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落星』 其三

「畢竟帶你去的人是我，爲了看樂子而灌你酒的人也是我。但我確實沒想到你會和夜總會女郎喝得這麼猛……就當我請你了嘛」

「這也太……」

「哎呀真的樂死了啦。你好像是把酒當成水了，每講一兩句話就咕咚咕咚潤潤嗓子，來來回回下來就看着你的五官慢慢扭曲。這架勢，根本就攔不住啊」

「應該要攔着我的」

這可不是能嘻嘻哈哈一笑了之的往事。拜她所賜……雖說也不能把鍋甩在別人頭上，但還是害我成了被學生協助小解的老師。我費了番功夫才讓自己別再胡思亂想了，不然又要灰心喪氣、尋死覓活了。

先端上來的是我點的咖啡。我加了點牛奶，咕嚕咕嚕攪拌了一下。

「老師，聽說咖啡一天喝五杯就差不多了哦」

「這時候就不用攔我了」

咔嘎嘎——我無視了她那如鳥鳴般的笑聲，喝了一口咖啡。

「那天晚上勞你費心了，不過我想不明白爲什麼要去戶川同學家……」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至少曾經是。

酩酊大醉後被塞到學生家裏借宿一晚，在這之中就沒有能讓我減刑的條件。

「我又不知道老師家在哪兒，而且當時你都神志不清了，問啥你都答不上來」

「雖然有點厚臉皮，但也可以去星小姐家裏……」

「我只帶要睡的女人回去」

星小姐慢條斯理地挑了個理由出來。然後，她頓了一下，期間眼神遊離。

「我只帶要睡的女人回去啊」

「呃……我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好看」

她把話又重複了一遍，我明白其中的弦外之音，並將之挑明，「嘖」——星小姐以手托腮，鬧起了彆扭。

「不過，凜有來過哦」

弄不好，我會打星小姐。

「香啊，真香」

明明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卻總是得到這個評價。

「都說不用了。我不想說第二遍」

「啊？那我覺得是老師你太不坦誠了」

「有這回事嗎？」

星小姐攥着勺子，皺起了眉頭。

唐突在我們之間種下了友誼之花。可看着星小姐，秀髮如搖曳金絲，此情此景之中有股魔力，讓我願意。

「騙你的啦。老師，你的眼神好凶啊」

正經。

「這些我也聽戶川同學說了。不過我還真不覺得自己能講這麼多」

怎麼說呢，就感覺她吊兒郎當的地方總有點不太夠味。

「哼哼」

「我要發火了」

「可能……吧。但這都是星小姐你的錯」

這聲叫喚像是從地底轟鳴而出，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也是單親家庭啦，被媽媽一手拉扯大的，所以就覺得，要罩着她一些吧」

「我很中意你哦，老師」

那束光芒，從未灑向其他朋友。

這人突然換了副冷靜的態度，如此說到。情緒變化簡直比皮球還更有跳躍性。

這人可真鬧騰。

「……………………………………」

「……真不容易啊」

「你確定？」

啊哈哈哈——星小姐象徵性地笑了幾聲。

戶川同學的笑臉，閃閃發光。

這人是在徵求誰的同意啊。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聽她這口氣，像是我說了一大堆會招來禍患的話。

「當時老師眼睛都快翻白了，嗓音也變調了，可一說起凜就關不住話匣子啊」

我像是被她一劍封喉，呼吸瞬間停止。

「嗨呀，都聊了個熱火朝天了啊。真就一丁點兒都不記得了嗎？」

但有一件事我是能確定的——要是把戶川同學捲進來的話，那我，會打人。

臉上泛起一陣瘙癢，我下意識撓了撓。這也說的太直白了，搞得我無所適從。

「Thank you！」

「過意不去的話，就把省下來的錢花在凜身上吧」

「……哦～」

「哎？」

「我對戶川同學，其實，也沒什麼……」

與此相對，星小姐的語氣倒是依舊活潑。

對我來說，戶川同學只是一名普通學生。我對她的情況也並沒有那麼清楚，又能多嘴些什麼呢。這些念頭，既像是藉口，也像是護身符。

「……真記不起來」

「所以說啊！彼此相愛，這種……不好意思」

「彼此相愛還分什麼純潔不純潔，多不解風情呀？」

「超……」

「飯粒沾下巴上了啊」

「畢竟凜可是超～喜歡老師的啊，雖然老師你好像沒往這方面去想」

「算了，想不起來或許反而是好事啊。老師，你現在很幸福吧？」

她狼吞虎嚥着燴飯，說出來的話倒是口齒清楚。

「哎呀，莫非老師喜歡凜嗎？」

疑問化作問號，用鉤子在我皮膚上咯吱咯吱着，撓得我發癢。

「…………啥？」

「老師你的要求還真夠多啊。不過也是，這纔像個老師嘛」

若是選擇接受，我會——

「戶川同學她，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爲母愛……」

「表情沒必要這麼嚴肅吧。老師你也太正經了啊」

「尼瑪！」

「我……？」

「所以決定最後一個殺你」

她額頭上那道只在陽光下才會現形的傷痕，如今正舒展在笑容裏。

「給戶川同學？」

「放寬心吧。從對女人的口味上來講，無論我還是凜，都不是對方的菜」

「這……肯定啊。這可是我的學生啊，這也太不純潔了啊」

（注：此處星小姐可能是引用了電影《獨闖龍潭》裏的臺詞。電影裏施瓦辛格飾演的主角被一名反派角色陰陽怪氣，主角說：「你真風趣，我很中意你，所以決定最後一個殺你」。但之後主角提前動手，並說道：「記得我說過要最後殺你嗎？我騙你的」）

「那我覺得星小姐也挺正經的」

星小姐聽了我這似貶實褒的解讀，心滿意足地笑了。

「就算真喜歡也沒事吧。不也挺好嘛」

「哦，懂了。那我去和凜說一聲？」

我發現，我的語氣裏雖然帶上了怒氣，但似乎莫名缺了幾分底氣。

星小姐深深嘆了口氣，似乎對我沒和她在同一個頻道上而感到失望。

「請別開這種玩笑」

「沒，真沒，一點兒都沒」

她似乎是故意在邊喫邊誇。她這打岔打的，真是既牽強又高明。這個人，是在等我的怒火自己熄滅吧。

「老師你就別裝傻了。那傢伙不是很好懂嗎」

「這是哪門子放寬心啊……」

而戶川同學的境況，甚至已經慘到連媽媽也不怎麼顧家了。

我一躍而起，順帶着提高了分貝，但又立刻意識到這不太妥。

「話說，那個晚上可過癮了吧～」

我想不明白自己的熊熊怒火是從哪裏燒起來的，當然這位輕浮的美女肯定是火源之一。

她抬了抬手，示意我先別急。因爲她點的燴飯來了。

「可據我觀察，你已經處於火山爆發前夕好一段時間了」

「倒也沒這麼誇張」

星小姐似乎想起了什麼，盯着我的臉笑。她賤賤的樣子裏難掩愉悅。

似乎不上不下，藏不住她的熱心腸。

根本就驢頭不對馬嘴。將盤子裏的燴飯一掃而空之後，星小姐用手指擺弄着勺子。

「我們倆啊，是朋友吧」

「我從你身上，感覺到骨子裏是個正經人，但又故意裝成放浪之人」

「這種裝模做樣的『哦～』就免了吧」

「啥意思？是說我本性陰暗卻硬裝成陽光燦爛？」

「話說，錢的事到底……」

我的聲音像是一隻忘了該如何飛翔的鳥兒，就這麼一頭栽了下去。氣若游絲，甚至構不成否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