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四

在這之後和老公一起看了會兒電視，直到歪着的脖子發出陣陣哀嚎才意識到已經撐不住了。

「我睡了」

電視看到一半就已經心不在焉了。

「門關沒關好就交給我來檢查吧」

「嗯。晚安」

關好電風扇、收拾好毛巾之後回了房間。我的房間就在客廳隔壁。

我和老公並沒有同住一間臥室。對此倒也沒有覺得不合適。我的房間挺小的，裏面只放了化妝臺和牀，以及最裏面有個狹小的壁櫥。因爲位置關係，在牀上翻個身就會撞見自己在化妝臺鏡子裏的半張臉，時不時嚇一大跳。在一片漆黑裏看到和自己長得差不多的人型生物，可比預料的要恐怖的多。

我坐在這張化妝臺前，在臉上抹着保溼面霜。以前，老公曾問過我「每天化妝啊保養啊麻不麻煩」。雖然我沒問，但他也告訴我「順便一提我覺得刮鬍子好麻煩」。作爲回答，我說「已經習慣了，因爲想保持美麗」，老公聽後「原來如此」，表示理解。

當然，不可能所有的價值觀和判斷都和老公相契合。

但是想睡覺的時候，這確實還挺折騰人的。

我回想着每天早上老公刮完鬍子後的痕跡，將睡前的護理一步步做到位後，鑽進了被窩。

上牀之後我稍微攤開手腳，讓自己陷在牀上，疲勞結成的絲線逐漸蔓延，遍及全身。牀墊全盤接受了我的疲勞和體重，帶來難以形容的快感。雖然還沒睡着，但似乎已經能聽見我睡夢裏的呼吸聲。

閉上眼後，各種各樣的情景互相交錯。思緒也被沙暴卷得七零八落。纔剛回顧了一會兒上課的狀態，突然又對小說的後續非常在意。腦海裏浮現出莫名其妙的幻想角色在飛躍，之後又不知是誰以陌生人的視角眺望水面倒影。

縫合破裂，彷彿自己將要漂流而下，夢與現實的交界正是如此。

之後的，就更沒有條理了。

想到了戶川同學站在牆邊的樣子。

看到了戶川同學和我玩你追我逃。

戶川同學離開時的腳步好像玻璃碎片一樣。

還是，先睜開眼吧。盯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大腦重啓。

戶川同學絡繹不絕，這是鬧哪樣啊。

這樣我就會渾身哆嗦，只想着被窩了。

一天的最後發生了不尋常的事，也許因此留下了強烈的印象吧。

我意識到，戶川同學比起現在的冬裝，還是更適合夏季的水手服。

我倒也沒有懷着如此崇高的信念來執教，所以暫時也給不出答案。但我也從沒覺得教師的職責只有出題改卷，不禁感慨這真複雜，順便瞄了戶川同學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畢竟對上眼的話總有點尷尬。

戶川凜，她比我個子要高。

「想不到老師會約我喫午飯啊」

「怎麼了？」

抓着一臉嫌棄樣的睡魔的尾巴，用它矇住腦袋。

普通老師察覺到這點，通常只會來一句「那就先這樣吧」當作道別詞。而我並沒有覺得自己與衆不同，作爲芸芸衆生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員，該怎麼做已經是明擺着的了。

昨晚那件事，如果我扮演一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教師，選擇放之任之，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得體。平淡而得體。平坦的平等。與指導教育學生相對，是另一個極端。這個問題並非針對學生，而是我自己想在教師這個概念上追求着什麼。

回答方式和她的走路方式一樣，飄得不行。我明白，她恐怕是不會履約的。

一直仰視的話，會頭暈目眩。

「老師」

是你個鬼。

「昨天有乖乖回家嗎」

「我只是告訴她有話要說啊……」

她用小學生般的語氣和我彙報。

戶川同學嘀咕着「有話要說」幾個字，似乎在細細品味，然後「嗯嗯」點了點頭。

戶川同學掛着爽朗的笑容回教室了。我左顧右盼，喂喂，這是被她的笑容給牽着鼻子走了啊。

「真乖」

早上的班會結束後，我離開教室。再怎麼煩惱糾結，班總是要上的。

眼睛往旁邊看去，和自己四目相對。我理解不了自己正在想些什麼。但是把注意力放到人的視線上之後，又逐漸冷靜下來了。準確說，是裝作冷靜。

「今天也要乖乖回家哦」

「好啊。老師………所以，是去辦公室？」

「午休的時候有空嗎，我有話要說。如果已經和其他同學有約了的話就算了」

「……有這麼誇張嗎？」

我剛纔應該沒和她對視過，是她感覺到了視線嗎。只把上半身探出教室的戶川同學，一蹦一跳地朝我這裏湊過來。戶川同學三步並作兩步，往我面前一站，這身高差和無憂無慮的笑容讓身爲教師的我難免有些虛。

堅若磐石的睡意居然被它給撬動了。

「嗯。回家了哦，還打掃了衛生，洗完澡澡就睡覺覺了」

無論在陽光明媚的地方，還是在夜幕籠罩的街上，戶川同學都穿着校服。

「嗯。午休的時候我會來教室接你的」

現在，又追加了一條情報。而這也有些棘手。

結果變成要一起喫午飯了。算了，偶爾一次也行吧，我走向辦公室。結果，還是沒能當作沒看見。畢竟，她的個子比我要高。

「哇，這是在邀我去約會啊」

想吹吹冷風。

「謝～謝」

我嘟囔着，不知爲何，有些焦躁。

我是打算再想一想明天的工作，但沒能趕在意識墜入夢鄉前。

戶川凜。是我負責的高二A班的女學生。個子比我高的學生。上課態度沒啥問題，從講臺上能觀察到的是她爲人隨和，她的名字也沒在學生吵架裏出現過。她現在和一羣男女學生呆在一起，聊得熱火朝天。她的言談舉止看起來和昨晚應對我的方式別無二致。……在同學和老師面前一個態度真的合適嗎？

「嗯嗯」

「………………………………」

「因爲剛纔老師在看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麼事～嘛」

閉上眼睛。

不可能視而不見。

雖然意識到她壓根沒提學習的事，但誇都誇了那就算了吧。

「…………………………」

剛到走廊就被人叫住，心裏一怔，回頭看去。戶川同學在教室門口笑着，看向這裏。她的笑容裏透着幾分惡作劇，還抖了抖眼皮。

睡吧。睡個好覺，放空大腦。

已經好久沒和別人相約在學校裏喫午飯了。

以上這些，是直到昨天放學爲止我所瞭解的情況。

突然有種想要碰一碰眼睛的衝動，就像把眼鏡之類的東西給摘掉那樣。可我都已經塗完面霜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