這樣就是三個……美少女。數字吻合。」她豎起三根手指,嫣然微笑。「小艾莉……」真是太爲媽媽着想了!沒當上偉人或有錢人也沒關係,只要成長爲懂得體貼心的孩子就夠了。雖然我好像有,又好像沒這麼期待過,嗯,不過她是個好孩子。雖然從旁看來,這個行動也算得上是種嘲諷啦!
「我是受到女兒認可的『美.少.女』,請多多~指教!」
我請左右的鄰居與我握手。前川與軟綿綿阿美露出「啊~……算了,也好」這種散發出妥協的笑容,握住我的手。另一方面,真真雖然瞇起眼睛將無法認同的複雜情緒藏在眼皮底下,基本上還是伸出了手。因此我握着他的手將人使勁拉過來,試着用嘴脣在他脖子上咬呀咬。哎呀~前後文不連~貫!
「噫呀嗚!」就像在路上碰到殺人狂般,真真在恐懼的衝擊下兩腳一滑,像小狗的腳似地慌亂踢着地板,一屁股跌坐在地。後腦勺也重重撞上牆壁。
啊~爽快多了。真真的反應就是該有點誇張纔對!
「前川,來一下~來一下。」「是?」既然回家的問候已告一段落,我招手呼喚正滿臉興味津津俯視着真真的前川。跟以前一樣,當這種活像條山藥的縱長女孩靠過來,讓人忍不住想退縮的壓迫感就會從上方蓋過來。「耳朵借我一下。」光是要求她彎下腰,上空彷彿有怪鳥飛過的存在感就蠢蠢欲動着。
我將嘴巴湊近前川耳邊。「要是妳咬我的耳垂,我可是會把妳打飛出去喔!」唔,難道她有超能力?
「前川,聽說妳在製作寶特瓶火箭?」
「是啊,走吧~前川妹妹。」
她是在教導我,面對問題時就用辱罵來回應嗎~……呃,也沒什麼關係吧。癥結點只在於婆婆沒按照順序的回應問題而已。
「妳應該懂吧?」
「我海扁妳一頓喔,死小鬼!」
發生什麼事了?雖然疑惑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但我揮灑着笑容要他們別太在意。然後,我的腳跟再次套進原本正要脫掉的鞋裏,做了個類似軍人的敬禮動作。
「晚安,婆婆。感覺如何?」
「讓一個連接待顧客都做不好的傢伙站櫃檯,我本人都不禁懷疑我身爲經營者的心臟究竟有多大顆!」
「哼,如果好的話就不會鬱悶地躺着,早就開開心心去健行囉!」
光溜溜的電燈泡亮晃晃地映照室內,跟走廊的昏暗相比之下,室內簡直亮得不自然。然而婆婆會用棉被蓋住全身,所以也沒什麼關係。
「……幹嘛露出那種快哭的表情。啊~真囉唆!我是騙妳的~騙妳的,有空啦~有空。居然問我這種整天都在睡的人有沒有空,聽起來很像是奚落嘛!所以,有什麼事嗎?」
「身體的關係?」
雖然我不記得裏面放了什麼東西。反正冰箱又不是拿來當cd架用的,應該只存放着能喫的東西吧。艾莉歐只會做火腿三明治,不過既然有其他兩位女孩在場,料理的花朵一定會在餐桌上繽紛綻放。
「妳到底有多寵那孩子?真是個溺愛小孩的母親!」
「我也要回家一趟,馬上就會回來。」前川穿上鞋子。
「這麼晚跑來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是個小鬼,別想裝大人啊!」
「當然囉!既然妳會長大,大人就會變小啊!」
「不過在我打工的地方,與店長之間的代溝與門檻都太低,所有職員都跳了過去。」
唔唔唔,我有種預感,在落差萌角候選人將會出現對手。
「艾莉歐表現如何?有幫上忙嗎?」我掌握船舵,不讓話題開往那個方向。
用來打倒啊!我吞下這句話抬頭仰望天空:
「做火箭要用來幹什麼?」前川凝視着柔和的夕陽開口。
哼哼哼!我們很無謂地以眼神互相抗衡。話說回來,艾莉歐的胸部成長到什麼程度了?
婆婆輕易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那並非失言。
如果換成別人的說法,或許可以稱之爲「命運」。還有,「放棄」。
「婆婆,其實我已經是大人了。」
「的確,妳只有身體變大而已。」這話不帶任何感慨,只是對事實的敘述。
婆婆用眼神追逐着往電燈泡飛去的小蟲。我也跟着抬頭看向天花板,然而此時已無法判斷小蟲飛往何處了。
「哦~哪裏是大人?」那挑釁的口吻聽起來很年輕。
「祕.密。」我嘟起嘴脣。這就叫作簡潔明瞭嗎?好像有點不對。
「爲什麼妳要特地換成令人火大的講法?」
這聲低沉的厲喝聲,彷彿會伴隨挖人眼珠之類的行徑,讓人不敢相信她會對着一直當成小孩疼愛的對手講出來。
「是狙擊意中男性的大好機會喔!」我豎起大拇指超級隨便地煽動她。
總算察覺到了?他們兩人還舉行了視線交換大會。
「………………………………………」
「是啊!」
因爲,她一直都是這種態度。
「什麼事,小鬼歐巴桑。」我扁妳喔!
