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味未至』 其二

「這姐姐長得和你不像呢」

「啊，經常被人這麼說哦～」

「頭髮呢，戶川同學不是金髮吧」

「姐姐可能是像爸爸呢～」

「……唉」

該到此爲止了吧，陪她裝傻也該有個度。

「老實說，那不是你的姐姐吧？」

「啊哈哈哈」

看她笑得，完全就沒打算藏。

「是朋友啦～稍微有點年齡差的朋友。你都發現了幹嘛不早點說出來」

「這話不該對主動幫你打圓場的人說吧」

而且我擔心把話說穿了會讓事情變複雜。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學生在夜裏穿着校服出門晃盪這件事，至於交友關係則並不是我能插手的。

「老師，有點像在一本正經地搞笑」

「難道不應該先反省一下對老師撒謊還臉不紅心不跳？」

作爲斥責，我輕輕捏了下她的肩，戶川同學略表歉意，露出爽朗的笑容。

看她這表情像是把我當朋友了，我也不知不覺放平了姿態。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教室裏，這孩子身邊總是會聚集些人。總是能見到她和別人相談甚歡。正是她的親和力讓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但我身爲教師，也不能一個勁兒地原來如此。

「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我會老老實實回家」

嗖的一聲，她下意識挺直了腰桿，一臉嚴肅地說着。

「請講」

「我只是想去喫個飯嘛」

留下笑容後，戶川同學終於踏上了歸路……大概吧。

「老師也得早點回去哦」

「回家，好好學習」

搖搖晃晃，像只羸弱的蝴蝶在車站前彷徨。

「我覺得和老師聊天很開心哦」

戶川同學緩緩地、大幅度地擺了一下右腳，借勢轉了個身。然後，在夜幕和燈火交匯處靜靜地笑着。

「既然都餓扁了，那就更應該快點回家了」

「哼哼」

所以，我肯定，是做了正確的事吧。如此所思，我向着原路返回。

理不清就乾脆不理了，直接硬塞過去。

她說的話簡直顛三倒四。

戶川同學如獲至寶，喜上眉梢。閃閃發光的她比背景燈光還耀眼，讓我無法直視，只能撇開目光。無邪、稚嫩、可愛被天然調和成了完美比例，佈滿了整張笑臉。

「………………………………」

這孩子笑得可真開心。

「老師，我有問題」

戶川同學與我共享着宜人清風，仰望夜空。

「………………………………」

夜裏，引導一名迷惘的學生走上歸途。

她還稍稍舉了下手，動作有點可愛。

「我信你」

我連她家在哪也不知道，目送她也沒法確認。

所以說，也就是。

「嗯」

我立刻明白了她是想拋個本質性的問題來攪混水。但是，既然學生提了問，那就必須回答。所以，我冥思苦想。學生必須要回家的理由……家長會擔心。這理由好像不太行。小孩子不能在夜裏出門。雖然她是比我還高的小孩子。看她這輕車熟路的樣子，怕不是經常夜裏逛街。也就是說我反而比較危險？沒穿校服的話倒也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大晚上的還身穿校服可就讓人捏一把汗了，不能視而不見。然而，這些道理在我嘴裏打了結。

這也算幫了我個忙。或許吧。

「那麼，今天我就老老實實回家認認真真學習吧」

「你是學生吧」

「晚安」

「老師你就信我一次吧，我是不會說謊的哦」

聽到這聲獨特的語調，我抬起了頭。戶川同學笑得像是捧了束花。

這孩子老遠就和我四目相對卻也沒逃跑，我決定相信她。

夜晚撫着我的鼻尖，又鑽進了些潮水味。

「啊，好……晚安。老老實實回家，路上小心哦」

有家，就得回。

盡到學生的本分吧——我如此教導。

戶川同學所言不虛，首先，這個旅遊勝地沒發生過重大事件。別說兇殺，就連小偷小摸之類的事件都聞所未聞。和其他車站的周邊不同，這裏也沒見到居酒屋什麼的有拉客行爲，風氣還行。但我作爲老師，也不好直接贊同。

「要不是在外面撞見自己的學生，我老早就回去了」

這下暴露出我對於學生的校外教育缺少經驗了。

「真的嗎？」

「這附近治安良好哦。警察叔叔都沒什麼活幹，閒的要命呢」

「因爲晚上外出有危險」

校服的裙子，隨着腳步漾着陣陣波浪。

「嗯～這理由也不太有說服力呢」

看來對方也不想談論這個，於是她迅速換了個話題。

戶川同學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擾，眼神遊離。這微妙的反應，讓我隱隱覺得她有心事。我該深入到哪個程度呢，看來這對於教師來說，又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把夜晚之類的問題全都扔到一邊，只聚焦在時間本身。

夜晚的校服醞釀着不得體的氛圍，但這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啊。和白天的清爽感截然不同，有種溼乎乎的東西覆蓋在肩膀和領巾上。

「……是啊」

我又準備捏捏她的肩，這次她嬉笑着東躲西閃。雖說我可沒有力氣再陪她玩你追我逃，但還是條件反射追了上去。結果又撲了個空。

「能聞到潮水味呢」

風穿過海和星的夾縫撲面而來，弄得我鼻子深處有些癢。

「爲什麼必須要回家啊？」

我望着戶川同學的背影，看看會不會節外生枝。

要是和朋友一起玩的話那我還能理解，但現在戶川同學就一個人。

學生……學生…………學生的話。

「雖然我也一萬個想去換身衣服，但現在肚子都餓扁了啦」

她笑眯眯地說了句，這笑臉和語氣平時就很容易讓周圍的男生們會錯意。正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該把她送回家時，戶川同學已經揮着書包離開了。都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到底是在外面幹些啥啊。

「就算要去，也得先把校服換下來」

我緩緩搖了搖頭，從戶川同學那裏收回目光。

「嗯，老師您說的對」

「唔，理由啊」

她一副不心服口服就不回家的樣子。雖然我很想回避這個問題，很想拽住她的後頸把她拎回家，但體格差距讓我打消了念頭。

「別，給我，撒謊」

「退一步講，黑燈瞎火也很危險」

「回家啊～」

「老師」

居然讓我試一試。這孩子都已經撒了一籮筐的謊了啊，怎麼看都很蹊蹺，但是——

戶川同學那邊則像是在獨舞，骨碌碌地划着圓。

「歸根結底」

「啊，哈、哈、哈」，戶川同學放聲大笑，接受了這個說法。

目睹了內心泛起的些許潮起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