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落星』 其九

我暫且靜觀其變，看看會不會聯絡學校那邊。我知道那位母親是不可能操這份心的，但說不定戶川同學會自己請假，所以整個早上我都按兵不動，在焦急中等待着消息。然而，直到中午都沒有任何響動，我終歸還是按捺不住了。

我選擇直接聯繫戶川同學。按理來說，這一招是不能隨便用的。

『今天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據我在教室的觀察，戶川同學的朋友在談及此事時似乎也並不知情。就算她只是腦子一熱逃了個學，可連個音訊都沒有，這實在是讓人忐忑。上學路上、或者昨天在那之後被捲進了什麼事情裏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一想到這些，不安和焦慮油然而生。

我在僻靜的走廊深處來回踱步，盼着她回覆消息。

等收到回覆時，午休已經快要結束了。

『抱歉我睡過頭了。已經中午了啊～』

我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至少有個回應了。然後，看着那毫無緊張感的消息內容，我皺起了眉頭。

『一直睡到現在？』

『嗯，不知爲啥，睡得超級死。沒想到這個點才醒，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嘆了一口五味雜陳的氣。心裏冒出了些什麼，我扶着額頭，將其稍作消化。該不該責備她呢，我拿不定主意。

『是因爲昨天熬夜了嗎？』

『這倒沒有……沒事啦。不過，睡得太久了，人都要麻了』

『好吧。明天不要睡過頭了哦』

我挺難向校方說明情況。因爲會被反過來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嗯。沒事的啦，老師您就專心工作吧』

「…………………………唔」

如此這般，教室裏多了一處空白，但也一切照舊。放學後的班會，我環視着沒有戶川同學的教室，心底的河牀一度乾涸，如今正被毒液流淌。

這股毒液，名爲「不滿足」。這種情緒就不是教師該有的。

這種情緒或許也是動機之一，所以——

「你好。看來……有些熱度啊」

我的話裏帶了點執拗。戶川同學立刻搖了搖頭，可之後又輕輕點了點頭。

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對戶川同學——

雖說已經熟門熟路了，可我知道學生家的構造這件事本身就挺神奇。

「唔……還好啦，有老師在嘛」

她的面色蠟黃依舊，唯獨在兩頰那兒，漾開了色彩和光澤。

「兩者皆有？」

戶川同學的身上似乎又出了一層汗，於是我架着她回了房間。這是我第二次來戶川同學的房間，卻聞到了理應不存在了的酒香味，明知這是幻覺，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憶還是如同冷汗一般冒了上來。房間裏窗簾緊閉，昏暗而又暖溼，彷彿在這裏的輾轉反側都被蒸騰成了溼氣。

『戶川同學，我在你家門口』

伴隨着窸窸窣窣的響動，鎖開了。然後門從裏面打開了。

鼻音有些重，是鼻塞了嗎。

『還能動的話就來開下門吧』

「老師，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種事，得要監護人去聯繫，否則不會信的吧……拜託媽媽的話會有點麻煩……可要是和老師說了，您肯定會過來……腦袋好暈，轉不過來了」

她的情緒宣泄，刺進我的耳朵直抵深處，噪聲轟鳴。

在那之後，我在校外——

一句「沒事」就已足夠堅定。可正因爲不夠堅定，所以纔會反反覆覆強調。

光着腳的她連指甲油也褪了色，這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是不希望我來嗎？」

直到怒濤般的激烈情緒席捲過境，我這才意識到她還是個病號。

心頭籠罩着一層厚厚的陰影。心臟陣痛，像是在道着不安。可看着虛弱的戶川同學，又有另一種沉重的情感在胸口發芽。這種類似於安心的情感遍佈了我的全身，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

「真的是老師啊」

愛意瀰漫，同時，激憤伴着頭痛肆虐橫行。

望着路上顯眼的觀光巴士，感受着壓在頭頂上的陽光日益猛烈。隱隱能聞到一股糊焦了的鹽味兒，這正是濱海小城之夏的味道。我迎着呼嘯的風，讓肌膚適應這凌亂的觸感，此時，我聽到房子裏傳來聲響，於是從牆邊直起了身。

「…………嗯」

「也沒啥瞞着的必要吧。老老實實說發燒了請個假就行」

再次聯繫了戶川同學。

我提起戶川同學的胳膊，扛在肩上攙着。我能感受到戶川同學蠕動着、困惑着，儘管兩者都很細微。不多寒暄，直接進了家門，緊接着就把門給鎖了。

「我就想被你折騰」

「人吶，身子虛的時候就容易胡思亂想……對吧？要早點好起來哦？」

懷裏的戶川同學踉踉蹌蹌，我努力撐着她。戶川同學的塊頭比我要大，我差點就沒扶穩，於是雙手在她背後環繞，承受住了她的體重。緊貼着發熱的戶川同學，連頭髮絲都能感覺到熱度。

我是什麼時候抱住她的呢，不記得了，只知道眼角和耳根都燙得生疼。

「抱歉，沒事吧？」

「老師」

「我不想……讓您覺得我很折騰」

最真摯的情感洶湧奔騰，彷彿即將決堤的淚之河，而我緊咬着牙關，將其死死堅守。

情感劃出條條斜線層層疊疊，繪成山巒巍巍；又如激起滾滾波濤浩浩蕩蕩，奏響耳鳴陣陣。

我等不及對方的回覆，直接發動了消息轟炸。雖說按門鈴也行，可還是讓戶川同學知道是誰來了會比較好，我覺得這能讓她安心。要是她睡着了沒聽到、過了好久都沒反應的話，那我就打道回府吧。我往牆上一靠，在這稍微等一會兒吧。

我將她埋在肩上，像是要蓋住這聲呢喃。

對戶川凜——

我滿臉愕然，望向戶川同學的眼睛。她低着頭，眼裏佈滿血絲，神色愧疚。

『身體沒事吧？』

我能理解她對那位母親的複雜心情。可是，爲什麼對我也有所顧忌。

我把脫下來的鞋也一併帶進屋子，然後拖着戶川同學和隨身物品向樓梯走去。

「要是真沒事，就不會強調兩遍自己沒事」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和那種女人一樣。

戶川同學抬起頭，幾近哀求。還未落淚，聲音卻已染上哭腔。

只見戶川同學，頭髮凌亂，臉色難看，劉海扁塌，睡眼半開。

「……好吧。老師，您真敏銳啊」

戶川同學從我的肩上挪開身子，然後轉身向我，如同踏着舞步。

「更別提，我知道你不是個會曠課的任性孩子。所以，我就猜你是不是生病了……」擔心得我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然後就來看看情況」

這是個舒心的地方，這裏有舒心的對象，而我身處其中、與之相伴。

教師將私人感情，帶進了學生的私人空間。

「可媽媽她，以前也對我很好啊」

「謝謝」

「我晚上出去亂逛，已經惹您生氣了……還有很多事情也都讓您費了神，要是老師您因此嫌我煩的話……就好難受。我知道，老師您對我很好。可是，可是啊」

戶川同學似乎不再逞強，筋疲力盡地癱在我肩上。隔着上衣，也能感覺到她皮膚上黏着一層溼答答的。她的汗味很重，但這話要是說出來肯定會讓戶川同學不開心以至於大發脾氣，所以我選擇了閉嘴。估計是睡出了一身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