「明天有空嗎?」
「就是說啊……呃,咦?」他的聲音拉高,凝視着臉頰妹妹的側臉。
「婆婆。」
「真是的,外星人是不是會吸走別人的身高啊?」
「噫!」臉頰妹妹誇張地縮起肩膀,視線四處徬徨。呵呵呵,不過我可沒看漏。她的眼神有一瞬間斜眼瞟到真真身上。
暴露在冰冷空氣裏的眼皮微弱地痙攣着,誘發睡意。我打了一個哈欠。
「啊……媽媽,慢走。」
走進店內後,我還是在入口等待着。然後省略掉大致上都不會出現的迎接場面,自己前往內部的住家。我打開走廊上的拉門,闖入婆婆的寢室:
對婆婆來說,壞事都出自外星人之手。
「妳啊,去找人解剖看看。」
「爲什麼?」
「嗯,我出門了。」我從來沒想過,聽到艾莉歐打招呼會再度變回一般狀況。
「不然就是胸部!」
「簡單來說,就只有外表吧。」
真真相當悠哉挑起毛病。他是大方?還是遲鈍?平常明明是個滿腦子都是「好想跟女孩子打情罵俏啊~」這類想像的男高中生,或許他是因爲不習慣站在實踐的角度,無法產生真實感?像哥哥,可是對一見鍾情的女孩做出幾乎算是跟蹤狂的舉動耶!而且還對同一個人告白過五次,被甩掉四次。大嫂都不會覺得噁心嗎?
伸出手卻無法觸及,極爲遙遠。
「嗯……」
「哼,妳這個紫色只不過是脂肪稍微厚了點,可別太得意忘形!」
順便期待着當我回來時,他們的人際關係會染上何種色彩。
「真的耶!」
「笨~蛋!我是對身材曲線沒自信啊!」
「呃,是的。妳真清楚。妳認識那個大叔嗎?」
「我要再出門一趟囉!」
「不要滿腦子想這些色情話題啊,妳這個茶褐色!」
就像毫無商量餘地一般,她左右搖晃皮膚與骨頭,拒絕外出遊覽。
我在被窩的左側坐下,反駁婆婆的斥責。
「外表是大人,頭腦是小孩。嗚哈,最糟糕的組合!」
「哇~居然直接說出不能點破的事實!」
「我不要,有夠麻煩。」
啊啊,我總是把重要之事不斷往後拖延,真是個差勁的習慣:
「嗨……咻!」婆婆擺出很像手軟的伏地挺身的姿勢,找到法子試圖起身。「沒關係啦,躺着就好。我馬上就走了。」
「當然,是要發射囉!帶着祈禱。」
外星人,這個名詞令我的眉毛與臉頰出現敏感的反應。
「別吵,我想坐起來啊!」婆婆粗魯地回答,摺疊拖着的雙腿跪坐起來。
婆婆吞下以愉快、痛快成分凝固而成的藥丸,相隔好久才能如此大笑一場,她張開大嘴的樣子,讓我產生難以忍受的安心感。最近,不斷喪失的感覺滲進內心深處,形成一層發熱的薄膜。我的心靈戰戰兢兢地觸摸那個如吊牀般搖動不穩的物體,輕輕地敲了敲,想要確認「能支撐到什麼時候?」沒有回應。
「基本上,我馬上就會被帶離這個世界,無論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母親已經不在了,也不曾看過孫女的長相。
我細細品嚐着這份有彈性的幸福,和前川一起走出玄關。外面是一片受雲層遮蔽的昏暗天色,小小的夕陽躲在雲的縫隙間點亮光芒,將站在遠方的人染成了剪影。黃昏時分來臨。
「料……料理嗎?」臉頰妹妹困惑地反應道。
只有一次,我不顧門禁在朋友家玩到傍晚結束的時刻,當時母親爲了接我特地登門拜訪,我還記得不知爲何覺得很丟臉。我低着頭,由母親拉着手一起走在黃昏的歸途上。雖然她沒有生氣,但看起來似乎有點寂寞。
飛往觀念的宇宙。
「至於晚餐,對了,就由你們四個來做做看如何?冰箱裏的材料可以隨你們使用。」
「大人的橫向連結是很寬廣的啊!由於垂直方向的代溝太深,自然而然地只有橫向關係會逐漸肥大,出社會之後就會面臨這種悲傷的現實,哭泣!」
婆婆面帶苦悶地完全挺直背脊,就像在逃避從體內深處湧出的痛苦般,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用鼻子「哼」了一聲。接着吸吸鼻子。
「明天要不要去海邊?」
「那是站在與店員同樣的視點上,深入現場型的店長啦!」「根本沒~有~深~入吧。妳是以什麼工作態度說出那番話的啊?」「討厭啦~前川妹妹不可以生氣~難得可愛的制服扮演那麼適合妳,應該笑得特別燦爛纔是。」「我就說那不是在扮演了,店長。其實妳不只是藤和的母親,也是轉學生的母親嗎?」「其實艾莉歐跟真真是兄妹,我則是年齡有一點點差距的姐姐,這種說法正傳得甚囂塵上,主要是在我腦袋裏。」「囉唆~夠了,麻煩講重點吧。」「火箭的材料還有剩嗎?」「嗯,還有啊!」「也有寶特瓶?」「數量還夠。東西之前我趁資源回收時要來。」「那麼,今晚讓艾莉歐與真真也做做看。明天就要發射了。」「咦?今晚?」「如果拖得太晚,妳可以住下來。」「噢……」
「嗯。」我端正姿勢。我挺身正坐,撥齊亂七八糟散在肩頭的髮絲,一本正經地問:
「我覺得婆婆好像變矮了。」
「啥?海水浴?那種惡魔的行徑,不行~不行。」
小時候,如果到了這時間還沒有回家,爸媽就會生氣。我們家的門禁比較早,就算是跟朋友們一起玩耍,我也很少親眼看到大家散會的狀況。
「咦?去哪裏?」真真從掙扎痛苦中獲得解放,提出問題。
艾莉歐愣愣地站在視線中間,一副「這話題和我無關吧~?」的模樣。我還以爲她跟真真挺親近的,那是仰慕保護者的心情嗎?
