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滲裂隙』 其十四

人也好，車也好，都得遵守規則。這樣一來，我們才能各行其道、相安無事。

然而，我卻與規則背道而馳。給世間添盡了麻煩，自個兒卻還活得逍遙自在，我臉皮可真夠厚的啊。

上班路上，我心裏想的全是這些。

幸福感沒能持續多久，在等紅燈的這段時間裏，就被密不透風的暑氣給消磨殆盡了。真縹緲啊。

而當我到了學校，心情更是啪嗒一下跌落到了谷底，糊在地上鏟都鏟不起來。

「……嗚哇」

我連最基本的禮貌都顧不得了，直接一聲哀嚎。

有個人，打着把傘，站在校門邊上。是戶川媽媽啊。

她頂着的那把傘，還是戶川同學和我約會時撐的那把遮陽傘，這讓我更加不爽了。

「嗨～老師。嗚哇，您的額頭，果然慘不忍睹啊」

她笑着向我問好。和昨天不一樣，今天的她可是用心化了妝的。她額頭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看得我心裏有些虛。畢竟是我動的粗，多少也該道個歉吧？

「不過，我也一樣啊。哈哈哈，我們還挺配的嘛」

「……你有什麼事？」

她徑直朝我走來，這架勢，像是要把我也罩進傘裏。我只好連連後退，可她卻步步緊逼。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倒也不是來找您，只是……這事兒恐怕只能拜託您」

說着，她從手提袋裏取出一個樸素的便當盒。

「這是給凜的便當」

「…………………………便當？爲什麼啊？」

「哎呀，她生這麼大氣，就是因爲我沒給她做便當嘛……不過，在那家裏也沒法做，所以就去了趟店裏」

「我都已經結婚了啊」，可就算我把無名指上的結婚戒指給她看，她也不爲所動。

說不定，是那一腦袋撞得太厲害，產生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她似乎也不想計較這些，轉而往我這兒湊。

「畢竟，您對凜……」

「這個便當，如果凜不想要的話，那就給您喫吧。那我先走咯」

「竟然是那副模樣嗎」，我一面自嘲，一面看向便當盒，看得我眉頭都皺了。

我想起戶川同學曾說過——她的媽媽一旦對某人動了真心，就會愛得癡狂，且不會在乎對方是男是女。

沒錯，她給我的感覺，像是早就知道戶川同學會拒絕。

於是我不情不願地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消息。

「我以爲凜會來這兒，所以就杵這兒等。然後突然想到，對哦，現在是暑假啊。於是，就改成杵這兒等您了。那麼，您能把這個交給她嗎？」

我對這人可是一萬個嫌棄啊。所以我就搞不懂了，她到底是看上我哪兒了？

「啊？」

說的倒是輕鬆。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現在還有什麼用』

『你媽媽給你帶了便當過來』

她骨碌碌地轉着陽傘，臉上佈滿了純粹的不可思議，然後直截了當地問道：

她懶得再費口舌，一個勁兒往我這兒遞。我實在是拗不過她，就只好收下了。她給我的，是個嶄新的雙層便當盒，一看就是剛買的。而且也沒有保冷劑之類的東西，現在讓我收下，我也挺難辦的。

『我不要』

『我好喜歡你』

但是，在她的面前，我也是一位女人。一位愛着她的普通女人。

畢竟，我在愛上戶川凜之後也變了不少，會對戶川凜好聲好氣。那麼在旁人看來，我和這人也沒啥兩樣吧。

我沒時間把便當送過去，如果她真想要的話，那隻能讓她過來拿了。

「嘿嘿」，這位不像話的母親衝我爽朗一笑，這笑容和她一點兒都不搭。

她好像還想說些什麼，可瞥了眼便當盒後，就又作罷。「行吧」，她結束了這個話題。

過了會兒，她回了消息。

『我想見你』

這位比我更年長的女性，正含情脈脈地望着我的眼，眼神柔得簡直能掐出水。

確實，她今天話裏沒帶刺，還挺老實的，像是在避免惹我不快。

唉，恐怕她連這份便當也不是爲了女兒做的，而是想借此擺出一副誠懇的態度，從而試着改善我對她的印象。一想到這點，我就止不住嘆氣。

「你說讓我給她，可我來學校是去上班啊」

「……呃，不是」

所以，要是她被別的女人打動，而且還是被這種一時興起的、投餵鴿子式的行爲給打動，那我肯定受不了。

「要不，告訴我您住哪個公寓，我自個兒去送？」

她口吻輕佻，說完就走了。彷彿這纔是她原本的目的。

「正如您所說，我倆在性格上合不來。所以，那我就改一改自己的性格」

『怎麼辦？』

『老師』

她發來的第一條消息就是拒絕，這讓我安了心。我好歹是個老師啊，這是不是太過分了啊？

『老師，我愛你』

「要是她現在見了你，肯定會傷得更深」

我可沒時間再回一趟公寓。

她發過來的消息一條接着一條，如同一串連珠炮。她的感情像是被揭了蓋，如洪水決堤氾濫成災。

「這我知道啊。這我知道的……但還是給她吧」

「已經晚了。早過了她想要這個的時間點」

『我也只要您一個媽媽就夠了』

「不行，我不想告訴你」

「其實啊，老師，我……我是真的看上您了」

前提是，她還掛念着那種母親。

我沒問她們母女倆具體發生了些什麼。不過，我也能猜到便當究竟代表着什麼。郊遊、參觀學習、校運會……戶川同學的怒氣裏帶了多少缺憾，這人真的明白嗎？

她簡直就是我啊。

另一方面，我純粹就只是不想把住址告訴她。

她撓了撓頭，略顯尷尬。

「…………不是，不是不是」

「您可真直白」，她苦笑着。

一想到這些，我不由得把這輩子的氣都給嘆完了。

湊得很近，根本沒必要這麼近。

『我喫您做的飯就夠了』

她還打來了電話。我倚着教學樓的牆，接了電話。

……她說她看上我了，真的是那方面的意思嗎？

還是得問問戶川同學的意見吧。

『我愛你』

「……纔沒有這回事」

「老師，您也太喜歡凜了吧？」

說得直白點。

這句話和她發來的消息內容一樣，可說話聲裏，卻夾帶着吸溜鼻子的聲音。

「嗯，沒事的……我懂你」

她選擇了我，而不是那位母親。這當中的情感和悲慼，我全都懂。

「所以，別哭嘛」

『……我沒哭……』

「嗯」

之後的一段時間裏，我倆隔着電話，默默無言。我就只是合着眼，把手機貼在耳邊，一直陪到她掛斷電話。期間，對於懷裏的便當盒，我時不時會產生些衝動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