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滲裂隙』 其十

「這位客人，您有哪兒覺得癢嗎？」（注：理髮店店員在給顧客洗頭、按摩的時候通常會問這麼一句，以確認自己是否服務到位了）

「倒也說不上是癢」

吹乾頭髮，再梳頭髮。

平常我洗完澡，都是自己做這些事的。

如今的區別，也就只是把自己的手換成了別人的手。

然而。

「老師，您笑得好開心呀」

「是…嗎？」

我趕緊照了照面前的鏡子，原本就紅通通的皮膚上又多了幾分血色，紅潤得詭異。

而這面鏡子，把她也給一起照了進來。

戶川凜，她就在我的房間裏，替我仔細地梳着頭。

……這明明是不可以的啊。

這怎麼看都不純潔啊。

「因爲好幸福啊」

心上人替我梳頭，梳得我小鹿亂撞。都一大把歲數了，還小鹿亂撞！

我居然從中找到了與年齡不相稱的青春。

「那我以後天天給您梳」

「……好～開～心～」

看她這樣子，彷彿要讓這種生活一直過下去，不由得讓我的喜悅感也沾上了鬆弛感。

太鬆懈了。

沒想到啊，這種老掉牙的出軌臺詞，居然還真有一天會從我的嘴裏說出來。

她用四個字說明了來訪事由，然後毫不猶豫地吻上了我的脣。透過相依的脣，能感受到她稍顯亢奮的夏季體溫。隨後嘴脣迅速抽離，就如同在地面輕輕一蹬。可腳尖蹬過的地方，卻留下了巨大的印記。

「戶川同學」

「哎呀，這麼快就被發現了啊」

「別當真啦。其實，我就只是想和您一起睡嘛」

「我來夜襲」

而在你儂我儂之後，就到了該睡覺的時候。終於啊。

明知這是不該去想的，可越是不去想，就越能嚐到當中的甘甜。

「……晚安，老師」

幸福讓我徹底鬆懈了。

「晚安」

「住你家？」

「因爲我有種預感，就覺得會變成這樣」

枕着這聲音入眠，是何等愜意。伴着微風，遊走於半夢半醒之間。

「不行……老公他還在啊……」

「我也去休息了」

「老師您住我家的那次，我不就是睡樓下的嘛」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電風扇的嗡嗡聲也變成了夏日搖籃曲。

這動靜比較明顯，如同洞穴裏的滴水聲，在我腦袋裏迴盪。睜眼一看，周圍依舊一片昏暗，而自己在鏡子中的左眼就這麼盯着我看。隨後，在房門口那兒，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我還是第一次……和您一起過夜啊」

「好」

這並非夢裏纔有的虛幻場景，可一想到現狀，我的心就忽上忽下，安分不下來。我把第三者帶回家裏住了，還若無其事，裝得像是一片好心。

明知這隻會把我和她置於險境，可我還像個媽媽那樣，摟她入懷。

「挪一挪挪一挪」，她用肢體動作示意我睡裏面點。

「有點懸，所以我再往您這兒貼緊點」

漫長的一天啊。我腦袋也一團漿糊了，想讓這些躁動先消停消停。

雖然她躡手躡腳，可這氣息早已讓她原形畢露。

就比如，她有些時候是個壞孩子。

於是我眼一閉心一橫，站起身來。

對此，我毫無愧意。平常倒是挺慚愧的，甚至到了不把有多慚愧給一一列出來就不舒服的地步。

我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臉蛋。想握住她那雙寂寞的手。可是，老公就在邊上。

老公一下子有了反應，隔着老遠把脖子往這兒一伸。哦，他還沒聽明白這說的是哪件事。

她對我這一連串反應作了個評價。而我躺在牀上，幽幽地說了一句：

沒人能比我倆更懂對方。

「……是、是嗎」

縱觀全局，我頓時有些發懵，可能是大腦超負荷了吧。即便到了明天，老公依然在這個家裏，而戶川同學當然也在。一旦把注意力集中到這個事實之上，那肯定會發懵。

漆黑的空間，被她的笑聲點亮。淺睡中的眼睛被唰地揭開了一層膜，意識也清醒了。

「就是之前我喝醉了住學生家的那次」

我和她，無論身心，都已緊密相連。已經分都分不開了。

「噢，就是住她家的啊。哎呀，那次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老公這才聽明白，於是趕忙向她賠不是。「沒事沒事」，她依舊滿臉微笑，讓此事就這麼過去了。

「戶川同學，你不會掉下去吧？」

「你不睡牀的話，能睡得好嗎？」

我盯着她的臉看，她居然這麼早就躺沙發上了。不過，今天也確實該休息了吧。發生了這麼多事，以至於我都快忘了——她今天可是和媽媽吵了架纔來這裏的啊。

隨後我把身子往牆邊一挪，而她還真的撲騰着四肢，整個人往牀上一滑，跟個小孩子似的。這張牀太小了，睡我一個人就挺夠嗆了，兩個人還真是擠不下。

她專挑對她有利的講，說完就一把抱住了我。要是明早被老公看見這場面，那會怎樣呢？他會怎麼想呢？我猜不透，老公看待她的眼神有着什麼樣的溫度。在他眼裏，我和戶川同學之間的距離究竟意味着什麼呢？光是想想，就讓我一陣冷颼颼，彷彿背後開了個洞。

「……我也去睡了！」

「好～」

「……你可真會撒嬌」

所以我乾脆閉上眼，聽着自己的呼吸聲，意識也隨之斷斷續續。

他把手裏的遙控器換成了手機，然後進了臥室。

我還沒來得及問她一句怎麼了，她就先開了口。

而這位戶川同學的態度，倒也沒露出什麼攻擊性……但卻像是綿裏藏針，彷彿在炫耀自己的勝利。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不對，如今的我，不可能摸不透她的小心思。所以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告訴我這一切的，是自己的這雙眼睛。它們早已功能退化，唯獨會正視她。

這變化，雖然不至於用天翻地覆來形容，但也夠劇烈了。以往，無論我和她有多親密，也都僅限於那一刻，之後還是得分別，讓日曆翻頁。可今晚，我仍和戶川凜在一起。只要走出房間，沒幾步路就能看到她的睡臉。她在我家，在這間我和老公一起住的公寓裏。

以及，我這個沒用的大人，就是會縱容她這個壞孩子。

然後，我倆一番你儂我儂。

於是，共同生活的第一天，落下了帷幕。

「我不會做色色的事啦。我想和老師您一起睡嘛」

老公則用握着遙控器的那隻手向我揮了揮，可隨後又意識到了戶川同學也在這兒，「啊，對哦，電視也……」

「沒事」，她鑽進沙發和攤子之間，躺那兒朝我擺了擺手。

而在淺眠之中，有串輕聲浮出水面。

「那～當～然～……不過，您好像不怎麼驚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