「說什麼男性,現場不是隻有我一個男的嗎?」
「比方說內在。」
「她是妳派來的吧。那孩子接下來大概會在各個方面嚐到苦頭。」
一入夜之後,田村商店內的黑暗就越發成羣結隊。
「讓她學習妳的神經大條吧。只要那樣,就能稍微與苦難對抗。」
咦,婆婆還在介意自己的發育不良嗎?
唔~嗯,我好像只是種下了混亂的種子。那就來不負責任的逃跑吧。
我先等待婆婆的視線回到水平線,纔開始切入主題。
「好~談妥了!」我把臉龐從她耳邊移開,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
她緩緩地吐着氣,彷彿在確認上半身是否會損壞,然後謹慎地挺直腰桿。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在發抖,手肘似乎隨時都會彎曲。
「對呀,只有真真一個。」
「還有,我比六十年前測量時縮小了三公分。到底是凹到哪裏去了?」她往出乎我預料的方向認真地表露憤慨。那種生氣方式,就像是要把點心特地冰起來期待隔天早晨享用,卻被家中哪個人捷足先登時一樣。
「事到如今,我哪還能去什麼海邊。」
即使一抬頭就在眼前……
婆婆以與鬧彆扭小孩相同的帶刺口氣,拋出問候兼回應。棉被緩緩掀開,她露出半張臉。或許是今天的狀況稍微好一點,她親手拿起枕邊的老花眼鏡:
所以我纔會從二十八年前就開始思考,走到這一步。
無論是思慮不周或什麼都好。我宛如在水中掙扎般,大幅揮動雙手:
「只要陪我一天就好了,拜託啦!」
我千拜託萬拜託,獻上我的祈禱。
到此爲止,我以行動編織的線已瀕臨強度的極限。
接下來,是否能支撐到最後?這點不會受到人力的干涉。
我向着天命以外的某種存在祈禱着。
終於,一句嶄新的懷舊話語悄然出現。
「那種講法真讓人懷念!」
「咦?」
「章二要約喜歡的女孩約會時,總是那樣說吧。只要一天……只要一天就好。等到約會結束之後,那孩子不就會一臉若無其事地問對方能不能再約她嗎?他還說今天的約會已經在今天結束了,下次就來進行那時候的約會吧。真是傻瓜!」
婆婆望向牆壁外、望向鎮外,宛如在嘲笑哥哥那張傻臉般眺望着遠方。
同時,她帶着沉靜的、彷彿在享受徐徐海風的平靜表情露出微笑。
「婆婆怎麼都知道?」我抬起頭,驚訝地開口問。
「是妳跑來這裏,把所有事情告訴我的吧。」
「啊,是那樣沒錯。婆婆記得真清楚。」
「當然囉!因爲那是妳講過的話。」
當婆婆如此斷言,那面有病容的雙頰似乎抹上了一點色彩:
「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我陪妳就是了。乾脆讓商店休息一天,臨時公休。」
「……好!謝謝婆婆,答應我的任性要求。」
彷彿在呼應我的命令與高舉的右手,現場響起水流踢中沙灘的聲響。
「哦~回去……回去。我超想睡。」噓噓,婆婆做出趕人的動作。
我深深低頭行禮,才關上拉門:
「唷~唷~的。」就算我胡鬧,婆婆也不會敲我的頭。現在這樣就好。
「我可沒有準備泳裝。」
「喂,這個……」
「可~以~了~嗎?」
「婆婆認識很多人嘛!」我語畢又問:「可~以~了~嗎~?」「應該還沒好吧~」
聽着我大搖大擺地報告,婆婆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彷彿在說「我習慣了」。
「因爲我使出全力踩腳踏車。膝蓋……有點在啃笑菇。」
我先確認一人及一具火箭都已坐好,最後才以司機的身分跨上腳踏車駕駛座。我踢了一下後方煞車,緩緩取得平衡,同時讓車輪開始轉動。
戶外正如天氣預報般,一大早就有道淺灰色的雲層覆蓋着天空。如果到達海邊時可以放晴就太好了。我不抱期待地如此希望。
「又讓我坐在屁股會痛的地方。」婆婆嘴裏雖然喃喃抱怨着,仍然姑且先看看大海。自不見白浪平穩海面吹來的風,當然充滿了潮水的氣息。
「坐起來感覺如何?」
「剛纔的聲音,我好像有聽過。」婆婆不太感興趣地喃喃說道。
「我不要。」
每當速度往上提升,存在於童心裏、那沒有根據的確信就會復甦。
「剛剛的喊聲也是。我記得最近才大吵大嚷過。」
「一直騎到高中時代的那臺車,在我忙着追艾利歐特時就壞了。」
然後「可~以~了~嗎~?」「還沒有好~」這次是前川那清脆的聲音。
「婆婆,妳有認真在看吧?很好~很好!」
按照約定,婆婆換上外出服而非睡衣,坐在棉被上對我伸出手。我有如要檢查車票般接過她的手握住,然後背起她。今天也很輕。接下來還是會很輕。因爲我已經變成大人……成了四十歲。嗚啊!
