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滲裂隙』 其八

毋庸置疑，我愛上了戶川凜。愛得癡迷。雖然殘酷，可這份愛有着本質性的差別，就算老公把我千刀萬剮也無濟於事。老公他沒有任何過錯。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犯下的錯，也是這場初戀惹的禍。

所以。

我們分了吧。

我動了動嘴脣，可還沒出聲就又慢慢合了回去。隨後我抿緊了嘴，以免止不住顫抖。

與其騙他，還不如老老實實坦白一切，說不定能就此離婚。

我也時不時有這麼一股衝動，覺得應該這麼做。

可是，如果我的罪行敗露，能想到的結局就只有毀滅。

倒也不是社會性死亡之類的問題，這方面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和戶川同學分別。

我心底裏的訴求，全都指向了這一點。

所以，我會狠下心當一個壞人，能拖延一點時間是一點。

之後等稍微涼快了一些，我三下五除二，準備起了晚飯。而就在此時，戶川同學過來露了個臉。

「怎麼了？」

我問她是不是有什麼事，而老公也轉過頭來看個究竟。只見她揹着手走到我身旁，看着我下廚。

「我就來看看您嘛」

「哦……？」

我把買來的餐具洗了一遍，期間她就守在邊上看，看得目不轉睛。

她和說的一樣，就只是在那兒看着，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過了會兒就回房間了。她好像真的就只是來看看我。這弄得我有點兒難爲情。

等她離開後又過了一會兒，老公向我搭話了。

「她很粘你啊。現在的女高中生，在邊界感方面都這麼那個的嗎？」

同樣，也很少有人會因爲握着個筷子就緊張成我這樣吧。應該吧。

這語氣，這表情，都很得體。這也正是她平時面對周圍人的那種隨和態度。老公面露苦笑，但看上去也有些安心了。然而，我的心情卻和他截然相反，只感到了不安。

老公剛一坐上餐桌就被人否定了，一下子無所適從。而見他這副樣子，戶川同學笑了笑：

「開玩笑啦。對不起，我有點太囂張了」

無論她表面上再怎麼平靜，也不好說她心裏有沒有翻滾着某種漩渦。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的這副友善姿態是裝出來的。

「我確實在她身上投入了感情，這我沒法否認」

「該怎麼說呢……就比如，會隨隨便便牽手？」

「這個嘛，應該只有她會吧。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老師啊」

這倒也沒騙人。

「哦～」，他摸了摸下巴。他反應這麼平淡，反而讓我捉摸不透，心裏漸漸不安。

「我喜歡雞蛋蓋飯～」

他被我的玩笑話逗樂了，笑着回了句「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可隨後臉上又恢復了正色。

挺稀奇的啊，你居然這麼有奉獻精神。

「唔……哎，就感覺……挺稀奇的啊」

這讓我有些奇怪，畢竟她早就嘗過我做的飯菜了。但其實，她表現出這個反應纔是正常的。

「哎，呃……很意外嗎？」

「因爲你居然這麼……呃～……搞不懂」

他下了定論，不作更改。

這頓晚飯，唯一能稱道的就只有氣氛還算好。而假花的繁茂，也給這頓飯增添了幾分色彩。

咔嚓咔嚓，戶川同學握着剛買來的筷子，興奮地一張一合。而老公，則沒把這一舉動放在心上。畢竟他肯定想不到，這位今天才剛住進來的女高中生，居然會因爲和妻子用上了同款筷子而高興成這樣。

「與其說你們像師生……倒不如說像姐妹或者母女」

「啊，不好意思」

不過，她裝傻裝得太自然了，以至於我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纔不是呢」

她看着盛給自己的那份蓋飯，喜形於色。她真的太可愛了，要是在場的只有我倆，那我估計會忍不住要一把摟住她的腦袋。可畢竟當着別人的面，我也只能含笑望着她，並彎腰落座。

這也是事實的其中一面。最開始，是出於教師的義務。隨後產生的，是對她的保護欲，之後急轉直下，讓我淪爲了一名信徒，信奉着過度的愛情，和與歲數不相符的性慾。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此。

「這麼那個？」

只不過聊了兩句有的沒的，就差點讓我喘不上氣，因爲總感覺像是在迴避着什麼，弄得上躥下跳的。老公對於我倆聊的內容似乎沒有什麼反應，一個勁兒地喫着雞蛋蓋飯，可他喫着喫着又好像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明擺着是在遮掩，隨後把頭轉回了電視畫面。這收場方式也太生硬了啊。

我能聽出，他在用詞方面斟酌了好一番。要是把他話裏的隱喻給挑明，那必然會掀起大風大浪。這一點我很確信，於是一邊繼續切着洋蔥，一邊糾結着該不該接這個話茬。

這又讓我產生了錯覺，感覺他像是有所影射，想把我往某方面引導。

「我開動了」

然後，到了喫晚飯的時候。

期間，我像是被這兩人撂在了一旁，坐如針氈，被折騰得消化不良。

「因爲我沒見過您在教室裏喫便當嘛」

「在我知道了她的情況之後，就沒法放着她不管」

「這雞蛋蓋飯啊，說白了就是去掉雞肉的親子蓋飯吧？」（注：即「親子丼」，是以雞肉、雞蛋等食材作爲澆頭的蓋飯。因爲雞和雞蛋是「親子關係」，所以叫作「親子丼」）

而我則是機械性地動着筷子，一面不動神色地窺探着這兩人的臉色。

其中一位，是什麼都不知道；另一位則是什麼都知道，卻表現得若無其事。

「那我都是在辦公室……或者其他地方喫飯的」

「稀奇？」

於是乎，坐在餐桌前的，是矇在鼓裏的老公，和一位女高中生兼第三者，以及一名淫行教師。這張餐桌被三人圍坐，點燃了虛假的爐火。

戶川同學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而我們也跟着合掌。之後，我看着她樂呵呵地享用晚餐，自己也動起了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達到了她對這道菜的期待水準，只見她喫完一口之後依然笑得合不攏嘴。

這感覺，像是心臟被從下往上抬，差點被翻了個面……有種很不舒服的空隙感。

今晚，應戶川同學的要求，擺上餐桌的是雞蛋蓋飯。（注：即「玉子丼」，是以雞蛋、蔥、洋蔥等食材作爲澆頭的蓋飯）

「哦～」

他果然還是注意到了啊。這個問題提得還挺敏感的。恐怕他是看出了這種微妙的邊界感，覺得光是用「粘人」來形容也不太貼切，所以特地來試探我。當然，也可能是我太疑神疑鬼了，畢竟我是個背德之人。

「你們就是給人這種感覺。雖然，我不知道她具體是什麼情況，但我瞭解你。就感覺，嗯，你很重視她。」

但根據他的隻言片語，我還是能聽出他大致上想說什麼：

晚霞將熄，映紅了小鎮的一角，襯出了夏日格調。

因爲，戶川凜絕不可能接受我老公。

補全了他想說的話之後，「是啊」，我把回答埋在了切菜聲裏。

我在措辭上慎之又慎，如同戰戰兢兢地蜻蜓點水。

「但硬要說的話，還是像母女」

「姐妹也就算了，可母女就……好歹要考慮一下我的年齡啊」

「老師，您廚藝好好啊」