「還~沒好喔~」臉頰軟綿綿阿美那慢吞吞的聲音傳了回來。
「妳有和爺爺一起去過海邊嗎?」
「嗚~~不過,還沒完呢!」
「什麼事?」
「嗯~婆婆傲的程度也相當棘手耶!」
我站在走廊上回過頭,只見婆婆還氣喘吁吁的抖着背屈身坐在那兒:
婆婆就像在推理「這是什麼組合?」般瞇起眼睛,手肘撐在膝蓋上。「這是啥跟啥啊!」她以手掌慵懶地託着臉,以孩子般的語氣感嘆事態的模糊不明。
「啊!下一批來了!」
我就像是在模仿婆婆似的,吐出肺裏所有的空氣。
「鼓足幹勁在被窩裏掙扎到凌晨的結果,就是我睡過頭了。」
「好~上吧~!」
「嗯,謝謝。明天見。」
第三小隊,擔任中堅的五具火箭毫無猶豫地啓動,描繪出五種軌跡。
「好啦!山~本~同~學~!」我站在婆婆身旁,呼喚着應該位於從這裏看不到的山本同學。「喂~~」下方來來回回地響起踩着沙灘的聲響,最後終於傳來一聲回應。山本同學也已經相當習慣「山本」這個稱呼了,連抗議都懶得提。
因爲大人很狡猾,我出於自衛的意義不予置評。
給人樸實印象的黑色火箭比其他同伴慢了一步,而且軌道完全不安定。雖然它翻滾着隨性飛行的身影看來最爲舒暢,不過製作者到底是誰啊?真是不靈巧的傢伙!
「還是坐後面吧?」
我讓婆婆坐在行李架上,讓她的雙手抱住我的腰,並用毛巾輕輕綁住交錯的手腕……原本預定要這麼做,婆婆卻表示:「不必,我坐在車籃裏。」我在雙重意義上感到困惑:
我將額頭頂在拉門上,緊閉雙眼。腦海中一點一滴復甦的回憶,以十六色彩繪黑暗。
無論是夢想、希望,還是祈願都收藏在那小小的機體中。
「哦~哦~很喘喔!」婆婆嘲笑着我那不停上下起伏的肩膀。
「比想像中還糟糕。因爲屁股沒什麼肉,尾椎痛到不行。」
我這麼回答,宛如在山上爲了享受迴音而放聲大叫那樣,拉開嗓門開口發問:「可~以~了~嗎~?」
靠着只有太空梭幾百萬分之一的高度,以及音量光有太空梭的幾萬分之一就已達極限的燃料噴射音,無論在魄力或任何方面都無法匹敵。
「啊!」我吐出某種近乎輕微失望的聲音。各自發射升空的火箭飛達到最高點,正要開始自由落體。
「章二的兒子。」可能是覺得麻煩,婆婆只講出正確答案。
「只有不找藉口這點,我就承認妳的成長吧。好啦,不是要去海邊?帶我去。」
如果是現在,我似乎飛得起來。我一次又一次回憶着車輪在空中轉動,往空中爬升而去的樣子。
大海啊~分開吧!我抱着雄壯的願望吼叫着:
在另一端吸了一口氣,空下一瞬間的間隔,然後──
「這個也~麻煩你~」我輕輕將手上的寶特瓶火箭往空中高高拋去。在上升的途中,陽光穿透火箭機體後產生的藍色光線射入我的眼裏。那種光亮,與從海中抬頭往上望時能看見的光芒極爲相似。對溺水者來說,那是希望與死亡共存,也能讓人從痛苦中解放的光輝。跟朋友一起潛水時,因爲太過執著於輸贏,我曾強烈地感受過那光芒。
給我等着,外星人。
pe火箭頭朝向地面,火箭這回一個接着一個飛了過來。它們彷彿在效法海水潮來潮去的乾脆,回程時並未抵抗重力,從視線範圍內消失而去。
「這我沒聽過。」「爲了不讓婆婆覺得厭煩,我試着在婆婆的人際關係中加入新角色。」
現在可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婆婆也一樣,現在不是一臉茫然的時候!
「妳平常就非常任性,要道謝的話可是會講到喉嚨沙啞。把那種話一一說出口的舉動可以省省了。」
我回頭一看,才發現拉門一直都開着。
雖然我覺得中間相隔了一會兒,但時間實際上卻是以秒計算,第二波發射跟着向上飛舞,再度妝點天空。這是寶特瓶火箭第二小隊邁向空中的行軍。
「好啦,讓我坐進去。」她如此宣言,在我身後催促着。即使複雜的情緒像痰一般糾纏着我的喉嚨,我仍依言將婆婆放入車籃裏。
「夏天倒是有去附近河川游泳過。我記得應該是有個小鬼溺水,我只好迫不得已跳下橋。當時不僅沒有手機,周圍也沒多少住家,沒空在那邊慢吞吞地救人。一個弄不好連我也會淹死,真是給人惹麻煩!」
當我們歷經持續騎乘腳踏車一小時以上的重度勞動,到達在終點等候的沙灘時,天空似乎很識相地趕走了雲層,讓沒有雜質的陽光灑落地面。
那究竟是不是我遵守了今天的幸運色所帶來的結果?
「「「「「已~經~可~以~了!」」」」」
好~~~~~~我踏出一步來到高臺邊緣,放聲大喊。
「好熱啊~真是的,鼻子會幹掉啊!」
「喔!」也不知怎地,婆婆沒好氣地別開臉。
「是嗎?嗯,你們可能見過面。」
長達數月都過着躲避日光生活的婆婆,將臉上的皺紋集中到鼻子附近,對着太陽大肆抱怨。她乾枯的皮膚就像是葡萄乾,看起來似乎不會繼續枯竭。
彷彿有大量飛機橫越而過般,灰色的雲層被一分爲二,耀眼的太陽從這段空隙中露出不容人類直視的尊貴面孔。皮膚接觸到那道陽光,讓我感覺血流加速。
現場出現短暫的停頓。我凝視着湧上沙灘的海浪,回憶和家人一起前往海邊的往事,掌心因想起水母的彈性而冒出汗水。接着我想到艾莉歐從海中回來,受到警方保護那天的事。她本人與服裝都沒有任何傷痕,艾莉歐卻穿着夏季服裝泡在冬季的海中發抖。她喪失的半年記憶,讓人只能認爲她是否達成了時光旅行。接着,她將自己封閉在棉被中的半年時間,與現在靠着自己的雙腳邁進的身影,並肩站在沙灘上。
「跟以前的腳踏車不一樣呢!」婆婆望着停靠的腳踏車說道。
「小時候整天亂跑也都沒事,只有這方面裝得很老成,真受不了!」
「……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穿越店門來到外頭。對我來說,這棟房屋的出入口果然不是住家那邊,是店面這邊。至於婆婆針對這份堅持的感想,只有淺淺的呼吸而已。
「囉唆!被綁着手運送,簡直就像被逮捕似的,我纔不要。」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點,妳現在可是個母親。」
「好,該回家囉~!」我充滿精神地站起身。
質量豐富的空氣從遠方吹來,彷彿想將沙粒黏進人們的鼻孔。
「妳在說什麼啊?真是的!嗚喔喔!」每當車籃搖晃,婆婆就會出現如反胃般的反應,接着不斷抱怨「屁股好痛」。她彷彿在表示如果不開口說些什麼,這狀況實在很丟臉。我們逐漸駛入會有其他路人經過的道路,或許她是在跟此一事實帶來的抵抗感戰鬥。
「明天我會來接妳。不要睡過頭,先準備好喔!」
五具寶特瓶火箭並排突破重力。身爲反射重點的水藉着空氣繼續噴射,讓火箭宛如在水中前進的魚羣般往空中集體邁進。而一具特別顯眼的金色火箭領先了一個頭身,成爲奔向天空的先鋒。
婆婆不高興地皺起滿是皺紋的眉頭,觀察事態發展。
但那飛向空中、貨真價實的火箭還是讓我們高高地抬起下巴,以目光追尋軌跡,爲之興奮激動。
雖然我不確定這句臺詞何處帶着值得高興的內容,婆婆的口氣卻莫名地開心。茫然地看着電視時,若發現從前認識的人長大了還出現在電視上,人們就會忍不住露出笑容。最近跟婆婆說話時,我常常會產生這種印象。
「女女。」今天過來之後,婆婆第一次呼喚我的名字。
「是~嗎……是~嗎?原來妳從以前就是大人了。從三歲開始就完全沒變過。」
小女孩抱着零食衝過去的幻聽,在走廊的後方迴響。
「話先說在前頭。」婆婆的發言混在順風裏,往後方流動。
好啦!接下來應該是……「可~以~了~嗎~?」「已!已經好~了……」喔,我女兒。
擁有透明藍機體的寶特瓶火箭六月十七號則改坐行李架,由我以原本作爲其他用途的毛巾捆緊。雖然覺得上次試射過的二十一號成品外表比較漂亮,不過我反倒選擇了這一具。原因在於,出門前電視上播出的占卜單元說今天的幸運色是藍色。我心想,如果要補強祈禱這種不確定的行動,還是要靠缺乏根據的占卜會比較好吧?
回憶宛如海水泡沫般一一浮現,飄向比心靈水面更高的位置逐漸消失。
我使出全力踩着踏板,任風吹散所有話語。
「嘿嘿!」
最後看到的,是我和艾利歐特在海邊初吻的畫像──我親手撕裂那一幕,笑了。
「啊~知道了……知道了。妳自己纔不要遲到呢!」
我將腳踏車停在像座小丘般隆起的高臺上,先從毛巾裏拿出火箭,然後讓婆婆脫離車籃。「那玩具是幹嘛的啊?妳要拿那個來玩嗎?」直到現在,婆婆才問起帶火箭同行的意義,但我只是隨便地扭動臉頰,擠出一個不成形的笑容敷衍過去,再度背起婆婆。我走到高臺前端,在那邊讓婆婆坐下。從這個位置,應該可以一眼望見大海與天空。
即使沒有任何人看得見你,火箭也只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往前突進。
火箭往我的視線範圍外墜落而去。「接到了嗎?」「總算接到了,妳也該先講一聲吧~」山本同學悠哉地抗議後,他演奏出的沙礫聲就從下方遠去。就像等泡麪泡好一樣,接下來需要等待一會兒。我毫無意義地雙手抱胸,醞釀出與大海對峙的氣氛,誇張地站立着。
婆婆也沒有完全落於人後,以混亂的五感追逐着火箭的軌道。我斜眼在一瞬間確認過這一點後,視線又立刻放到空中的火箭上。
「把邀請對象當成貨物對待,好像有點……」而且火箭正乘坐在車籃裏。
婆婆就像個耍賴的小孩般甩着頭與今天沒束起的長髮,拒絕更換座位。她也沒提到寶特瓶火箭,只是一貫保持「快點完事」的態度。
「啊,妳看~妳看!我的六月十七號,飛得很棒!」
我搖着婆婆的肩膀,並指出直直跑在最前方的透明藍。婆婆愣愣地張開嘴巴,只能發出「啊啊」的回應。「真無聊~!」我笑着帶過。
也許燃料受到幸運色的加持,我的火箭在第三批集團裏衝出最長距離,在空中刻下了紀錄。接着它在最高點翻轉機尾,從機頭往下墜落。我還在不捨那份浮游感而咬緊牙關,當事機卻乾脆俐落地演出落往地上的引退儀式。那是否就是極限?有沒有產生什麼遺憾?它彷彿是在嘲笑如此擔心的我,轉瞬間消失無蹤。
這狀況與艾利歐特毫無聯絡就突然消失時的情境重疊,我心中有什麼扭曲了。
「艾利歐特是大笨蛋~!」我忍不住放聲大吼,藉着怒罵取回內心的平靜。
然後,以寶特瓶火箭來說,這恐怕是最後的第四批。
火箭羣一起飛去,彷彿這不是工作而是它們生存的意義。
引人注目的是飛在距離大海最近的位置上,猛一看不像寶特瓶的物體。
在外型上,包括附屬配件在內,都很講究的變更成魚形設計。它筆直地朝太陽飛去,如同空魚般的純白機體再配上速度,在半空中描繪出一條白線。
雖然飛行距離絕不是最長,那身影卻比其他火箭更能讓觀衆浮現出形象,比其他任何火箭更活生生地在空中奔馳。
宛如燃盡生命往下墜落的空魚,希望務必能有哪個人接住它。
「女女。」「啊,等一下。最後還有的……」「啥?」
儀式的重點。我迫不及待,置身於一秒感覺起來像一分鐘那般漫長的濃縮時間中:
「來了!」
彷彿要突破視野,那東西從地下飛往地上,從地上飛往空中,接着朝向上空。
紅色寶特瓶以誇張的速度衝上不可能的高度。
再遠一點,再遠一點,再遠一點。
我將祈禱與欽羨放入仰望的目光裏,有股想繼續目送它前往任何地方的衝動。
可是,我早就知道那孩子的命運。
到達吧~到達吧~到達吧!打中外星人!痛擊他的肚子!
她就這樣重新撐起手肘託着臉頰,裝出平淡的態度開口:
向艾莉歐道歉,我無法當個完美的好母親。向動物們道歉,害牠們被迫配合人類的方便行動。向山本同學道歉,那個受我利用的朋友。
「那樣比較方便。畢竟,人無法對看不見也摸不到的對手宣泄憎恨與悲傷。所以,大家才能接受現實。即使得將荒謬揉成一團、未經消化地塞在胃底,心中也會湧出『這也無可奈何』的放棄念頭,得以生存下去。雖然消極、雖然痛苦,起碼能擠出不至於喪命的動力,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即使妳爺爺去世了、女兒去世了,只有我一個人活到看見曾孫的長相也一樣。」
大家一起來!
「靠那個?」
我的腳指騷動着,肌膚幾乎快被熱氣泡軟。
婆婆還保持抬頭的動作,完全僵在原地。視線的焦點也被固定在寶特瓶爆炸的地方,眼皮已放棄了眨眼的工作。
「我嚇了一跳。」就婆婆來說,她回應了一個不拐彎抹角的率直感想。
「妳……那個……」婆婆看起來,就像是沒有運動着張開的嘴脣就直接說話。或許是因爲自己不顧面子大聲尖叫的事情而感到難爲情,她似乎不知道該把視線焦點放在哪裏。
啊,他叫這個名字啊!安代同學。工作方面,我倒是還記得。我偷聽過他與艾利歐特的對話,換句話說,是因爲與艾利歐特有關而記住的囉!
「哼,連動物妳都要自導自演一番,還真是辛苦!」
「所以神還不會帶走我的『奶奶』。」
㊟
「那當然!」婆婆扳着臉如此回答,再喃喃抱怨着:「這種刺激對老太婆可不親切。」也許是差不多鎮定下來,她又發表了一次感想:「啊~嚇我一跳!」
「一~直……一~直在想。想要對婆婆cattle mutilation的外星人,就這樣被打跑了。果然嘛~明明只要對動物出手就好了,誰叫他們還想要更進一步~這就叫作被逼急了的老鼠也會反咬貓。」
「嗯,在能把各種事情都當成是蠢事的這方面,的確很爽快。」
我花費二十八年的歲月,打倒了婆婆的外星人。

「自從變得孤單一人之後,我就遷怒神明、外星人,硬是嚼碎荒謬的遭遇活到今天。儘管說生物必定會死,但何時死亡卻有落差。如果覺得是有誰決定了所謂的命運,必定會憎恨那看不見的存在。」
是那樣嗎?我無視於婆婆的喃喃自語,繼續往下說: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婆婆跳了起來。
那變調的話聲,彷彿在反芻胃中揉成一團的硬塊。
「當然囉!正常來說,誰會興高采烈地報告那種事情?而且……」
「嗯,火箭命中之後,不是精采地打爆了外星人嗎?」
「妳想出了這個?」
「還有,也讓我有看到回憶如走馬燈般閃現的覺悟。」
「嗯,就只有這樣。」結束了。接下來只剩享受餘韻而已。
「話說回來,真真也是奶奶的曾孫耶!雖然事到如今才問,見到他的感覺如何?」
一吸入從隨爆炸震動的大氣層降下的空氣,似乎連肺都會爲之震撼。
「什麼啊,妳打算讓我因驚嚇而死嗎?」
艾利歐特,我啊……試着做了喔!
「而且?」
「我就說過,因爲是妳的事情,我當然還記得!」
我特地挑出來強調,以慶祝這場勝訴。
「哈哈!」
「妳啊,從以前開始就惹動物討厭。」
「不過,我也沒想到爆炸會那麼誇張。」
縱然聲音中混雜着嗚咽聲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奶奶卻沒有哭。
奶奶縮起臉頰,彷彿在品嚐懷念的酸澀滋味:
Happy birthday~Ryuushi。我的耳朵這麼解釋唱得荒腔走板的歌詞。Ryuushi,粒子?
我努力,試着做了點什麼。
「自從妳爺爺死後,我一直都是這樣子。保持低空飛行的思考,即使哪天擦撞地面墜機,也沒有力氣後悔。」
婆婆的感情似乎因耳鳴而麻痹,她的眼珠轉着圈,並未捕捉到任何東西。讓我覺得形容驚慌叫作喫着泡泡這表現相當合適。
她試探我的雙眼蠢動着,或許是感到疲勞吧?她緊緊闔上眼皮。
婆婆內心的外星人,也就是乏力感是否死亡了?
另一方面,唱着Happy birthday to you的悠哉讚美歌,宛如默契不佳的四重唱般自沙灘上響起。今天是他們其中一人的生日嗎?
「謝謝稱讚~」我抬頭挺胸。不必說,這是對婆婆的挖苦。
「如何?」
「噢噢,噢噢……是嗎?這樣一來,剛纔那個聲音就是安代吧。」
「我真的很辛苦耶!都習慣肌肉痠痛了。」
我往高臺下探出頭,注視着沙灘。真真被女孩子們團團包圍,有艾莉歐、前川美眉、臉頰軟綿綿阿美。我攙扶着奶奶的身軀讓她看看那一幕,兩人相視而笑。
「對不起。」我低下頭,向許多人道歉。
「可是啊,妳這個笨孫女啊!」她瞪視着我。就好像是奶奶在斥責着惡作劇玩得太過火的孫子一樣。
海風吹散一切,隱約地結束了將煙火碎片運來高臺的行動。
「他第一次和艾莉歐一起來訪時,我還以爲是妳和章二來了。」
「以傻瓜章二的兒子來說,還真是往令人羨慕的方向發展。」
別瞧不起人!雖然這樣的憤慨集結在嘴邊,婆婆卻沒對我發泄,臉龐朝反方向一撇:
想看內臟的話,就看你自己的吧!
寶特瓶火箭爆炸了。按照我的預定,按照山本同學的設計。
那種不可親的態度令我感受到最深的情感,露出滿臉的笑容:
「對啊,哥哥可是追在女人屁股後面離開鎮上的呢!」
「……所以,就只有這樣?」婆婆發問。
「啊,那就是說……妳有發現動物是被我抓走?」
我讓右肩轉着圈。「妳那只是多練出肌肉而已吧。」也可以那樣說啦!
雖然他們和私奔沒兩樣,雙親沒給什麼好臉色看。因爲這個緣故,哥哥幾乎沒回來過。還有真真,其實他大概也不想託給住在鎮上的我照顧吧。
太好了,我拍拍胸口。
「就是這樣,我已經打倒了喔!」
「如果妳沒那麼驚訝,我就會失去努力到這種程度的意義啦!」
我確實非常高興,所以表現出明顯的喜悅。如此一來,婆婆就更想轉往與我相反的方向,重複一百八十度旋轉的結果,就是把臉轉回我這邊。
「妳的手背有個明顯的抓傷啊,那是貓抓的嗎?」
就像是在賣關子似的,婆婆說到此處停了下來。
「哼,笨蛋『孫女』又懂得外星人的什麼了。」
我是指婆婆,還有在她周圍飄蕩的外星人。
「先發射很多假貨讓外星人放鬆戒心,最後纔將真正的攻擊發射上去。」
另一方面,我沸騰了。達成感和胃酸一起在身體的深處沸騰,煮幹。
「這一定狠狠地打得他們猝不及防。」
即使是一瞬間也好,就算稱不上是時間也好。
下方也傳來此起彼落的興奮尖叫聲。山本同學是不是沒有事先告知其他人?考慮到安全性,我想他在即將發射時應該有讓大家保持安全距離。
祈禱的話語自然地脫口而出。
我不由自主地低頭看着手背。傷痕已經消失了。
「是我想出的喔!」
「山~~~~~~~~~~~~~~本~~~~~~~~~~~~~~!」
我靜靜地等待,對這個疑問的回答在我內心成形。
「這一點,婆婆也記得真清楚。」
「妳真的是個悲觀的奶奶耶~」
轟隆!我繼續模仿着爆炸聲,讓五感反芻那份衝擊:
大白天的煙火灑下火星。紅色的粒子彷彿要往地面散落般在空中飛舞,將如同硃紅絲線般的殘響連結到鼓膜上。
奶奶像連珠炮似的全速說道,快得喘不過氣的話聲呈爪狀劃破浪潮聲。
這樣,是不是成功打倒了?
「一~直在想?」
(注:日文中奶奶、外婆、稱呼一般的老婆婆皆用同樣的詞)
婆婆閉上因訝異而一直張開的嘴巴,緊抿成一條線。
本姓「田村」的奶奶哼着鼻子對我反擊,臉上也恢復些微的年輕。
「果然很蠢!」婆婆聳聳肩。
「啊哈哈,那不是外行人做的喔!是煙火師傅的兒子,叫作什麼……山本同學親手製作的,寶特瓶煙火。根據他的說法,燃料使用了火藥,機體也用了碳來強化。」
她甩開外星人施加的殮妝,展現自然面貌。
閃光、爆炸聲與火焰,在遙遠的上空孵化了。
「嗯。」就是大約兩星期前,婆婆仔細摸着我的右手那次吧。
我將壓倒性的滿足感消化完畢,藉着血管在身體每一處角落循環。
「嘿嘿,謝謝。」
她如唾棄般地呢喃,還以此爲契機發泄出積壓在胃底的鬱憤:
「有活着的感覺嗎?久違的感受?」
我一笑,婆婆就苦悶地呢喃:「這可不是笑話。」
向奶奶道歉,我無視於她的意志,強行將願望投注在她身上。
……不過,我只是希望奶奶能夠長命百歲。
就爲了我個人的希望,我想打倒命運。
「沒什麼好道歉的啊!」奶奶以乾涸的聲音說道,接着又開口:
「女女。」
「什麼事?」
「是妳教會艾莉歐那個習慣的嗎?」
「什麼習慣……啊~棉被嗎?不,她自己學會的喔!」
「哼……那不是妳爺爺的習慣嗎?」
奶奶朝我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那個人也一樣,一碰到苗頭不對的狀況就躲進棉被裏。比方說喫太多店裏的零食惹我發火、製作奇怪的鑰匙圈想賣給小孩而被罵,他一定會躲進被窩裏鬧彆扭。」
「啊哈哈,這是血統!」我拍了兩下手:「人類真是不可思議呢!」
奶奶說要坐腳踏車車籃時,我也感到一陣驚喜!
血緣、命運這類東西,會無止境連繫在一起。就像推骨牌那樣,一個串一個。
要對抗那樣的力量應該難如登天,不過,我想倒有可能改變骨牌倒向的方向。今天做了這些事後,我是否成功阻止了奶奶的骨牌倒向外星人那邊?
「要說不可思議的話,我也是。」
「嗯,什麼?」
奶奶露出這陣子以來最爲燦爛的笑容,仰望方纔火箭飛向的藍天:
「妳爺爺掛點的時後,我的身體也驟然惡化。啊~對了,我對妳說過,覺得自己差不多快死了吧。結果從那之後經過二十八年,我的身體明明一路變差,神明卻一點也不肯來接我。我熟識的醫生,早在十五年前就宣佈『妳的死期快到了』,我卻還~活着。」
她這麼說着躺在地上,雙手如振翅一般展開,描出一個大字形:
「人家纔不是笨蛋。之前我還輕鬆填完雜誌上的填字遊戲耶!」
「笨蛋還真的會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啊!」奶奶接下來還在嘴裏喃喃念着什麼,但語尾已聽不清楚。從她的嘴角與眼角都適度放鬆的模樣看來,應該不是什麼不好的內容。
我早已決定,在墓前要報告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不過,我還不會掛啦!」
那就是我即使和許多人別離,但依然生活至今的事實。
「憑妳的工作態度,有沒有牽過它的手都值得懷疑了,還真敢說!」
竭盡全力的衝動正驅策奶奶的身軀。驅策她衰退的肌肉、磨損的骨骼、不斷體驗到無法站穩退化的雙腳有多令人焦急的大腦。無法相連的三個部分一再讓她翻滾,卻不肯放棄地朝終點線而去。我握緊想伸出去的手,任指甲陷入掌心,安靜地等待那一刻到來。粒子的生日快樂歌唱到一段落,寂靜降臨。浪濤聲靜靜地傳來,爲這片彷彿正默默守候着什麼誕生的空間覆上一層透明。
「那間店已經脫離我的手啦!」
「回去的時候,可以陪我去別的地方逛逛嗎?」
「嗯,好啊!反正……」
奶奶的手竭盡全力地往上伸。
我,四十歲了。
這一刻,我親眼看見奶奶的髮絲冒出閃閃發光的粒子。
總之,我試着對前半段做出反應:
「說不定神明很識趣呢!」
「祂也許是在等待我……打倒外星人。」打倒神。
她將手肘撐在地上,縮緊腹肌。即使隔着衣服,都看得出這些變化。奶奶的眼角也跟着繃緊,下巴昂起的方式透露出她正咬緊牙關。
「妳不是從妳媽那裏繼承了點心店?」
於是,恰如其分的努力連繫上終於頑固的重力。
「反正店也臨時公休了,還有什麼是比陪孫女去玩更棒的享受?」
「嗯。」
「祂本人?」
「……真是的!」又講這種話了。因爲被奶奶的下句臺詞蓋過,我將話吞回腹中。
「嗯。」
嚕嗦,奶奶小聲抱怨。「笨一點比較可愛。」說完之後,她如此說道:
和奶奶一起去替爺爺掃墓吧。
「咦~奶奶好小氣~也分給身爲常客的我啦~」
結束那聲清空肺部的嘆息後,安寧得意洋洋地佔領奶奶的面容。
說到此處,奶奶微微挺起上半身。
「啊,識趣?」
「吶,奶奶。」
「……哼,又不是特攝表演,一開始就發射十字死光不就好了。」她儘管否定,口氣卻充滿覺得還不賴的滿足感。奶奶躺在地上筆直地注視着我的臉龐,長長地吐出一口深深的嘆息,宛如蒸發的思念。
我提出約會續攤的邀請,觀察她的反應。奶奶當場開口:
我疼惜地握住,不斷以拇指撫摸她的手背。
「等我死了之後,那間店就給艾莉歐。」
她匆匆地補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